汉王文忠张浚 上(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17章 · 1446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张浚,字德远,汉州绵竹人,是唐代宰相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的后代。他的父亲张咸,先后考中进士科和贤良科。张浚四岁丧父,行为正直,目光端正,从不说假话,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将来会有成就。他进入太学学习,后来考中进士。

靖康初年,任太常寺主簿。张邦昌僭越帝位时,张浚藏身太学,没有依附伪朝。圣祖即位后,他立即赶赴南京,被任命为枢密院编修官,后改任虞部郎,又升为殿中侍御史。

建炎元年,李纲就任宰相,正在惩治接受伪楚官职的人。右谏议大夫宋齐愈曾入宫奏对,极力批评李纲招募军队、购买战马和劝民出钱的主张;不久,他因为最先在拥立张邦昌的文书上署名,被处死于市。

张浚上疏说:“国家正处在艰难时期,宰相应当以公平正直来安定众人。李纲一向负有忠义声望,天下都寄希望于他;但他执法过于严苛,处理事务过于峻急,使朝廷议论疑惧,内外人心不安,这不是稳固国家根本、统一众人思想的办法。”

八月,皇帝驻在亳州明道宫,生病尚未痊愈。黄潜善任宰相,康履在宫中掌权,蒙蔽皇帝,使朝廷内外消息隔绝。皇帝恢复上朝以后,召资政殿学士吕好问和张浚入宫,询问时政。

张浚请求单独奏对,随即弹劾黄潜善和康履说:“陛下长久没有临朝,黄潜善居中执政,康履凭近侍身份掌管宫禁,致使内外隔绝,许多奏章不能上达。臣担心赏罚大权落到下面,人心忧惧。希望把近来朝廷内外的奏章交给主管官署查点;如有扣留、藏匿的,罪不容赦。”

张浚又说:“李纲虽然因施政、用刑失当而被罢免,但一向以忠义闻名,是内外所倚重的人;宗泽镇守东京,河北士民都归附他。如今蒙蔽既已清除,纲纪刚刚恢复,应当立即召回李纲和宗泽安定人心;御营各军统制也应回驻行在,以防意外。”皇帝全部采纳。康履被处死,黄潜善罢相、削职,改任提举杭州洞霄宫,并被责令居住澧州。

不久,张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主管御史台和谏官。张浚推荐赵鼎任殿中侍御史、胡寅任中书舍人,皇帝都批准了。当时宗泽镇守东京,多次上表请求皇帝返回京城。皇帝亲笔告诉宗泽:“敌军虽然退去,形势仍不能保证,或许还会再次南下。”宗泽奏称:“敌军各统帅正在争权,暂时无暇大举南侵。”

这年冬天,丁进叛乱,阻断道路,皇帝因此停留在颍水一带。恰逢李纲复相不久,行在官员多指责他的过失。张浚主管台谏,却没有随从众人借机排挤李纲。

张浚与赵鼎、胡寅一同用餐,谈到李纲处理事情过于严厉。张浚说:“如今国家纲纪刚刚建立,重大事务仍要依靠李纲,不应立即动摇他的地位。”当晚,急报传到行在,敌军统帅兀术率军渡过黄河,京东地区形势紧急。

第二天上朝,张浚说:“陛下早先判断敌军必会再次南来。如今他们退兵还不到四个月,便突然重新南侵,一定另有所图。”皇帝说:“敌人生性凶狠狡诈,如同野兽尝到食物后必会再来。不狠狠惩击他们,就不能制止他们反复入侵。”

不久,朝廷商议移驾顺昌府,命赵鼎和牛立前往韩世忠军中宣示朝廷旨意。韩世忠左军前部在百尺镇哗变,牛立溺死,赵鼎逃回行在。乱兵逼近行在,群臣请求皇帝赶快躲避。张浚建议渡河前往刘正彦、苗傅军中,以保护皇帝。

皇帝说:“朕即使可能处在汉献帝那样的境地,你也不能效法董承那样只图密谋。作为汉臣,应当效法的是诸葛武侯。”因此没有采纳。张浚无言以对,放声流泪。皇帝于是亲自前往斤沟镇,张浚与赵鼎、宇文虚中连夜随从。

韩世忠杀掉兵变首领,请求亲自整顿本军。张浚与赵鼎商议,认为必须明确军法;赵鼎于是弹劾韩世忠治军不严,部下逼杀御史,惊动皇帝。皇帝遂削去韩世忠承宣使之职,罢免御营左军统制,只准他暂代统领本军。

兀术的军队进入京东后,群臣请求皇帝暂时前往淮南,张浚也随众请求南行。朝廷命李纲护送潘妃、皇子以及老弱人员先往扬州,皇帝则暂驻淮上,防备敌军。

十一月,皇帝车驾沿颍水南下,张浚与赵鼎分别护送随行避难的士民。张浚对赵鼎说:“一旦渡过淮河继续南下,天下人的士气便会随之低落。陛下此前非常坚决,并不像望见敌军就向南躲避。”赵鼎担心迁移百姓太多,会招来敌军追击。张浚说:“敌军必然到来,东京和京东百姓随驾避难,朝廷怎么能够赶走他们?与其让他们散落在道路上,不如合力把他们送到淮南。”

不久,胡寅带着金牌赶来,说皇帝已经下令处死一名侵夺百姓财产的文官和一名武将。张浚说:“陛下没有径直前往东南,而是在淮上严令约束军民,大概是要在这里迎击敌军。如果真是这样,这一谋略便如同赤壁之战。”到达淮口后,张浚告诫赵鼎说:“你应赶快安置好士民,不要接受淮南各官署的差遣,立即返回行在。天下大事或许就要在淮上决定。”赵鼎听从了他的建议。

十二月初一,皇帝在淮口召张俊商议。张悫认为宰相不应回避重大议事,想让张浚向皇帝坚持进奏此事;张浚不同意他的看法,当场与他争论。

车驾到达下蔡,敌军日益逼近,淮北百姓争相渡过淮河,城外喧闹混乱。傍晚,皇帝登上下蔡城楼,看见乡勇因争夺渡口和财物而互相械斗,杨沂中准备率御前班直下城平乱。

张浚进言:“从前靖康初年,李若水出使河北归来,详细说敌骑所经过的地方,官署民居全部被焚烧,老幼男女都遭杀戮抢掠,尸体腐臭百里可闻。如今城下的混乱尚能治理;敌军一到,便会好坏一同毁灭。陛下怜爱百姓,臣不敢不理解;但强敌已经逼近,希望先渡过淮河,安顿行在,再命将吏整顿渡口。”不久,张俊部将田师中赶来,斩杀数名带头作乱者,渡口才安定下来。

二十七日夜,刘光世率军渡淮,他的部下争抢船只而发生骚乱,并焚毁下蔡内渡的官船。皇帝在八公山召刘光世、王渊、汪伯彦等人追问此事。

刘光世把罪责推给张俊和王渊;王渊畏缩,不敢直言,汪伯彦也迟疑不决。皇帝看过韩世忠的书信,又召王德、傅庆当面询问军情,才知道敌军实际并没有以十万大军追来,刘光世所奏多属虚妄。

刘光世的精锐已经渡淮,驻扎在行在附近。张浚和吕好问请求暂缓处置,说:“刘光世之罪,臣等不敢替他开脱。但今日形势险恶,国家危在旦夕。希望陛下暂忍一时之怒,保全大局。”皇帝没有听从,亲自处死刘光世,并说:“朕宁可亡国,也不能不亲手杀掉这个贼臣。”

刘光世死后,他的旧部喧闹鼓噪。张浚奏称:“刘光世只有一人,山下却有数千士兵。朝廷不能只依靠刑罚平定变乱。”于是请求取出寿州、顺昌的库藏,遍赏各军。皇帝采纳,让汪伯彦主管颁赏;又召刘光世旧部中带头喧闹的人入帐安抚。

皇帝亲自进入帐中询问情况,命本来应受赏的人归吕好问办理;因刘光世之死而鼓噪的人,先到张浚处受杖,之后才发给赏赐。后来仍有几名士兵想离队,又以做盗贼相威胁,皇帝亲率御前班直杀死了这些人,把首级掷在军前,随后亲自统领刘光世旧军三千人。各军这才逐渐安定。

过了几天,敌军前锋渡过淮河,皇帝命王德出击,击退已经登岸的敌兵。张浚对吕好问说:“靖康以来,各军一听到敌军便害怕。如今若能守住淮河,使敌军无功而退,那么朝廷内外都会知道敌人并非不可战胜,士气和人心或许可以重新振作。”

吕好问说:“陛下亲驻八公山,发誓抵挡敌军,这可以稳固眼前的防守,但从国家大计看未必没有忧患。”张浚说:“陛下亲行节俭,冒险驻跸,为的是把敌军引来并整顿军队。这正是大计所在,有什么可担忧的?”

吕好问说:“我不是担心今天的战守,而是担心天下安危只系于皇帝一身。如果发生意外,你必须尽力保护皇帝南下。你年轻而受皇帝知遇,正被倚重,将来出入中书、枢密两府,应当有自己的主张,不可随人俯仰。我年老了,若敌军大举渡淮,未必能够活下来。我一生所作文字都在箱中,希望托付给你,将来请替我编次。”张浚接受了这一托付。

除夕夜,张俊孤军困在淮北,赵鼎滞留下蔡。皇帝准备乘小船渡淮,亲自慰劳张俊军。张浚得知后,首先阻止吕好问前往,自己赶到渡口,问道:“陛下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皇帝说:“朕料想你一定有话要说。”

张浚说:“臣不只是在劝阻渡淮这一件事。处死刘光世、处置逃兵,陛下都亲自决断;形势已经极其危险,仍驻在淮上;如今又要亲身犯险。张俊军若稍失约束,国家便有倾覆之危。陛下为何如此行事?”

皇帝说:“汉光武帝当年守昆阳,为何不退?昭烈帝败于当阳,为何仍带百姓同行?诸葛武侯明知汉室国运已衰,为何仍六出祁山?”皇帝又问张浚:“你曾说李若水出使河北,亲眼看见敌军暴行。后来李若水怎样了?”

张浚答道:“李若水后来在敌营痛骂敌人,被割舌、剜眼、断手而死。”皇帝说:“李若水明知敌人残酷,仍然抗骂,是为什么?国家存亡危急之时,大义所在,只应径直去做,还能再问什么?”张浚听后流泪,跪在渡口,请求代替皇帝渡淮前往下蔡。皇帝不许,命他回御营坐镇,并严守秘密,不让众人知道。张浚奉诏返回,皇帝冒雪乘小船渡过淮河。

建炎二年正月初四,兀术派投降人员时文彬到八公山行在,呈上劝降文书。皇帝起初命胡寅草拟拒绝的回书,写成后又将它撕毁,对群臣说:“敌人侮辱朕的父兄,如今又用傲慢的言辞侮辱朕。如果还用礼节对待他们,那么李若水、叔夜等人的死节,下蔡三万士卒的坚守,以及两河百姓遭受的灾难,应当置于何地?”张浚奏道:“敌使的文书不必回复。与他们断绝往来,足以表明陛下的志向。”皇帝没有听从,另取绢帛,亲自署押并加盖大印写成回书,让敌使带回。

当天,皇帝命中书、枢密两府、御史台、御营以及侍从近臣共同议事,确定抵御敌军的总方针。张浚当时任御史中丞,离开自己的班位表示赞成。皇帝说:“靖康之祸和两河沦陷,都足以看出敌人生性凶悍、反复无常。从诏书到达之日起,朝廷内外文武官员,除非两河全部收复、二宫迎回,或者敌人主动前来求和,都不准再建议同敌人议和。违令者一律罢黜。”张浚与胡寅都表示赞同。随后朝廷又确定各路义军听从中央号令,并由李纲总领军国事务,都是为了全面筹划抵抗敌军。

初六,兀术架设浮桥准备渡淮。王德迎击,张永珍放出火船奋战,韩世忠的水军随后进攻,烧毁浮桥,敌军因此不能渡河。

当晚,吕好问与诸臣议论皇帝优待韩世忠一事。张浚说:“战事兴起之时,处理事情可以采用紧急权宜之法;等天下平定,典章制度自然应当恢复旧制。文臣难道就没有用武之地吗?”

不久,敌军另一路直趋下蔡,行在因此震动。皇帝告诉群臣,这是韩世忠诱敌之计。殿中侍御史马伸奏称:“韩世忠不经过中书、枢密两府,直接实施诱敌计划,不合制度。”张浚说:“军情紧急,时机仓促,武将自有权宜处置。臣愿为韩世忠担保。此战若获,难道要在阵前追究功臣吗?”

自此之后,敌军进攻淮河不利,又在梁山泊被岳飞、张荣击败,五千人全部覆没,兀术进退失据。不久,敌军开始北逃。夜间议论军事时,韩世忠说兀术可能是假意退军后重新返回,目标大概是光州。

张浚说:“若奔袭光州,一定经过顺昌府。此前朝廷已经迁走顺昌百姓,道路空旷,正便于敌军隐蔽行进。韩将军判断得对。”胡寅建议派王德到光州统兵。张浚认为王德资历声望不足以统御苗傅、刘正彦等人,临阵更换主将反而可能生变。

张浚奏道:“如今各地义军兴起,敌军折损兵力北退,形势稍有好转。陛下却认为这不足以改变大局,臣不明白其中原因。”皇帝说:“淮上和梁山泊的胜利,还不足以立即改变两国兵力的根本态势。但它足以告诉天下,王师仍在,敌军也不是不能交战。你们应当明白这个意思。”张浚拜受教诲。

初八,王师与敌军在下蔡决战。韩世忠亲临阵前,绕敌营观察,多次派使者请求增兵。守城诸臣无法了解他的谋划,张俊也迟疑不决。张浚奏道:“韩世忠的旗帜刚刚绕过敌营,他亲在战阵,对敌情的了解必定不是城上诸臣所能比的。既然已经任用他,便不应再怀疑。”

皇帝听从其意见,准许派兵。不久,韩世忠再次请求增兵,张俊认为城中兵力已经危险,若再抽调精锐,下蔡也可能守不住。赵鼎、王渊都赞同张俊,张浚便不再发言。

皇帝亲自询问张俊后,张俊决定听从韩世忠调度。韩世忠于是故意放敌骑深入,用埋伏的强弩截击,又亲率背嵬军从侧后逼近。敌军大溃,兀术放弃营垒逃走。

敌营焚毁后,张浚拜贺说:“数月辛苦,终于一战获捷。敌军北退,王师胜局已经确定。”当晚,他与吕好问、赵鼎谈到战事,说:“下蔡之捷连续击破敌军几个猛安,不像梁山泊之战那样借地利以多围少。可说是从虎口中拔牙,韩世忠真是名将。”赵鼎、吕好问都表示赞同。

正月中旬,马扩从河北来到八公山,献书说信王在五马山聚集军队,准备抵抗敌军。张浚认为仅凭一封书信便突然称说皇室近亲,关系到皇室名分,于是弹劾马扩妄言。皇帝查明书信确实出自信王后,商议移驾南阳,张浚立即离班赞成。

皇帝西行,命张浚分别派御史巡察淮河两岸,迎护御营左右军,不许士卒侵扰百姓。此后,行在沿淮河向西。张浚正以御史中丞身份在淮上巡察军队,途中遇到建州人刘子羽。刘子羽向他分析皇帝决定驻跸南阳以后的兵势和部署,张浚认为他有才;得知他是资政殿大学士刘韐之子,便取出袖中的空白册子,记下姓名、字号、年龄和家世,说要向朝廷推荐。

韩世忠平定丁进后,殿中侍御史胡寅弹劾张浚说:“张浚身为御史中丞,奉命巡察军队,却偏袒韩世忠左军,致使淮北百姓受扰、淮南军心怨愤。又仗着皇帝宠信,随身携带空白册,行在称为‘升官本’,擅自用官职许诺他人,不可不弹劾。”张浚无法辩解。皇帝褫去他的紫袍,仍命他以试御史中丞身份任事。

车驾到达蔡州,唐州知州阎孝忠到行在,详细陈述京西形势,说敌将银术可能转掠蔡、唐、汝、邓各州,而蔡州、汝州仍有义勇可用。

张浚奏道:“行在要立足南阳,必须先驱逐敌军。京西军民混杂,忠诚与奸猾尚未分明,正可借此整顿乱兵,选取忠勇者使用,淘汰杂乱奸猾之徒。”

刘子羽告诫张浚:“南阳是平原,正便于敌骑纵横。王师若不能迅速决胜,而西京敌军援兵又到,便会腹背受敌,不可不防。”张浚于是入见皇帝,请求停止先前的主张,不再谋求在南阳歼灭敌军。皇帝怀疑地说:“张浚前后意见不同,莫非与韩世忠、冯益内外勾连吗?”

张浚于是说明刘子羽有将帅谋略,并引用唐代常何推荐马周、唐太宗因此识得马周的故事。皇帝又问为什么不早在朝廷推荐。张浚答道:“胡御史先前弹劾臣,臣不敢再轻率荐人。本想等行在到南阳以后再举荐他,也想稍微观察他的议论和办事能力。”于是皇帝下诏召刘子羽入内奏对。刘子羽简要分析京西敌我形势,皇帝认为他的话切中军机,便留下他参与军事谋划,暂代兵部职方司事务,并兼任国子监差遣。

恰逢韩世忠派人告诉张浚,想把军中缴获之物进献皇帝,不知是否合适。张浚与刘子羽商议此事,对他说:“如今四方安危都看行在。行在先有制度,诸路才能安定。彦修熟悉军事,应留在皇帝身边参与谋划,不宜马上谋求外任。”

刘子羽听从其建议,又劝张浚回复韩世忠说:“陛下亲历艰难,一切措施都以抵抗敌军为先。”不久武关失守,皇帝召宰执、近臣在行在集议。张浚也在场,沉默不言,忧色显露。刘子羽单独奏对,代张浚说明忧虑,说张浚担心皇帝数月劳苦,仓促间难以安顿大计。皇帝说:“德远忧国,朕很清楚。但形势紧迫,不能再拘守常规而贻误时机。轻重缓急,朕已经仔细考虑,你可告诉他,不必忧虑。”

三月初八,敌军前锋抵达汝阳西城。皇帝命呼延通关闭城门、严密防守,亲自巡视城中以安定人心。城内闭门收纳城外百姓,众人略有骚动,皇帝命张浚率御前班直巡行各处,镇定局势。

当天,阎孝忠率翟冲义兵到达北城。诸臣认为这支军队刚来,不宜立即放入城中,皇帝命林景默出城慰问宣谕。当晚,城外义军中的年轻人私自渡过汝水,袭击敌营,敌军一度动摇。皇帝召群臣商议,吕好问等都说城防兵力不可稍动。皇帝赞同,说:“守城兵马不能动;但翟冲在城外,应催促他出兵击破耶律马五。”于是皇帝亲自出城督促翟冲进军,张浚、宇文虚中、王渊、阎孝忠、刘子羽都随从。

汝阳解围后,车驾到达方城山。皇帝召集行在文武官员、御营将佐以及京西州县长官和属吏,在行宫举行大朝会。张浚根据御史台议论奏称:“敌军进入京西以来,州县官员中败军失守、弃城遗民的接连出现。陛下曾下诏朝廷内外不得再退,如今应区分情节轻重,明确执行刑罚。”

皇帝于是给他们分别定罪,以禁退诏令是否送达、车驾经过前后为标准。诏令尚未到达便失守的,予以宽免;车驾已经经过而再次弃城失地的,从重治罪。邓州知州范致虚曾任大臣,临事荒唐失措,朝廷下诏追夺他自出仕以来的全部告敕,贬授官职并安置于遵义军。

张浚又考虑韩世忠处置西京各项军事,可能与闾勍等三衙旧将不和,自请前往汝州监督西京军事,皇帝没有批准。当天又商议方城改制,御史台仍照旧制,直接隶属于皇帝。行宫确定设在南阳后,外间谣言牵涉宰相。皇帝命张浚告诫御史台:凡御史仅凭谣言便弹劾宰相或中枢要员,张浚可以先行奏报并罢免其职。张浚奉命告诫台中,不久便有一名御史因妄加弹劾而被罢黜。

四月,南阳政务稍稍安定,张浚继续以御史中丞身份任事。他私下对刘子羽说:“如今国家多事,我惭居御史台首长之位,却不能补救时艰,我想请求出任地方,经营一路。”

刘子羽说:“你先前劝我留在皇帝身边,不要马上谋求外任;如今自己反而要离开行在,这是为什么?”张浚说:“陛下曾希望我效法诸葛武侯,我不敢忘记。我是蜀人,川蜀与陕西本来互为表里。国家将来谋取关西,我愿在诸葛亮昔日北伐所经的道路上效力。”刘子羽又告诫他说:“若入蜀,必须有懂军事的人作参谋,又要有能掌机密文书、负责办事的人,否则不可。”张浚说:“我心中已经有成算了。”

五月,张浚听说赵开任成都府路转运判官,正在谋划改革茶马法;又听说关西将校进入蜀地侵扰,便奏请前往川蜀,主管转运。皇帝担心他会干预关西军事,张浚答道:“臣若没有诏旨,绝不敢插手关西军务。臣生在蜀地,愿宣示陛下恩德,安抚巴蜀,转运财赋,以支援关西。”

他又请求兼任熙河路转运使,以疏通茶马贸易。皇帝问:“谁能参赞军务?”张浚说:“折彦质可以任用,希望赦免他的罪,使他进入臣的幕府。”皇帝又问:“你离开以后,谁可代任御史中丞?”张浚答:“吕颐浩、胡寅都可以。”皇帝于是任命张浚为巴蜀兼熙河五路转运使,催他立即赴任。

张浚进入成都,首先召见赵开,询问他所议的茶马新法。赵开说:“蜀地民力已经枯竭,不能再受重困。旧法由官府专卖茶叶,号称把利润收归官府,实际却使茶户困苦、商旅不通,国库没有现钱,各军也缺少战马。如今若发给凭引开放贸易,允许商人和茶户自行交易,官府只查验凭引并抽取一定份额,商人再持茶进入蕃地换马,那么即使每年收入未必达到旧定额,钱和战马却能很快得到。”

张浚认为此办法很好,命赵开先试行。赵开又具文报告,说几批茶商愿依新法运茶,前往熙河和西蕃榷场买马;但经过剑门、兴元、利州时,常遇到自称刘希亮旧部的军人阻拦,有的强行低价收买财物,有的抢夺驮马。

张浚从州县报告中得知,进入蜀地的军人也并非全是盗贼。这时折彦质也到蜀中,告诉张浚:“曲端吞并刘希亮部众后,关西各军尚未完成改编,军饷、买粮和统属都不统一。因此散兵、军将和采购人员混杂进入蜀口,真假难辨,州县当然无法分清。”

张浚于是同赵开、折彦质商议此事。他问赵开:“商旅丢失的茶叶、战马和财物,都有簿籍吗?侵夺者自称的军队番号,能够查验吗?”赵开说:“凭引、战马和茶货的簿籍都在,可以核查;只有他们自称的军号,州县不能辨别真假。”折彦质说:“只下约束文书,不能解决此事。请调大散关使司旧兵,以及利州、兴元、剑门的巡检弓手,占据要害;另设募军场,招纳散兵。真正的军人登记安置,冒充者辨明遣散,带头作乱的逮捕治罪。”张浚采用了他的计策。

张浚调用成都府库财物办理此事,让赵开准备衣粮、赏赐和名册;分别命大散关使司以及利州、兴元各州县,调关兵、弓手和蜀中登记在籍的义勇数百人,暂归折彦质统辖,驻守大散关。

张浚先在关外张榜说:“朝廷正在招募散兵赴关西作战,愿来者发给衣粮,编入有籍州兵;能够招来同伍归附的,另加赏赐。”不到几天,来投者一百多人。折彦质用口音、籍贯、旧将姓名和军中号令辨别真假,发现其中多数并非西军,而是受人指使前来窥探虚实的流民和盗匪。众人害怕冒充军籍的罪行暴露,谋划一同逃走。

张浚召集他们说:“能够招来所属人马归顺的,罪过一律赦免,仍登记为兵;若再附从叛乱,军法绝不宽贷。”他们于是返回同党,故意散布消息,说大散关府库充实,守军只有数百人,而朝廷带来大量赏钱招纳散兵。

首领信以为真,聚集近两千人到关下请赏,并想乘机夺关。张浚暗中把弓手布置在关内外,命折彦质预先辨认首领和将校。等他们进关请赏,突然关闭关门,一并擒拿。关外众兵进退无路,关上弓手张弩戒备。众人于是高呼:“曲端断绝我们的生路,如今朝廷也要断绝我们的生路吗?”

张浚登上关城告诉众人:“你们自称没有生路,可是关西不能守,巴蜀又被扰乱,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年初朝廷允许各路义军发给告身,能够抵御敌军的都可成为王师。如今放下武器听命,仍可编入军籍立功;若继续抗命,便按乱兵处置。”众人于是解甲。

张浚让折彦质分别安置:原有军籍、愿回关西的,发给粮食遣回;无所属的,收缴兵器,编入利州、兴元州兵;假借关西军需之名抢掠商旅的,诛治首领,没收器械。所抢茶货、驮马、蜀锦,能够核实主人的全部归还;找不到失主的登记入官,作为茶马互市本钱。

张浚又发檄文给各州县:“商人持凭引经过,不得以旧定额、旧禁令阻挠。榷司只能验引、称茶、封记、抽取税分,不得干涉交易。关西军队不得私取茶货、驮马,所需物资由宣抚司、转运司正式支给。”从此蜀口商旅逐渐畅通,赵开所议茶马新法才得以实行。

此后茶利逐渐有了盈余,所得战马、钱帛和蜀锦不断运往南阳、襄阳。数百匹精美蜀锦后来与襄阳财货一同运到河阴,皇帝全部赐给张俊,用来重赏他的战功。

建炎三年春,张浚从蜀中上疏说:“臣到蜀地以后,发凭引、通商贸已稍有成效。茶利每年增收近几百万缗,购得战马一万多匹。但马虽能得到,军队不可只知增加;骑兵每年耗费的草料、粮食、钱帛很多。希望把所得战马先补给关西和御营缺额。”朝廷后来根据张浚所报蜀马,命关西留下一部分,再运战马一万匹到行在,分给御营各军;后军只承担临时备援,不再另给战马。

朝廷命宇文虚中总管关西军政,张浚负责巴蜀粮饷转运,胡寅负责御前防御。七月,史斌占据兴元府叛乱。王燮以关西宿将身份奉诏讨伐,却迁延不进,叛军因而逼近长安。泾原路兵马都监吴玠率军出击,一战斩杀史斌。

宇文虚中、张浚、胡寅都认为王燮纵容敌寇、贻误国家,不能再让他统兵,于是共同商议处置。张浚以转运粮饷、慰劳军队为名进入兴元,先召熙河路陇右都护刘锜,又会集各路将领,随后召来王燮,当面列举他延误军机、纵敌误国之罪,处死了他。

消息传到东京,御史台和太学生多有议论,认为张浚身为转运使却擅杀大将,朝廷舆论为之震动。宇文虚中立即上疏,详细陈述王燮误国之罪。皇帝采纳他的奏疏,众议才平息。王燮死后,朝廷命宇文虚中整顿秦凤军政,又任命张浚漕司属官赵哲为兵马都监。

建炎四年正月,敌将完颜娄室南侵关西,潼关很快失守。朝廷命韩世忠赶赴长安,又命关西各路合力救援。张浚也调兴元、熙河兵马,约定在关中会合。月底春雨连绵,道路泥泞难行。张浚督率兴元、熙河兵到凤翔时,娄室已经渡过黄河北还。

三月,娄室再次率精锐骑兵和强兵入侵关西。张浚发檄给熙河、秦凤、兴元三路,各出兵一万,合计三万,先赴长安;又命赵开预先征调巴蜀两年的赋入,劝谕蜀中豪强富户出财支援军队。张浚还卖掉祖先留下的田宅,得金五百两,全部交给军府。

皇帝担心征取太过,会有竭尽财力的后患。张浚答道:“如果此战失利,巴蜀将落入敌手,臣哪里还敢吝惜眼前财用?”随后他报告陕北军情:吴玠多次作战不利,鄜州已失;胡寅退驻宁州,调度粮草;曲端、吴璘分别赴庆州、原州整顿环庆、泾原兵马;吴玠退守坊州,仍在抵抗娄室。朝廷内外这才知道娄室兵锋已突破陕北,渭北形势十分危急。

皇帝车驾到达长安,下诏各路统帅、留守和执政派出的官员每日奏报军情,张浚与宇文虚中、刘子羽等参加军议。五月,各军会合后,皇帝问张浚:“如今准备集中兵力同敌军决战,粮饷能够接续吗?”张浚答:“巴蜀漕运正在不断运来,草料、粮食、钱帛足以供军。”

不久,吴玠报来坊州捷讯,张浚立即奏称:“坊州守军连续多日拒战,敌军不能前进。坊州既能坚守,娄室必然分兵;若河东敌军尚未立即渡河,王师合力进击,或可一战平定关西。”皇帝命他继续派人探报。随后诸将多因坊州捷报请求决战,刘子羽仍极力说明不可轻率出兵。

张浚对他说:“我固然不懂军事,但皇帝与朝廷多年忍受艰苦,经营到今天,难道始终不能奋力一战,狠狠击破敌军吗?”刘子羽说:“敌军不得天时,但兵力众寡的优势在他们;王师得人心,但精锐的真实力量尚未确定。两军决战,胜败不能预先断定。作为臣子,只应尽言、守职,最终由皇帝决断。”张浚同意他的看法。

等张俊、岳飞派出的精锐到达长安,张浚再次上疏说:“会合各军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转运粮饷也不是一两天能集齐的;时机一旦错过,便无法追回。如今曲端、吴璘请求进军,希望早下决定。”

不久,中军都统制李彦仙加急奏报称,敌军暗中渡过长泉,西京形势紧急。张浚突然听到消息,脸色大变,说不出话。诸臣退出后,他又进入后堂询问对策。皇帝责备说:“国家大臣应当镇定众人。你初听急报,变色尚可原谅;既已议事,仍这样仓皇,若被诸将看见,怎能使他们安心?”张浚拜谢请罪,退立一旁。

皇帝再次召宇文虚中、刘子羽等入内。张浚说:“敌军已经暗渡长泉。但岳飞若在端午前后渡河,河东敌军必受牵制,不能集中全力来援。”皇帝于是决定集中各军同娄室精锐决战。张浚请求立即确定进兵日期。

皇帝命宇文虚中留守长安,刘子羽屯驻渭桥,张浚总管各军粮饷转运。关西各路军队临行,见御营赏赐整齐,也到长安请求赏赐。皇帝命张浚立即发给钱帛,安抚各军;又敕令各路将佐,凡鼓噪倡乱者,一律斩首以申军法;并允许关西士兵立功后授田。各军于是陆续出发。

十四日,皇帝率群臣和大军前锋,驻在渭北粟邑转运大营,命张浚留守,专门总管前线粮饷和器械。

二十九日,各军在尧山与敌军主力会战。此役王师十万人,死伤两万余,击破敌军精锐四万人,阵斩主帅娄室,兀术仅以身免,关西战局由此稳定。获胜后,张浚立即赶到尧山军中。敌将韩常被俘,宇文虚中、张浚奏称:“韩常出身燕云汉人大族,又任敌军万户。若能归降朝廷,足以震动敌廷,离间燕云世族,希望陛下加以招抚。”韩常不肯投降,皇帝命斩首,并把首级传示关中各州军。

随后,皇帝召宇文虚中、张浚、胡寅、林景默入宫,共同评定尧山战役的功罪。张浚奉命宣读皇帝诏书说:“刘锡因私怨损害公事,与主帅不和,临阵处置无能,几乎败坏大事;虽稍有战功,仍追夺自出仕以来的一切官告,贬为平民,发往御营水军充作士卒。刘锜忠勇任事,有功无过,仍以原职领兵,等待以后封赏。”

六月,张浚请求前往秦凤,督办丈量田地,核查军功授田和退还义民田地等事,皇帝批准。八月,张浚从秦凤回来,奉诏主管中秋宴会。宴后,朝廷解除他巴蜀五路转运使职务,任命为翰林学士,随驾东归。九月,朝廷论定关西战功,任命张浚为枢密使。

张浚进入枢密院后,看到江宁知府吕祉的奏疏,其中有论述平定荆湖、经营南方和收复中原的方略。张浚赏识他的才能,推荐他任兵部尚书。皇帝没有采纳,改任赵鼎推荐的胡世将为兵部尚书;张浚又推荐吕祉任吏部侍郎,获得批准。

当时,郑亿年从北方归来,带着二帝和宁德太后的书信。张浚在枢密院审问有关情况,怀疑敌人可能借归正人员窥探朝廷和战态度,于是停止对郑亿年的任官,不让他参与政务。

十月,岳飞平定荆襄叛乱,请求招抚洞庭湖残余部众。赵鼎、刘汲认为余寇不可纵容,应立即消灭,不留后患。只有张浚支持岳飞的主张,皇帝最后听从岳飞。十一月,朝廷下诏发行官债,以补助军费。张浚上疏,请在各路推广,皇帝没有同意。

建炎五年正月初一,朝廷恢复岁时节日赏赐。张浚同赵鼎到太学,向贫寒士人发放赏赐,表示抚恤。此后岳飞讨伐荆襄,许久未能成功,荆襄各官司以及台谏、户部、兵部纷纷上章弹劾。赵鼎、刘汲都说应催促岳飞尽快解决荆襄战事。张浚却上疏,愿以全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为岳飞担保。皇帝于是命张浚以枢密使身份南下督师。

二月,张浚到达襄阳。湖北经略使马伸、京西转运使席益前来拜见,逐一陈说岳飞招抚杨广的过失。在两个月的时间内,杨广四次投降、三次反叛,岳飞每次仍以招抚处置,州县都指责他纵容敌人、迟不进兵。席益说:“三路州县供应军粮,已经耽误农时。如今春水将涨,洞庭湖水位升高,进剿必定困难。”

张浚立即冒雨赶往华容。到军中后,立刻召岳飞和前军诸将,追问此事。张浚把朝廷议论和马伸、席益所说全部告诉岳飞,问:“他们所说,难道有诬陷吗?”岳飞说:“都是事实。”张浚又问:“你有辩解吗?”岳飞答:“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张浚说:“军事之外,还有国家体制。你担任方面主帅,破敌本是职责;但向上应使天子知道你的谋划,向下应使州县安于生产,还要同僚和朝廷相互配合。如今农时已经耽误,朝议沸腾,国家分别任用文武、专门委任主帅的制度,几乎毁在将军手中。”

岳飞于是以军令自誓,请求十天之内平定钟相、杨幺。张浚说:“限期十天,我只随中军,不插一句话。将军进,我便进;将军停,我便停,我要亲眼看将军破敌的方法。”

第二天,岳飞冒雨进军,张浚随中军一同出发。各军加倍行程赶赴崇孝寨。岳飞命人把内应所杀的杨广首级悬示寨中,又许诺授黄佐统制官职,限两刻之内出降。黄佐便率部投降。

岳飞让黄佐率本部巡行沿湖各寨招降,又派王贵、马皋分兵攻取辰阳、武陵。不到四天,前军从陆路接连攻克城寨;黄佐、郭太、杨钦等降将又招抚湖上诸寨,有的投降,有的被攻破,军势大振。

张浚见各城寨望风降破,便问岳飞:“敌势既如此不堪一击,为什么前些日子不立即进兵,反而一再招抚?”岳飞答:“陆上之敌容易制伏,湖中水寨却不能仓促攻克。若不消灭他们的水军,他们便可往来湖中;即使攻下几寨,终究不能彻底平定。因此破湖贼必须利用他们的水寨攻打水寨,利用熟悉湖面的百姓对付湖中之民。”张浚听后不再说话。

几天后,岳飞攻克沅江,擒获钟相、杨幺,洞庭湖群盗因此失去势力。叛军首领钟相自缚投降。张浚对他说:“你若能帮助朝廷招抚湖南各寨、城池和湖中岛民,我便保全你的后代。”钟相答应。杨幺被擒后拒不投降,张浚命人斩首,并将首级传示洞庭湖沿岸。

杨幺死后,岳飞叹道:“湖湘百姓将来或许会为杨幺立祠。”张浚说:“百姓困苦便容易受迷惑,这些议论不必深究。将来敌患消除,民间困苦自然会逐渐缓解。”岳飞认为他说得对。

张浚又对岳飞说:“此役岳节度功劳很多,没有罪过。只是因为顾念叛乱地区的农时,稍缓进兵,这件事不宜传播。如果让朝廷内外共同议论,文武官员争论起来,必定没完没了。我回去后会详细禀告陛下,说明将军本意。”岳飞听从其建议。

张浚把余事交给岳飞,立即北返。经过江陵时,他把岳飞用兵的全部经过告诉马伸。马伸说:“叛贼已经平定便好。”从此不再议论。

二月下旬,张浚从军中返回,到宫中求见皇帝。当时吕好问倡导原学,杨时门人罗从彦、李侗等来到东京,士人聚集在五岳观论学,皇帝也在观中旁听。皇帝询问张浚督军经过。

张浚说:“臣督师归来,才知道人情各有私意,却又都借公共名义表达。公私相争时,是非便没有折中标准。朝廷不能不明确一套共同原则,使天下知道应当遵循什么,依据什么判断是非、平息争论。”皇帝说:“岳飞所以停兵的缘由,朕全都知道。你与岳飞处理这件事,非常得体。”

湖贼平定后,朝廷议论进讨南岭各处叛乱。赵鼎主张调韩世忠、张俊的军队,并发动两广义勇,分路进攻。张浚认为各军来回调动只会浪费时日;岳飞已经在南方,应趁暑热尚未严重,立即南下平叛。皇帝主要采纳张浚之议,同时参用赵鼎的办法,下诏允许岳飞自行决定留用、调遣兵马,并可节制江南西路、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的官军、义勇和苗兵。

不久,兵部官员弹劾御营后军征收折估钱的弊端。张浚认为折估钱、屯田、虚报军饷、私役士卒,都是军中积弊;但战事尚未结束,不宜突然因旧弊动摇主帅和军心。皇帝于是下诏召吴玠、张俊赴朝,将重新整顿各军。随后又下诏查核幽宗、愍宗时期滥授的恩荫,凡建炎以来冒领而无功者,全部追夺官告。张浚和各位宰执都赞成实行。因此旧日勋贵多感不便,京城流言称张浚为冒进小人,张浚置之不理。

建炎五年初夏,敌廷发生变故,合剌继位为主,兀术总掌兵权,派使者到行在议和。张浚奏道:“这是上天帮助皇宋。敌国内部互相杀戮、争立新主,正是国家乘机进取的机会。”皇帝说:“粘罕死后,敌国兵政或许反而集中到一人手中,未必不是后患。”张浚无法回答。

随后朝廷商议补足御营骑兵战马。赵鼎、刘汲等说,西夏立国已久,蕃汉杂居,若只因马政不足便突然发动西部战争,恐怕会另生边患。张浚同陈规、王庶、曲端、刘锜、李世辅等上言,认为应乘势进攻夏国,夺取河套地区以扩大牧马地,御营马政便可逐步充实。朝廷议论纷纷,长期不能决定。恰在此时,敌使来到,许诺归还二帝、废除刘豫伪政权、交还京东各州,朝廷内外舆论大多转向议和。

皇帝召吕好问、赵鼎、张浚等六位大臣入宫商议。御史中丞李光认为迎还二帝、收复京东最为急迫,请暂定三五年和约,待国力恢复后再逐步图谋收复。张浚说:“和议一旦开启,内外士气便会低落,大局也就失去了。将来河南习惯安逸,朝廷畏惧事务,群臣相继主和,谁还能重新振作北伐气势?两河忠义百姓又将置于何地?岂能只凭空口答应,让他们再受敌人屈辱数年?”

皇帝又对群臣说:“朕若决定退守淮上,重新建立大元帅府,亲自承担恢复大业,各位能随从朕吗?”吕好问回答后,张浚立即出班,抢在赵鼎之前说:“臣愿随陛下抵抗敌军,义无反顾。”随后皇帝与诸臣议定:敌人必须先归还太后、二宫,以及所掳宗室和百姓,之后才允许议和。

五月,吕好问、赵鼎、张浚等在秘阁议事,一百多名官吏和太学生聚集宫门,请求停止和议。陈康伯当时任都省左郎中,众人推举他进入秘阁,说:“迎回二宫应当靠战争,不应当靠议和;否则靖康之耻如何洗雪?”张浚说:“二帝若真能归来,并不只是凭口舌说来的,而是尧山胜利挫败敌军气势才促成了这次提议。说是用刀兵迎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陈康伯又说:“我们今日来陈述,只想让陛下知道朝中并非人人赞成议和。敢问各位宰执,陛下是否安好?”秘阁诸臣于是奏报情况。皇帝派蓝珪传谕,让众人各自写下意见,不得喧闹聚集。吕好问、赵鼎、张浚等从阁楼出来安抚官吏、诸生,众人才散去。

当天夜里,张浚请赵鼎到自己家中。张浚说:“我主张进战,你主张持守;我掌军事中枢,你掌一般政务。但今日之事,正需要像吴越两国同舟遇风那样共同应对。”

赵鼎问原因。张浚说:“敌人突然许诺归还二宫、宗室和京东州郡,话说得甜美,来得又太快,实情难以相信。从前敌人归还公主,朝廷上下都认为边衅稍息,不久便发生娄室入侵关西之事。如今和议刚开,士人议论已经动摇,而各军仍然安定,大概是皇帝自有秘密谋划。但敌人多诈,一旦边备松弛,正中其计。”赵鼎说:“你说得对。议和未必绝不可行,但守备决不能稍懈;迎回二帝是道义上应当说的,敌人求和的真实意图却不可轻信。应当写成奏疏明白陈述,怎么能只作私下谈话?”张浚于是请赵鼎一同署名。奏疏上呈后,被皇帝留在宫中,没有发下。

宁德太后归来后,张浚、赵鼎奏称:“二宫即将南归,宗室也逐渐聚集,东京的名分秩序尚未完全安定。若都集中在京城,恐怕朝廷内外产生疑虑。应让太后暂驻南阳行宫,以加强陪都地位并安慰南方。”

皇帝没有听从,另命修整延福宫各殿,奉养太后、太妃。六月,二宫南归,到达绍兴津。皇帝坚决请求退位,想重新设立大元帅府,专门统兵抵御敌军。

吕好问首先叩住御马劝谏,赵鼎、张浚等也一同下拜。张浚奏道:“陛下专心军事,臣等岂敢不服从。但天下刚刚安定,人心尚未稳固,退位之议一出,朝廷内外必定震动。”皇帝于是停止逊位。议定后,下诏命张浚与赵鼎等宰相共同斟酌二宫、太后和宗室安置、奉养的礼制。

先前,枢密院奉旨加强徐州军粮储备,并预先确定岳飞北返时应取道徐州。绍兴津议定后,京东战事突然发生,张浚请求按照先前谋划调动各军策应。郦琼又请求率本部与八字军会合,直趋东平,牵制济南敌军,使其不能分兵旁出。张浚、赵鼎都认为便利,皇帝也批准。

当日,主和官员多请求离职。张浚又对皇帝说:“这些人离职后,多半将回到东南。若与当地讲学士人结合,容易滋生浮议,时间一长或会动摇朝廷舆论。”皇帝认为讲学不可禁止,党禁也不可重新开启,只命有关部门暗中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