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文忠张浚 中(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19章 · 112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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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建炎五年的中秋,皇帝查看守节功臣和义烈民户的名册,又商议如何安置韩肖胄、孔氏叔侄等有声望却暂不适宜担任实际职务的人。

张浚奏请仿照秘阁列席议政的办法,在宣德楼外原尚书省旧址设置“外阁”,让年高有德、素负声望的人定期聚集议事,上书陈述意见。皇帝认为“外阁”这个名称不妥,改名为“公阁”,命有关官署拟定具体制度上报。

诸位宰相从宫中退出后,吕好问以公相身份告诫各位执政,谈到绍兴津事后朝廷议论多次反复,指出过分持重同样可能误国。他说:“宰执未能预先妥善处置,是东西二府的过失。倘若再使陛下萌生退居大元帅府的念头,我们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

吕好问又对张浚说:“先前二府过分持重,致使和议逐渐滋长;如今主和大臣离职,主战的新进官员必将递补要职。你是主战派的首要人物,倘若放任这些人同诸将相互勾连,只求进兵而不顾财赋和民力,便会从前一种偏失走向另一种偏失。枢密重臣责任重大,贵在上承皇帝意旨,下调众人议论,使国家财计安稳,然后才可谋求功业。”张浚低头接受了他的教诲。

中秋祭祀结束后,皇帝召集秘阁、公阁诸臣共同讨论国家大政。张浚进言说:“王安石虽然重视功利,却也未尝不以义理作为准则;道德与功利并不是彼此背离的。”赵鼎向众人陈述建炎以来的各项政事,张浚又说:“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国家事业还远未完成,不可产生自满之心。”

随后,朝廷讨论民间以高额利息放贷的弊病。张浚、陈康伯等人认为:“青苗法本来是为了抑制兼并、补助军国开支;它不能推行,往往是因为豪强富户感到不利。”

赵鼎与吕好问、刘汲、李光、陈规等人则认为旧法弊病太多,州县常借机牟利,强行摊派,不可照旧恢复。皇帝于是命人修订法律,限制民间借贷利息,对违犯者严惩入刑;又命寺观和有产业的富户负责钱物出纳,由官府监督,以较低利息借贷给百姓。

十月,耶律余睹前来归附,报告说:“金国准备把陕北各州割给夏国,耶律大石也已经在西域建立国家。”皇帝于是召集宰执、尚书和御营将领举行大议。赵鼎认为耶律余睹的话不能立即全信,又担心仓促在西北发动战争,会动摇刚刚建立的财赋制度。

张浚说:“即使暂且不论陕北,联结西辽也符合国家大计。汉代经营西域,本就是为了斩断北方强敌的臂膀,形成夹击之势;神宗经营河湟、遏制西夏,也是这个用意。”兵部尚书胡世将进言:“陕北用兵,粮饷运输艰难遥远,不能同中原、关中相比。巴蜀刚刚供应尧山大战,创伤尚未恢复,不应再加重负担。”

曲端随后慷慨激烈地发言,认为不能拱手把延安让给夏国。张浚和赵鼎一同喝止他说:“不要用荒唐激烈的言辞扰乱朝廷议论。”皇帝于是派枢密院承旨胡闳休出使西域,与耶律大石通好,逐步筹划从河西、阴山夹击夏国的方略。张浚又请求先去关中筹划军事,皇帝没有同意。

建炎六年,朝廷与西辽合兵灭亡夏国。七月,设置宁夏路。八月,湟州知州梁嘉颖上疏,请求皇帝留驻长安,经营关西,利用兴州、灵州的粮食、河套的商业和通往西域的道路,充实国家根本;等力量充足后,再出兵河东、占据太行山,逐步谋取河北。

奏疏送到后,朝廷内外大为震惊。张浚从东京上奏说:“如今关西已经平定,若以长安为根本,近可联通巴蜀、河湟、河套,远可结交西域,便能居高控制全局,进而谋取河东、河北,远非仅守东京可比。”皇帝最终没有采纳这项建议,九月返回东京。

这一年冬天,张浚之子张栻出生。赵鼎派儿子赵汾送信祝贺,并以丝织品、银器作为洗儿礼物。赵鼎在信中开玩笑说:“将来子孙长大,我们两家未必不会结为婚姻。”张浚看信后,立即回信道谢。

不久,张浚的母亲去世。皇帝因军国事务繁重,下诏命他停止守丧,仍主管枢密院。张浚虽然坚决辞让,但皇帝没有批准,他只得穿着素服处理政务。当时士人私下因赵鼎子女名字大多带水旁、张浚族中子弟名字大多带木旁,戏称两府亲近之人为“水人”“木人”。

詹大方先前因文字才思敏捷,被张浚推荐担任枢密院编修。他听说赵鼎向张浚贺喜,便暗中唆使与自己交好的御史薛弼根据传闻上奏,说:“东府主管日常政务,西府主管军机,都是国家重权。赵鼎和张浚旧日便关系亲密,如今又私下约定婚姻,时间久了必将相互勾结,内外官员也会趋附他们,不利于国家。”并且据此弹劾赵鼎。

御史中丞李光看到奏稿,立即封还,说:“台谏的职责,在于纠正君主过失、讨论国家大政,怎么能拿暧昧不明的传闻来说事?”于是上疏请求罢免薛弼。

皇帝批示说:“台谏议论事情,应当明白正大。这类传闻,不足以污损二府大臣。”下诏撤去薛弼的台谏职务。后来,詹大方又托与他勾结的张浚府中家吏传话,说如今士人议论大多归附赵鼎,若不稍加压制,将来一定会掣肘张浚。

张浚听后非常愤怒,赶走这名家吏,让他转告詹大方:“赵元镇与我的议论虽然常有不同,却都是为了国事彼此坚持。此人借私人贺礼制造党争,是想陷我于结党之名。”张浚上疏自劾荐人不当,并揭发詹大方制造党争的罪过。皇帝下诏罢免詹大方的枢密院编修,交吏部安排到偏远州郡担任监当官。

建炎七年正月,吴贵妃撰写的《水浒传》流传于世,书中多有寄寓靖康以后史事的内容,朝廷内外因此议论纷纷。张浚便在私宅设宴,邀请兵部尚书刘子羽、户部尚书林景默、吏部尚书吕祉、骑军都统制曲端,共同商议北伐大计。

曲端认为御营兵力还不够雄厚,不迅速扩军便无法承担恢复故土的战争。林景默说:“北伐耗费巨大,百姓赋税不能再增加,国家必须另寻生财之道。”吕祉说:“凡是与金国为敌的国家和部族,都可以暂时通好,借此形成共同抗金之势。”刘子羽说:“靖康以来,国家重新建立,北伐是为了伸张天下大义。名分不正,言论便不能顺理;言论不顺,事情便无法成功。”

张浚综合众人的意见说:“恢复大业,不是只凭一支军队、一个将领就能完成。兵额不扩大,便无法作战;财用不足,便无法持续;外援不结,力量便孤单;大义不明,名分便有疑问。东南土地肥沃,是军兴的根本,尤其应当首先安定。”

二月,李纲代表东南士民上书,请求另外设置东南邸报。张浚、赵鼎、李光等中枢大臣都不同意。朝廷于是重申报刊禁令:有关政令、经义和时势的文章,一律由官方邸报刊行;诗文、小说和商人告示等与政事无关的内容,则听任民间自行刊刻传播。

不久,张浚在皇帝面前提出了北伐的五项建议。

第一是扩充军队,根据国家财力能够承担的程度,逐步增加军额;又在兰州、兴庆府、阴山等处设置屯戍和转应基地,以便征召吐蕃、党项、契丹、蒙古各散部。

第二是联结外援,请召大理、交趾、高丽等国使者入朝,共同谋划讨伐金国;又接纳蒙古、西域、吐蕃各部的质子,巩固外援。

第三是安定后方,命权邦彦经营江西,郭仲荀训练后备军,以稳定南方,积蓄恢复力量。

第四是端正名分,靖康大耻不可隐讳不明;请求二帝亲自叙述宣和、靖康时期的过失,使朝廷内外明白前因后果;皇帝再下明诏告知天下,说明朝廷与金国势不两立,两河不可抛弃,北伐是国家根本大计。

第五是建立财源,请户部拟定三五年内生财、恤民和积蓄的办法,国债、以爵位换取财物、交子务等措施,都应交付公开讨论,让天下人知道国家筹财不是为了其他用途,全部用于恢复。

皇帝听后十分高兴,一手拉着赵鼎,一手拉着张浚,说:“你们一人善谋、一人善断,正像唐代房玄龄、杜如晦相互配合。有你们辅佐,天下不足忧虑。”于是命张浚把北伐五议公开刊登在邸报上。

三月上旬,刑部尚书马伸上奏,认为张浚的北伐五议一味进取,过于锐进而缺少持重。皇帝命秘阁诸臣和百官共同讨论其可否。秘阁的议状中,赞成张浚的二十七人,持不同意见的六人;百官讨论中,赞成的一百三十六人,反对的十七人。皇帝于是下旨说:“朝廷议论已经确定,全部按照枢相张浚的五项建议施行。”从此,北伐五议被确定为国家基本方针。

随后,朝廷分别派使者前往少林、洞霄宫,落实端正名分之事;命权邦彦经营江西、郭仲荀训练后备军,以巩固南方;又派出使者,通好大理、交趾、高丽、西辽和蒙古各部。五议之中,扩军建议最先引起朝廷内外议论。地方官担忧供养费用,诸将却竞相请求增加兵额。枢密院与御营于是共同制定规则,以扩充陆军、骑军为先,以关西最为重要,同时提拔下级将校,充实各军。

三月下旬,前相李纲从东南上疏,严厉弹劾张浚急于进取、贻误国家,任用奸邪之人、排斥正直之士;又因张浚娶了宇文虚中的侄女,指责他在关西有结党依附的嫌疑。张浚入宫请辞,皇帝不许。他辩解说:“臣最初娶宇文氏时,还没有参与国家权柄。过去在关西与宇文虚中共同任事,往来很多。虚中怜臣遭逢靖康乱离,长期没有正室,所以把兄弟的女儿嫁给臣。臣当时只认为婚姻合宜,哪里想到今天竟成为指责朋党的借口。”

皇帝看着张浚说:“朕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张浚哭泣得说不出话。皇帝于是告诫各位执政:“如今国家大政已经推行,不同的意见必然增多。你们身居宰执职位,应当承担责任,怎能因为一时的毁谤议论,就废止国家大事?”下诏北伐五议不得中止。不久,朝廷确定扩军制度,各军共增加四万五千人,其中关西独得二万五千人,以准备进取河东。

建炎七年的冬天,皇帝患病。御前统制官杨沂中怀疑宫中旧人可能乘皇帝生病发动变乱,暗中告诉张浚,请求预先加强宿卫。张浚认为宫禁变故关系宗庙社稷,不敢仓促决断,便同刘子羽、林景默等人避开旁人商议。

刘子羽坚决反对,认为不能只凭猜疑,就在宫中发动大规模案件。张浚这才醒悟,说:“此事若有确凿迹象,自当依法处置;若只因怀疑便先行发难,便是我们亲手为国家开启祸乱。”张浚因此放弃此议。

不久,京城谣言四起,多有攻击建炎以来朝廷大政的言论,又有人请求重新奉二宫临朝,有人主张另选宗室,也有人请求让皇子监国。等皇帝恢复临朝后,便下诏诛杀或贬黜曹泳、王次翁等制造谣言的人,又召集吕好问、赵鼎、张浚等大臣,共同制定不设置东宫的储君制度。

建炎八年的春天,泉州番寺事件发生。张浚认为勾龙如渊办事敏捷,推荐他可以任用,于是召为工部左侍郎。不久,福建士人揭发胡寅家事,太学和朝廷官员对此议论很多。

皇城司查明情况后,才知道是勾龙如渊暗中唆使福建士人所为。张浚因为勾龙如渊是自己推荐的人,入宫请罪。皇帝安慰他,不准他辞职。赵鼎于是请求任命勾龙如渊为大理寺卿,让他亲自审理福建士人揭发胡寅家事一案。皇帝同意,张浚奉诏办理。勾龙如渊听说升任大理寺卿,便入宫认罪,不久依法处死。

张浚又奏道:“勾龙如渊虽然已经被诛,但北伐正在进行,各官署事务繁重。若没有考核制度约束群吏,急于进身的小人必会借国家大政谋取官位,暗中扰乱国计。”赵鼎也认为此事不能止于诛杀一个小人,于是奏请设置六科,专门纠察六部延误失职;又请皇帝南巡,以安抚东南士民。张浚也赞成。皇帝于是下诏设置六科,隶属御史台,考核六部事务;南巡之议也由此确定。

此后皇帝南巡,下诏推行摊丁入亩等法。朱胜非等旧臣进入东京,暗中讥议赵鼎、张浚等执政,又制造谣言,说张浚宅第超过制度,私下聚集所谓“木人”。皇帝到达杭州后,建炎九年上元夜借众人聚会的机会,公开辨明张浚所遭受的诬陷。朱胜非无言以对,便请求回乡自养。

七月,朝廷任命原两浙路经略使吕颐浩为枢密院副使,加归德军节度使,统领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路和燕山路军国事务。吕颐浩到东京后,军前号令和调发多归他节制。张浚虽然仍在枢密院任职,却不再能专独决定河北、河东各军方略。

九月,皇帝回到东京。不久,驻扎在吾山大营时,金军统帅讹里朵突然去世,皇帝于是下诏北伐。命吕好问、赵鼎、刘汲、张浚、陈规仍按旧例在秘阁、公阁会商,总管日常政务;又命张浚统筹东京以南的军粮、军需和运输事务。

张浚上奏请求亲自出督河北各军。皇帝不同意,亲笔写信告诫他说:“今天的形势,不像诸葛亮出祁山,而像刘备争夺汉中。诸葛亮的职责,是坐镇后方、保证粮饷。”张浚收到手札,惶惧地上章请罪,请求撤回先前的奏请,重新尽心办理军粮运输。

十一月,河东捷报传到东京,赵鼎故乡闻喜也重新归入版图。赵鼎在家中设宴,只邀请了张浚和胡寅。张浚说:“若再增加岳飞的兵力,或许可以在年前攻下大名府。”胡寅说:“国家方略长期以河东为重点;岳飞在河北不过是一支牵制敌军的偏师。你若为了眼前功名,仓促改变既定部署,哪里是宰执应有的体统?”胡寅又提到张浚先前因自己的檄文未被采用,而在崇文院表现不满的事情,责备他不能静下心来任事。张浚惭愧地道歉说:“我这次的想法,确实不合身为宰执的体统。”

几天后,岳飞暂时放弃河北三州,集中全部兵力包围大名府。河北数万士民冒着严寒向南迁徙,东京因此震动不安。秘阁、公阁人士多责备岳飞轻易放弃州县,使东京直接面对金军锋芒。

张浚听说后,召来秘阁中议论此事的人追问缘由。有人说岳飞放弃三州只围一城,恐怕会失去民心、动摇国家根本。张浚说:“今日成败,全在大名一城。敌军主力既被牵制在这里,三州即使暂时失去,以后仍可收复。若因为流民震动便任由京师议论影响军机,仓促召回岳飞,使大名不能攻克,河北大事便完了。秘阁可以议论百姓疾苦,却不能预先动摇军事决策。”张浚于是同赵鼎一起压下秘阁的议论;吕好问也告诫公阁诸人,不准再聚众纷议。

京城上下又担心敌军乘隙南下。陈规主动请求负责京师守御,保证不会出现疏失。张浚想亲自前往岳飞军中,稳定前线局势,并督办柴草、石炭和军需运输。赵鼎认为张浚正统筹东京以南的军资运输,不可轻易离开中枢。胡寅也请求前往岳飞军中。

张浚和赵鼎于是共同决定,派胡寅到岳飞军中检查军政,兼管柴草、器械和粮饷运输。张浚亲自向各路转运司发文,命石炭、柴草、粮食、军械都听胡寅调发,不得因秘阁的纷杂议论而观望拖延。

除夕,大名府、太原府同时被攻克,敌军在河东、河北的屏障全部崩溃。建炎十年二月三日,朝廷军队与敌军在获鹿会战。双方激战一整天,敌军主力大败,精锐部队几乎全部战死或投降。

捷报传到东京,朝廷宣布诸将的赏格,同时公布大宗正长子赵不凡战死的事迹。张浚因赵不凡阵亡,亲自前往大宗正府中慰问,又请求朝廷优厚抚恤其家属。

当夜,林景默到张浚府中,对他说:“获鹿之胜已经确定,天下从此应当由战争进入太平治理。过去皇帝在军前、百官留在东京,权力分别掌握在内外而彼此不相猜疑,是因为强敌尚未平定。如今功业已经完成,制度却仍照旧,时间一久,君臣之间就会产生隔阂,御前与朝廷也可能各自心存疑惧。”

张浚说:“朝廷与陛下本来就是一体。”林景默说:“战争时期与太平时期不同。我们既受陛下腹心之托,又身居国家重任,正应当先天下人一步考虑治乱安危。”

第二天,张浚在秘阁推荐吕祉出使军前,并托他秘密呈送一封奏札。奏札大意说:“恢复大业已经完成,战争时期的临时制度不能长期沿用。河朔沦陷十年,如今刚刚收复,各项事务都在草创;而中原、东南、巴蜀长期供应战争,百姓财力物力几乎耗尽。请求陛下迅速确定战后大计,早日回到京师,亲自主持裁军和授田,使民心、军心都有所安定。臣在乱世受命于枢密院,长期主管西府,今后是留是去,完全听从陛下安排,不敢凭借过去功劳安居其位。”

建炎十年的秋天,皇帝驻在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张浚因长期主管枢密院,筹划得当,提出北伐五议,又统筹后方军资运输,辅佐完成中兴大业,因此列入功臣名单,进封汉王。

皇帝随即向朝廷内外下明诏,推行裁军、治河和逐步商议迁都燕京等战后大政。张浚仍任枢密使,皇帝命他专门总管裁军和安置退伍士卒。车驾向东返回,驻于南京应天府。此前,皇帝已下诏命诸王会集南京,祭祀陈王张所,因为他在建炎二年殉国。

祭祀结束后,皇帝召集两府重臣和诸王进入南京行宫,共同制定战后军制。张浚当时以汉王、枢密使身份,奉诏专门负责御营裁军和安置事务,于是提出裁军、改军、安卒三项建议。

张浚说:“军队人数多却训练不足,只会白白耗费国家财用;士兵退伍后若没有户籍和归宿,必将成为百姓祸患。北伐已经完成,御营各军应总共裁减十万人。前、后、左、右、中各军旧称,都是战争时期诸帅各自组建军队形成的。如今四方逐渐安定,请废除御营五军以及骑军、水军、后备军等旧号,按照驻防要地和职掌轻重,重新制定七军制度。被裁减的士兵也不能简单遣散,应当授给田地、确定户籍,使他们平时耕种、战时守卫。”

齐王张俊首先说:“右军跟随臣已经多年,别人怀疑这是臣的私兵。臣请求最先交出兵权,把部队分编到各镇,以给诸将作表率。”

秦王韩世忠奏道:“北方既已平定,军制应当全部归于朝廷,不应再沿用旧将私人部曲的名称。臣愿废除左军旧号,分散部众,只请求优厚抚恤战死和年老患病的士卒。”

魏王岳飞说:“如果留下的都是能战之士,退伍的也能得到安置,臣没有异议。”

韩王吴玠说:“后军本来多是西军旧卒,臣若不先裁减自己的军队,如何使其他军队信服?臣愿奉诏,只请求在关陕、河东设置卫所安置老卒,平时耕田,有战事再征发。”

鲁王张荣说:“臣愿裁减水军,只请求朝廷另外规定水军士卒的去向。”皇帝接受他的请求,挑选水军精锐编入内河水师,其余另设外洋海军,由御前直接节制。

镇戎郡王、骑军都统制曲端因获鹿之战伤亡惨重,请求不再专掌骑军,愿留在燕云镇抚蕃骑。他还说:“命令统一,旧部便都是王师;命令混乱,腹心亲军也会成为国家祸患。”李彦仙、王德、郦琼、田师中诸王也都愿率领所属部队,接受朝廷裁汰和编置。

皇帝于是亲自确定七军名号,又把“都统制”改为“都统官”。任命韩世忠统领御营镇朔军,驻守燕山和长城各处关塞;岳飞统领御营安东军,镇守辽东、塞外和新归附的契丹部落;吴玠统领御营中卫军,镇守京东、京西和淮南;李彦仙统领御营保晋军,镇守河东、大同;王德统领御营安西军,镇守陕西、宁夏、秦凤;郦琼统领御营定南军,镇守广南、川蜀;田师中统领御营靖海军,镇守两浙、江南、福建、荆湖。各位统帅的旧部都重新分编进入各军,使将领不能把旧兵视为私人所有,各军也都有明确的防区。

华王、枢密副使宇文虚中奏道:“关陕原有军、监制度。臣过去治理关西,利用屯戍安置退伍士兵,免除其田赋,平时耕种,有警事便守卫州县要地,实行起来很便利。”赵鼎也赞成这一办法。

张浚奏道:“这种办法在关陕实行有效,推广到天下也没有不可。如今各军裁减十万人,应当立即以屯戍授田的办法安置退伍士兵,同时改革旧厢军的弊病。”皇帝于是把这项制度命名为“卫所”:“卫”承接旧军名号,“所”表示其隶属于具体州县地域。

皇帝又下诏在各路设置都指挥使,总管本路卫所军籍、屯田、训练和巡防事务,与七军都统官在内外相互配合制约。南京军议确定后,皇帝命张浚限半年完成裁兵、分镇和设置卫所的制度。

建炎十年的冬天,裁军大体完成,七军开始分别驻守各地。岳飞统领安东军北上驻守辽东及新归附的契丹部落,急需冬衣、毡帐、草料、弓弩和铁甲。枢密院公文下达后,都省、户部、兵部、军器监和各路转运司都按令办理;但新旧军名和军籍尚未统一,各官署文书前后互相矛盾。

冬衣有的仍按前军旧定额运输,错送到燕京镇朔军仓;草料有的依据骑军旧军籍,仍送往关中安西军仓。安东军新编骑兵也因军器监簿册未改,不能及时领到马甲、弓箭。安东军前部已经抵达平州和营州,军需却仍未按期到达,沿途州县不敢自行改变发运方向,只能逐级呈报东京请示。

奏报到东京后,张浚十分愤怒,同赵鼎召集户部、兵部、军器监和各路漕运官员到秘阁,希望么美好追查原因。各官署都拿着文书为自己辩解说:“南京改军以来,御营旧名废除,七军新号已经施行,可旧军籍、新军籍、卫所军籍和仓储转运簿册还没有统一。州县若按旧军名发运,担心违反新制;若按新军名改发,又担心没有枢密院明文,所以不敢自行决定。”

张浚于是面见皇帝,请求增加枢密院属官,分设若干部门,掌管军图、军籍、器甲和粮饷运输;七军、卫所文书全部归枢密院核查,才能使新制统一实行。

皇帝听后说:“获鹿之战以后,你曾说战争时期的临时制度不可长期保留。如今各军虽然分开了,冬衣发放、草料调运、军籍确定,却仍事事要由汉王签署。士兵已经不再属于旧将,百官又全都仰赖枢密院,这不是又形成一种临时办法吗?怎么能长久呢?”张浚无法回答。

皇帝又说:“枢密院的职责在于裁决军国大计,不是让它成为各军处理文书的属吏。你若事事亲自统领,那么安东军今天误期,保晋军、安西军明天也会误期;以你的才力,难道能遍治天下诸军吗?”张浚因此惶恐请罪,皇帝宽免了他。

第二天,张浚和赵鼎共同上奏说:“应当另设御营参谋、宣化、军器、转运四使司。凡军国大事,仍由枢密院节制;日常事务则由四司分别负责。卫所同时涉及州县政务、军籍和屯田,请由都省总其纲纪,兵部掌管军籍账册、屯田和训练。”

皇帝采纳其议,下诏设置御营四使司:参谋司主管谋划机宜,宣化司主管训练和军纪,军器司主管制造、检验和发放兵器,转运司主管军需和粮饷运输。此后直到建炎十一年的春天,御营各军全部分编到七军各镇,卫所和四使司也大体形成制度。从建炎元年到此时,军制因战争而采用临时办法已有十年,至此才逐渐恢复为常制。

此前,赵鼎进献《国是十事疏》,皇帝采用其中十项建议,作为中兴完成后的军国大计,并命张浚兼管河渠和军事方略。这年夏天,皇帝准备巡视河道。临行前,张浚认为贺州进士林勋熟悉水利,推荐他随驾考察河渠。

皇帝说:“河工一旦开始,钱粮要从天下筹办,役夫动辄数十万人。任用什么人、制定什么法,尤其关系重大。倘若所用非人,你能承担责任吗?”张浚说:“臣哪里敢保证林勋一定不犯错误?只是今日朝廷急需的,正是兼通田土、水利和兵农事务的人。若只任用都水监旧吏,他们的才能或许足以修一段堤、治理一郡,却未必能够规划全河、统筹天下。臣愿先让林勋随驾查验河道;若他的意见可用,臣愿承担荐举人的责任。”皇帝于是召林勋随驾。

随后皇帝从东京出发,巡视河道。张浚以枢密使身份,胡寅以翰林学士兼燕山路经略使身份,刘洪道以工部尚书身份,林勋以代理检详两河水利文字身份,一同随行。到河北旧日决口地区时,只见流民沿河搭建简陋住处,在道路旁乞食。

皇帝问张浚:“河北刚刚收复,流民已经困苦到这种地步。若再兴起河工,动用数十万人,不是更加困扰新复地区的百姓吗?”张浚回答:“臣认为河工正好可以用来安置流民。两河流民无田无业,若散居州县,地方无力赡养,日久必然成为盗贼。如今河工将兴,应登记流民和退伍士卒中的壮丁,供给粮食和住处,让他们在河上服役;工程完成后,再按功授田,或者编入卫所。这不是役使百姓,而是救活百姓。给他们食物,使其有住所;许给田地,使其有希望。流民得到粮食,退卒获得生业,河工得到人力,州县也可免去盗贼之患。”

皇帝又问:“河工所需的钱粮从哪里取得?”张浚说:“河事虽大,尤其不能再次加重农民负担。普通百姓不被耽误农时,每年粮食才可持续生产。河工费用,请以五年为期发行治河官债,并用卫所屯粮和海运物资相互补充。臣不敢说这样不花钱;但若征发普通百姓服役,虽可节省国库开支,怨恨却会归于朝廷。把官债、海运商业收入、卫所屯粮和流民劳力合起来使用,虽然费用较多,民心却可以安定。”胡寅也说:“若让流民、退卒和旧厢军参加工程,必须先建立工粮簿册,每日吃多少、发多少、做多少工,都应记入正式名籍。否则名义上叫作赈济,实际上同强制役民没有区别。”

皇帝巡至澶州、大名和商胡旧决口等黄河中游险要地段。林勋根据河势进言说:“治理黄河不只是水道问题,田地、漕运、百姓生计都必须一并考虑。上游泥沙不能控制,即使在中游筑堤也无济于事;中游河道若不能约束,下游必然形成悬河。若让黄河独受浑沙,汴水漕运水道必将日渐损坏。因此,分开清水、浑水的流路,改变运输方式,这两件事必须同时进行。”

皇帝说:“汴河漕运若坏,东京和中原的物资供应依靠什么?”刘洪道进言:“凡是水路不通的地方,可用火药破石,开凿河岸另设车道,接续水运。”皇帝又说:“车辆长期行驶会形成深辙。若先铺设坚木为轨,让车轮沿轨前进,在险要处再以铁皮包护,重车便可循轨行驶,不会陷入泥泞受阻。”刘洪道立即招募工匠试造,使用后果然便利。皇帝非常高兴,于是把这种道路命名为“轨路”。

车驾沿黄河下游巡视,到沽水入海处察看。林勋提出固定黄河北流河道、疏浚海口的办法,认为下游若不能归入固定河槽流向大海,河北永远不会安定。刘洪道又说:“将来迁都燕京,燕京与天津之间必须使水路和陆路运输相接。否则海船虽能到直沽,京师仍不能迅速得到物资。”

张浚于是奏道:“治河、迁都和漕运三者彼此配合。让黄河专门排泄浑沙,清水另通漕运,水运不能接续的地方再以轨路补充,中原、河北和燕京都能同时获利。”他又说:“河工一旦开始,军户、流民数十万人将集中在河上。工程多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吏胥侵吞、粮食发放不实和簿籍混乱。工粮亏欠,役夫便会怨恨;工程虚报,国家便会受损。请把河道分段、夫役分班、粮食分仓,并改革旧有驿递、递铺和厢军制度,使公文、草料、粮食和役籍都有据可查。另请设置肃政河防使,以军法巡查河上,凡侵吞工粮、虚报工程、虐待役夫者,都由他专门惩治。”皇帝采纳张浚建议,设置肃政河防使,任命鲁王张荣担任,专门监督河工,禁止官吏侵吞和虚报。张荣于是率肃政营沿河巡查。

建炎十一年九月,皇帝巡河结束后,问张浚:“林勋可以任用吗?”张浚说:“臣最初推荐林勋,依据的只是他的策论和图籍。如今随驾巡河,他所说的多能符合实际。臣先前愿承担荐举人的责任,现在敢兑现自己的话。河务不是都水监旧吏能够单独办理的,必须得到兼通田土、水利、兵农和漕运的人,才能承担。”

皇帝于是下诏设置两河水利制置使司,任命张浚为制置使,总管钱粮、卫所兵夫、流民工役和各路运输;林勋为都水使者兼制置副使,掌管测量图籍、河势、水法和营造纲要;都水监丞周孚掌管旧河防图籍、工程材料和账簿文书,以沟通新旧水政;张荣为肃政河防使,监察夫役、禁止贪污、保护民力;刘洪道以工部尚书身份参与轨路、桥梁和工程营造。又命胡寅以燕山路经略使兼提举燕云屯田、水利,参与制定民力、簿籍和工役制度。

建炎十二年,刘洪道开始在陕州修建轨路,以避开黄河险滩,过了一年才建成。报告送到制置司后,张浚上奏说:“河道既然治理,漕运路线就不能不改变;漕运路线一变,水运便必有无法接续的地方。如今陕州试建已经成功,凡是船只不能到达、道路险峻或需要运输重载的地方,都可以斟酌使用轨路。”

皇帝同意其请,设置轨路司,隶属工部,专门主管轨路规划和营造。此后澶州、大名等黄河中游工程中,从料场到堤岸运输石木的地方,都试用短轨。上游则修复宁夏旧渠,修筑阻沙堰坝,种植柳树巩固堤岸,并与中游缕堤、遥堤工程先后同时开展。

建炎十三年,束水攻沙的方法实行后,汴河水量逐渐减少。张浚奏道:“黄河尚未安定,漕运计划应先准备;漕运水路尚未断绝,轨路就应先建成。这样,城市和百姓才不会受到突然扰动。”皇帝于是命刘洪道先规划商丘至开封的轨路;又因徐州煤铁是军器和河工所需,命修短轨接入运河。

建炎十四年初,西辽暗中煽动大同和契丹各部,各部起兵叛乱。胡闳休预先察觉,当时镇守宁夏,切断叛军与河西之间的联系,北疆叛乱一个多月便被平定。这一年,耶律余睹死于乱军。宁夏路经略使胡闳休因前后功劳,特别进封武威郡王,列入中兴靖难柱臣,召任兵部尚书。

张浚因胡闳休熟悉西北军屯、卫所调发和商路险阻,便委任他负责轨路征调和卫所调度,督办京津、汴洛和乌鞘岭各项工程;又命郦琼主持大庾岭轨路,使南方重载能够越岭转运。

建炎十五年,汴河水势衰弱,几乎不能行船,东京物资供应一时中断,物价飞涨,朝廷内外震动不安。有人请求暂缓河工,张浚坚决不同意,说:“河工中途停止,过去的劳力全部白费。汴河漕运一时不便,还可以另设运输办法;黄河若再次失去治理,河北百年都不能安宁。”张浚于是详细上疏陈述方略。

皇帝采纳其议,下诏命张荣镇守齐鲁,保护梁山泊和广济河漕运;又以海运粮米送入山东、天津,并利用商丘至开封轨路,接续旧汴河运输。恰逢陈留转运判官崔彦章拖延木石、役夫和粮食的供应,一段堤防因此误期,春水暴涨,几乎决口。

张浚由此说:“治河失败,不常败在水势,而常败在官吏。贪婪残酷的官吏害民,软弱避事的官吏坏事,罪过是一样的。”于是进一步制定河工簿籍制度,对木石、夫粮、轨路和堤防工程都规定期限;超过期限的人,即使素有清望或资历,也不能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