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文宪胡寅 上(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27章 · 998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胡寅,字明仲,是建宁崇安人,本来是胡安国弟弟胡淳的儿子。胡寅将要出生时,胡淳的妻子因为已经生了多个儿子,一度想不抚养这个孩子。胡安国的妻子梦见一条大鱼跃入盆水中,急忙前往把孩子接来,收为自己的儿子。

胡寅小时候桀骜机敏,很难管束,胡安国便把他关在一座单独的楼阁里。阁中放着一些杂木,胡寅全都刻成人形。胡安国说:“应当设法转移他的心志。”于是改在阁中放置数千卷书。一年多以后,胡寅竟把这些书全都诵读通晓。他到辟雍求学,考中宣和年间进士甲科。胡安国的妻子先去世,胡寅为她服丧,如同为亲生母亲一般。

靖康初年,经御史中丞何㮚推荐,胡寅被召授秘书省校书郎。杨时任国子祭酒,胡寅跟随他学习。后来升任司门员外郎。敌军攻陷京师,准备另立异姓皇帝,胡寅与张浚、赵鼎躲在太学中,始终不肯在拥立异姓的议状上署名。张邦昌伪朝建立后,胡寅弃官回乡。言官弹劾他擅离职守,朝廷将他降官一级。

圣祖即位后,胡寅与张浚、赵鼎得知行在所在,便离开太学,抄小路前往投奔。到达以后,胡寅被提升为起居郎。

建炎元年冬,张浚任御史中丞,推荐胡寅担任中书舍人。胡寅议论政事直切无隐,曾上言说:“二帝已经被迁往北方,陛下以亲王身份继承大统,应当集合各地义军,向北进取,迎回二宫,以洗雪靖康之耻。陛下如今虽受众人拥戴而登上帝位,但父兄远在敌境,祖宗陵寝荒废残破,中原沦陷,应当颁下罪己诏,明告四方,以迎还二宫、恢复旧疆为根本志向。当今中兴的方略,没有比断绝和议、讲习武备、整治军队、招集天下忠义豪杰、经营淮河和襄阳一线、图谋北进更紧要的。若只是修饰典章礼仪、备办仪仗,苟且求得一时安定,这些都是虚浮形式,不是真正的政事。”皇帝赞赏他的忠直,对他十分宽容。

十一月初,敌军南侵,皇帝准备暂往顺昌府。车驾行至税子步,韩世忠节制的左军前部发生兵变,杀死御史牛立。赵鼎疾驰返回行在,报告军变情形。群臣都害怕乱兵突然逼近,商议护送皇帝秘密渡过颍水,却留下随从大臣坐在御帐中,以稳定行在众人。胡寅当即脱下自己的衣服,打算代替皇帝坐在御帐中,用来迷惑乱兵。閤门祗候杨沂中制止了他。随后皇帝亲自带领张浚、宇文虚中等人前往韩世忠军营,左军前部的叛乱才得以平定。

月底,金将兀术追赶行在,皇帝带领数万士民前往扬州。途中,呼延通部下一名军校和一名从北方南来的通判抢夺许景衡所部士民的财物,呼延通将二人逮捕。皇帝大怒,派胡寅带着金牌前往呼延通军营,命令将二人一并押到市中处死。

除夕,皇帝驻在淮上八公山大营,与行在文武官员设酒守岁。酒意正浓时,胡寅起身赋诗说:“岁除淮上雪侵营,置酒戈船听远声。北望銮舆迷朔漠,南来冠盖驻孤城。中原遗老梦魂动,二宫蒙尘天地惊。待勒誓书坚北向,直捣黄龙扫虏庭。”皇帝听后精神振奋,赞许并接受了他的主张。

此前,刘光世的军队逃到寿州,争相从下蔡渡河,并焚毁渡口桥梁。张俊屯兵下蔡,受到金军包围。建炎二年正月初四,皇帝派胡寅前往下蔡,询问修复内津的情况。恰逢敌方使者时文彬带着兀术的劝降书到来,胡寅以中书舍人的身份请求草拟回书,斥责金人无礼,并提出迎还二宫。回书呈上后,皇帝看完亲手撕毁。胡寅请求治罪,皇帝安慰他,命他另用绢帛写明皇帝旨意。文书呈上后,皇帝亲自签署御押,加盖天子大印,让敌使带回。

朝廷由此确立拒敌为国家根本方针,下诏天下勤王,遇到金军便据守本地作战,胡寅率领中书舍人附议。皇帝又命林景默、胡寅等草定诏书,颁给各路重臣,并张榜告谕天下。皇帝说:“诏书所到之处,从今以后,天下文武官员在两河未复、二宫未还以及敌人没有主动求和以前,不得再谈和议。敢于违背的,一律罢免。”胡寅与张浚进言说:“这就是今日的国家大政方针,臣等请求遵奉实行。”

正月初六,敌军架设浮桥准备渡过淮河。皇帝驻在北峦,亲临观察战阵。胡寅请求皇帝移驾东面的渡口,亲自擂鼓激励士气。杨沂中制止他说:“皇帝车驾一动,河中作战的将士必然产生疑虑。”

胡寅说:“既然如此,诸将先前商议破坏浮桥时,为什么没有人请求陛下亲临淮河督战呢?”皇帝回头对群臣说:“朕留在北峦不动,一是为了鼓舞河中将士,二是为了镇定诸将,也让你们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知道军事艰难。”

战斗正激烈时,韩世忠率海船到达淮上,金军因此无法渡河。当晚,兀术想用一支偏师佯攻下蔡,张俊发觉并挫败了这一行动,朝廷军队与敌军于是隔着淮河列阵。二十八日,岳飞、张荣在梁山泊以水战击败金军,歼敌五千,金将塞里战败身死。

二月初四,胡寅上奏说:“岳飞勇于赴敌,足以倚靠任事,又刚刚立下梁山泊战功。可以让他凭借济州、广济军作为北面要地,授予两郡镇抚使,并令傅选担任副手。”皇帝采纳。后来兀术假装撤军,胡寅因韩世忠、张俊先前认为梁山泊之捷不足以立即动摇敌军,追问其中缘故。张浚说:“韩世忠、张俊并没有私心,只是依据军势和战机作出判断。”胡寅这才不再追问。

不久,朝廷商议淮西防务,胡寅请求任命王德统领光州军队,以接应苗傅、刘正彦。张浚说:“王德的资历声望还不足以服众,临敌时更换主将,恐怕反而误事。”胡寅说:“若不更换,为什么取得小胜以后,形势反而更加危险?”皇帝告谕胡寅、张浚等人说:“一处小胜当然不足以立刻改变双方强弱,却能让天下知道朝廷仍有能力作战,敌人也并非不能击败。恢复中原、迎还二宫,必须一城一地地奋力争夺。”胡寅等人俯首接受训示。

随后皇帝亲临下蔡,督促诸军作战。韩世忠、张俊趁敌军撤退攻击其后营,敌军大败,兀术逃走。寿州之战获胜后,皇帝赏赐抚恤士卒,按功行赏,韩世忠、张俊等人都升官并授予节度使。战守局面确定后,群臣再次商议皇帝驻跸地点。汪伯彦主张留在寿州,吕好问主张前往扬州。胡寅进言:“臣认为朝廷应当返回东京,用来端正天下人心。”皇帝最终决定前往南阳。

二月,皇帝车驾向西经过淮河、汝水之间,丁进率三万人屯驻朱皋镇,成为行在前路的威胁。皇帝准备命韩世忠讨平丁进,韩世忠请求先派一名亲信文臣前去宣谕,让丁进前来朝见。胡寅请求亲自前往,皇帝当天提升他为殿中侍御史,命他持诏到朱皋。

临行前,胡寅到韩世忠处说:“丁进可能亲自入见陛下,也可能把我扣作人质。若事情到了这一步,希望您不要顾惜我的生死,应迅速进兵收取他的部众,不要使前往南阳的大计稍有耽搁。”胡寅到朱皋后,以诏书晓谕丁进。丁进果然独自前往行在,却把胡寅留在镇中。

韩世忠利用丁进入见的机会,指挥背嵬军轻骑快速奔袭朱皋,夺取其中军,丁进的部众由此平定。胡寅离开朱皋时,见韩世忠正在诛杀丁进党羽,便制止他说:“此前擅自退兵、聚众作乱,罪责在军中官吏。诛杀首恶便可,不得牵连无辜,更不可屠戮全镇。您今日平定朱皋,立有大功;然而不可凭功自恃,也不可专断行事,希望您谨慎。”韩世忠听后立即自行弹劾,释放其余党众,登记府库,并把朱皋镇交给王德。

胡寅返回行在后,弹劾张浚说:“中丞整顿军纪,不能用同一法律约束各军,对左军宽纵而对中军严厉,导致淮北百姓受到侵扰、淮南军队心中不平;又倚仗皇帝眷顾,自行承担荐举人才之权,所到之处便把姓名写进册子,轻易许诺差遣,行在人称为‘升官本’。国家选用人才,怎能如此轻率?”

第二天,皇帝采纳胡寅的奏议,将张浚降为试御史中丞。又命胡寅代替张浚复核韩世忠军队经过各地时侵扰百姓的案件,让他总管行在军纪。尚书右丞许景衡感叹说:“胡明仲是真御史。”胡寅由此在行在声望大增。

当初,敌将银术可进犯京西,被汝阳义军和李彦仙挫败后,收兵北撤。皇帝到达方城,南阳受到的紧迫威胁稍稍减轻,朝廷于是商议追究京西败军失地官员的责任。

张浚请求依照八公山诏书,对所有败军失地、抛弃百姓逃走的人加以追究。皇帝认为诏令有明确的地域和时间范围,对诏书尚未到达以前已经战败的人不再追究。胡寅曾进言:“身居大臣之位,却因错误举措决定万千人的生死,不能宽赦。”皇帝采纳,追究邓州知州范致虚,将他入仕以来的官告文书全部剥夺,贬置遵义军。

范琼被平定后,皇帝班师。太常寺卿汪叔詹进献方士炼金银的法术,说可以推广以帮助国家财政。皇帝看过后,命人把炼出的所谓金银投入河中,明确表示不再采用。几天后,胡寅上疏弹劾汪叔詹迷惑于方术,妄议国家财政。皇帝采纳,罢免汪叔詹。

五月,张浚被任命为巴蜀五路转运使,推荐胡寅接替自己担任御史中丞,皇帝批准。七月,金军南下逼近,皇帝准备亲临豫山大营,命枢密院随驾到军中,让吕好问留守南阳,许景衡前往襄阳筹划后方事务。胡寅上奏说:“御史台负责纠察百官、肃正诸军,不能和普通官署相比。请把台官分为两部分,一半随从皇帝,一半前往各军纠察,臣不应当前往襄阳。”皇帝采纳。

随后皇帝在豫山大营议兵,胡寅听御营都统制王渊陈报诸军人数,认为朝廷可调兵力接近四十万。吕颐浩说:“军队虽然列在名籍上,但紧急时能够调用的兵力各有阻碍,不能只看账面数字判断。”刘子羽认为金军大举南下之初不可正面争锋,只应依托各城逐次抵抗,逐渐消耗敌军。胡寅听后说:“把二十万大军分散在诸城,让他们被动困守,这是靖康旧路,怎能再次重蹈?”刘子羽说:“中丞不懂军事,只用空话迷惑众人。”皇帝认为刘子羽说得对,胡寅于是没有继续争论。

这年秋天,敌军攻陷京东,继而攻到南京,张所战死。皇帝派韩世忠驰援东京,途中遭遇伏兵,退回长社固守。十一月,敌军主帅兀术绕过东京向南,率全部精锐直趋南阳。皇帝拒绝前往襄阳的建议,亲自固守南阳,南阳保卫战从此开始。

初次战斗稍歇后,皇帝询问各军粮草、冬衣棉絮是否齐备。胡寅说:“想慰劳士卒,不如亲自登城查看。”皇帝说:“靖康之难时,宫中从皇后以下数千人亲手制作锦缎护颈送给守城士卒。士卒说:‘护颈确实很好,可是没有冬衣和石炭,怎么活下去?’后来逃散的人仍然很多。”吕颐浩再次请求皇帝次日披甲登城,亲临战阵,胡寅立即赞成。

第二天,皇帝披甲登城。金军修筑甬道逼近城墙,城上的大臣多数不懂其中用途,胡寅首先发问。皇帝派兵出城攻击甬道,傅庆部交战失利。陈规请求让傅庆稍稍后退入城,胡寅问:“金军若趁机夺取城门,又沿甬道逼城,怎么办?”陈规详细说明城门、坠石、拍杆和钩索等防御措施,胡寅才不再反对。当天朝廷军队最终焚毁甬道,敌军退却。

十二月,敌军包围稍有松弛,皇帝命陈规、阎孝忠修整羊马墙和内壕,借此试探。胡寅进言:“如果敌军果然不敢前来干扰,说明他们的胆气已经被砲车夺去。请枢密院预先筹划破敌营寨的方略,仿照下蔡旧事,出奇兵攻击他们的大营。”皇帝没有采纳。

月中,因枢密使兼东京留守宗泽病重,皇帝商议让岳飞统领东京战守事务。胡寅与吕颐浩、吕好问都反对,认为不妥。胡寅说:“岳飞担任镇抚使,本来就是臣所推荐。但他年轻资历浅,突然让他统领东京留守司,诸将可能不肯服从,反而会引发混乱。”皇帝于是取消让岳飞统领东京的打算,另行商议救援困守长社的韩世忠。胡寅、林景默、阎孝忠等共同认为长社危急,韩世忠的军队不可放弃。议论由此确定,命杜充担任东京副留守,岳飞总管前线军务。

不久,张景率数千人从襄阳前来救援,到达白河东岸。刘子羽说:“敌军让张景到达这里,并不是不能攻击他,而是想引诱城中出兵接应,再把援军和城中兵力集中歼灭在城下。”胡寅说:“勤王军队已经到来,朝廷怎能只是害怕敌人而不作接应?这样怎么能振奋天下忠义之气?”

胡闳休又说,敌军可能把张景作为诱饵,等待皇帝出城后发动攻击。胡寅听后愤然说:“中国只要上下同心,真正敢战、能战,中兴并不困难。”刘子羽反驳说:“面对大战,首先要保证事情能够成功,然后才能伸张大义。”皇帝最终决定暂守南阳,只派一支偏师渡河,告谕张景谨慎戒备。

建炎三年正月,杜充奉命统领东京留守司诸军救援韩世忠,却长久不进兵;到达鄢陵以后又按兵不动,暗中与敌帅挞懒约定和好,并虚报岳飞、王彦、马皋互相攻击、不能协同出战。

杜充的儿子杜岩抄小路到南阳,秘密报告父亲通敌的情况。恰逢敌军一万骑兵北出,城中再次有人请求皇帝前往襄阳。胡寅坚决认为不可放弃南阳,与刘子羽等共同主张固守。皇帝随后假称准备前往襄阳,先秘密告知胡寅,让他暂时不要争论。胡寅奉命,随皇帝出行。

离开南阳到达泌水后,皇帝突然转向东行。到鄢陵后,皇帝亲手诛杀杜充,胡寅在旁沉默不语。皇帝随即亲自统率东京留守司军队,会合岳飞、王彦诸军救援韩世忠。

当天晚上,胡寅与林景默、万俟卨谈到杜充之死。胡寅说:“杜充罪在误国,杀他是应当的。但皇帝亲手诛杀大臣,对于南阳以来君臣上下相互信任的关系不能说毫无损害。我从淮上随从官家,到今天担任御史中丞,眼看此事发生,不能事先进谏,是辜负御史台,也辜负皇上的恩遇。”林景默说:“靖康之变后形势非常,祖宗成法固然应当遵守,却也不能一切都用旧制度来衡量。”胡寅沉默很久,叹息说:“若只要兵强马壮便可以做天子,那么圣人所立的大义又放在哪里?”

第二天,岳飞派部将李逵假装向敌军投降,谎称胡寅奉诏来到鄢陵,召集诸将开会,催促他们出兵,想以此迷惑挞懒。朝廷军队主力逐渐逼近长社,王彦请求前军迅速推进,先派骑兵救援。皇帝尚未决定,胡寅进言说:“岳飞既然不在军中,前军遇到紧急情况,除王彦以外无人能够自行决断。”皇帝采纳,命王彦可以根据情势便宜处置,前军于是疾速奔赴长社。

十三日夜,长社获胜后,皇帝召集韩世忠、岳飞、王彦以及胡寅、林景默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韩世忠说:“不能立即救援南阳。”胡寅追问:“为什么?”韩世忠等人于是逐条说明各军强弱、粮草多少以及金军南北呼应的形势,胡寅便不再争论。

皇帝又询问群臣进退方向。胡寅主张向西,认为皇帝突然离开南阳,虽有捷报传来,南阳、襄阳两地人心仍未必稳定;应先援救五河诸城,使兀术不能长久围困南阳,后路才可安定。林景默主张向北进兵,认为必须先击败挞懒,皇帝才能从容返回东京。皇帝最终命岳飞留守五河,韩世忠、王彦向北追击挞懒,自己取道鄢陵返回东京。胡寅听到命令后流下眼泪。

十五日,皇帝返回东京。沿途州县成为废墟,人口和物产都十分凋敝。胡寅等人望着皇帝仪仗重新进入南薰门,又看到东京人口稀少,相对流泪。

二月,朝廷在河阴大阅军队。皇帝因为各统制官私下相互结约,担心军队聚散无统,便命御营中实际统兵的三十六名将领在河阴盟誓,以讨伐敌军、遵守法令为共同约束。胡寅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林景默对他说:“今日这一举措虽不是通常制度,却足以在一时安定国家。”胡寅说:“陛下在非常时期实行非常措施,使军士奋发,固然有益;然而恢复才刚开始,道路险阻而漫长。非常办法可以救一时急难,却不能成为治理天下的常法。”

朝廷返回东京后,朝内外多有议论李纲去留的人。范宗尹曾询问胡寅对朝局的看法。胡寅说:“诸臣议论政事,各有自己的本心。若在太平时期,新旧两派的门户之争恐怕早已重新兴起。如今敌军未退,国家形势紧迫,不能再兴起空谈式的党争。抗敌局面的对错最终要由成败来决定。现在皇帝的意志稍能伸展,李公相的意见暂时受到压制,但恢复大业并不容易,后来的事情仍难预料。”

不久,胡寅入宫奏对说:“陛下既已返回东京,中原形势已经振起,漕运河渠也将畅通,为什么还要长期把重臣留在东南镇守?臣担心时间一久会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皇帝说:“东京虽已收复,却还不能深信其安全;敌人必然再次南下。太后、潘贤妃和皇嗣在扬州,是为国家预留后路。巴蜀、淮南声势相连,不能无人镇压统筹。李纲不能立即罢免,东南也不能没有重臣。”

胡寅说:“陛下考虑深远,是臣见识浅薄。”当天,扬州报告皇嗣去世。李纲因为受命保护太后、皇嗣,请求进京待罪。群臣大多认为李纲承担护卫重任,不能没有罪责。胡寅说:“皇嗣去世,难道是李公相能够造成的吗?”后来皇帝最终采纳众议,罢去李纲公相之位,命他出任太平州知州。

三月,敌使前来请求议和。群臣大多认为可以暂时答应,稍微缓解军事压力,积蓄兵力粮饷等待以后再举。皇帝不答应,命胡寅陈述不能议和的理由。胡寅说:“君主和父兄掌握在敌人手中,千百万百姓沦为胡虏驱使的牛羊,这是不共戴天之仇,怎能议和?《春秋》所讲的大义,诸公都忘记了吗?”

刘子羽、李若朴等反驳说:“今日商议和好,并不是要向金人投降,而是想审察形势、谋求必胜。中丞动辄用《春秋》大义责问,大家便都不敢讨论军事利害了。”胡寅神色激动,愤然准备争辩。皇帝制止,告谕群臣说:“朝廷确定拒敌为国家大政方针已经很久。若再让战和两说相争,只会消耗朝廷锐气,此事不必再说。”于是和议之论暂停。

四月初,敌人拥立刘豫僭称皇帝,建立伪齐。刘豫原任济南知府,随后向四方发布檄文,诬蔑朝廷和皇帝。皇帝准备下诏天下,引咎自责,详细陈述靖康以来的经过。胡寅以儿子不应议论父兄过失为由,请求停止这一命令。

皇帝说:“你侍奉朕已近两年,也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回避。”胡寅无法继续争辩,流泪不止。随后首相吕好问跪下陈述,从幽宗、愍宗朝以来,臣子失职之罪很多;皇帝若一定要罪己,不如先诛杀有罪的大臣。汪伯彦、许景衡接着进言,皇帝最终停止颁布罪己诏。

当时,关西诸将彼此不和,皇帝派胡寅担任特使,以万俟卨为副手,前去调查。胡寅途经洛阳,只见故都成为废墟,田地不生庄稼,宫殿残破,居民几乎全部逃散。又听说八座皇陵被金军和盗贼发掘,为之流泪。

宇文虚中担任关西使相,一向主张宽待诸将,这时却告诉胡寅、万俟卨说:“曲端跋扈已久,不能再任用。”胡寅问原因,宇文虚中说:“曲端长期兼并各军,最近又拘禁经略使王庶,并上书给我,假托《春秋》大义,想杀王庶向天下谢罪。这已不仅是跋扈,实在有不臣的迹象。”胡寅、万俟卨相对失色。

宇文虚中于是对胡寅说:“曲端的事情已经清楚,不必再去军中,可以直接返回东京奏报。”胡寅坚持亲自到曲端军中查明实情,对宇文虚中说:“我必须进入军中,才能知道虚实。如今国势艰难,正缺少敢于任事的臣子。我早年只因一腔血气议论政事而被人知道,后来蒙受皇上知遇,三十岁便任御史中丞,所获进用多凭言官经历和资历,从未建立尺寸之功;至于军事,更有许多荒谬认识。这次若不亲赴军中,我还有什么脸面空手返回?”宇文虚中于是允许胡寅、万俟卨前往。

第二天,二人向北赶往鄜州。到直罗城时,统制官薛德怀疑胡寅假冒御史中丞,夺去他的紫袍,打了二十杖,又让士兵持刀威胁万俟卨等人。胡寅忍着愤怒承受,没有说一句话为自己辩解。

胡寅、万俟卨被关进直罗监狱,直罗知县黄铨带着泾原路兵马都监吴玠来见二人。胡寅对吴玠说:“曲端准备反叛吗?派你来杀天子使臣吗?胡寅奉朝廷命令,可以被杀,却不能受辱;若命中当死,请让我面向东京而死。”万俟卨在旁高声替胡寅说话。

胡寅又说:“曲端拘押经略使王庶,他不守臣节的迹象已经显露。薛德竟敢杖打朝廷使者,即使不是曲端授意,也足以说明关西军纪已经废弛。”吴玠听后害怕,愿意替他们报告曲端,处理此事。胡寅请吴玠转告曲端:“事情尚未查明,我不敢出狱接受礼遇,以免日后损害朝廷体面。”万俟卨也拒绝出狱。

不久曲端与胡寅、万俟卨当面对质。胡寅说:“王庶是经略使,你为什么拘禁他,夺取印信,把他赶到鄜州?”曲端说:“王庶败军辱国,罪本来就应如此。关西局势败坏,正因为文臣不懂军事却喜欢空谈。”

胡寅被这句话激怒,一时无法辩驳。万俟卨说:“南阳、鄢陵、长社的胜利,都是朝廷文武臣僚共同谋划取得,怎能全说文臣空谈误国?”吴玠说:“曲端专横确有罪过,但反叛事实尚未显露,希望中丞不要因他一时言语冒犯便立即杀他。”胡寅于是对曲端说:“胡明仲不懂军事,朝中自有懂军事的人;我不配和你议论战功,朝中自有足以和你议论战功的人。”随后凭皇帝授予的便宜之权,允许曲端前往东京待罪,并暂署他为御营副都统,等待皇帝亲自裁决。

这一处置确定后,万俟卨认为曲端言辞跋扈,按罪可以就地处死。胡寅说:“我与你奉天子命令安抚关西,不应擅自借用君主威权,成为自己的威福。曲端能够保全陕北半壁,应交给陛下亲自裁决。”于是命万俟卨押送曲端进京,自己写札子请求留在关西任事。

胡寅又托万俟卨当面奏报说:“我本来不熟悉军事,性情又迂阔,多次说空话阻碍朝廷谋略。如今希望外任地方,所有军事安排都听从老将施行,只求尽一点微薄作用。自靖康之变,胡寅一心报国,发誓不与敌人并存,此志从未改变。”皇帝采纳,任命胡寅为鄜延、泾原两路制置使,让他在前线统领两路军政。

曲端上路进京后,关西军心尚未稳定。胡寅召集吴玠、吴璘和曲端旧部将校,逐项询问诸军虚实,又写信到长安,重申关西军政原本由宇文虚中总制。王燮自恃为关西老将,请求统领曲端旧部。胡寅没有立即同意,而是召集王燮、吴玠,共同商议三川镇、鄜州、凤翔、兴元的边防。

王燮多谈自己的资历、旧功和军中声望,吴玠则逐条分析山川险易、粮运通塞和各军向背。胡寅由此看出王燮不足以独当大事,而吴玠可以任事,便命曲端旧部暂时归吴玠约束,王燮仍守凤翔,兼助兴元军务。

胡寅又认为粮饷最为紧急,写信给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请求接济三川、鄜州、兴元诸军。他告谕诸将说:“用兵当然应听取老将所长,但兵权出自朝廷,各将不得把军队据为私有。曲端失败,正因自恃善战,最终不受节制。你们想建立功名,首先应明白自己是朝廷王师的将士。”从此诸军稍稍安定。

此前,史斌占据兴元府作乱。王燮奉诏讨伐,逗留数月,始终没有成功。六月,史斌乘机离开汉中,逼近长安。胡寅急忙派泾原路兵马都监吴玠率兵救援,吴玠以五千人迎击,一战斩杀史斌。

王燮辩称自己已经在汉中消耗了叛军精锐,吴玠能够获胜只是承接他的余功。胡寅认为王燮延误军机,使叛军得以威胁长安,罪不可宽,便与宇文虚中、张浚商议,解除他的兵权。

张浚借劳军之名进入兴元,召集刘锜和各路将佐,当面列举王燮逗留不进、纵容叛军逼近长安的罪状,在军中将他处死。消息奏到东京,朝廷议论张浚并非统帅却擅杀大将,争议很多。宇文虚中上疏陈述王燮误国罪状,皇帝采纳,群议才平息。

建炎四年正月,敌帅娄室率军南侵关西。胡寅命吴璘屯驻洛交,防备延安;自己率制置司人员到富平,命吴玠带泾原军同行,救援长安。韩世忠后到达长安,防备稍为完备,娄室知道不能迅速攻取,便撤军北归。敌军退却后,吴玠请求追击,胡寅采纳。吴玠率泾原、秦凤军一万人渡过北洛水,遭遇金将完颜活女的伏兵,军队战败,损失一半。

三月,娄室再次率敌军精锐进犯关西,皇帝亲临关西,统率各路军队抵抗。四月初,皇帝驻在汜水关,重新调整陕北各路军政:任命胡寅为延鄜路经略使,总领陕北三路;吴玠为泾原路经略使,吴璘为延鄜路兵马都监;解除曲端御营副都统职务,改任环庆路经略使。诏令诸将当天赴任。

皇帝到长安后,又命宇文虚中行文胡寅,明确胡寅、曲端、吴玠各自职权轻重,并允许曲端、吴玠临阵自行选用泾原、环庆两路将佐。过了几天,吴玠在坊州多次挫败金军,据城固守,并驰报长安。

不久,胡寅每日呈报的军情也相继送到。胡寅一向严格审核军功,不允许虚报,皇帝因此确认吴玠的捷报真实。随后绥德党项大族李永奇从西夏境内率众归附,胡寅立即驰奏朝廷。皇帝与群臣商议其真伪,后来授李永奇统制官兼保安军知军,命他归吴璘节制。

五月二十九日,朝廷军队与敌军在尧山决战,吴玠总管诸军行动。此战敌军大败,娄室阵亡,兀术仅自身逃脱。获胜后,皇帝召宇文虚中、张浚、胡寅、林景默在帐中评定诸将功过。

皇帝命胡寅向众人宣示:“吴玠统率诸军,临阵虽有违反军令之处,但最终尽到了职责,足以担当大将。”仍命吴玠总兵,处置诸军,防备北面。胡寅与宇文虚中、张浚等留在军营数日,查验战场,整顿各项事务。此战死伤极多,赏罚有时超越通常制度,胡寅虽知道这些属于非常措施,暂时没有在朝廷上争论。

不久曲端怀疑胡寅与吴玠、刘子羽、张浚相互勾结。皇帝询问胡寅,胡寅说:“曲端一向品行不端,只是用自己的心思猜度别人,这是庸人自相惊扰。”皇帝又问:“你愿意返回东京执政吗?”胡寅回答:“宰相是治理天下的人。臣的器量和才识都不足以承担天下重任,愿继续留在关西,办理一方事务。”

皇帝又询问他对张浚当宰相的看法,胡寅沉默很久,没有回答。入秋,皇帝裁减御营军队,派胡寅察看诸将态度。胡寅回奏说:“韩世忠知道裁军是国家大计,并非只削减他的军队,所以没有怨言。吴玠等也没有异议。只有曲端认为诸军精简以后,兵力仍然不足。”皇帝准备班师回东京时,命宇文虚中留镇长安,韩世忠总管关西军事,任命胡寅为关西五路转运使,掌管关西财赋漕运和军储供应,协助战后整顿。

胡寅担任转运使后,亲自巡行长安、同州、坊州、鄜州,查验各军粮籍、草料、折估钱和城寨储备。当时御营后军旧部的账目与西军州县账籍多有不合,文官想按虚报支出治罪,诸将又多以战时权宜为自己辩解。

胡寅亲自复核文簿,有虚冒支取、侵吞、克扣的,一律责令赔偿;确实出于战时折估征发的,则酌情宽免。他又告谕诸将说:“军储有定数,士卒生命攸关。转运官不能替将帅掩盖罪责,也不能让文吏用空洞文书妨害边防。坊州是陕北转运要地,应优先储备粮草、弓箭和马料。鄜州、庆州、保安军各寨,应按期迅速报告。边境一有急警,由坊州先发军储,长安随后接济。”从此关西边报和粮饷供应逐渐形成固定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