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文宪胡寅 中（原文）
建炎五年六月，寅得朝廷邸报，知太后、二宫、宗室还归。又闻虏假和议为名，实欲乘间袭京东，而朝臣以主和去位者众，乃上札言：“迎二宫，所以全亲亲之义；守中兴，所以全社稷之义。二义并行，不可偏废。绍兴津之让，陛下所以尽人子之礼；群臣再三固请，乃所以守社稷之重。神器有属，后日不宜复以让国为说。若夫曩者议和之臣，其心多欲纾国难、全社稷，未可一概坐以罪也。黜其位可也，尽伤士大夫公论则不可。顾虏情反覆，其无信著矣；边防军储，虽一日不可弛也。”疏入，帝留中不报。
是秋，虏将活女自延安南犯，吴璘据雕阴山大营拒之。虏别遣军趋保安军、庆州，数城寨相继陷没。郭浩以后军统制官守栲栳寨，道路隔绝，声问不达。吴玠屯坊州，驰报曰：“虏攻保安、庆州，恐别有深谋。玠未敢遽移主兵，伏乞长安诸公裁处。”报至长安，虚中曰：“河东虏军未见大举，活女此来，恐非虏廷成算，乃其擅兴，欲乘隙取保安军诸寨，以广地邀功。玠宜发兵救浩。”世忠亦进屯同州，以相应接。寅亲北上坊州，领转输事，发坊州所储粮草、弓矢、刍秣，继调长安军储，使玠得专意北援。
九月，故辽降人耶律余睹以亲党来归。余睹谓郭浩曰：“吾为虏所逐，求援西夏不得，愿归朝廷。虏与夏阴有延安之约，吾愿为天子通耶律大石，共击夏人。”浩不敢专决，驰告玠，玠又驰闻于坊州。十月七日，寅得报，命吴玠、郭浩善处余睹，毋泄其事。又具录余睹所言，驰奏长安及东京。廷议遂决，遣使结大石，以共图西夏。
六年二月，帝西幸长安，寅自坊州还，从至长陵。帝以平夏方略问寅。寅对曰：“平夏之计，兵马非难，转饷为急。进兵之路，大抵有三：迟则先收河湟、河西，使夏失右臂；次则自横山城寨渐进，以步取之；速则由平夏城出葫芦河，径指兴、灵腹里。顾瀚海一路，万不可行。夏国以骑兵为利，王师非多置骑卒，为斥堠、相地形、卫馈路，则后道一为夏骑所截，虽有大众，无益也。若论主帅，贵在知进知退，谨于粮秣，能制馈运，胜而不骄，败而不挠；勇决奇谋，尚在后焉。”帝笑曰：“明仲今乃知兵矣。”寅曰：“臣实不知兵。第取百年来国朝伐夏成败，反覆较量，偶得此说，正所谓纸上谈兵耳。”
帝复问曰：“卿言主帅，岂有所指乎？”寅因面斥世忠曰：“郡王自尧山有救驾功，骄气渐形。今上伐夏之谋久定，而郡王犹借骑兵调度之便，求为主帅，累日固请，几至半月，是进退之节未明也。使其不改，则陛下虽欲保全诸将，何可得哉？韩信所以诛，非尽汉祖负之；周勃所以叹狱吏之贵，亦由不学无术。郡王宜读书自警。”世忠惶恐请罪。帝因寅言，以飞主平夏之师，寅总馈饷，世忠、端、玠各分兵任战。已而帝召夏使臣薛元礼，谕以朝廷讨夏之旨。
三月，车驾次桥山营。世忠、玠见陕北用兵稍利，欲乘势扩大。帝以横山、延安之间，未可遽决大会战，当虚张军声，使夏兵不得他顾。寅曰：“牵制夏人可也，迫其倾国而来则不可。今战机所在，在大石能出河西耳。”玠曰：“西辽兵若所向无前，恐遂入兴、灵腹地，异日势成尾大，亦为朝廷患。”寅曰：“西辽所仇者虏也，灭国之怨未忘，岂遽与中国相抗哉？”帝曰：“西辽不至遽与中国开战，然河西、兴、灵之地，彼此相接，必多窥伺尝试。王师当持重自强，不可露怯，亦不可轻让。”
先是，寅按治后军、左军诸弊，条上贪赃、虐下、侵夺授田等事；会平夏之役在前，乃请少缓处分。帝因切责玠，申严军中毋得侵占授田、纵容残虐之禁。玠既出，寅曰：“关西两大御营，非已尽坏也，特旧习未易遽革，视往岁已稍改矣。”已而虏军示警蒲津，玠请调璘军赴同州。寅曰：“若弱横山、延安之备，则党项必懈，或反分兵回护兴庆。”世忠亦言当于横山、延安益张兵势，以牵党项。帝遂自幸同州，与飞夹河制兀术，诏陕北诸军毋得轻移。
车驾至同州，诏于蒲津、河西诸险要，浚壕筑垒，植桩列栅，示以固守之势。寅董其工役，均调夫力、军须，令诸军诸司各守所分。帝躬操锹锸，与御前班直并力于役。寅奏曰：“陛下亲役，所以作士气也。然百官将吏若争相效从，恐乱工役次第。愿明诏诸司各守旧分，不得擅离职事。”帝从之。寅又谏帝止亲役。帝曰：“此时惟修备可以助势。”寅遂不复谏。未几，寅得陕州李彦仙露布，言牛皋、董先与马扩部曲合兵，破虏将突合速于中条、五龙之间，斩虏千馀级。帝诏扬其捷，大陈旗鼓，复令营中迭树端、飞军旗，使虏疑惧，不敢轻动。
已而岳飞以王师由德顺军西趋，沿河径入兴、灵心腹。四月十日，破兴庆府，李世辅、端等分道徇定夏地。兴庆府破，横山诸州皆震。夏州统军萧合达入见，请以夏州部众归辽。帝疑合达挟众自归西辽，欲置之法。时有新附党项小吏阿华进谏，以为横山新复，人心未定，不宜遽杀合达。寅异其言，详询姓名、族属、所隶部落、见任职事及尝读书否，乃奏以阿华暂摄洪州通判；又请释合达，使单身归辽，全其向附之名。帝纳寅言，赐阿华及合达国姓，命合达赍书如大石。
俄而，玠乃奏请旋兵东下，取银、石二州，因以围逼延安、绥德军。帝出玠奏以示寅。寅对曰：“玠非真欲东趋银、石，以佐世忠取延安也，其志在西攻盐、灵，追蹑夏兵。顾世忠名望方重，玠不欲面违其议，故托之奏牍，以俟圣断。夫西取盐、灵，则夏人根本所在，飞、端诸军又当相为首尾，未易遽进；东取银、石，虽可以逼延安、牵活女，然未必为今日急务。”帝然其言，遂命寅、杨沂中留镇保安军，亲将兵趋宥州。
及灵州捷报至宥州，帝遂定西趋兴、灵之议。临发，诏以寅治民，世忠治军，沂中监其军。凡延安左右诸军、横山东部新附党项部落，皆隶节制；东路攻守与同州备御，许其临机裁决。寅遂镇横山东路，抚辑新附州寨，安集诸部，经理粮草馈运。八月，朝廷更定关西六路，析为陕西、宁夏、秦凤三路；诸路转运之制遂罢。乃改寅为工部尚书，而诏姑留关西，卒成陕西、宁夏、秦凤三路更制。初，杨政为后军统制，多残虐不法，寅以军兴方急，奏请姑缓处分。及兵事已定，寅遂收政系狱，将械送东京问罪。既至，帝命按军法诛政。
六年九月，诏以胡闳休为定远侯，除宁夏路经略使。旧夏番部帐籍、仓场、渠堰、关市及军兴车马民夫，尚多为御营诸军、旧转运司吏所掌，闳休移牒令交割。诸将皆言边防方急，未宜遽付，遂不奉令。时寅奉诏留关西，乃召闳休、诸军将校、转运吏及新附部族首领，议定交割。寅曰：“宁夏初定，不可以承平法绳之；然边臣便宜，亦不可使为私法。”议遂定，以番部帐籍、关市、屯田、渠堰，皆属宁夏经略司，听闳休便宜行之；凡括兵、屯田、榷利，必籍其数以闻，毋得因事侵渔。御营诸军不得复以军兴为名，擅征新附民户车马。其仓场、道涂、桥梁、渠堰，皆别为图籍，上之工部，以俟北伐调用。
七年春，陕西、宁夏、秦凤三路更制始粗就，寅乃奉诏入东京。五月，朝廷经理北伐财用，渐行新税、官债、海贸、彩票等法。七月，诸法所得钱二百馀万缗，帝悉以畀工部，使寅相度形便，营置北伐军储仓廪。
是冬，帝寝疾久，未御政，中外讹言蜂起。帝既平复，召吕好问、赵鼎、张浚、胡寅、刘子羽、马伸等对便殿，谕以讹言本末，且因朝野请立储副，告以密定储君之意。帝为传位诏书二，一使杨沂中随身奉藏，一置文德殿，乃面谕诸臣以所立储君。事毕，帝复问诸臣曰：“既迁元祐太后，亦当迎二太上皇帝同居乎？”寅闻之有怒色，帝乃笑而去。其岁终，朝廷会计天下财计，比旧岁多入钱八百七十馀万缗。帝曰：“今岁百方经理，所增财入，尚不及千万。”寅进曰：“诸法行之未久，率自年中渐施。若通计一岁之入，过千万贯必矣。”群臣皆称庆。帝曰：“此诸臣勤劳经营之功也。后二年犹须节用，以备北伐。”
八年二月，泉州士人以番寺直县学而建，上书请毁之。知泉州事勾龙如渊力主其议，帝从之。浚以如渊能行其事，荐之于朝，遂授工部侍郎。四月，帝自岳台演武还，刑部尚书马伸进福建士人伏阙书。福建士人以前书得行，复连名劾工部尚书胡寅不养父母，且有怨亲之言，乞黜之，以厉风教。帝览闽士书，遣杨沂中以示寅。寅览毕，默然不语。数日间，寅犹日诣工部，视事如常。然其事渐闻，御史台、刑部相继奏上，请令寅自明。寅终不引去，议者滋哗，太学生乃伏阙论之。
寅乃具疏自明曰：“寅幼为本生父母所弃，胡安国收养成立，父母之恩，自归安国夫妇。所谓本生父母，于寅特叔父、叔母耳，不可以遗弃之人，反责其尽母子怡怡之礼。”安国复移书太学，具言收寅之故，谓非立后承嗣，乃悯其被弃而鞠育之，自是父子之分已定。书出，而中外议论尚未帖然。五月大朝，帝以寅不孝事问群臣。寅对曰：“臣已具辨札，已纳都省。”帝因以太上道君皇帝手书遍示廷臣，其辞以帝久旷省视为责。帝曰：“朕经营数年，仅得二宫南还，而孝名犹未可自居。胡寅此事，宜与朕事并付天下之公议。”寅闻之，泣下不能言。翌日，邸报具录太上道君皇帝诘责、帝自明之辞与胡寅辨疏，中外之议遂息。
居数日，沂中廉得初倡福建乡论、成伏阙之事者，乃如渊也。帝闻之，大怒。乃召宰执议其罪。赵鼎、刘汲复会陈公辅、翟汝文、阎孝忠及寅议之。寅初闻，有怒色，既而端坐不言。宰执遂议，除勾龙如渊大理寺卿，令其亲治闽士讦胡寅事，使其所为自相发露。鼎因请设六科，分察六部，以防此类复作，妨北伐之备。
如渊既为大理寺卿，乃于工部右侍郎何铸前，自言尝讽动闽士讦胡寅，意在逐寅以自进。如渊复请寅入奏，曰：“六科之设，所以稽察六部，不宜流为伺察人情之具；其本出言路，当归宪台；车驾南巡，亦不当但阅州郡商税，当访问闾阎风俗、田赋劳役之实。”寅从其请，入对，悉陈如渊所言。翌日，铸具证诣都省、枢密院、宪台、刑部言之。刑部鞫其狱，召寅、铸与闽士相质，辞证相符。帝以如渊欺罔天听，阴陷同列，摇乱国论，命追毁出身以来告敕文字，弃市。寻，诏行六科法，隶御史台；复定车驾以七月南巡，慰抚江南士民。
九年夏，寅与都水监刘洪道议北伐水运。寅、洪道以为潼关、风陵渡而下，河势湍急，平日虽可通舟，若北伐大军转输并兴，恐为馈运之限，宜修治中流砥柱旧道，用火药开山，以便秋后转饷。洪道亲赴行在，以其策闻。帝曰：“北伐国用已定，火药别有急用，此议姑寝。”寻帝南巡还，取枢密院、御营、户部、兵部、工部所上簿籍，明示中外，谓北伐不可缓，而道里险易、仓储盈虚、兵械多寡、马畜粮斛，皆当据实考核，毋得虚张。既而明诏褒胡寅、林景默与诸军帅臣经理北伐，储备有劳。
九月，虏帅讹里朵卒，河北虏军势摇，帝诏大举北伐。命寅以工部尚书总前线军资调发、给散、转输、夫役征召之事，洪道以兵部侍郎领都水监，为之副。诏既行，河南诸军屯、民屯按籍发夫，给以口粮，转输军粮，缓急充辅兵。御营骑军将西发，副都统李世辅仓卒失检，使泼喜军滞于东京南郊。统制嵬名云哥不得军令，乃申枢密院、兵部。诸司莫知所处，寅即处分，以泼喜军权隶御驾，令候随御前班直行。
十一月，河东报捷，达于东京，赵鼎故乡闻喜亦归职方。鼎置酒私第，所延惟浚与寅。赵鼎、张浚、胡寅靖康之难，同避太学，后分道求行在，至是相见，皆感旧事。酒行，浚言若益岳飞兵，或可岁前破大名府。寅曰：“北伐大计，素主河东；河北之师，特以牵虏耳。元城负河为固，三面皆水，若春涨方盛，可以舟师截其应援。今方冬浅涸，冰澌为患，进取非便。”寅又责浚曰：“师出四十馀日，河北、河东并有所得。为宰执者，当守庙算，尤不可为目前功名所移。”浚由是不复言。
是夕，鼎、浚复议京东馈运、蒙古使者、日本武士入京，及砥柱故道舟车拥塞，宜否别置蒲津转运诸事，议多不合。寅因诵鼎昔所作《别张德远》诗，谓二人曰：“昔日相期死生者，岂止赵、张二公？胡寅亦在其间。今二公分领东西府，正宜念同艰共险之旧。”又赋诗讽二宰执，有“臣门虽如市，臣心要如水”之句。翌日，都省、枢府同处分北伐后路诸务。寅遂移牒工部，区处日本武士入京、蒲津转输等事。
寻河北元帅岳飞奏报至东京。飞奏谓大名之役，当出奇行险，内困元城，外列城寨，牵虏大军，使乘舆得无西顾，专攻太原。时东京坊间传虏军或将南下，人情汹惧。秘阁、公阁诸人多以三太后、贵妃、贤妃、诸皇子、公主皆在都下为忧，议请岳飞还军以卫东京。礼部右侍郎范冲亦持此论，雪夜诣赵鼎第，寅亦同在。冲言：“飞口虽未尝言弃太后，然其行实类弃太后。为臣为将，岂可如此？”鼎辨之曰：“飞此举，诚使东京有危；然其所以行险者，欲牵虏主力，使陛下得专取太原，正合北伐大计。”冲曰：“东京之危，亦及三太后乎？”鼎不能对。寅从旁曰：“亦在其中。”
寅复诘鼎曰：“君上委首相以河南之事，正欲中外一意北伐，不负十载恢复之劳。今乃听群臣执虚名末节，以挠前军，此误国之甚者也。拘旧之士为东京一城忧，固其常情；然其犹望赵相公、吕公相可以回北伐之成议，则不可不深戒也。”鼎闻之默然。冲明日遂请去职而归。寅因劝赵鼎与张浚、吕好问之家为婚姻，以示东西二府及公相旧臣同心北伐；又自请北诣大名府飞军中，按视军资馈运，使都下浮议不得挠前军。鼎曰：“顷者德远言，明仲异日必入相。今观君意，恐终不在相业中矣。”寅曰：“何损于吾？”既行，乃诵吕颐浩从军北伐旧句曰：“所愿捐躯酬社稷，岂将祸福计身谋。”
寅至大名，入岳飞军，召飞及张荣、田师中会议军前。寅乃举都下秘阁、公阁之论，质飞等曰：“河北军弃新复三州，民十馀万冒寒流徙，馈运由是倍劳。今又于大名行险，使东京宗室宫禁皆在危中，至有疑岳军拥兵自重者。汝曹闻此议否？”飞曰：“弃守三州，使百姓隆冬流离，此飞虑不周也，愿战后待罪。然虏若南下，飞当益急攻大名府，以反制虏军，不敢轻易回救。”寅复诘曰：“使太后自东京有旨，都省、枢府相继督师还救，君将何以处之？”飞曰：“河北诸军，但知陛下号令耳。”
寅乃谓飞曰：“以军机论，此策或未为非；然都下臣僚家属、宗室、太后俱在东京，纵为北伐大计所不得已，彼必视君为置其身于可弃之地。吾久主北伐馈运，知江南财赋、东京民力、仓廪器械，已尽供此役。若不能一举有成，吾辈何以谢天下？工部主北伐馈运、修备，寅可保薪炭、军资转运无少稽滞。自今东京诸事，寅任其责；军务决断，君自为之。所愿者，一举定河北，使朝廷、百姓、士大夫、将士，不复重受十年恢复之劳耳。”寅遂坐于帅席旁。飞乃集诸将，明谕姑缓攻城之期，坚据所取城寨，以牵虏大军。于是河北诸军内外筑垒，石炭军储，络绎输至。
十二月初，大河冰合，战事将作。帝在河东，遣金牌密札十道驰入飞军。寅按验既明，以为大战在前，虽天子诏旨，亦不当遥制军机，欲先封藏之。飞曰：“此札既使诸统制递送而来，非专付一人者，盖欲诸军共知，不得不启。”寅发札读之，其辞皆令飞坚守河堤，陈重械以待敌。诸将由是知帝主飞策，军心遂定。
居数日，河北诸军转输不继，粮斛薪炭，悉取给于封河前储偫。会大寒，粮炭之费倍于常日。寅躬为支给条约，以临阵士卒为先，己及幕属、役吏皆减其分，备冰久不解。既而虏驱民夫甚众，谋断王师左右水道。寅夜见飞曰：“虏若果断我后路，则军储当再加裁省，以为久持之备。”飞曰：“虏驱民夫治河，未必能于冰解之前绝我归路。真可忧者，彼毁堤纵水，待春涨横溢河北，使王师不得北进耳。今不宜益减粮炭，当厚给士卒、夫役，使有余力，因势猛攻元城，是乃攻中有守也。”寅然其策。岁除，元城、太原并以火药克，虏在河北、河东之守遂大溃。
十年二月三日，王师与虏战于获鹿。鏖战竟日，虏众大溃，万户十三人死俘略尽，虏元帅拔离速死于阵，兀术仅以身免。寅闻捷，抱衾而泣，已而作诗曰：“昔年淮雪压孤营，今日河山动捷声。二宫蒙尘空涕泪，虏骑尽殄报升平。儒臣未敢言兵久，王事终须尽瘁成。莫谓大功归获鹿，燕云更待扫残兵。”
帝既而下诏，大封有功武臣十八人为王。寅即驰赴行在入见。寅奏曰：“诸将勋劳甚大，假以王爵，固未为不可。顾一日并封十八王，国朝故事所无。今诸将年力方强，四裔未靖，后若复建殊功，爵赏将安所加？赏极而无以复进，则功臣难自安，朝廷亦难全之。陛下无乃欲使其既王之后，解兵柄、归第养望乎？”帝曰：“朕岂欲为太祖杯酒释兵权之事哉？诸将立功于国，皆良将也。国家边事未艾，舍诸将而谁任？卿所以忧赏无可加者，特以其为武臣耳。然文臣既可典兵，武臣何尝不可入东西二府、参预军政？大抵朝廷之术，在使功臣明于进退，而国家得以全其终始。”
寅复奏曰：“军中文士方治河北春耕、逆产按籍、军功授田等事。若事权纷出，东京两府、六部与河北官司，将不知所承矣。”帝曰：“军前事急，不得不权宜行之。及天下稍定，河北抚定、官吏除授、授田清籍，皆当还之两府、六部、河北有司。东京为朝廷根本，此朕所深知也。”寅曰：“河北久罹兵革，大河又数为患。师罢之后，抚绥修治，当何所先？”帝曰：“军旅付诸将，庶政归两府。战后所急，莫先河北与河道。朕当督工部、都水监、河北诸司，治堤防，浚河流，使两河生聚稍还。”
已而，车驾驻河间府，始定为行在。胡寅扈从，至景城。行次，帝召寅私对。帝曰：“朕欲仿古人赐铁券之意，为功臣立保全之制。本朝铁券，非许诸王身得免死也；但使异日诸王坐大辟，罪止其身，其妻子、宗属、家人、部曲，非预谋者，毋得株连。朕固不欲功臣以骄横败名，亦不欲后世有司因一人之罪，尽灭其家，使君臣恩义终于刑戮也。”寅曰：“是法虽仁，然功臣闻之，得无反不自安乎？”帝曰：“铁券藏而不示，封识不启。后日若有司按诸王重罪，议及妻子株连，则宰执、宪台、刑部同发而视之。至是，天下始知朕所以保全功臣者。”寅曰：“圣意仁厚，臣敢不奉承。顾事系功臣终始，愿退而熟思，乃敢有对。”
其夕，寅秉烛具疏，反覆删定，至数四乃成。翌日，寅上札曰：“陛下为功臣子孙计，用心固仁厚矣。然铁券藏于今日，异日若果因功臣获罪而发之，则是使天下知圣虑之中，固已逆料诸王或有他日之罪。功臣之家虽得免于株连，而君臣之间信义，未必可保。秦王平生事迹，中外具知；若其子孙异日见券，安知不谓陛下当年推诚待之，已有防闲之心乎？推此以往，诸王之家，孰能自安？”帝默然不答。
寅又进曰：“臣以为欲全功臣，必先全天子一心。陛下居天下之上，诸王一念之差，不过害一家、一县；天子一念之失，则足以动四海。陛下既欲诸王知戒，则尤宜自戒。今海内将定，政由兵革而归治平，陛下正当以大道御天下。全功臣之道，非在阴置铁券，以待他日之罪；在使名分法制昭然可守。王爵不可私其兵，不可私其财，不可私其法；御营军籍，悉当属之朝廷。其人可任，则因其所长而用之；不可复任，则优以荣衔、食禄、礼秩，使终身自安。凡此皆所以使功臣自求保全，非使其预知朝廷已为其后罪张本也。”帝既闻其言，又展札久之，曰：“朕遭国家板荡，十年之间，治事多出仓卒权宜。今中兴垂成，保全功臣，当归诸有司法度，不可专出朕意。”帝遂寝铁券议，诏都省、枢府、宪台、刑部同定诸王礼秩、王府禁约、御营军籍所属，并功臣妻孥子孙非预谋者毋得株连诸条。寅由是随驾勘视河道，参预河北恢复诸务。
三月，寅从河北大都督吕颐浩北进燕京，参预燕云军民接收之事。燕云初定，诸州豪右多蓄私兵、家仆，隐匿户口，田籍久不明。颐浩定议，先籍民间兵仗，继括田亩、户口，出豪右所隐僮仆部曲，使归版籍，以待军功授田。寅受命董检括田亩、造立版籍之务，又与秦王世忠共按燕云豪右。夏末，帝在燕京，幸颐浩第问疾。颐浩奏曰：“燕云初定，百废待举，须重臣留镇。胡寅刚方任事，可使留守燕京。”帝纳颐浩议，除寅燕京留守，车驾遂与韩世忠等文武大臣南还。
入秋，帝驻跸亳州明道宫，论定中兴十八定策功臣。寅以佐定大议、经画关西、总领北伐军需、留守燕云之功，预其列，封崇安郡王。帝复谕群臣曰：“胡寅留燕京，事任甚重。异日当以修河为名，擢为枢密副使，仍使留镇。”未几，寅上疏固辞曰：“燕云新附，豪右犹梗，田亩、户口、军籍，未有定簿；军功授田、屯田、水利，皆未成法。臣若遽膺两府虚名，非所以尽职。愿以实职为燕山路经略使，仍守燕京，候燕云粗安，更听朝廷任使。”帝许之，除寅翰林学士，兼燕山路经略使。
是秋，虏将活女自延安南犯，吴璘据雕阴山大营拒之。虏别遣军趋保安军、庆州，数城寨相继陷没。郭浩以后军统制官守栲栳寨，道路隔绝，声问不达。吴玠屯坊州，驰报曰：“虏攻保安、庆州，恐别有深谋。玠未敢遽移主兵，伏乞长安诸公裁处。”报至长安，虚中曰：“河东虏军未见大举，活女此来，恐非虏廷成算，乃其擅兴，欲乘隙取保安军诸寨，以广地邀功。玠宜发兵救浩。”世忠亦进屯同州，以相应接。寅亲北上坊州，领转输事，发坊州所储粮草、弓矢、刍秣，继调长安军储，使玠得专意北援。
九月，故辽降人耶律余睹以亲党来归。余睹谓郭浩曰：“吾为虏所逐，求援西夏不得，愿归朝廷。虏与夏阴有延安之约，吾愿为天子通耶律大石，共击夏人。”浩不敢专决，驰告玠，玠又驰闻于坊州。十月七日，寅得报，命吴玠、郭浩善处余睹，毋泄其事。又具录余睹所言，驰奏长安及东京。廷议遂决，遣使结大石，以共图西夏。
六年二月，帝西幸长安，寅自坊州还，从至长陵。帝以平夏方略问寅。寅对曰：“平夏之计，兵马非难，转饷为急。进兵之路，大抵有三：迟则先收河湟、河西，使夏失右臂；次则自横山城寨渐进，以步取之；速则由平夏城出葫芦河，径指兴、灵腹里。顾瀚海一路，万不可行。夏国以骑兵为利，王师非多置骑卒，为斥堠、相地形、卫馈路，则后道一为夏骑所截，虽有大众，无益也。若论主帅，贵在知进知退，谨于粮秣，能制馈运，胜而不骄，败而不挠；勇决奇谋，尚在后焉。”帝笑曰：“明仲今乃知兵矣。”寅曰：“臣实不知兵。第取百年来国朝伐夏成败，反覆较量，偶得此说，正所谓纸上谈兵耳。”
帝复问曰：“卿言主帅，岂有所指乎？”寅因面斥世忠曰：“郡王自尧山有救驾功，骄气渐形。今上伐夏之谋久定，而郡王犹借骑兵调度之便，求为主帅，累日固请，几至半月，是进退之节未明也。使其不改，则陛下虽欲保全诸将，何可得哉？韩信所以诛，非尽汉祖负之；周勃所以叹狱吏之贵，亦由不学无术。郡王宜读书自警。”世忠惶恐请罪。帝因寅言，以飞主平夏之师，寅总馈饷，世忠、端、玠各分兵任战。已而帝召夏使臣薛元礼，谕以朝廷讨夏之旨。
三月，车驾次桥山营。世忠、玠见陕北用兵稍利，欲乘势扩大。帝以横山、延安之间，未可遽决大会战，当虚张军声，使夏兵不得他顾。寅曰：“牵制夏人可也，迫其倾国而来则不可。今战机所在，在大石能出河西耳。”玠曰：“西辽兵若所向无前，恐遂入兴、灵腹地，异日势成尾大，亦为朝廷患。”寅曰：“西辽所仇者虏也，灭国之怨未忘，岂遽与中国相抗哉？”帝曰：“西辽不至遽与中国开战，然河西、兴、灵之地，彼此相接，必多窥伺尝试。王师当持重自强，不可露怯，亦不可轻让。”
先是，寅按治后军、左军诸弊，条上贪赃、虐下、侵夺授田等事；会平夏之役在前，乃请少缓处分。帝因切责玠，申严军中毋得侵占授田、纵容残虐之禁。玠既出，寅曰：“关西两大御营，非已尽坏也，特旧习未易遽革，视往岁已稍改矣。”已而虏军示警蒲津，玠请调璘军赴同州。寅曰：“若弱横山、延安之备，则党项必懈，或反分兵回护兴庆。”世忠亦言当于横山、延安益张兵势，以牵党项。帝遂自幸同州，与飞夹河制兀术，诏陕北诸军毋得轻移。
车驾至同州，诏于蒲津、河西诸险要，浚壕筑垒，植桩列栅，示以固守之势。寅董其工役，均调夫力、军须，令诸军诸司各守所分。帝躬操锹锸，与御前班直并力于役。寅奏曰：“陛下亲役，所以作士气也。然百官将吏若争相效从，恐乱工役次第。愿明诏诸司各守旧分，不得擅离职事。”帝从之。寅又谏帝止亲役。帝曰：“此时惟修备可以助势。”寅遂不复谏。未几，寅得陕州李彦仙露布，言牛皋、董先与马扩部曲合兵，破虏将突合速于中条、五龙之间，斩虏千馀级。帝诏扬其捷，大陈旗鼓，复令营中迭树端、飞军旗，使虏疑惧，不敢轻动。
已而岳飞以王师由德顺军西趋，沿河径入兴、灵心腹。四月十日，破兴庆府，李世辅、端等分道徇定夏地。兴庆府破，横山诸州皆震。夏州统军萧合达入见，请以夏州部众归辽。帝疑合达挟众自归西辽，欲置之法。时有新附党项小吏阿华进谏，以为横山新复，人心未定，不宜遽杀合达。寅异其言，详询姓名、族属、所隶部落、见任职事及尝读书否，乃奏以阿华暂摄洪州通判；又请释合达，使单身归辽，全其向附之名。帝纳寅言，赐阿华及合达国姓，命合达赍书如大石。
俄而，玠乃奏请旋兵东下，取银、石二州，因以围逼延安、绥德军。帝出玠奏以示寅。寅对曰：“玠非真欲东趋银、石，以佐世忠取延安也，其志在西攻盐、灵，追蹑夏兵。顾世忠名望方重，玠不欲面违其议，故托之奏牍，以俟圣断。夫西取盐、灵，则夏人根本所在，飞、端诸军又当相为首尾，未易遽进；东取银、石，虽可以逼延安、牵活女，然未必为今日急务。”帝然其言，遂命寅、杨沂中留镇保安军，亲将兵趋宥州。
及灵州捷报至宥州，帝遂定西趋兴、灵之议。临发，诏以寅治民，世忠治军，沂中监其军。凡延安左右诸军、横山东部新附党项部落，皆隶节制；东路攻守与同州备御，许其临机裁决。寅遂镇横山东路，抚辑新附州寨，安集诸部，经理粮草馈运。八月，朝廷更定关西六路，析为陕西、宁夏、秦凤三路；诸路转运之制遂罢。乃改寅为工部尚书，而诏姑留关西，卒成陕西、宁夏、秦凤三路更制。初，杨政为后军统制，多残虐不法，寅以军兴方急，奏请姑缓处分。及兵事已定，寅遂收政系狱，将械送东京问罪。既至，帝命按军法诛政。
六年九月，诏以胡闳休为定远侯，除宁夏路经略使。旧夏番部帐籍、仓场、渠堰、关市及军兴车马民夫，尚多为御营诸军、旧转运司吏所掌，闳休移牒令交割。诸将皆言边防方急，未宜遽付，遂不奉令。时寅奉诏留关西，乃召闳休、诸军将校、转运吏及新附部族首领，议定交割。寅曰：“宁夏初定，不可以承平法绳之；然边臣便宜，亦不可使为私法。”议遂定，以番部帐籍、关市、屯田、渠堰，皆属宁夏经略司，听闳休便宜行之；凡括兵、屯田、榷利，必籍其数以闻，毋得因事侵渔。御营诸军不得复以军兴为名，擅征新附民户车马。其仓场、道涂、桥梁、渠堰，皆别为图籍，上之工部，以俟北伐调用。
七年春，陕西、宁夏、秦凤三路更制始粗就，寅乃奉诏入东京。五月，朝廷经理北伐财用，渐行新税、官债、海贸、彩票等法。七月，诸法所得钱二百馀万缗，帝悉以畀工部，使寅相度形便，营置北伐军储仓廪。
是冬，帝寝疾久，未御政，中外讹言蜂起。帝既平复，召吕好问、赵鼎、张浚、胡寅、刘子羽、马伸等对便殿，谕以讹言本末，且因朝野请立储副，告以密定储君之意。帝为传位诏书二，一使杨沂中随身奉藏，一置文德殿，乃面谕诸臣以所立储君。事毕，帝复问诸臣曰：“既迁元祐太后，亦当迎二太上皇帝同居乎？”寅闻之有怒色，帝乃笑而去。其岁终，朝廷会计天下财计，比旧岁多入钱八百七十馀万缗。帝曰：“今岁百方经理，所增财入，尚不及千万。”寅进曰：“诸法行之未久，率自年中渐施。若通计一岁之入，过千万贯必矣。”群臣皆称庆。帝曰：“此诸臣勤劳经营之功也。后二年犹须节用，以备北伐。”
八年二月，泉州士人以番寺直县学而建，上书请毁之。知泉州事勾龙如渊力主其议，帝从之。浚以如渊能行其事，荐之于朝，遂授工部侍郎。四月，帝自岳台演武还，刑部尚书马伸进福建士人伏阙书。福建士人以前书得行，复连名劾工部尚书胡寅不养父母，且有怨亲之言，乞黜之，以厉风教。帝览闽士书，遣杨沂中以示寅。寅览毕，默然不语。数日间，寅犹日诣工部，视事如常。然其事渐闻，御史台、刑部相继奏上，请令寅自明。寅终不引去，议者滋哗，太学生乃伏阙论之。
寅乃具疏自明曰：“寅幼为本生父母所弃，胡安国收养成立，父母之恩，自归安国夫妇。所谓本生父母，于寅特叔父、叔母耳，不可以遗弃之人，反责其尽母子怡怡之礼。”安国复移书太学，具言收寅之故，谓非立后承嗣，乃悯其被弃而鞠育之，自是父子之分已定。书出，而中外议论尚未帖然。五月大朝，帝以寅不孝事问群臣。寅对曰：“臣已具辨札，已纳都省。”帝因以太上道君皇帝手书遍示廷臣，其辞以帝久旷省视为责。帝曰：“朕经营数年，仅得二宫南还，而孝名犹未可自居。胡寅此事，宜与朕事并付天下之公议。”寅闻之，泣下不能言。翌日，邸报具录太上道君皇帝诘责、帝自明之辞与胡寅辨疏，中外之议遂息。
居数日，沂中廉得初倡福建乡论、成伏阙之事者，乃如渊也。帝闻之，大怒。乃召宰执议其罪。赵鼎、刘汲复会陈公辅、翟汝文、阎孝忠及寅议之。寅初闻，有怒色，既而端坐不言。宰执遂议，除勾龙如渊大理寺卿，令其亲治闽士讦胡寅事，使其所为自相发露。鼎因请设六科，分察六部，以防此类复作，妨北伐之备。
如渊既为大理寺卿，乃于工部右侍郎何铸前，自言尝讽动闽士讦胡寅，意在逐寅以自进。如渊复请寅入奏，曰：“六科之设，所以稽察六部，不宜流为伺察人情之具；其本出言路，当归宪台；车驾南巡，亦不当但阅州郡商税，当访问闾阎风俗、田赋劳役之实。”寅从其请，入对，悉陈如渊所言。翌日，铸具证诣都省、枢密院、宪台、刑部言之。刑部鞫其狱，召寅、铸与闽士相质，辞证相符。帝以如渊欺罔天听，阴陷同列，摇乱国论，命追毁出身以来告敕文字，弃市。寻，诏行六科法，隶御史台；复定车驾以七月南巡，慰抚江南士民。
九年夏，寅与都水监刘洪道议北伐水运。寅、洪道以为潼关、风陵渡而下，河势湍急，平日虽可通舟，若北伐大军转输并兴，恐为馈运之限，宜修治中流砥柱旧道，用火药开山，以便秋后转饷。洪道亲赴行在，以其策闻。帝曰：“北伐国用已定，火药别有急用，此议姑寝。”寻帝南巡还，取枢密院、御营、户部、兵部、工部所上簿籍，明示中外，谓北伐不可缓，而道里险易、仓储盈虚、兵械多寡、马畜粮斛，皆当据实考核，毋得虚张。既而明诏褒胡寅、林景默与诸军帅臣经理北伐，储备有劳。
九月，虏帅讹里朵卒，河北虏军势摇，帝诏大举北伐。命寅以工部尚书总前线军资调发、给散、转输、夫役征召之事，洪道以兵部侍郎领都水监，为之副。诏既行，河南诸军屯、民屯按籍发夫，给以口粮，转输军粮，缓急充辅兵。御营骑军将西发，副都统李世辅仓卒失检，使泼喜军滞于东京南郊。统制嵬名云哥不得军令，乃申枢密院、兵部。诸司莫知所处，寅即处分，以泼喜军权隶御驾，令候随御前班直行。
十一月，河东报捷，达于东京，赵鼎故乡闻喜亦归职方。鼎置酒私第，所延惟浚与寅。赵鼎、张浚、胡寅靖康之难，同避太学，后分道求行在，至是相见，皆感旧事。酒行，浚言若益岳飞兵，或可岁前破大名府。寅曰：“北伐大计，素主河东；河北之师，特以牵虏耳。元城负河为固，三面皆水，若春涨方盛，可以舟师截其应援。今方冬浅涸，冰澌为患，进取非便。”寅又责浚曰：“师出四十馀日，河北、河东并有所得。为宰执者，当守庙算，尤不可为目前功名所移。”浚由是不复言。
是夕，鼎、浚复议京东馈运、蒙古使者、日本武士入京，及砥柱故道舟车拥塞，宜否别置蒲津转运诸事，议多不合。寅因诵鼎昔所作《别张德远》诗，谓二人曰：“昔日相期死生者，岂止赵、张二公？胡寅亦在其间。今二公分领东西府，正宜念同艰共险之旧。”又赋诗讽二宰执，有“臣门虽如市，臣心要如水”之句。翌日，都省、枢府同处分北伐后路诸务。寅遂移牒工部，区处日本武士入京、蒲津转输等事。
寻河北元帅岳飞奏报至东京。飞奏谓大名之役，当出奇行险，内困元城，外列城寨，牵虏大军，使乘舆得无西顾，专攻太原。时东京坊间传虏军或将南下，人情汹惧。秘阁、公阁诸人多以三太后、贵妃、贤妃、诸皇子、公主皆在都下为忧，议请岳飞还军以卫东京。礼部右侍郎范冲亦持此论，雪夜诣赵鼎第，寅亦同在。冲言：“飞口虽未尝言弃太后，然其行实类弃太后。为臣为将，岂可如此？”鼎辨之曰：“飞此举，诚使东京有危；然其所以行险者，欲牵虏主力，使陛下得专取太原，正合北伐大计。”冲曰：“东京之危，亦及三太后乎？”鼎不能对。寅从旁曰：“亦在其中。”
寅复诘鼎曰：“君上委首相以河南之事，正欲中外一意北伐，不负十载恢复之劳。今乃听群臣执虚名末节，以挠前军，此误国之甚者也。拘旧之士为东京一城忧，固其常情；然其犹望赵相公、吕公相可以回北伐之成议，则不可不深戒也。”鼎闻之默然。冲明日遂请去职而归。寅因劝赵鼎与张浚、吕好问之家为婚姻，以示东西二府及公相旧臣同心北伐；又自请北诣大名府飞军中，按视军资馈运，使都下浮议不得挠前军。鼎曰：“顷者德远言，明仲异日必入相。今观君意，恐终不在相业中矣。”寅曰：“何损于吾？”既行，乃诵吕颐浩从军北伐旧句曰：“所愿捐躯酬社稷，岂将祸福计身谋。”
寅至大名，入岳飞军，召飞及张荣、田师中会议军前。寅乃举都下秘阁、公阁之论，质飞等曰：“河北军弃新复三州，民十馀万冒寒流徙，馈运由是倍劳。今又于大名行险，使东京宗室宫禁皆在危中，至有疑岳军拥兵自重者。汝曹闻此议否？”飞曰：“弃守三州，使百姓隆冬流离，此飞虑不周也，愿战后待罪。然虏若南下，飞当益急攻大名府，以反制虏军，不敢轻易回救。”寅复诘曰：“使太后自东京有旨，都省、枢府相继督师还救，君将何以处之？”飞曰：“河北诸军，但知陛下号令耳。”
寅乃谓飞曰：“以军机论，此策或未为非；然都下臣僚家属、宗室、太后俱在东京，纵为北伐大计所不得已，彼必视君为置其身于可弃之地。吾久主北伐馈运，知江南财赋、东京民力、仓廪器械，已尽供此役。若不能一举有成，吾辈何以谢天下？工部主北伐馈运、修备，寅可保薪炭、军资转运无少稽滞。自今东京诸事，寅任其责；军务决断，君自为之。所愿者，一举定河北，使朝廷、百姓、士大夫、将士，不复重受十年恢复之劳耳。”寅遂坐于帅席旁。飞乃集诸将，明谕姑缓攻城之期，坚据所取城寨，以牵虏大军。于是河北诸军内外筑垒，石炭军储，络绎输至。
十二月初，大河冰合，战事将作。帝在河东，遣金牌密札十道驰入飞军。寅按验既明，以为大战在前，虽天子诏旨，亦不当遥制军机，欲先封藏之。飞曰：“此札既使诸统制递送而来，非专付一人者，盖欲诸军共知，不得不启。”寅发札读之，其辞皆令飞坚守河堤，陈重械以待敌。诸将由是知帝主飞策，军心遂定。
居数日，河北诸军转输不继，粮斛薪炭，悉取给于封河前储偫。会大寒，粮炭之费倍于常日。寅躬为支给条约，以临阵士卒为先，己及幕属、役吏皆减其分，备冰久不解。既而虏驱民夫甚众，谋断王师左右水道。寅夜见飞曰：“虏若果断我后路，则军储当再加裁省，以为久持之备。”飞曰：“虏驱民夫治河，未必能于冰解之前绝我归路。真可忧者，彼毁堤纵水，待春涨横溢河北，使王师不得北进耳。今不宜益减粮炭，当厚给士卒、夫役，使有余力，因势猛攻元城，是乃攻中有守也。”寅然其策。岁除，元城、太原并以火药克，虏在河北、河东之守遂大溃。
十年二月三日，王师与虏战于获鹿。鏖战竟日，虏众大溃，万户十三人死俘略尽，虏元帅拔离速死于阵，兀术仅以身免。寅闻捷，抱衾而泣，已而作诗曰：“昔年淮雪压孤营，今日河山动捷声。二宫蒙尘空涕泪，虏骑尽殄报升平。儒臣未敢言兵久，王事终须尽瘁成。莫谓大功归获鹿，燕云更待扫残兵。”
帝既而下诏，大封有功武臣十八人为王。寅即驰赴行在入见。寅奏曰：“诸将勋劳甚大，假以王爵，固未为不可。顾一日并封十八王，国朝故事所无。今诸将年力方强，四裔未靖，后若复建殊功，爵赏将安所加？赏极而无以复进，则功臣难自安，朝廷亦难全之。陛下无乃欲使其既王之后，解兵柄、归第养望乎？”帝曰：“朕岂欲为太祖杯酒释兵权之事哉？诸将立功于国，皆良将也。国家边事未艾，舍诸将而谁任？卿所以忧赏无可加者，特以其为武臣耳。然文臣既可典兵，武臣何尝不可入东西二府、参预军政？大抵朝廷之术，在使功臣明于进退，而国家得以全其终始。”
寅复奏曰：“军中文士方治河北春耕、逆产按籍、军功授田等事。若事权纷出，东京两府、六部与河北官司，将不知所承矣。”帝曰：“军前事急，不得不权宜行之。及天下稍定，河北抚定、官吏除授、授田清籍，皆当还之两府、六部、河北有司。东京为朝廷根本，此朕所深知也。”寅曰：“河北久罹兵革，大河又数为患。师罢之后，抚绥修治，当何所先？”帝曰：“军旅付诸将，庶政归两府。战后所急，莫先河北与河道。朕当督工部、都水监、河北诸司，治堤防，浚河流，使两河生聚稍还。”
已而，车驾驻河间府，始定为行在。胡寅扈从，至景城。行次，帝召寅私对。帝曰：“朕欲仿古人赐铁券之意，为功臣立保全之制。本朝铁券，非许诸王身得免死也；但使异日诸王坐大辟，罪止其身，其妻子、宗属、家人、部曲，非预谋者，毋得株连。朕固不欲功臣以骄横败名，亦不欲后世有司因一人之罪，尽灭其家，使君臣恩义终于刑戮也。”寅曰：“是法虽仁，然功臣闻之，得无反不自安乎？”帝曰：“铁券藏而不示，封识不启。后日若有司按诸王重罪，议及妻子株连，则宰执、宪台、刑部同发而视之。至是，天下始知朕所以保全功臣者。”寅曰：“圣意仁厚，臣敢不奉承。顾事系功臣终始，愿退而熟思，乃敢有对。”
其夕，寅秉烛具疏，反覆删定，至数四乃成。翌日，寅上札曰：“陛下为功臣子孙计，用心固仁厚矣。然铁券藏于今日，异日若果因功臣获罪而发之，则是使天下知圣虑之中，固已逆料诸王或有他日之罪。功臣之家虽得免于株连，而君臣之间信义，未必可保。秦王平生事迹，中外具知；若其子孙异日见券，安知不谓陛下当年推诚待之，已有防闲之心乎？推此以往，诸王之家，孰能自安？”帝默然不答。
寅又进曰：“臣以为欲全功臣，必先全天子一心。陛下居天下之上，诸王一念之差，不过害一家、一县；天子一念之失，则足以动四海。陛下既欲诸王知戒，则尤宜自戒。今海内将定，政由兵革而归治平，陛下正当以大道御天下。全功臣之道，非在阴置铁券，以待他日之罪；在使名分法制昭然可守。王爵不可私其兵，不可私其财，不可私其法；御营军籍，悉当属之朝廷。其人可任，则因其所长而用之；不可复任，则优以荣衔、食禄、礼秩，使终身自安。凡此皆所以使功臣自求保全，非使其预知朝廷已为其后罪张本也。”帝既闻其言，又展札久之，曰：“朕遭国家板荡，十年之间，治事多出仓卒权宜。今中兴垂成，保全功臣，当归诸有司法度，不可专出朕意。”帝遂寝铁券议，诏都省、枢府、宪台、刑部同定诸王礼秩、王府禁约、御营军籍所属，并功臣妻孥子孙非预谋者毋得株连诸条。寅由是随驾勘视河道，参预河北恢复诸务。
三月，寅从河北大都督吕颐浩北进燕京，参预燕云军民接收之事。燕云初定，诸州豪右多蓄私兵、家仆，隐匿户口，田籍久不明。颐浩定议，先籍民间兵仗，继括田亩、户口，出豪右所隐僮仆部曲，使归版籍，以待军功授田。寅受命董检括田亩、造立版籍之务，又与秦王世忠共按燕云豪右。夏末，帝在燕京，幸颐浩第问疾。颐浩奏曰：“燕云初定，百废待举，须重臣留镇。胡寅刚方任事，可使留守燕京。”帝纳颐浩议，除寅燕京留守，车驾遂与韩世忠等文武大臣南还。
入秋，帝驻跸亳州明道宫，论定中兴十八定策功臣。寅以佐定大议、经画关西、总领北伐军需、留守燕云之功，预其列，封崇安郡王。帝复谕群臣曰：“胡寅留燕京，事任甚重。异日当以修河为名，擢为枢密副使，仍使留镇。”未几，寅上疏固辞曰：“燕云新附，豪右犹梗，田亩、户口、军籍，未有定簿；军功授田、屯田、水利，皆未成法。臣若遽膺两府虚名，非所以尽职。愿以实职为燕山路经略使，仍守燕京，候燕云粗安，更听朝廷任使。”帝许之，除寅翰林学士，兼燕山路经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