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文和林景默 下(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37章 · 112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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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十年秋,皇帝驻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位定策功臣。林景默因参与中枢机务、筹划国家财赋,以开辟财源、充足军需的功劳列入其中,晋封莆阳郡王。

建炎十一年,赵鼎上呈《国是十事疏》。皇帝于是增设都省副相,任命林景默与刘汲共同主管国家财政,重新厘定财赋制度,力求不增加百姓赋税而使国家财政充足;又召赵开回朝,任命为户部尚书。

当时北伐转运军饷和战后赏赐耗费极其巨大,建炎交子又已流通多年,币值逐渐下跌。刘汲熟悉蜀中交子旧制,认为交子与官债同时流通,而发行收付、兑换、储备和偿还分别隶属不同机构,彼此不能统一,所以货币信用日益受损。

于是刘汲与林景默共同商议,以平定西夏、北伐所得的金银作为根本储备,又以茶引、盐引和度牒辅助信用,收回旧交子和官券,改造新币。新币既可用来缴税,也可兑换金银、铜钱,并参照飞钱制度,便利远近之间大额钱款的转移。

林景默说:“货币能够流通,关键在于信用归于统一。若各路交子务各行其是,即使朝廷以金银和茶盐收入作为根本,货币信用终究仍然分散。应由东京交子务统领此事,使各路交子务都有统一归属,新币才能长久施行。”刘汲主张增加储备巩固币信,林景默主张统一发行体系以利长久,制度方案由此确定。

林景默、刘汲入朝奏报。皇帝说:“若只是把交子改名为会子,名称虽稍有不同,实际上并没有新制度。百姓听说后,一定会认为朝廷又设置了一项搜取民财的办法。古代布帛也可充当货币,便于轻装携带;如今既然采用飞钱旧法,使天下财用相互流通,就应称为‘汇币’。你们既然想使天下财富彼此流通,便应使名称与实际相符。可将东京交子务改为天下汇通总行,各路交子务都隶属于它。林卿擅长国家财政,总行长一职非你不可。”

皇帝因此下诏在东京设立天下汇通总行,主管汇币发行收付、兑换、会计以及官债偿还;由林景默以副相兼任总行长,并在燕京、长安、江宁、洛阳、广州、成都设置六处分行。

过了几天,赵开前往拜访林景默,说:“汇通行是国家重要制度,不能完全并入户部。若全部隶属户部,胥吏便可能借汇兑、放贷、出售官债从中作弊,商民将受骚扰,行务也难以正常经营;若完全置于户部之外,财政权力又可能旁落,同样不利于国家。应在户部设置汇通司,监督汇币、汇兑、官债、贷钱等制度;至于汇通行日常收付经营,则由行中自行办理。”

林景默据此入奏,请任赵开为副总行长,以梅栎为户部左侍郎兼管汇通司;又请求另定官营行务制度,使官署主管法令制度,行务主管实际经营,官署不得直接与民争利,行务也不得侵夺政府职权。皇帝全部批准。官营行务的制度由此建立。

建炎十二年,汇币先在开封、成都两府施行。刘汲请求规定,外国商人购买丝绸、瓷器时,一律按白银折价,把银两交入总行,以充实汇币的储备。林景默条列分行禁令:不得私自印造汇币,不得擅自增加发行数额;旧交子与官债的兑换必须分别登记。

刘汲又请求准许新封功臣和宗室将所得赏赐自愿存入汇通行取息,用来支持海贸和军器工务。林景默认为此法可行,但功臣、宗室的赐财涉及爵禄、田产和王府属员,不能贸然推行,于是先由天下汇通总行设置专门账户试办,等待有关部门详定制度。

建炎十三年,皇帝下诏使汇币通行天下,秋粮折变以及过税、住税、关税、榷场税、抽解、博买等商贸税收,均规定一半用汇币缴纳。

建炎十四年,南阳士民向在京的同乡官员申诉,说州县借汇币折纳之名骚扰百姓,豪强富商趁机压低价格收买丝绢和粮米,许多贫弱人户被迫卖田。御史台依据申诉弹劾,皇帝命户部与御史台共同查验。

林景默听说后叹道:“我在建炎八年所担忧的弊端,才过六年就应验了。”赵开后来查明,南阳各县为求年度财政考核列为上等,暗中提高下户必须用汇币缴税的比例。下户难以取得汇币,只得把丝绢、粮米低价卖给富商,换取汇币缴税;富商又把汇币短期贷给下户,到期不能偿还者,往往用田产抵债。

不久后,有司又查明,祁国公府属、家令和牙人与富商勾结,以国公府从前所得赏赐金帛为本钱,假借寺观、商号、佃户首领的名义买田。田产收益实际上归国公府,田契却分散寄在许多人户名下,以逃避按户等、田亩征收的钱税。

林景默上疏说:“国家发行汇币,是为了使天下财用畅通;折纳一旦失去公平,财用不但不能流通,百姓反而首先受害。国家赏赐功臣,是为了报答功劳;若赏赐财物全部转为田亩,便不是报功,而是在资助兼并。今日所禁止的,并非富人拥有财富,而是禁止他们凭借财富兼并田产牟利。”他因此请求查办有关胥吏、代名买田的富商和祁国公府属,没收其隐匿占有的田产和非法所得;又请求削减祁国公俸禄,裁减王府属员,但不削夺爵位,也不牵连其他宗室。皇帝全部照准。

南阳案件审结后,林景默重新制定折变平准制度,命各路经略司、转运司和汇通分行按季度上报钱、粮、丝、汇币的市价,由户部汇通司据此确定相互折纳的标准。禁止州县擅自提高汇币缴纳比例,也不得沿用旧价或虚估价格,损害下户利益。林景默又请求扩大宗室、勋贵托管赐财取息的办法,使王府和功臣之家把大额赏赐存入天下汇通专户,转为海贸、造船、矿冶、军器等行务的资本,每年分取利息;同时禁止其家属、府属假借牙人、寺观和商号名义暗中购置田产。皇帝全部批准。

林景默又说:“自太祖、太宗以来,爵号逐渐繁多,赏给、府属和实封彼此没有统一标准。州县畏惧权贵名势,奸吏、牙人便借机作弊,最容易仗势侵害百姓。建炎以来,朝廷大政一向以抗敌为先;如今四海已经安定,正应裁并厘正。”

朝廷于因此让礼部、宗正寺裁并旧爵,定为八等: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嗣王”不列入爵等,只在承袭爵位时使用。宗室的食邑、实封、月给和府属数额,全部由户部重新核定,不得依据旧爵名称另行增加赏给。

建炎十五年,又下诏把南阳案后制定的制度推行各路,户等随田钱一项全部用汇币缴纳,按田亩征税以及田皮、田骨税责相涉的条文也正式列入法令。此后宗室、勋贵和王府的大额赐财多存入天下汇通专户,每年取息;宗室、豪强假名买田的行为有所收敛,而海贸、造船、矿冶等事业的资本也逐渐充足。

建炎十六年,朝廷命赵开经略燕京路,召万俟卨回朝,任户部尚书。此前万俟卨经略燕京,依照户部横格簿法,制定京津轨路、仓场、官署和转运费用标准,工料、役夫工资、车马、粮食、损耗和期限都分别登记。林景默赞同这种办法,命各处轨路工程一律采用。

那年冬天,有关官司催逼期限,严寒大雪中仍驱使役夫不停施工,冻饿、患病而死者共五百人。御史中丞李光上《治安疏》,皇帝因此下罪己诏,罢免万俟卨户部尚书,降为将作监。林景默认为此法源出户部,也上疏请罪,并请求重新制定工程预度标准。

此后轨路、治河、营建等工程,都必须预先编制预算:钱粮、材料、工钱、车马、运输和损耗分别列项,役夫名籍、工期、口粮、寒暑停工以及病亡抚恤也必须入簿。工程完工后考核,不得只看期限和费用,还必须同时考察役夫伤亡、工食发放以及是否骚扰州县。

建炎十七年,朝廷迁都燕京。林景默奏定财计六纲:明确来源、区分项目、核定额度、交互核查、直接发给、专门保管。国库、内帑、官营行务、军费和工程费用等项目,都分别设立名目,不得混淆。新都的营建、轨路和治河工程一律依照预度标准办理。赵开经略燕京后,依据新标准复核仓场、轨路和官署簿籍,又把万俟卨从前制定的工程预度稍加整理,纳入长期施行的制度。

建炎十八年秋,赵鼎即将离开相位,朝廷内外人心浮动。恰逢新戏《梁祝》在燕京盛行,胡寅、陈俊卿、汤思退先后上奏,言辞逐渐牵涉官员选拔和朋党援引。陈俊卿一向受到张浚赏识,汤思退则由赵鼎推荐。

张浚听说后,召刘子羽、林景默、吕祉等商议。张浚说明陈俊卿上疏并非出于自己授意;刘子羽告诫他不可私下约束御史,否则会落下交通台谏的嫌疑。林景默说:“此事既然关系相位进退和国政归属,诸公私下议论没有益处,应当当面听取皇帝旨意。不过张公必须先确定自己进退的态度,然后入见;若自己去留尚未决定,便仓促向皇帝询问,事情反而可能败坏。”张浚默然,随后闭门谢客数日。

不久,皇帝临幸香山,召赵鼎、张浚、林景默、陈公辅、韩世忠、岳飞、胡寅、胡铨等入议。皇帝以唐代牛李党争为戒,告诫说:“士大夫彼此交往依附,固然并非全无缘故;但若借党争妨害国政、扰乱选官法度,或越过职分侵夺权力,朝廷绝不宽贷。”群臣都肃然听命。

皇帝接着询问赵鼎罢相后,应由谁继任首相。赵鼎自以即将去位,不愿预先推荐;张浚也没有立刻承命。皇帝转问林景默。林景默说:“中兴以来,名臣相继而出,将帅人才众多。如今朝廷所忧并非无人可用,即便两府官员全部更换,也自有人能够任事。请陛下先确定国是。国是确定以后,才知道应当使用何种人才。若以安静休养为治理原则,首相应取老成之臣,副相应能振作吏治,枢相则应善于处置勋旧的进退;如此,政务才能安定。”

皇帝问:“若朕以休养生息为主,同时谋求小规模开拓,又应如何?”林景默认为,如此则秘阁人员不宜立即大幅更换,应暂时沿用原有格局。皇帝说:“赵相从前对朕说,既然迁都燕京,百般制度都应更新。如今北伐已经结束,国都北迁,中兴功臣长期占据要职,后进仕途因此壅塞,不能不逐步调整。朕很赞同。”韩世忠、岳飞都表示愿继续效力。

林景默于是建议:“请任张枢相为首相,让胡学士进入枢府。”皇帝询问理由。林景默答道:“迁都燕京以来,财政已经稳定,海运和水陆转运逐渐畅通,朝廷各个部门大体安定,京津轨路余下工程也已完成。这正是朝廷稍作人事调整的时候。若想使勋旧进退各得其宜,就不能只讨论两府。赵相离任后,建炎以来的经略使、都统官和秘阁旧臣,除了张枢相、胡学士,还有谁能镇服并妥善处置?在北伐立过功的统制、统领有一百多人,除了秦王韩世忠、魏王岳飞的威望,又有谁能调动他们而不使众人疑惧?”

皇帝十分赞同。林景默又说:“勋旧进退应按次序进行,不能一日之间全部更换。应先疏通州郡、诸军、百司官员的迁转,使下层职位流动起来,然后再逐步讨论居于高位勋旧的去留。若高位勋旧日后仍倚仗旧功,不知进退,陛下再亲自裁断,也不为迟。”

皇帝因而下诏任张浚为都省首相,林景默、胡寅同为都省副相;胡闳休任枢密使,岳飞、李彦仙任枢密副使;解除韩世忠枢密副使之职,出任都统官,统领安西军。

建炎十九年夏,朝廷很多衙门请求把天下汇通总行迁到燕京。胡闳休说:“燕京既是新都,又是边防根本。御营军饷、边费紧急拨付以及天下税收会计,都与燕京相关;总行仍在东京,遇事恐怕不便。”

林景默坚决反对,上疏说:“东京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漕运、轨路都已畅通;江淮、东南、关中、山东财赋汇集,没有比这里更便利的。金银、绢帛和税货入库,以东京转运损耗最少。若只因迁都燕京,便把金银库藏全部迁去,不但劳费增多,沿途风险也很大。燕京分行可以作为边防财政枢纽,主管各路税入总账,专门办理御营军饷和军费会计。”张浚赞同,胡闳休最终也认为可行,此议由此确定施行。

十月,林景默又奏请建立国库寄管制度。张浚对此有疑虑,上疏说:“户部主管国库由来已久。如今公帑全部寄存在汇通行,恐怕会使户部财权转移。”御史又弹劾林景默,称他企图把国家财赋全部纳入汇通行,夺取户部公帑以扩张个人权力,请求严惩。

林景默因此命汇通行把一份密封文牒送往秘阁,列出秘阁、台谏官员假借商人名义在汇通行存放私财者数十人,合计数十万缗;又请求给他们十天自行申报取出,朝廷可以不再追究。

十日后,主动申报者很少。林景默于是入对说:“仓吏只负责看守仓库,并不替户部制定赋税;汇通行只负责保管钱财,也不替朝廷决定支出。国库寄管于汇通行,并非夺取户部财权,而是使出纳之外另有保管钥匙,账簿之外另有复核会计。请陛下果断施行,使出纳和复核各有主管。此法若有差失,臣愿伏诛。”皇帝下优诏安慰他,随即规定户部公帑、军费、工程费和治河费等,逐步交由汇通行无息寄管;每年年终,汇通行再把经营所得课钱缴入国库。

建炎二十年秋,河南府巩县百姓陈东借钱购买种子、租用耕牛,秋收歉薄,不能偿还寺观发放的青苗贷款。寺观管勾和富商保人又以契纸费、担保费、催收脚钱、延期费等名目加收,名义上利息为三成,实际上接近五成。陈家卖牛、抵押田地,仍不足偿还,家人甚至自缢;陈东之子因此杀死上门催债的人。

州县最初只以杀人案上报,军计司复查债簿后,才知道邻近数州青苗贷都有同样弊端。事情传到燕京,皇帝在朝堂命群臣商议。林景默立即上言,认为应惩治寺观管勾、富商和胥吏破坏法令之罪,追回滥收利息,并禁止契纸费、担保费等杂项。

皇帝大怒,说:“陈东之死,难道只在放贷者身上追罪便够了吗!你出身于九牧名门,未曾亲历春季借钱买种的艰难,而族中以放贷取息为利,或许早已习以为常。你号称善于理财,三成利息之下,只要一年歉收,田宅必然落入富户,卿难道算不到吗?还是明知而不说?若没有今日之事,朕几乎忘了这吞噬百姓的利息仍在吞噬百姓。昔日太学生陈东因国家大事而死,如今农户陈东因弊法而死,都是朕的责任。从今以后,天下还会有多少个陈东?迁都燕京以来,群臣争相声称天下太平,每日早晚自省,难道不觉得惭愧吗?”廷臣都惊惧失色,无人敢答。皇帝拂袖而去。

第二天,皇帝下诏命各路全面查办青苗债害民之事。林景默病发,卧病不能出仕。半个多月后,查获违反禁令者数百人。皇帝又下诏:“凡逼债致人死亡、销毁账簿证据、勾结官吏作弊者,首恶处死;其余按赃款数额定罪,分别编配。”

林景默病愈后,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他再次上疏,请把青苗贷利息由三成降为二成。皇帝召见他说:“二成仍然太高。朕宁可国家少得收入,也一定要降到一成。”林景默说:“如果贷款利息只有一成,寺观和商号无利可图,必然大多不肯放贷。即使畏惧法令勉强办理,也会另立名目,暗中加收。”皇帝说:“正因为如此,朕才命你想出办法,不是让你来说明这件事无法做到。”

林景默于是重新制定青苗贷款规则:准许汇通分行以低息贷款给经过审核的寺观,再由寺观转贷农户,年息不得超过一成。契纸、担保、催收、延期等所有费用都必须计入这一成利息之内;禁止利滚利,禁止把本息合并改作新债,也禁止因债务夺取新授田、军功田、退卒田和口分田。

寺观所得利息的十分之四缴纳香火税;借户逾期不能偿还,由寺观自行承担,州县不得替其催收。另立名目加息或逼债致人死亡者,主谋处死,住持、保人和胥吏一并治罪。军计司、户部汇通司和各路宪司定期共同复核账簿,交互稽查。从此农户所借农业本钱利息大幅降低,寺观、富商借法外名目重取利益的现象也有所减少。

建炎二十一年,岭南远戍军饷侵盗案败露。齐王府旧管勾冯惟信等,假借齐王府、皇家海贸公司和岭南转运司名义,与军中支计官和州县胥吏勾结,虚报士卒月给,截留远戍军士的安家钱。病亡军士家属长期得不到应有给付,赴京申冤,弊端才被揭发。

皇帝听说后说:“这不只是侵吞官钱,而是在吞食远戍军士的鲜血。”张浚指出弊源说:“军饷先交帅府,再经过支计官、转运司和州县层层发给,经手越多,越容易侵吞。”

林景默于是与张浚、胡闳休、户部尚书虞允文共同商议,制定军饷双折制度。林景默入对说:“临阵赏功可以有临时权宜;士卒日常给养却必须纳入固定制度。饷钱经手机构越多,侵吞手段越多,军士受害也越深。”

朝廷因此规定:军前紧急奖赏和杂项支出分别设账,不得混入日常月给;士卒日常月给由户部军计司、枢密院兵籍司、军中宣化司和汇通分行按月交互核对。军士各领两种凭券:一种为军饷折,可随营支取;一种为安家折,交由原籍家属领取。从此士卒日常给养不再先交帅府支计,也不许转运司、州县层层转发。此法先在河北、安西两都督府试行,后来逐渐推行到御营各军、御前班直和皇家海军。

双折法在河北、安西诸军试行后,军计司、汇通分行和兵籍司按月互相核对,才发现兵籍、户籍和田籍之间错乱不合之处极多。军饷、家属给钱、病亡抚恤和军功授田,常因原籍、寄居籍和田籍不明而没有依据。

林景默上疏说:“钱粮想直接发给,姓名户籍不明就没有凭据;田赋想公平分摊,税籍不定就没有根据;人户没有固定户籍,公济、军饷、青苗贷都可能被奸民冒领。请选派太学生、书院生和武学生,分别隶属各路校籍使,协助官府核实户口、田亩。”

皇帝批准其请,下诏以三年为期,把太学生、书院生、武学生分派各路,协助州县校定版籍,重新编造各路砧基簿。完成后每十年大修一次,州县每年上报增减;赋税、差役、给付和诉讼都以此为依据。

版籍和砧基簿完成后,应将各路汇总编成《皇册》。正本收藏在皇城北苑景明宫,户部、司农寺、枢密院、兵部和各州县分别保存副本,以备查核。

林景默借校籍之机立法,规定以户籍为根本,以田亩税籍作为财赋依据。凡普通编户百姓都必须登记在户籍中;兵籍、工籍、僧道籍、学籍只是附属身份登记,不得取代户籍。所有田亩都登记在砧基簿,明确列出田主、佃户、亩数、地等和税额,不得假借寺观、王府、监区或商社名义隐占。户籍与田籍互校,兵籍与军饷互核,僧道籍与寺观财产簿互相参验。

林景默又奏定禁令:“校正户籍是为了使名实相符,不是为了扰民;清丈土地是为了核实田亩,不是为了夺田;厘定差役是为了均平劳逸,不是为了困苦贫民。”官吏若借清籍、清田、清役之名取财扰民,以侵害百姓论罪。

建炎二十三年夏,京师发生大疫。许多廷臣请求皇帝深居宫中避疫,皇帝不同意,亲自巡视病坊、药所和城门外流民聚居处,林景默随行。皇帝亲自督促太医局、州县、寺观和军医施药,疫情才稍有缓解。

皇帝对林景默说:“疫情虽稍安定,但贫民、孤儿、老人和病者,许多尚未登记在州县救济名册中。州县、寺观、商社各自以不同名目施药、养孤、掩埋尸骨,簿籍混乱。朕想恢复祖宗时居养、安济、漏泽等制度,由你来商议办法。”

林景默回答说:“居养、安济、漏泽都是祖宗仁政。但旧制由州县自行核定人数、自行支出费用、自行办理事务,又自行上报功效,真实与虚假怎能完全查明?钱粮又混入常平、州县、寺观、商社等不同账簿,上级无从交互核查。若全部由官府主管,便会声势浩大、手续烦琐,久而久之成为空文;若完全交给寺观、豪强,又会借机施恩求名、谋取利益。”

皇帝问:“卿认为应当怎样?”林景默答道:“彩票制度始于建炎六年,本来是借民间财力接济军国。如今战争已经结束,国家大体安定,彩票余利不应再混入国库日常赋入。请另设专簿,置于户部常规财政之外,专门用于养民救急;具体事务由民间办理,官府只负责稽查。这不是分割国用,而是把取自百姓的钱重新用于百姓。”

皇帝赞许并采纳,诏令设立公济彩票本钱,亲自题定名称;又在户部设置公济司,主管各项公济事务、簿籍核验和钱物拨给的监督。公济本钱由彩票原有本金和余利、御前特别赏赐、商社义助等组成,全部寄存在天下汇通总行。

朝廷又设置慈幼、养济、安济、惠药、漏泽五社:慈幼社收养孤儿和弃婴,养济社赡养老弱无依者,安济社暂时收容患病百姓,惠药社施药救疫,漏泽社收葬无主死者。五社由官府监督、民间主持,不列为官署,主持者也不列入官员。主持公济者不得借此求取恩赏官职、规避税役,或请求商贸特许利益;州县只能核验名实,不得侵夺干预其日常事务。

建炎二十四年,河朔大旱,京师顺天府各县麦苗大多枯死。朝廷命州县依旧仓籍打开常平仓、义仓赈粜。检查后发现:有的账簿记载粮食充足,仓中却尽是腐败不能食用的陈粮;有的粮食已被移作工程或军需;有的以汇币折算支出,只在账上虚列粮数,仓中实际空虚。百姓持平粜券到仓库买粮,仓中却无米可发。

林景默因此上疏说:“钱是用来互通有无、救济急需的,却不能直接解除饥饿。歉收之年,账上有钱不如仓中有粮。中兴以来,汇币、国库寄管和汇通行务使钱币账簿日渐清楚;然而仓粮就是仓粮,不能全部折入钱账。请另设仓储粮籍,与钱币账簿互相核验。”皇帝采纳其议,下诏不得以汇币虚支冒充赈粮数额,官粮不得假灾伤之名私自出卖;账上即使有数,也不得用文书掩饰仓廪空虚。

当时,朱熹刚考中进士,上书说:“常平仓、义仓大多设在州县城中,乡村青黄不接时,救济常常来不及。若按乡设置社仓,由乡人共同主持,平时储粮,春夏借出,秋收后归还,就可以补足州县仓储照顾不到的地方。”林景默赞同,奏请颁行各路,劝民间按乡设立社仓。

社仓主持者由乡人公推,以富户、寺观和乡社捐粮为本金;朝廷根据户口多少、灾情轻重和粮价高低酌量补助。百姓缺粮时,可在春夏借粟,秋收归还,息米不得超过一成。禁止州县假借社仓名义摊派富户,也禁止乡社因贷粮侵夺民田。

林景默又制定仓储三簿相互核查制度:仓簿核实仓中实际粮食,出入簿核实粮食收支,民籍核实受赈人员。赈给、赈粜、平粜、贷粟都必须仓中有实粮、簿上有明确依据、受粮者有确定姓名。天下汇通行只掌钱物会计,不得以账上有钱冒充仓中有粮。

随后林景默与张浚共同上奏,请求制定“先赈后闻”的制度。凡饥荒、疫病或兵灾十分紧急,百姓即将断粮时,州县可以先打开常平仓、义仓、社仓救济,然后在限定日期内补报灾情实况、开仓数目和受赈名册,呈送路仓司、司农寺、户部。灾情紧急而官吏迟疑不开仓,导致百姓饿死者,以见危不救治罪;虚报灾情、私卖官粮、冒名领粮者则加重处罚。皇帝下诏照准。此后各路灾荒、疫病和河患不断,但赈救已有制度,州县知道如何处置,因大饥而流亡的人较从前减少。

建炎二十五年春,朝廷把新归附的河西七州设置为河西路。林景默上疏说:“新复之地,赋税可以暂缓,户籍却不能废弛。”于是奏定依照各路旧式,使河西州县、屯田、商驿、寺观和归附部族逐步登记于版籍、砧基簿。全国校籍诏令下于建炎二十一年,各路实际从二十二年开始,到此时大体完成。

朝廷汇总各路版籍、砧基簿为《皇册》。册中记载天下户口接近二千万,在籍田亩七亿余亩,岁入超过一万万缗;税役、军属、公济、仓储、田契和土地根籍等项目也都有据可查。皇帝阅览《皇册》,对林景默说:“建炎六年你上报财计时,岁入不过三千八百万缗;如今财赋之盛,不逊于祖宗承平时期,深穆可说功成了。”林景默说:“臣所擅长的是财计,蒙蔽臣的也正是财计。如今才知道,《皇册》所载不只是户口和钱粮数目,实际上关系天下百姓的性命。这是天下大计,臣只能记录数字,只有陛下能衡量其轻重。臣任相十四年,职责在于国家财政,日夜谨慎,不敢一日懈怠。如今天下统一,财政制度都已纳入常法,请陛下准许臣退休。”

皇帝又问:“你如果退休,国家财政之事应交给谁负责?”林景默答道:“中兴草创时,臣不得已总领此事。如今法度已经建立,天下财政不能再系于一人。户部主管国家收支,汇通司主管制度监督,公济司主管救济,汇通行主管经营,如今都已有成规。臣请求陛下使用法度,不要再使用林景默。能够总揽成法的,只有陛下。臣愿退居东京相国书院,把自己施行过的财政制度教授诸生,为陛下储备日后任事的人才,这便足够了。”

皇帝不愿立即准许他完全归退,于是下诏允许他解除都省副相、天下汇通总行长职务,仍进入东京公阁议政;又任东京相国书院山长,讲授财赋、汇通、会计、仓储和公济制度。林景默此后居于东京,在相国书院讲学;朝廷遇有重大财政问题,仍派使者前往咨询,他都详细作答。

林景默居住在书院,每日把汇通和会计方法教授诸生;又汇编建炎以来财赋、汇通、仓储、公济等制度,著成《中兴邦计录》《汇通本末》《仓社公济录》《会计簿式》等书,作为书院讲习教材。

建炎二十七年,林景默拿出一半家产,纳入公济彩票本钱;又重新制定《林氏义约》,告诫族中子弟不得以放贷损害贫弱,不得倚仗官势谋求私利。

林景默教导学生温和宽厚,并不苛责。学生会计出错,他只是让其重新计算,从不立刻责罚。学生贫穷,不能置办笔墨纸札或缴纳束脩,他常暗中资助。每逢讲授簿计方法,他总要问:“这笔钱从何处取得,最后又归于何人?”他又告诫子弟:“林氏世代蒙受国恩,过去以‘九牧’闻名,如今我又忝居宰辅。子孙应当思考如何报国,不得凭借门第谋利,不得假借财计损害百姓。”

天下汇通总行每年年终完成会计后,按旧例邀请林景默旁听。他到场只听官员陈述账簿,从不作具体处分,也不签押。

建炎三十六年正月,圣祖禅位为太上皇;二月九日,建王即位。当今皇帝派使者起用林景默,想让他重新总领国家财政。林景默上疏辞谢说:“国家财计法度已经建立,臣若凭借旧日声名干预日常事务,天下财政又会系于一臣,这不是太上皇建立制度的本意。”当今皇帝于是停止召用,给予优厚赏赐。

太上皇回到东京后,曾亲临相国书院探望林景默。林景默正讲到八公山淮上之事,对学生说:“靖康时,朝廷已经商议江淮防务。我出任寿州知州,本来就是为了守淮、积粮、准备接应行在。后来知道皇帝决意抗敌,便不顾异议,奉诏把钱粮器用转运到行在。我当时任事不久,无暇深思成败,只知道靖康之耻不能不洗雪。如今追想,中兴基业大概就发端于寿州、淮上之间。主管国家财政,不能不明白钱粮;然而决定国家大计的,并不是钱粮,而是民心。”

太上皇听后笑道:“深穆当年到淮上,运来的不只是钱粮,还有盐鸭。朕守淮时也靠它稍得帮助。”于是下诏取盐鸭赐给学生,与他们一同食用。

学生退下后,太上皇与林景默屏退旁人交谈。太上皇问:“卿认为朕退位以后,各项制度能有多少得到遵守?”林景默说:“臣仍记得陛下从前在杭州说过,天下没有一种法可以一成不变,必须因时因势调整。若非如此,国家也不可能中兴。”

太上皇又问:“你在书院教导学生,最困难的是什么?”林景默说:“会计技术容易传授,唯有使人明白财物本来取自百姓,使用最终也应归于百姓,这一点最难。”太上皇又取出李光《治安疏》给林景默看,叹道:“李光之言虽然激切,但朕常担心后世只看见中兴的繁盛,又走向追求奢华宏大的弊端。”

林景默说:“建炎以来创立制度规模极大,百年积弊赖此逐渐澄清。但臣最怕后人只享受新法的好处,却不知道它也有弊端;只知道新法能够富国,却不知道新法同样可能伤民,再犯臣当年没有察觉‘食人之息’的过失。”太上皇沉默许久,随后笑道:“当年八公山下,朕还以为小林学士只会起草诏书。”林景默也笑道:“从前怕因一件事耽误陛下,如今怕因一项制度误导后学。”

过了半年,太上皇派使者赐给林景默一套天下汇通总行新发行的汇币。汇币上绘有建炎三十六功臣像,林景默也在其中;像旁另附一张凭券,由太上皇亲笔签押。林景默捧看许久,泪流满面,面向北方再拜。绍兴二年,林景默在东京私宅去世,终年七十三岁。

相国书院学生都十分哀痛怀念。天下汇通总行和户部共同收集他所著诸书,命财政官吏学习其中旧章。后世核算钱粮、议论国库、汇币、公济和仓储制度者,大多取法于此。

讣告传到燕京,当今皇帝停止朝会五日,追赠林景默为太师,追封越王,赐谥文和,命以王礼安葬。

太上皇听说林景默去世,沉默许久,说:“小林学士竟先朕而去了。”随后亲临相国书院,命人把《中兴邦计录》陈放案上,亲自洒酒祭奠;又御书“邦计在人”四字赐给书院,命悬挂于讲堂。

祭文中说:“从前卿带着钱粮来到淮上,朕得以坚守;后来以财计辅佐天下,朕稍可减轻日夜忧劳;晚年又以财政法度教授后生,国家财政从此有所托付。”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下诏使林景默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说:

天下的事务没有比财政更重要的;但所谓财富不只是钱粮,军队供给系于其中,百姓性命也寄托其中。士大夫能够贯通天下利益以接济军国,而自己不被利益动摇的尤其少见。中兴时期主管财政者,刘汲、林景默大概可以为之称道。

林景默言语不多而办事敏捷,发言往往切中关键。建炎以来,他早年以钱粮奔赴艰危,中期以簿籍、会计和交互核查疏通国用,晚年又通过仓储、社仓、公济和《皇册》,使财政最终归于民生。

他对中兴的功劳不在战阵锋镝之间,但战阵有赖于他;名望不在发布号令,但号令必须依靠其财力方能施行。舒王王安石以“百姓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经费充足”为志向,立意极其宏伟;但施法过于急切,遂引起党争,流弊长期不止。

林景默的才干未必超过王安石,却能通达而不放纵,严格而不苛刻,取财而知道节制,担当事务却不把权力据为己有。他亲自总领国家财政,家中却不以此营利;制度建立后,又请求朝廷使用法度,不要继续依赖林景默一人。

圣祖亲笔书写“邦计在人”,并不是说一个臣子可以独占天下财政,而是说财物来自百姓,法令施行于官吏,士大夫必须用公心把持其中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