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王文简刘子羽（原文）
刘子羽，字彦修，建州崇安人，资政殿学士韐之长子也。宣和末，韐帅浙东，子羽以主管机宜文字佐其父。破睦贼，入为太府簿、太仆簿，迁卫尉丞。韐守真定，子羽辟从。会虏入河北，父子誓以死守，虏不能拔而去，由是知名。以守御功，特转朝散大夫。京师不守，韐闻变，自经以死。子羽扶柩归乡，既葬，闻乘舆西幸，乃亟赴行在。
建炎二年春，行在次淮上，将幸南阳。子羽追及行在于汝水口，会御史中丞张浚。浚问以南阳形势，子羽曰：“欲复天下，必兼资关西强兵、东南财赋。南阳居其中，足控四方。然东北平衍，自颍昌趋中原，骑兵往来，无所阻隔。宜以韩世忠镇淮西，缓急则据险拒敌，因势邀击。”浚奇其言，延置幕下，凡军机利害，辄咨访焉。
寻，虏将银术可犯南阳。帝谓群臣曰：“朕将亲率诸军赴南阳，与虏决战，以安中外。”张浚进言止之，以南阳地平，王师不利当虏骑，不宜野战。帝诘之曰：“此议甚密，卿岂私结冯益，或韩世忠阴报卿邪？”浚曰：“臣岂敢交通中贵、武帅？臣有客刘子羽，深晓兵势，此议皆出其口。唐常何进马周之策，太宗因以知周，今刘子羽似之。”
帝即命召子羽入见。帝曰：“将遣廷臣招抚京西群盗及义军，收复州县，卿以为可行否？”子羽曰：“兵威在外，天讨在内，以此招抚，事可济也。今中原之乱，非皆叛朝廷者也。盖河北流亡、散卒转徙，与土著豪右争粮自保，遂相吞噬，此主客相争，非皆叛也。”帝然之。浚从旁问曰：“朝廷新诛刘光世、丁进，京西义军得无震惧乎？”子羽对曰：“二人据重兵，怀异志，非草间群盗所能自同。诛此二人，所以明威令，于招抚无害。”时子羽方在父忧，帝以军务方殷，诏起复，权兵部职方司事，兼国子监差遣，参预军机。既退，子羽语浚曰：“某不欲居行在议军机，愿自请往京西招抚诸军。”浚曰：“今行在军议方殷，非知兵者不足以赞画。”子羽乃留。
越数日，武关陷，银术可兵将薄汝阳。帝申守城诸令，且将被甲。子羽进曰：“汝阳城池坚固，守卒尚整，非败军可比。今陛下遽被甲，众心必摇。莫若端居不动，以安城中之心。”帝乃止。既而宰执至，闻虏且至，大惧，议弃城南走。帝大怒，切责群臣，命诸臣毋得妄议军务。
群臣退，子羽因进曰：“今诸军杂揉，法制未立，非可与敌角之时。愿休兵养民，俟三五年，纪纲既立，制度既定，然后图恢复。”帝曰：“卿等每谓稍安之后，复修旧制，即可无虞。旧制偏于防内，外御日弱，非今日所可复守。朕非乐战，欲乘时更张耳。”子羽默然。
未几，虏前锋数百骑至汝水北岸。子羽望见其将，曰：“此降将耶律马五也。”因戒诸将毋遽战，但严兵守御，使敌无隙可乘。既而唐州知州阎孝忠与西平豪右翟冲率义军五千，猝至城北勤王。帝大喜，欲开门纳之。子羽亟执帝衣曰：“其来不以常，未可遽信。诸部杂处，真伪难明。若虏奸谍厕其中，启门而纳，是内自生变也。使本无他志，入见城弱而外受围，亦难保其不摇。”帝乃命义军依城外为营。其夕，帝语群臣曰：“朕非畏其刺也，特惧奸细乱城耳。”乃易服出城，督义军战，子羽等从行。
是夜，义军袭虏营，虏众惊溃而遁，汝阳围解。寻，虏主兵亦引北。乘舆乃复西幸，至南阳陪都，子羽从行，待诏军机。时南阳初定，庶务草创。时南阳初定，浮言谓将选良家女入宫。帝以所选数人赐从臣，子羽以父忧固辞。帝召宰执于南阳行宫，条议户籍、粮草、军政诸事，子羽以兵部职方司事列坐参议。
三月晦，诏讨叛将范琼，乘舆亲征，子羽以职方司事参预军机，扈从南下。大军围邓州，城中叛卒尝降于虏，遣人请降，欲得生全之约。帝不许，命其无所要约，开门出降。子羽曰：“陛下迫之如此，城中万余降卒何所归？岂欲尽坑之乎？”帝曰：“朕岂乐杀降？然逆顺不可不明。既降虏而复要约以免，一许之，则反覆者皆幸矣。”子羽肃然，不复言。
四月下旬，襄阳平，乘舆还南阳。帝命子羽留襄阳，董籍降卒，俟籍成乃还行在。时张浚方欲出镇川陕，子羽因与浚深论经略方略及将帅除置。未几，浚受命出抚川陕。入秋，虏悉兵南来，号十万。乘舆驻豫山大营，治兵以待，子羽从行，参预帷幄。议御敌之策，子羽请据城持守，节次抗拒，以敝虏师；敌未疲，不可轻战。
御史中丞胡寅、枢密使吕颐浩皆曰：“虏大举深入，而我但婴城自守，是坐以待毙耳，非计也。”子羽抗声曰：“中丞未习兵，请毋轻言。”又谓颐浩曰：“虏一日不疲，王师一日不可求战；战则必败。”帝深然之，遂用子羽策。子羽请遣翟兴兄弟渡河，收整河东义军，为陕州李彦仙声援，帝许之。又请置监军，以临诸将。帝不许，曰：“方大敌压境，正观诸将向背。复遣监军，徒益纷扰，姑徐观之。”
寻虏众南来，前拒诸军连败。虏将兀术率精骑越诸军，直趋南阳，四面围之。帝议守南阳，不复南幸襄阳。子羽从留城中，赞画守御。子羽曰：“虏营四合，围法甚密，非虚张也，意在必拔南阳。”颐浩以城东贼垒不密，请开门出击。子羽止之曰：“城东临水，虏必以此诱我。若出击，则陷骑兵重围矣。”议遂寝。子羽复佐兵部尚书陈规毁城上望楼，以避砲石。
十二月，虏围南阳日久，稍撤近城诸营。会张景将兵四五千由襄阳来援，屯白河之东。虏不之拒。城中或以为虏已丧胆，请出兵迎景。时子羽已迁枢密院都承旨，抗言曰：“此虏诱兵之计，欲使我出城接应，俟我兵离城，然后合围歼之耳。”胡寅欲出战以张义声，子羽曰：“义理不可废，然临阵制胜，当先审势。势不可，而徒言大义，败道也。”帝从子羽议，命诸军坚守。
既而，子羽奏杜充畏战不援长社。先是，虏兵逼东京，诏韩世忠率所部赴援。世忠中伏，退据长社，婴城自守。枢密使、东京留守宗泽疾革，朝廷以杜充为东京副留守，权掌军务。充奏曰：“河北太行八字军方招集未毕，须诸援既至，乃敢出兵援长社。”子羽知其诈，奏曰：“杜充实畏战自全，托言待援，以避其责，欲坐待世忠败耳。”时枢密院副都承旨万俟卨阴白帝，诬子羽以父韐昔在真定与马扩有隙，故议兵时抑河北义军。帝得奏，置不问。
三年正月初，南阳城外虏骑数万，连日出营，驰向东北。胡寅谓虏骑北去，围势已解。子羽曰：“此非退也，诱我耳。万骑既出，必伏于道左。若我轻出追蹑，或奉乘舆南下，彼回骑一击，事不可支。”中书舍人范宗尹因斥子羽曰：“汝身为枢密院都承旨，调度失职。韩世忠中伏，张所死事，皆坐尔区画疏漏。尔父子以私怨囚马扩于真定，故抑河北义军不用。”子羽默然不辨。未几，杜充之子岩自前军遁归，言充已于鄢陵通虏降之。帝密召子羽等重臣议，外宣南幸襄阳，而阴趋鄢陵夺军，以解长社之围。命子羽留守南阳，戒之曰：“今日所议，慎勿泄。”十三日，帝诛杜充，亲将留守司兵十万，以岳飞等从，决战于长社。虏众大败，长社围解。正月望，帝还东京。宗泽既薨，东京留守司遂罢。二月晦，子羽从百官赴河阴，预大阅。是春，百司复还东京。
四月，虏使来，还两公主，因请通和。子羽进曰：“臣非欲以和为终也。愿陛下少须岁月，使国家有精兵二十万、甲士十万、三年之粮、数百万缗财帛，然后一战决之，未为晚也。”帝闻之，谓群臣曰：“子羽父韐死靖康之难，其弟子翚一家亦几尽，忠义可知。”然帝卒不用子羽、李若朴等议。通和之议乃罢。
五月，高丽使至。帝闻之，命子羽见其使，谕曰：“能出一兵一卒，朕即与之讲盟；若但来观望，遣归可也，朕何必见之？”子羽受命延问，高丽使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明许助兵。先是，高丽尝观望辽、虏强弱，既臣于虏，至是复来觇国势。
四年正月，娄室率虏兵南入关西，二月引还。四月，娄室复犯关西。帝以国本属吕好问于宜佑门，乃率子羽及从臣入关中，躬镇军前，以御虏。四月，乘舆至汜水关，诏以托孤本末遍谕诸军，以作士气。子羽进曰：“军士所以死力者，非空言所能致也。粮饷充足，赏罚明信，此其本也。若徒以托孤大义谕行伍，彼未必尽晓也。”帝不从。
未几，帝问枢密院以御敌方略。子羽曰：“此役胜负，首在使虏诸军不得相合。宜遣大将以重兵屯同州，扼蒲津，断河东虏援，使其诸部不得会于关中。陕北不可全弃，亦不可尽守。宜守其可守，弃其难守。宜据山险以相持，节次抗遏，毋轻与之决战。如此，可挫其精骑之锐，又使其分兵守据诸处。俟盛暑既至，虏师疲敝，然后伺隙与战。”曲端亦敷陈利害，与子羽议合。帝从其策，命世忠进驻同州。
帝至洛阳，子羽进言曰：“河东虽为虏兵所聚，然孟津诸津，皆可潜济。虏若以偏师绝河而南，袭我不备，洛阳危矣，宜谨守之。”及至长安，军报至，吴玠屡挫于陕北，退守坊州。帝忧娄室乘胜深入。子羽对曰：“虏虽胜，然深入则惧归路为我所断。娄室未必遽舍坊州南下；即南下，王师据渭水以待，亦可御也。”会有议援坊州者，刘锡等以道远敌盛，皆谓未可出兵。子羽因进言曰：“坊州虽急，臣亦以为未可往援。今兴元府、熙河路兵马，虏尚未备。若轻发以救坊州，则奇势尽露。宜藏而勿用，俟后日制胜。”帝从之。
既而帝阅诸军奏牍，子羽曰：“吴玠捷报先至，而白水陷报继闻。以日月考之，娄室已过坊州南下，玠或隐其失利，以小胜饰功也。”帝曰：“姑置坊州存亡，通计全势。”子羽复申前议曰：“臣谓犹当持重，坚守同州、渭水、长安诸处，节次抗拒。若延至秋潦泥淖，虏粮道不继，士气自沮，关西可全。”帝复问曰：“若河东虏兵不能济河来援，而欲野战遏娄室五万之众，当用兵几何？”子羽曰：“臣职在职方，所当陈者军国实计。悬空设问，非臣所敢妄言。”
诸臣因共计出战兵数、粮饷。子羽遽止其议，力谏曰：“军国之计，最忌侥幸。河东虏兵隔河相望，岂有必不能渡之理？愿陛下断勿以决战为念。臣所忧者，长安精兵日集，陛下见兵势稍盛，或生求战之心，而忘娄室非庸将，西路军素习苦战也。”帝闻之，遂寝野战之议。
及吴玠守坊州得捷、虏兵分屯之报至，刘锡等以王师已集十万，数倍于敌，合辞请战。子羽抗言于帝曰：“刘锡等所谋，臣以为失计甚矣！今若出师遏娄室，彼但坚守以待援。临战危急之际，河东虏兵若强渡来援，王师将何以当之？刘锡欲以三倍之兵临敌；虏若更益援师，我军须再益二十万，何从得之？臣请斩刘锡等，以戒众议！”帝不许，然军议卒不易守御之策。
军议既罢，巴蜀转运使张浚邀子羽同车，犹劝其从决战之议。子羽谓浚曰：“大战、小战，其势绝异。小战之利害，不过一地；大军相持，连营布阵十余里，苟一部少衄，则全势皆摇。此弱兵当强兵之患也。欲以弱胜强，必恃众以临寡；然众愈多，则阵愈广，罅隙亦愈多。苟以弱卒遇强敌，而为其乘一隙，则全军之势倾矣。”既下车，会张俊、岳飞遣御营重甲步骑列阵入长安。子羽指其军谓浚曰：“此陛下所以欲战者也。”
寻，王渊言虏屯湖上避暑，可乘其懈而袭之。子羽力争，以为虏诱兵之计，奏曰：“臣职在赞画军机，日夜所计，不过固守勿出。”时绥德豪强李永奇称奉夏国主旨，举部南附。中外皆疑其为虏谍，莫敢纳。子羽独保任之，奏曰：“永奇苟欲事虏，则前日归虏足矣，何必举族奔夏，又崎岖南来？且天下岂无如马扩者，一心报国乎？今方用人之际，宜厚赏之，以示千金市骨之意。”帝纳其言。
越数日，长泉不守之报至，西京亦恐陷没。帝遂决倾诸军之力与娄室决战。子羽见帝志不可回，乃不复争。帝乃命子羽留守渭桥，以扼后路。五月二十九日，王师与虏人大战于尧山。是役，王师十万，损二万有奇，大破虏军四万，斩娄室。李永奇战甚力，死于阵。诏赠永奇南阳郡开国公；其子世辅虽年少，特许袭封。
尧山既捷，都省副相许景衡诣大营。帝与论战事，叹曰：“此役首尾皆险。刘子羽前力主守御，今思其言甚当，可谓尽职。”景衡亦以为然。子子羽寻自蓝田还大营，仍侍军前，赞画机宜，佐理战后诸务。是秋，诏以军功给田，汰冗整军，乘舆将东归东京。九月，帝东归，道中更定诸路人事，命子羽为利州路经略使。
五年秋，朝廷下诏，革贱口奴婢旧制。子羽行其法于兴元，豪右焦保倡众拒命。保聚众作哗，奉木主，称其侄焦勇死尧山之战，欲以此摇众，沮新法。子羽取尧山军中死事及抚恤簿籍，揭榜示之。又遣吏踪捕，得焦保所匿焦勇。勇实未尝从军，亦未死，因首告焦保沮法之谋。事验，子羽即按法逮保。于是利州豪右莫敢复匿奴婢。子羽因释奴婢，籍流民数万为齐民。时转运判官赵开总九路财赋，力行茶马互市之法。子羽镇利州，扼蜀道咽喉，与开协力。乃严禁沿途私市，撤豪右所置私关私征，商旅由蜀入秦者始无壅滞。岁余，巴蜀得良马万匹、钱二百万缗，悉输军中。
九月，平夏既定，诏子羽入朝，拜兵部尚书。初，白马津事起，和议遂绝，朝士多退处东南，闽中讲学渐盛。子羽既还朝，念其弟刘子翚久在闽中，乃驰书招之，使来东京，日与讲习。居半岁，子羽以兵部尚书尽核天下兵籍，缮治器甲，以备北伐。七年初，枢密使张浚与子羽、林景默等议国事。子羽首言正名之策，曰：“宜使太上道君、渊圣二帝自陈靖康之失，且明诏天下，今日朝廷所以自立于天下者，在复中原。不北伐，则朝廷无以自明。”浚深然之，遂采其策，列于北伐五议。
三月，诏增诸军凡四万五千人。中外诸将闻之，争请益兵。子羽总计诸司申牒，奏曰：“关西、京东诸军既盛，不宜复益其权。今所募兵，当优隶御营中军，使京畿宿卫益固，而朝廷得以居中制外。”帝纳之，卒以新募万人益中军，屯东京近畿。
七年冬，帝寝疾。御前统制官、提举皇城司杨沂中忧禁中故人乘间生变，阴白张浚，欲严备禁掖，以防不虞。浚以其事谋于子羽、林景默等。子羽面折之曰：“今兵柄、政柄皆在朝廷，宫中故人手无寸兵，安能为变？若以臆度之疑，遽兴狱于禁中，徒骇中外，反负扰国之名。”浚然其议，事遂止。寻帝平复，诛斥朝野阴构浮言者曹泳、王次翁等，又诏大宗正赵士㒟长子赵不凡隶御营骑军，子羽以兵部尚书承诏施行。
八年冬，朝廷于东南推行摊丁入亩之法，仍大括户籍，行土断。子羽上疏曰：“陛下力行赋役新法于东南，江西彭蠡泽、虔州之间，地险民悍，素易为乱。恐不逞之徒因缘作乱。宜因诸军更戍及休整，分留锐卒于两淮、江南冲要之地，以备非常。有变，则近军可立扑灭。”诏从之，因以更戍为名，密留王贵、刘锜所部锐卒。未几，江西水贼果乘间啸聚为乱。朝廷有备，诸军亟合，不逾月，贼平，东南遂安。
九年秋，诏大举北伐。大军三十万并起，转输仓卒，馈运多壅。子羽严行军法，坐馈运懈弛者数人，馈路乃通。岁除，王师并攻太原、大名府元城，以火药穴城，城壁皆坏，虏河北、河东之防一旦崩溃。先是，乘舆幸吾山大营，试火药裂石之法，子羽从观。既见其力，子羽首进曰：“此物他日可用以破坚城。”帝笑曰：“卿知朕意矣。”十年二月三日，王师与虏师决战于获鹿，虏主兵大溃。是夏，两河、燕云皆平。其秋，帝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子羽以汝水、南阳、关西赞画军机及北伐兵政功，列其中，进封建安郡王。
帝以其知兵，欲擢枢密副使。子羽力辞，言曰：“臣遭家国之难，参赞军旅。今大敌既灭，中原粗定，愿解兵部，治承平久远之事。”因言北伐以来太学问政久废，公阁章奏多留中，宜修明其制，使天下议论有所归。帝曰：“卿欲为朕治公阁乎？”子羽曰：“臣非欲典公阁也。公阁所以通上下之情、储经国之论，置而不讲，则徒为高阁耳。”帝然之，解其兵部尚书，以资政殿大学士同提举公阁事。
子羽既提举公阁事，乃会诸阁员，参定《公阁议事初则》。其法：公阁二十日一会，遇军国大议，则不拘常期；议目有诏议、部议、阁议、民议四等；每议一事，首陈者听尽一刻，继言者半之；议毕，举手定同异，记名署牒，以公阁议奏送秘阁，秘阁具采否之由答之。又定路、州、县公阁员数与推举之格，县阁不过五十人，州不过三十人，路不过十八人；其以赀产入阁者，须有恒产、输税无逋。由是公阁始有章程。
十一年，邢王马扩请奉代王，以旧部五千西出，招徕吐蕃东道，廷议疑其轻启边事。子羽曰：“公阁初定议法，正宜以军国大事验之。”或谓扩与子羽家有旧隙，子羽不宜主议。子羽曰：“国家论才，不当以私嫌废公器。”乃会阁员，命兵、户诸曹及通远院、榷易司各陈利害。众议以为诸蕃失夏国屏蔽，方有内向之心；若假扩以节，奉代王以示信，又许互市以安其业，则不烦大军而可收羁縻之效。秘阁采其议以闻。帝曰：“公阁能议边事矣。”乃命扩为吐蕃安抚使，假节，奉代王西出。及十二年西康自治路置，帝益重公阁之议。
十二年，朝廷并举治河、浚漕、修轨路诸大役，工费浩繁，多责诸路给发夫役庸直。子羽上言曰：“陛下兴大役，本以利民；然钱谷不明，则奸吏得因缘牟利，庸直不核，则仁政反为苛役。公阁不敢预朝廷决策，愿止按阅钱谷名籍，使天下知大役非聚敛之举。”帝然之，诏户、工二部及诸路转运司，凡治河、浚漕、轨路、巨港诸役，季具钱谷、夫役、庸直诸籍送京师公阁。公阁得按阅问核，以议送秘阁，秘阁具采否之由答之。自是有公阁阅计之制。
十三年，医官王继先尝以疗军中疾疫有劳，得预京师公阁咨议。继先既预阁议，遂交通东南富民，受赂，为其请入地方公阁；又因阅计之制，阴为承役商贾请托。事觉，御史台按治，得继先受赂荐阁员，通苏州朱氏故党，包揽轨路物料转运，贿通州、县阁员，以壅公议。帝乃下继先狱，黜为庶人。
子羽因上言曰：“公阁本以通天下之情，今乃为权贵通贿之门者，非公阁之罪，乃推补无定格、久任无更代之弊也。且今国用取于商贸，军器资于工艺，边圉赖于战卒，而议国是者多致仕官僚、势家旧族，独不得闻商工、军功之言，非所以广聪明也。商贾输国用，工匠成利器，武弁捍边圉，皆国家所赖。使之有言路，非尊之也，所以责之也。”乃请增军功、商贸、工艺三门阁员。凡北伐输财转饷、海贸纲运、军器轨路、退伍将校诸有劳绩者，皆许地方公阁及所司推举。又定京师阁员三岁一更，地方阁员五岁一更；任满复推，得众议者仍留，不得者罢归。其以赀产入阁者，须有恒产，输税无逋；既入阁，不得因缘承揽本路大役，违者论赃。帝从之，名曰《公阁推补更代格》。自是公阁始有商工、军功之士，而久任干请之弊稍革。
十六年，朝廷兴大礼之议。公阁有阁员请以其事列为民议，首席刘汲以宗庙大礼非公阁所得预，驳之。子羽时掌公阁簿录，但命录其请及驳辞，不附议奏。由是公阁虽不预大礼，其事始末犹存议录。是年，郦琼南征交趾，秋霖瘴疠，弃重器还广南。琼自劾，帝念其全军之功，宥而不罪，令留镇待代。十七年，公阁会阁员议其功罪，以琼不宜久镇岭南，遂请遣重臣代之。其后诏魏王岳飞赴岭南督师。
十八年秋，赵鼎请老，帝议以鼎入公阁，而以张浚代为相。时浚久居枢柄，门生故吏布在中外，号为木党，朝论颇忧之。会胡寅论事，语涉浚党，吕祉等愤激，至以反状疑之。子羽在坐，正色止之曰：“此语不可出口，出口则成大狱矣。”因谓浚曰：“公在枢府十四年，俊杰多出门下。然士之受知者，未必皆欲公久据机柄。冀王功成身退，将为天下表率。公若不能自理其党，虽欲更进，祸将随之。”浚默然。
及浚拜相，颇抑门生故吏，稍行中外更代。帝乃进鼎为平章军国重事，领公阁首席。子羽遂乞解提举公阁事，曰：“臣受命草创公阁章程，今诸制粗备，冀王以元老领首席，足以镇服群议。臣不宜复提举其事。”诏从之，仍以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王为公阁阁员。十九年，丁母忧，持服。服除，复入公阁，讲学著书。自是提举之任罢，公阁首席始专主其议。
二十三年，诏以子羽提举太学事。时朱松之子熹由建州州学贡入太学，松尝以书托子羽。子羽阅其程文，奇之，谓其弟刘子翚曰：“此子他日当为大儒。”乃与子翚共教之。二十五年春，朝廷以新归河西七州置河西路。自唐季以来，天下离合数百年，至是金瓯始全。子羽率诸生上表称贺。既退，讲于太学，曰：“恢复难，守成尤难；用兵难，养民尤难；开疆难，使新复之民安于国朝尤难。诸生他日皆为州县、台省之官，毋以版图既合，遂谓天下无事。靖康以来死事之臣，暴骨之卒，转饷之夫，皆所以有今日也。”因言父韐死国事，为之感泣，复敛容曰：“为臣之愿，至此可偿；国家之忧，自此方始。”闻者肃然。
子羽晚岁所著凡十种百二十四卷：曰《南阳军机录》十二卷、《尧山北伐录》十卷、《中兴兵政论》十五卷、《利州经略志》八卷、《茶马转输议》六卷、《公阁会要》十八卷、《太学问政讲义》十二卷、《格物经世说》十卷、《读史兵鉴》十五卷、《奏议文稿》十八卷。其书多本军国实事，务明利害，不尚空言，世称为经世之学。
三十年，子羽寝疾，薨于燕京赐第，年六十。讣闻，帝久之不语，谓近臣曰：“彦修非独旧臣，亦朕艰难时故人也。自汝水、南阳以来，军国利害，多咨于彼；彦修每言朕所不欲闻，而后多验。”为之辍视朝二日，亲制祭文，遣皇长子临奠。赠太傅，追封崇王，谥曰文简，命葬以王礼。诏立祠北京太学，岁以春秋致祭。朱熹少受业于子羽，至是已显于朝，为翰林学士。绍兴十一年，圣祖崩。子羽长子珙亦病笃，谓熹曰：“知先公艰难旧事者日少矣，愿以神道碑属公。”熹乃为神道碑，张栻篆额，立于崇安五夫墓道。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建炎之际，父死靖康之难，子羽扶柩归葬，闻乘舆西幸，即赴行在。始议南阳，终赞尧山，其言多逆上意，而后往往有验。夫知兵者，非徒锐于求战，必审强弱，察地势，计馈运，识进退，然后可与言兵。子羽屡持守御之议，非怯也，知不可轻战也。大敌既灭，群臣方竞进，子羽独辞枢密之擢，解兵部，治公阁、太学之事。于是议有章，计有按，士论有所归，商工、军功之士亦得通其利害于朝。其任事能尽，其去事能决；其建制不私，其讲学不为空言。晚著诸书，多本军国实事，归于经世。自汝水一言，至太学诸生，子羽所以报国者，不独在兵也。
建炎二年春，行在次淮上，将幸南阳。子羽追及行在于汝水口，会御史中丞张浚。浚问以南阳形势，子羽曰：“欲复天下，必兼资关西强兵、东南财赋。南阳居其中，足控四方。然东北平衍，自颍昌趋中原，骑兵往来，无所阻隔。宜以韩世忠镇淮西，缓急则据险拒敌，因势邀击。”浚奇其言，延置幕下，凡军机利害，辄咨访焉。
寻，虏将银术可犯南阳。帝谓群臣曰：“朕将亲率诸军赴南阳，与虏决战，以安中外。”张浚进言止之，以南阳地平，王师不利当虏骑，不宜野战。帝诘之曰：“此议甚密，卿岂私结冯益，或韩世忠阴报卿邪？”浚曰：“臣岂敢交通中贵、武帅？臣有客刘子羽，深晓兵势，此议皆出其口。唐常何进马周之策，太宗因以知周，今刘子羽似之。”
帝即命召子羽入见。帝曰：“将遣廷臣招抚京西群盗及义军，收复州县，卿以为可行否？”子羽曰：“兵威在外，天讨在内，以此招抚，事可济也。今中原之乱，非皆叛朝廷者也。盖河北流亡、散卒转徙，与土著豪右争粮自保，遂相吞噬，此主客相争，非皆叛也。”帝然之。浚从旁问曰：“朝廷新诛刘光世、丁进，京西义军得无震惧乎？”子羽对曰：“二人据重兵，怀异志，非草间群盗所能自同。诛此二人，所以明威令，于招抚无害。”时子羽方在父忧，帝以军务方殷，诏起复，权兵部职方司事，兼国子监差遣，参预军机。既退，子羽语浚曰：“某不欲居行在议军机，愿自请往京西招抚诸军。”浚曰：“今行在军议方殷，非知兵者不足以赞画。”子羽乃留。
越数日，武关陷，银术可兵将薄汝阳。帝申守城诸令，且将被甲。子羽进曰：“汝阳城池坚固，守卒尚整，非败军可比。今陛下遽被甲，众心必摇。莫若端居不动，以安城中之心。”帝乃止。既而宰执至，闻虏且至，大惧，议弃城南走。帝大怒，切责群臣，命诸臣毋得妄议军务。
群臣退，子羽因进曰：“今诸军杂揉，法制未立，非可与敌角之时。愿休兵养民，俟三五年，纪纲既立，制度既定，然后图恢复。”帝曰：“卿等每谓稍安之后，复修旧制，即可无虞。旧制偏于防内，外御日弱，非今日所可复守。朕非乐战，欲乘时更张耳。”子羽默然。
未几，虏前锋数百骑至汝水北岸。子羽望见其将，曰：“此降将耶律马五也。”因戒诸将毋遽战，但严兵守御，使敌无隙可乘。既而唐州知州阎孝忠与西平豪右翟冲率义军五千，猝至城北勤王。帝大喜，欲开门纳之。子羽亟执帝衣曰：“其来不以常，未可遽信。诸部杂处，真伪难明。若虏奸谍厕其中，启门而纳，是内自生变也。使本无他志，入见城弱而外受围，亦难保其不摇。”帝乃命义军依城外为营。其夕，帝语群臣曰：“朕非畏其刺也，特惧奸细乱城耳。”乃易服出城，督义军战，子羽等从行。
是夜，义军袭虏营，虏众惊溃而遁，汝阳围解。寻，虏主兵亦引北。乘舆乃复西幸，至南阳陪都，子羽从行，待诏军机。时南阳初定，庶务草创。时南阳初定，浮言谓将选良家女入宫。帝以所选数人赐从臣，子羽以父忧固辞。帝召宰执于南阳行宫，条议户籍、粮草、军政诸事，子羽以兵部职方司事列坐参议。
三月晦，诏讨叛将范琼，乘舆亲征，子羽以职方司事参预军机，扈从南下。大军围邓州，城中叛卒尝降于虏，遣人请降，欲得生全之约。帝不许，命其无所要约，开门出降。子羽曰：“陛下迫之如此，城中万余降卒何所归？岂欲尽坑之乎？”帝曰：“朕岂乐杀降？然逆顺不可不明。既降虏而复要约以免，一许之，则反覆者皆幸矣。”子羽肃然，不复言。
四月下旬，襄阳平，乘舆还南阳。帝命子羽留襄阳，董籍降卒，俟籍成乃还行在。时张浚方欲出镇川陕，子羽因与浚深论经略方略及将帅除置。未几，浚受命出抚川陕。入秋，虏悉兵南来，号十万。乘舆驻豫山大营，治兵以待，子羽从行，参预帷幄。议御敌之策，子羽请据城持守，节次抗拒，以敝虏师；敌未疲，不可轻战。
御史中丞胡寅、枢密使吕颐浩皆曰：“虏大举深入，而我但婴城自守，是坐以待毙耳，非计也。”子羽抗声曰：“中丞未习兵，请毋轻言。”又谓颐浩曰：“虏一日不疲，王师一日不可求战；战则必败。”帝深然之，遂用子羽策。子羽请遣翟兴兄弟渡河，收整河东义军，为陕州李彦仙声援，帝许之。又请置监军，以临诸将。帝不许，曰：“方大敌压境，正观诸将向背。复遣监军，徒益纷扰，姑徐观之。”
寻虏众南来，前拒诸军连败。虏将兀术率精骑越诸军，直趋南阳，四面围之。帝议守南阳，不复南幸襄阳。子羽从留城中，赞画守御。子羽曰：“虏营四合，围法甚密，非虚张也，意在必拔南阳。”颐浩以城东贼垒不密，请开门出击。子羽止之曰：“城东临水，虏必以此诱我。若出击，则陷骑兵重围矣。”议遂寝。子羽复佐兵部尚书陈规毁城上望楼，以避砲石。
十二月，虏围南阳日久，稍撤近城诸营。会张景将兵四五千由襄阳来援，屯白河之东。虏不之拒。城中或以为虏已丧胆，请出兵迎景。时子羽已迁枢密院都承旨，抗言曰：“此虏诱兵之计，欲使我出城接应，俟我兵离城，然后合围歼之耳。”胡寅欲出战以张义声，子羽曰：“义理不可废，然临阵制胜，当先审势。势不可，而徒言大义，败道也。”帝从子羽议，命诸军坚守。
既而，子羽奏杜充畏战不援长社。先是，虏兵逼东京，诏韩世忠率所部赴援。世忠中伏，退据长社，婴城自守。枢密使、东京留守宗泽疾革，朝廷以杜充为东京副留守，权掌军务。充奏曰：“河北太行八字军方招集未毕，须诸援既至，乃敢出兵援长社。”子羽知其诈，奏曰：“杜充实畏战自全，托言待援，以避其责，欲坐待世忠败耳。”时枢密院副都承旨万俟卨阴白帝，诬子羽以父韐昔在真定与马扩有隙，故议兵时抑河北义军。帝得奏，置不问。
三年正月初，南阳城外虏骑数万，连日出营，驰向东北。胡寅谓虏骑北去，围势已解。子羽曰：“此非退也，诱我耳。万骑既出，必伏于道左。若我轻出追蹑，或奉乘舆南下，彼回骑一击，事不可支。”中书舍人范宗尹因斥子羽曰：“汝身为枢密院都承旨，调度失职。韩世忠中伏，张所死事，皆坐尔区画疏漏。尔父子以私怨囚马扩于真定，故抑河北义军不用。”子羽默然不辨。未几，杜充之子岩自前军遁归，言充已于鄢陵通虏降之。帝密召子羽等重臣议，外宣南幸襄阳，而阴趋鄢陵夺军，以解长社之围。命子羽留守南阳，戒之曰：“今日所议，慎勿泄。”十三日，帝诛杜充，亲将留守司兵十万，以岳飞等从，决战于长社。虏众大败，长社围解。正月望，帝还东京。宗泽既薨，东京留守司遂罢。二月晦，子羽从百官赴河阴，预大阅。是春，百司复还东京。
四月，虏使来，还两公主，因请通和。子羽进曰：“臣非欲以和为终也。愿陛下少须岁月，使国家有精兵二十万、甲士十万、三年之粮、数百万缗财帛，然后一战决之，未为晚也。”帝闻之，谓群臣曰：“子羽父韐死靖康之难，其弟子翚一家亦几尽，忠义可知。”然帝卒不用子羽、李若朴等议。通和之议乃罢。
五月，高丽使至。帝闻之，命子羽见其使，谕曰：“能出一兵一卒，朕即与之讲盟；若但来观望，遣归可也，朕何必见之？”子羽受命延问，高丽使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明许助兵。先是，高丽尝观望辽、虏强弱，既臣于虏，至是复来觇国势。
四年正月，娄室率虏兵南入关西，二月引还。四月，娄室复犯关西。帝以国本属吕好问于宜佑门，乃率子羽及从臣入关中，躬镇军前，以御虏。四月，乘舆至汜水关，诏以托孤本末遍谕诸军，以作士气。子羽进曰：“军士所以死力者，非空言所能致也。粮饷充足，赏罚明信，此其本也。若徒以托孤大义谕行伍，彼未必尽晓也。”帝不从。
未几，帝问枢密院以御敌方略。子羽曰：“此役胜负，首在使虏诸军不得相合。宜遣大将以重兵屯同州，扼蒲津，断河东虏援，使其诸部不得会于关中。陕北不可全弃，亦不可尽守。宜守其可守，弃其难守。宜据山险以相持，节次抗遏，毋轻与之决战。如此，可挫其精骑之锐，又使其分兵守据诸处。俟盛暑既至，虏师疲敝，然后伺隙与战。”曲端亦敷陈利害，与子羽议合。帝从其策，命世忠进驻同州。
帝至洛阳，子羽进言曰：“河东虽为虏兵所聚，然孟津诸津，皆可潜济。虏若以偏师绝河而南，袭我不备，洛阳危矣，宜谨守之。”及至长安，军报至，吴玠屡挫于陕北，退守坊州。帝忧娄室乘胜深入。子羽对曰：“虏虽胜，然深入则惧归路为我所断。娄室未必遽舍坊州南下；即南下，王师据渭水以待，亦可御也。”会有议援坊州者，刘锡等以道远敌盛，皆谓未可出兵。子羽因进言曰：“坊州虽急，臣亦以为未可往援。今兴元府、熙河路兵马，虏尚未备。若轻发以救坊州，则奇势尽露。宜藏而勿用，俟后日制胜。”帝从之。
既而帝阅诸军奏牍，子羽曰：“吴玠捷报先至，而白水陷报继闻。以日月考之，娄室已过坊州南下，玠或隐其失利，以小胜饰功也。”帝曰：“姑置坊州存亡，通计全势。”子羽复申前议曰：“臣谓犹当持重，坚守同州、渭水、长安诸处，节次抗拒。若延至秋潦泥淖，虏粮道不继，士气自沮，关西可全。”帝复问曰：“若河东虏兵不能济河来援，而欲野战遏娄室五万之众，当用兵几何？”子羽曰：“臣职在职方，所当陈者军国实计。悬空设问，非臣所敢妄言。”
诸臣因共计出战兵数、粮饷。子羽遽止其议，力谏曰：“军国之计，最忌侥幸。河东虏兵隔河相望，岂有必不能渡之理？愿陛下断勿以决战为念。臣所忧者，长安精兵日集，陛下见兵势稍盛，或生求战之心，而忘娄室非庸将，西路军素习苦战也。”帝闻之，遂寝野战之议。
及吴玠守坊州得捷、虏兵分屯之报至，刘锡等以王师已集十万，数倍于敌，合辞请战。子羽抗言于帝曰：“刘锡等所谋，臣以为失计甚矣！今若出师遏娄室，彼但坚守以待援。临战危急之际，河东虏兵若强渡来援，王师将何以当之？刘锡欲以三倍之兵临敌；虏若更益援师，我军须再益二十万，何从得之？臣请斩刘锡等，以戒众议！”帝不许，然军议卒不易守御之策。
军议既罢，巴蜀转运使张浚邀子羽同车，犹劝其从决战之议。子羽谓浚曰：“大战、小战，其势绝异。小战之利害，不过一地；大军相持，连营布阵十余里，苟一部少衄，则全势皆摇。此弱兵当强兵之患也。欲以弱胜强，必恃众以临寡；然众愈多，则阵愈广，罅隙亦愈多。苟以弱卒遇强敌，而为其乘一隙，则全军之势倾矣。”既下车，会张俊、岳飞遣御营重甲步骑列阵入长安。子羽指其军谓浚曰：“此陛下所以欲战者也。”
寻，王渊言虏屯湖上避暑，可乘其懈而袭之。子羽力争，以为虏诱兵之计，奏曰：“臣职在赞画军机，日夜所计，不过固守勿出。”时绥德豪强李永奇称奉夏国主旨，举部南附。中外皆疑其为虏谍，莫敢纳。子羽独保任之，奏曰：“永奇苟欲事虏，则前日归虏足矣，何必举族奔夏，又崎岖南来？且天下岂无如马扩者，一心报国乎？今方用人之际，宜厚赏之，以示千金市骨之意。”帝纳其言。
越数日，长泉不守之报至，西京亦恐陷没。帝遂决倾诸军之力与娄室决战。子羽见帝志不可回，乃不复争。帝乃命子羽留守渭桥，以扼后路。五月二十九日，王师与虏人大战于尧山。是役，王师十万，损二万有奇，大破虏军四万，斩娄室。李永奇战甚力，死于阵。诏赠永奇南阳郡开国公；其子世辅虽年少，特许袭封。
尧山既捷，都省副相许景衡诣大营。帝与论战事，叹曰：“此役首尾皆险。刘子羽前力主守御，今思其言甚当，可谓尽职。”景衡亦以为然。子子羽寻自蓝田还大营，仍侍军前，赞画机宜，佐理战后诸务。是秋，诏以军功给田，汰冗整军，乘舆将东归东京。九月，帝东归，道中更定诸路人事，命子羽为利州路经略使。
五年秋，朝廷下诏，革贱口奴婢旧制。子羽行其法于兴元，豪右焦保倡众拒命。保聚众作哗，奉木主，称其侄焦勇死尧山之战，欲以此摇众，沮新法。子羽取尧山军中死事及抚恤簿籍，揭榜示之。又遣吏踪捕，得焦保所匿焦勇。勇实未尝从军，亦未死，因首告焦保沮法之谋。事验，子羽即按法逮保。于是利州豪右莫敢复匿奴婢。子羽因释奴婢，籍流民数万为齐民。时转运判官赵开总九路财赋，力行茶马互市之法。子羽镇利州，扼蜀道咽喉，与开协力。乃严禁沿途私市，撤豪右所置私关私征，商旅由蜀入秦者始无壅滞。岁余，巴蜀得良马万匹、钱二百万缗，悉输军中。
九月，平夏既定，诏子羽入朝，拜兵部尚书。初，白马津事起，和议遂绝，朝士多退处东南，闽中讲学渐盛。子羽既还朝，念其弟刘子翚久在闽中，乃驰书招之，使来东京，日与讲习。居半岁，子羽以兵部尚书尽核天下兵籍，缮治器甲，以备北伐。七年初，枢密使张浚与子羽、林景默等议国事。子羽首言正名之策，曰：“宜使太上道君、渊圣二帝自陈靖康之失，且明诏天下，今日朝廷所以自立于天下者，在复中原。不北伐，则朝廷无以自明。”浚深然之，遂采其策，列于北伐五议。
三月，诏增诸军凡四万五千人。中外诸将闻之，争请益兵。子羽总计诸司申牒，奏曰：“关西、京东诸军既盛，不宜复益其权。今所募兵，当优隶御营中军，使京畿宿卫益固，而朝廷得以居中制外。”帝纳之，卒以新募万人益中军，屯东京近畿。
七年冬，帝寝疾。御前统制官、提举皇城司杨沂中忧禁中故人乘间生变，阴白张浚，欲严备禁掖，以防不虞。浚以其事谋于子羽、林景默等。子羽面折之曰：“今兵柄、政柄皆在朝廷，宫中故人手无寸兵，安能为变？若以臆度之疑，遽兴狱于禁中，徒骇中外，反负扰国之名。”浚然其议，事遂止。寻帝平复，诛斥朝野阴构浮言者曹泳、王次翁等，又诏大宗正赵士㒟长子赵不凡隶御营骑军，子羽以兵部尚书承诏施行。
八年冬，朝廷于东南推行摊丁入亩之法，仍大括户籍，行土断。子羽上疏曰：“陛下力行赋役新法于东南，江西彭蠡泽、虔州之间，地险民悍，素易为乱。恐不逞之徒因缘作乱。宜因诸军更戍及休整，分留锐卒于两淮、江南冲要之地，以备非常。有变，则近军可立扑灭。”诏从之，因以更戍为名，密留王贵、刘锜所部锐卒。未几，江西水贼果乘间啸聚为乱。朝廷有备，诸军亟合，不逾月，贼平，东南遂安。
九年秋，诏大举北伐。大军三十万并起，转输仓卒，馈运多壅。子羽严行军法，坐馈运懈弛者数人，馈路乃通。岁除，王师并攻太原、大名府元城，以火药穴城，城壁皆坏，虏河北、河东之防一旦崩溃。先是，乘舆幸吾山大营，试火药裂石之法，子羽从观。既见其力，子羽首进曰：“此物他日可用以破坚城。”帝笑曰：“卿知朕意矣。”十年二月三日，王师与虏师决战于获鹿，虏主兵大溃。是夏，两河、燕云皆平。其秋，帝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子羽以汝水、南阳、关西赞画军机及北伐兵政功，列其中，进封建安郡王。
帝以其知兵，欲擢枢密副使。子羽力辞，言曰：“臣遭家国之难，参赞军旅。今大敌既灭，中原粗定，愿解兵部，治承平久远之事。”因言北伐以来太学问政久废，公阁章奏多留中，宜修明其制，使天下议论有所归。帝曰：“卿欲为朕治公阁乎？”子羽曰：“臣非欲典公阁也。公阁所以通上下之情、储经国之论，置而不讲，则徒为高阁耳。”帝然之，解其兵部尚书，以资政殿大学士同提举公阁事。
子羽既提举公阁事，乃会诸阁员，参定《公阁议事初则》。其法：公阁二十日一会，遇军国大议，则不拘常期；议目有诏议、部议、阁议、民议四等；每议一事，首陈者听尽一刻，继言者半之；议毕，举手定同异，记名署牒，以公阁议奏送秘阁，秘阁具采否之由答之。又定路、州、县公阁员数与推举之格，县阁不过五十人，州不过三十人，路不过十八人；其以赀产入阁者，须有恒产、输税无逋。由是公阁始有章程。
十一年，邢王马扩请奉代王，以旧部五千西出，招徕吐蕃东道，廷议疑其轻启边事。子羽曰：“公阁初定议法，正宜以军国大事验之。”或谓扩与子羽家有旧隙，子羽不宜主议。子羽曰：“国家论才，不当以私嫌废公器。”乃会阁员，命兵、户诸曹及通远院、榷易司各陈利害。众议以为诸蕃失夏国屏蔽，方有内向之心；若假扩以节，奉代王以示信，又许互市以安其业，则不烦大军而可收羁縻之效。秘阁采其议以闻。帝曰：“公阁能议边事矣。”乃命扩为吐蕃安抚使，假节，奉代王西出。及十二年西康自治路置，帝益重公阁之议。
十二年，朝廷并举治河、浚漕、修轨路诸大役，工费浩繁，多责诸路给发夫役庸直。子羽上言曰：“陛下兴大役，本以利民；然钱谷不明，则奸吏得因缘牟利，庸直不核，则仁政反为苛役。公阁不敢预朝廷决策，愿止按阅钱谷名籍，使天下知大役非聚敛之举。”帝然之，诏户、工二部及诸路转运司，凡治河、浚漕、轨路、巨港诸役，季具钱谷、夫役、庸直诸籍送京师公阁。公阁得按阅问核，以议送秘阁，秘阁具采否之由答之。自是有公阁阅计之制。
十三年，医官王继先尝以疗军中疾疫有劳，得预京师公阁咨议。继先既预阁议，遂交通东南富民，受赂，为其请入地方公阁；又因阅计之制，阴为承役商贾请托。事觉，御史台按治，得继先受赂荐阁员，通苏州朱氏故党，包揽轨路物料转运，贿通州、县阁员，以壅公议。帝乃下继先狱，黜为庶人。
子羽因上言曰：“公阁本以通天下之情，今乃为权贵通贿之门者，非公阁之罪，乃推补无定格、久任无更代之弊也。且今国用取于商贸，军器资于工艺，边圉赖于战卒，而议国是者多致仕官僚、势家旧族，独不得闻商工、军功之言，非所以广聪明也。商贾输国用，工匠成利器，武弁捍边圉，皆国家所赖。使之有言路，非尊之也，所以责之也。”乃请增军功、商贸、工艺三门阁员。凡北伐输财转饷、海贸纲运、军器轨路、退伍将校诸有劳绩者，皆许地方公阁及所司推举。又定京师阁员三岁一更，地方阁员五岁一更；任满复推，得众议者仍留，不得者罢归。其以赀产入阁者，须有恒产，输税无逋；既入阁，不得因缘承揽本路大役，违者论赃。帝从之，名曰《公阁推补更代格》。自是公阁始有商工、军功之士，而久任干请之弊稍革。
十六年，朝廷兴大礼之议。公阁有阁员请以其事列为民议，首席刘汲以宗庙大礼非公阁所得预，驳之。子羽时掌公阁簿录，但命录其请及驳辞，不附议奏。由是公阁虽不预大礼，其事始末犹存议录。是年，郦琼南征交趾，秋霖瘴疠，弃重器还广南。琼自劾，帝念其全军之功，宥而不罪，令留镇待代。十七年，公阁会阁员议其功罪，以琼不宜久镇岭南，遂请遣重臣代之。其后诏魏王岳飞赴岭南督师。
十八年秋，赵鼎请老，帝议以鼎入公阁，而以张浚代为相。时浚久居枢柄，门生故吏布在中外，号为木党，朝论颇忧之。会胡寅论事，语涉浚党，吕祉等愤激，至以反状疑之。子羽在坐，正色止之曰：“此语不可出口，出口则成大狱矣。”因谓浚曰：“公在枢府十四年，俊杰多出门下。然士之受知者，未必皆欲公久据机柄。冀王功成身退，将为天下表率。公若不能自理其党，虽欲更进，祸将随之。”浚默然。
及浚拜相，颇抑门生故吏，稍行中外更代。帝乃进鼎为平章军国重事，领公阁首席。子羽遂乞解提举公阁事，曰：“臣受命草创公阁章程，今诸制粗备，冀王以元老领首席，足以镇服群议。臣不宜复提举其事。”诏从之，仍以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王为公阁阁员。十九年，丁母忧，持服。服除，复入公阁，讲学著书。自是提举之任罢，公阁首席始专主其议。
二十三年，诏以子羽提举太学事。时朱松之子熹由建州州学贡入太学，松尝以书托子羽。子羽阅其程文，奇之，谓其弟刘子翚曰：“此子他日当为大儒。”乃与子翚共教之。二十五年春，朝廷以新归河西七州置河西路。自唐季以来，天下离合数百年，至是金瓯始全。子羽率诸生上表称贺。既退，讲于太学，曰：“恢复难，守成尤难；用兵难，养民尤难；开疆难，使新复之民安于国朝尤难。诸生他日皆为州县、台省之官，毋以版图既合，遂谓天下无事。靖康以来死事之臣，暴骨之卒，转饷之夫，皆所以有今日也。”因言父韐死国事，为之感泣，复敛容曰：“为臣之愿，至此可偿；国家之忧，自此方始。”闻者肃然。
子羽晚岁所著凡十种百二十四卷：曰《南阳军机录》十二卷、《尧山北伐录》十卷、《中兴兵政论》十五卷、《利州经略志》八卷、《茶马转输议》六卷、《公阁会要》十八卷、《太学问政讲义》十二卷、《格物经世说》十卷、《读史兵鉴》十五卷、《奏议文稿》十八卷。其书多本军国实事，务明利害，不尚空言，世称为经世之学。
三十年，子羽寝疾，薨于燕京赐第，年六十。讣闻，帝久之不语，谓近臣曰：“彦修非独旧臣，亦朕艰难时故人也。自汝水、南阳以来，军国利害，多咨于彼；彦修每言朕所不欲闻，而后多验。”为之辍视朝二日，亲制祭文，遣皇长子临奠。赠太傅，追封崇王，谥曰文简，命葬以王礼。诏立祠北京太学，岁以春秋致祭。朱熹少受业于子羽，至是已显于朝，为翰林学士。绍兴十一年，圣祖崩。子羽长子珙亦病笃，谓熹曰：“知先公艰难旧事者日少矣，愿以神道碑属公。”熹乃为神道碑，张栻篆额，立于崇安五夫墓道。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建炎之际，父死靖康之难，子羽扶柩归葬，闻乘舆西幸，即赴行在。始议南阳，终赞尧山，其言多逆上意，而后往往有验。夫知兵者，非徒锐于求战，必审强弱，察地势，计馈运，识进退，然后可与言兵。子羽屡持守御之议，非怯也，知不可轻战也。大敌既灭，群臣方竞进，子羽独辞枢密之擢，解兵部，治公阁、太学之事。于是议有章，计有按，士论有所归，商工、军功之士亦得通其利害于朝。其任事能尽，其去事能决；其建制不私，其讲学不为空言。晚著诸书，多本军国实事，归于经世。自汝水一言，至太学诸生，子羽所以报国者，不独在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