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王文简刘子羽(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48章 · 112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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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羽,字彦修,建州崇安人,是资政殿学士刘韐的长子。

宣和末年,刘韐统帅浙东,刘子羽以主管机宜文字的身份辅佐父亲。平定睦州叛乱后,他入朝任太府簿、太仆簿,继而升任卫尉丞。

刘韐镇守真定时,征辟刘子羽随行。恰逢敌军侵入河北,父子二人发誓以死守城,敌军无法攻克,只得退去,刘子羽由此知名。朝廷因其守御之功,特授朝散大夫。京师失守后,刘韐听闻国家变乱,自杀殉国。刘子羽护送父亲灵柩返回故乡,安葬完毕,听说皇帝已经西行,便立即赶赴行在。

建炎二年春,皇帝行在驻于淮上,准备前往南阳。刘子羽在汝水口追上行在,遇见御史中丞张浚。张浚询问南阳的地理形势,刘子羽说:“要恢复天下,必须同时依靠关西的强兵和东南的财赋。南阳处在两者之间,足以控制四方。但南阳东北地势平坦开阔,从颍昌通向中原,骑兵可以来往驰突,没有险阻可以依托。应当让韩世忠镇守淮西,遇有紧急情况便据守险要抵御敌军,再根据形势截击敌人。”张浚认为他的见解不同寻常,便把他留在幕府中。此后凡有军事机宜与利害,张浚常常向他咨询。

不久,敌将银术可进犯南阳。皇帝对群臣说:“朕准备亲自率领诸军赶赴南阳,与虏军决战,以安定朝廷内外。”张浚进言劝阻,认为南阳地势平坦,王师在那里与虏军骑兵野战不利。

皇帝追问道:“此谋划如此周密,你莫非私下联络了冯益,或者是韩世忠暗中向你通报了军情?”张浚答道:“臣怎敢私通近侍和武将?臣有一位门客刘子羽,深明用兵形势,这些意见都是他提出的。唐代常何把马周的策论呈给太宗,太宗因此发现了马周;今日刘子羽的情形正与之相似。”

皇帝随即命人召刘子羽入见,问道:“朝廷准备派廷臣招抚京西的群盗和义军,收复各州县,你认为此事可行吗?”刘子羽答道:“外有官军兵威作为凭借,内有朝廷讨贼兵叛逆的权威,以此实行招抚,必定成功。如今中原的乱军,并不全是背叛朝廷的人。大多是河北流民和溃散士卒辗转迁徙,与当地豪强为争夺粮食、保全自身而互相吞并。这是外来者与土著之间的冲突,不能一概视为叛乱。”皇帝赞同。

张浚在旁问道:“朝廷刚刚诛杀刘光世和丁进,京西义军会不会因此恐惧?”刘子羽答道:“此二人掌握重兵,心怀异志,不是草野群盗可以自比的。诛杀他们正是为了申明朝廷威令,对招抚并无妨碍。”

当时,刘子羽尚在为父守丧,皇帝以军务紧迫为由,命他夺情起复,暂掌兵部职方司事务,并兼国子监差遣,参与军机。面圣结束后,刘子羽对张浚说:“我不愿留在行在议论军机,愿请求亲赴京西招抚各军。”张浚说:“如今行在军议繁重,没有懂得军事的人不足以参与谋划。”刘子羽因此留下。

几天后,武关失守,银术可的军队即将逼近汝阳。皇帝重新申明守城军令,并准备披甲临敌。刘子羽进言:“汝阳城池坚固,守军尚且整齐,不是溃败之军可比。如今陛下突然披甲,反而会使众人以为形势万分危急,从而动摇。您最好安然端坐不动,以稳定城中人心。”皇帝于是停止披甲。不久宰执到来,听说敌军将至,大为恐惧,商议弃城南逃。皇帝震怒,严厉斥责群臣,并命他们不得再轻率议论军务。

群臣退下后,刘子羽进言说:“如今各军混杂,军法制度尚未建立,不宜与强敌争胜。希望暂时休兵养民,等三五年后纪纲已经树立,制度确定后再图恢复。”皇帝说:“你们常说局势稍安以后,重新恢复旧制,便可以无患。然而旧制过分注重防范内部,导致对外防御日益衰弱,不是今日可以照旧遵守的。朕并非喜好战争,只是想趁此时机改定制度罢了。”刘子羽听后沉默。

不久,敌军前锋的数百骑抵达汝水北岸。刘子羽看见其将领后说:“此人是投降女真人的契丹将领耶律马五。”皇帝因此告诫诸将不要仓促出战,只须严整守备,使敌人无隙可乘。

随后,唐州知州阎孝忠与西平豪强翟冲率五千义军突然来到城北勤王。皇帝大喜,准备打开城门接纳义军。刘子羽急忙拉住皇帝衣襟说:“他们来得异乎寻常,不能马上信任。各部人马混杂,真伪难辨。假如敌军奸细混在其中,开门接纳便是从城内自生祸乱。即使他们本无异心,入城后见守备薄弱、城外又遭围困,也难保不会动摇。”皇帝于是命义军在城外依城扎营。当晚,皇帝对群臣说:“朕并非害怕他们行刺,只是担心奸细进入后扰乱城防。”于是换上便服出城,督促义军作战,刘子羽等随行。

当夜,义军突袭敌营,敌军惊乱溃逃,汝阳之围解除。不久,敌军主力也北撤。皇帝继续向西,抵达南阳陪都,刘子羽随行,等候咨询军机。当时南阳刚刚安定,各项事务草创。又有流言说朝廷将选取良家女子入宫。皇帝把已经选来的几人赏给随从大臣,刘子羽因仍在父丧期间,坚决推辞。皇帝召宰执在南阳行宫商议户籍、粮草、军政等事务,刘子羽以兵部职方司官员的身份列席参与讨论。

三月末,朝廷下诏讨伐叛将范琼。皇帝亲征,刘子羽以职方司官员身份参与军机,随军南下。大军包围邓州,城中叛卒曾经投降虏人,如今派人请求投降,希望朝廷承诺保全性命。皇帝不许,命他们不得提出任何条件,只能开门出降。刘子羽说:“陛下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城中一万多名降卒将如何安置?难道要全部坑杀吗?”皇帝说:“朕难道喜好杀降?只是顺逆名分不能不明。他们既已降虏,如今又以条件换取免死;一旦答应,今后反复无常者都会心存侥幸。”刘子羽听后肃然,不再进言。

四月下旬,襄阳平定,皇帝返回南阳。朝廷命刘子羽留在襄阳,督办降卒登记,等名籍编成后再回行在。当时张浚正准备出镇川陕,刘子羽便与他深入讨论经营方略及将帅任用。不久,张浚受命出抚川陕。

入秋,敌军倾巢南下,号称十万。皇帝在豫山大营驻扎,整军待敌,刘子羽随行,参与帷幄谋划。朝议御敌之策时,刘子羽主张依城坚守,逐次抵抗,以消耗敌军;在敌人未疲惫以前,不可轻率求战。

御史中丞胡寅、枢密使吕颐浩说:“敌军大举深入,而我军只知闭城自守,这等于是坐以待毙,此非良策。”刘子羽高声答道:“中丞不熟悉军事,请不要轻易发言。”又对吕颐浩说:“只要敌军一天没有疲惫,王师一天便不能主动求战;一旦交战,必定失败。”皇帝非常赞同,最终采用了刘子羽的方略。

刘子羽又请求派翟兴兄弟渡过黄河,收整河东义军,支援陕州李彦仙,皇帝准许。他还建议设置监军监督诸将。皇帝不同意,并说:“大敌压境而来,此时正可观察诸将是否忠顺。若再派监军,只会增加纷扰,暂且慢慢观察。”

不久,敌军南下,前方阻击的各军接连失败。兀术率精锐骑兵越过诸军,直奔南阳而来,将城池四面包围。皇帝决定坚守南阳,不再南迁襄阳。

刘子羽留在城中,参与谋划守御。他说:“敌营四面合围,部署严密,并非虚张声势,意在一定攻下南阳。”吕颐浩认为城东敌营不够严密,主张开门出击。刘子羽制止他说:“城东靠近水面,敌军必定是以此引诱我军。若出城攻击,便会落入骑兵的重重包围。”这一建议于是作罢。刘子羽又协助兵部尚书陈规拆除城上望楼,以躲避敌军砲石。

十二月,敌军围困南阳已久,稍稍撤去靠近城墙的部分营寨。正逢张景率四五千人从襄阳来援,驻在白河东岸,敌军却不加阻拦。城中有人以为敌军已经胆怯,请求出兵接应张景。

当时刘子羽已经升任枢密院都承旨,他坚决地说:“这是敌军诱使我军出城的计谋,想让我军出城接应,等城中兵力离开,再合围歼灭。”胡寅想要出战以振奋天下忠义之气,刘子羽说:“义理固然不可废弃,但临阵取胜必须先审察形势。形势不可为,却只讲大义,正是失败之道。”皇帝采纳刘子羽意见,命令各军坚守。

随后,刘子羽上奏说杜充畏惧作战,不肯援救长社。此前敌军逼近东京,朝廷命韩世忠率军救援。韩世忠中伏后退守长社,闭城坚守。枢密使兼东京留守宗泽病重,朝廷任命杜充为东京副留守,暂掌军务。

杜充上奏说:“河北太行八字军尚未招集完毕,必须等各路援军到齐以后,才敢出兵援救长社。”刘子羽看出这是欺骗,上奏道:“杜充实是畏战自保,假称等待援军以逃避责任,想坐等韩世忠败亡。”

当时,枢密院副都承旨万俟卨暗中向皇帝进言,称刘子羽的父亲刘韐从前在真定与马扩有怨,因此刘子羽议论军事时故意压制河北义军。皇帝收到奏报后没有理会。

建炎三年正月初,南阳城外数万敌骑连续数日出营,向东北奔驰。胡寅认为敌骑北撤,围城形势已经解除。刘子羽说:“这并非退兵,而是诱敌。万骑既然出动,必定埋伏在道路旁边。若我军因此轻率出城追击,或者护送皇帝南下,他们回骑一击,局势便无法继续支撑。”

中书舍人范宗尹随即斥责刘子羽说:“你身为枢密院都承旨,调度军务首先失职。韩世忠中伏、张所死节,都是因为你的谋划疏漏。你父子因私怨囚禁马扩,所以压制河北义军不用。”刘子羽默然,不为自己辩解。

不久,杜充之子杜岩从前线逃回,报告杜充已在鄢陵私通敌军,准备投降。皇帝秘密召刘子羽等重臣商议,对外宣布将南幸襄阳,实际却秘密前往鄢陵夺取军权,以解除长社之围。皇帝命刘子羽留守,并告诫说:“今日所议,千万不可泄露。”

正月十三日,皇帝诛杀杜充,亲率东京留守司十万兵马,以岳飞等随军,与敌军决战于长社。敌军大败,长社解围。正月十五,皇帝返回东京。宗泽去世以后,东京留守司随即撤销。二月末,刘子羽随百官赶赴河阴,参加大阅。这年春天,中央百司重新迁回东京。

四月,敌使来到朝廷,送还两位公主,并请求议和。刘子羽进言说:“臣并不是想把议和作为最终目的。只是希望陛下稍待一些年月,使国家拥有二十万精兵、十万披甲之士、足够三年的粮食和数百万缗财帛,然后再与敌军决战,到那时雪耻也不算迟。”

皇帝听后对群臣说:“刘子羽的父亲刘韐死于靖康国难,他的弟弟刘子翚一家也几乎全部遇难,他的忠义朕可以相信。”但皇帝最终没有采纳刘子羽、李若朴等人的意见,议和之议就此作罢。

五月,高丽使者入朝。皇帝听后命刘子羽接见,并转告:“高丽若能派出一兵一卒抗敌,朕便与之订立盟约;若只是前来观望,就送他回去,朕何必亲自接见?”刘子羽奉命接待询问,高丽使者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明确答应出兵。此前,高丽一直观望契丹与女真强弱,后臣服女真,此次又前来窥探朝廷国势。

建炎四年正月,娄室率虏军南侵关西,二月撤退。四月,娄室再次进犯关西。皇帝在宜佑门把后事托付给吕好问后,率刘子羽及随从大臣进入关中,亲自坐镇军前抵御敌军。

四月,皇帝抵达汜水关,下诏把托孤始末遍告诸军,以激励士气。刘子羽进言:“军士之所以肯拼死作战,只靠空言便能做到。粮饷充足,赏罚明确可信,才是根本。若只是把托孤的大义告谕普通军士,他们未必都能明白。”皇帝不认同。

不久,皇帝向枢密院询问御敌方略。刘子羽说:“此战胜负,首先在于使敌军各部不能会合。应派大将率重兵驻扎同州,控制蒲津,切断河东敌军援兵,使其各部不能在关中会师。陕北不能全部放弃,也不能处处死守,应守住能够守住的地方,放弃难以坚守的地点。依托山险与敌军相持,逐次抵抗,不可轻易决战。如此既能挫败其精锐骑兵的锋芒,又能迫使敌军分兵守备各处。等盛夏到来,敌军疲惫,再寻找机会交战。”曲端也陈述利害,与刘子羽意见一致。皇帝采用这一方略,命韩世忠进驻同州。

皇帝抵达洛阳后,刘子羽进言:“河东虽是敌军聚集之地,但孟津各渡口都可能被秘密渡过。若敌人派偏师断绝黄河渡路后南下,突袭我军不备,洛阳就危险了,应当谨慎防守。”

皇帝抵达长安后,军报传来,吴玠在陕北多次挫败虏军,随后退守坊州。皇帝担忧娄室乘胜深入。刘子羽答道:“敌军虽胜,但深入以后也害怕归路被我军切断。娄室未必会马上弃坊州南下;即使南下,王师据守渭水等待,也足以抵御。”

有人主张救援坊州,刘锡等因路远敌强,都认为不可出兵。刘子羽进言:“坊州虽然危急,臣也认为暂时不能救。如今兴元府、熙河路的兵马,敌军尚不知道其部署。若轻率调动去救坊州,奇兵形势便全部暴露。应当隐藏不动,等待日后用来制胜。”皇帝采纳。

后来皇帝阅览诸军奏报,刘子羽说:“吴玠的捷报先到,白水失陷的报告随后传来。如果按照日期推算,娄室已经越过坊州向南,吴玠可能隐瞒失利,用一次小胜粉饰战功。”

皇帝说:“暂且不论坊州存亡,只从全局考虑。”刘子羽再次申述原议:“臣仍认为应当持重,坚守同州、渭水、长安等处,逐次抵抗。如果拖延到秋雨泥泞,敌军粮道不能接续,士气自然低落,关西便可以保全。”皇帝又问:“假如河东敌军不能渡河增援,我军想在野战中阻击娄室五万人,到底需要多少兵力?”刘子羽答道:“臣任职职方司,应陈述军国实际谋划。如此凭空假设的问题,臣不敢妄加回答。”

诸臣因此共同计算出战所需兵力和粮饷。刘子羽突然制止,极力劝谏:“军国大计最忌依靠侥幸。河东敌军隔河相望,哪里有不能渡河的道理?希望陛下千万不要存决战之念。臣最担忧的是长安精兵日益集中,陛下见兵势稍强,便萌生求战之心,忘记娄室不是平庸的将领,西路敌军又素来惯于苦战。”皇帝听后,终于暂时停止野战决战的议论。

等到吴玠守坊州获胜、敌军分兵驻屯的报告到来,刘锡等认为朝廷大军已经聚集十万,数倍于敌,便一致请求出战。刘子羽在皇帝面前高声反对:“刘锡等人的谋划,我认为失策到了极点!如今若出兵阻击娄室,他只须坚守等待援军。临战危急之际,河东敌军若强行渡河增援,王师将如何抵挡?刘锡想以三倍兵力压倒敌人;敌军若再增加援兵,我军便须再增二十万,这些兵从哪里来?臣请求斩刘锡等人,以警戒这种轻率议论!”皇帝不同意杀人,但军议最终仍未改变坚守防御的方针。

军议结束后,巴蜀转运使张浚邀请刘子羽同车,仍极力劝他赞成决战。刘子羽对张浚说:“大战与小战的形势完全不同。小战的利害不过关系一处地方;大军相持,营阵铺展十多里,只要一部稍有挫败,全军形势都会动摇。这正是弱兵抵挡强兵的危险。想以弱胜强,必须依靠人数优势压倒少数敌军;但兵力越多,阵线越宽,空隙也越多。若以较弱士卒面对强敌,被敌军利用一处空隙,全军形势便会崩溃。”

下车以后,恰逢张俊、岳飞率御营重甲步骑列阵进入长安。刘子羽指着这些军队对张浚说:“这就是陛下产生求战之心的原因。”

不久,王渊说敌军驻在湖边避暑,可以乘其懈怠偷袭。刘子羽极力反对,认为又是敌军诱敌之计,上奏道:“臣的职责在参与军机谋划,日夜所考虑的,只有坚守不出。”

当时,绥德豪强李永奇声称奉夏国国主之意,率领部众南来归附。朝廷内外都怀疑他是敌军奸细,不敢接纳。只有刘子羽愿意为他担保,上奏说:“李永奇若想投靠女真人,从前直接降敌即可,何必先率全族奔往西夏,又艰难南来?更况且,天下难道没有像马扩一样一心报国的人吗?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应当厚加奖赏,以表示千金买马骨、招徕人才之意。”皇帝采纳。

几天后,长泉失守的报告传来,西京也可能陷落。皇帝于是决定集中全部军力与娄室决战。刘子羽见皇帝意志无法挽回,便不再争论。皇帝命他留守渭桥,控制后方道路。

五月二十九日,朝廷大军与敌军在尧山大战。此役,王师十万,损失二万余人,大破敌军四万,并一战斩杀娄室。李永奇作战极为勇猛,阵亡于战场。朝廷追赠李永奇为南阳郡开国公;他的儿子李世辅虽然年少,皇帝也特许承袭封爵。

尧山大捷以后,都省副相许景衡赶到尧山大营。皇帝与他谈论战事,感叹说:“这一战从头到尾都极其危险。刘子羽此前极力主张坚守,如今回想,他的话很有道理,可以说已经尽到职责。”许景衡也表示赞同。

不久刘子羽从蓝田返回大营,仍在军前侍从,参与筹划机宜,协助处理战后事务。这年秋天,朝廷下诏按军功授田,裁汰冗兵、整顿军队,皇帝准备东归东京。九月,皇帝东还途中重新安排各路官员,任命刘子羽为利州路经略使。

建炎五年秋,朝廷下诏废除贱口奴婢旧制。刘子羽在兴元推行此法,豪强焦保煽动众人抗拒。焦保聚众喧闹,捧着木主,声称侄子焦勇已在尧山战死,想借死者名义煽动人心、阻挠新法。

刘子羽调取尧山军中战死者及抚恤簿籍,张榜公布;又派官吏追查,竟找到被焦保藏匿的焦勇。焦勇实际上从未参军,也没有战死,反而供出焦保阻挠法令的图谋。事实查明后,刘子羽依法逮捕焦保。此后利州豪强再不敢隐匿奴婢。

刘子羽释放奴婢,又把数万流民登记为普通编户。当时转运判官赵开总领九路财赋,大力推行茶马互市。刘子羽镇守利州,控制蜀道咽喉,与赵开协力,严禁沿途私下交易,拆除豪强私设关卡和征税处。商旅由蜀地进入秦地,从此不再受阻。一年多以后,巴蜀获得良马一万匹、钱二百万缗,全部输送军中。

当年九月,平夏之战结束,朝廷召刘子羽回朝,任兵部尚书。起初,白马津事件发生后,和议彻底断绝,不少朝臣退居东南,福建讲学之风日益兴盛。刘子羽回朝后,想到弟弟刘子翚长期在福建,便写信召他来到东京,天天与他讲学研习。半年后,刘子羽以兵部尚书身份全面核查天下兵籍,整治兵器铠甲,为北伐作准备。

建炎七年初,枢密使张浚与刘子羽、林景默等商议国事。刘子羽首先提出正名之策,说:“首先应使太上道君、渊圣二帝亲自陈述靖康失败的过失,并明诏天下:今日朝廷所以能自立于天下,就在于恢复中原。不进行北伐,朝廷便无法表明自身名义和正统。”张浚非常赞同,把这一主张列入北伐五议之中。

三月,朝廷下诏增募各军共四万五千人。各地将领听说后,纷纷请求增加本部兵力。刘子羽汇总各司申报文书,上奏说:“关西、京东各军已经强盛,不宜再扩大他们的兵权。如今新招募的士卒,应优先编入御营中军,使京畿宿卫更加稳固,朝廷能够居中控制外军。”皇帝采纳,最终把新募兵中的一万人增补中军,驻扎在东京近畿。

建炎七年冬,皇帝患病。御前统制官兼提举皇城司杨沂中担忧宫中旧人乘机生变,暗中告诉张浚,想要严密戒备宫禁,以防意外。

张浚与刘子羽、林景默等商议。刘子羽当面驳斥说:“如今兵权、政权都由陛下掌握,宫中的旧人手无寸兵,怎能发动变乱?若仅凭主观猜疑,便突然在宫中兴起大狱,只会惊动朝野,反而承担扰乱国家的恶名。”张浚认为他说得有理,此事便停止议论。皇帝康复后,诛斥在朝野暗中制造流言的曹泳、王次翁等人;又下诏把大宗正赵士㒟的长子赵不凡编入御营骑军,刘子羽以兵部尚书身份奉诏办理。

建炎八年冬,朝廷在东南推行摊丁入亩,同时大规模核查户籍,实行土断。刘子羽上疏说:“陛下在东南强力推行赋役新法,江西彭蠡泽、虔州一带地势险要,民风强悍,素来容易发生变乱。恐怕不法之徒借机聚众。应利用各军轮换驻防和休整的机会,在两淮、江南要冲秘密留下精锐士卒,以备意外。一旦有变,附近军队可以立即扑灭。”朝廷采纳其议,以轮戍为名,秘密留下王贵、刘锜所部精锐。不久江西水贼果然乘机聚众叛乱。朝廷早有准备,各军迅速会合,不到一个月便平定,东南因此安定。

建炎九年秋,朝廷下诏大举北伐。三十万大军同时出动,转运仓促,粮道多有堵塞。刘子羽严厉执行军法,给几名延误转运的官员定罪,粮道才恢复畅通。

除夕,朝廷北伐大军同时进攻太原和大名府元城,用火药挖掘、爆破城墙,城防全部被摧毁,敌军在河北、河东的防线一日之间崩溃。

此前,皇帝驻吾山大营,试验火药炸裂岩石之法,刘子羽随从观看。见到威力后,他首先进言:“此物日后可以用来攻破坚城。”皇帝笑道:“你明白朕的用意了。”

建炎十年二月三日,朝廷大军与敌军决战于获鹿,虏军主力大败。这年夏天,河北、河东和燕云全部收复。秋天,皇帝驻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名定策功臣。刘子羽因在汝水、南阳、关西参与军机谋划以及主持北伐兵政有功,列入其中,进封建安郡王。

皇帝认为刘子羽懂得军事,准备提拔他为枢密副使。刘子羽坚决推辞说:“臣遭逢家国之难,参与军事谋划。如今强敌已经消灭,中原大体安定,愿辞去兵部职务,办理承平时代的长久制度。”他又说,北伐以来太学问政制度长期停废,公阁章奏也多被留在宫中不作答复,应当重新修明制度,使天下议论有所归宿。

皇帝问:“卿想替朕治理公阁吗?”刘子羽答道:“臣并非想主管公阁。公阁是沟通上下情意、储备经国议论的;若设而不用,不过是空置的高阁罢了。”皇帝赞同其议,解除他的兵部尚书职务,任命他以资政殿大学士同提举公阁事。

刘子羽提举公阁以后,召集各位阁员,共同制定《公阁议事初则》。其办法规定:公阁每二十日集会一次,遇到军国大事则不受固定日期限制;议题分为诏议、部议、阁议、民议四类;议事时,首先陈说的人可以发言一刻钟,随后发言者时间减半;议论结束后,举手表决同意或反对,记录姓名并署名成文,把公阁议奏送交秘阁,秘阁必须说明采纳或不采纳的理由并作答。又规定路、州、县公阁的阁员数额和推举标准:县阁不超过五十人,州阁不超过三十人,路阁不超过十八人;凭财产资格入阁的人,必须拥有稳定产业,并且缴税没有拖欠。由此公阁开始形成正式章程。

建炎十一年,邢王马扩请求奉代王之名,率旧部五千人向西,招抚吐蕃东道各部。朝廷很多大臣怀疑这会轻率引发边事。刘子羽说:“公阁刚刚制定议事制度,正应以军国大事检验其作用。”

有人说马扩与刘子羽家中旧有嫌隙,刘子羽不宜主持此议。刘子羽说:“国家讨论人才,不能因私人嫌隙废弃公共人才。”于是召集阁员,命兵部、户部有关曹司以及通远院、榷易司分别陈述利害。

众议认为,各吐蕃部落失去夏国屏障,正有归附朝廷之意;若授马扩符节,奉代王之名显示诚信,又允许互市安定其生业,便不用大军也可取得羁縻效果。秘阁采纳议论并上奏。皇帝说:“公阁已经能够讨论边事了。”于是任命马扩为吐蕃安抚使,授予符节,奉代王西行。到建炎十二年设置西康自治路后,皇帝更加重视公阁的意见。

建炎十二年,朝廷同时兴办治河、疏浚漕运、修筑轨路等大工程,所需费用繁多浩大,多由各路提供夫役工钱。刘子羽上言说:“陛下兴办很多大工程,本来是为了便利百姓;但钱粮不清楚,奸吏便能借机牟利,工钱不核实,仁政反而会变成苛役。公阁不敢干预朝廷决策,只愿查阅钱粮与名籍,使天下知道这些工程不是聚敛之举。”皇帝赞同其议,下诏户部、工部和各路转运司,凡治河、浚漕、轨路、巨港等工程,每季都要把钱粮、夫役、工钱等簿籍送交京师公阁。公阁可以查阅质询,把意见送交秘阁,秘阁说明采纳与否的理由并作答。从此形成公阁阅计制度。

建炎十三年,医官王继先曾因治疗军中疫病有功,获准参与京师公阁咨议。王继先进入公阁后,便与东南富户勾结,收受贿赂,为他们请求进入地方公阁;又利用公阁的阅计制度,暗中替承包工程物料的商人请托。事情败露后,御史台查明王继先受贿荐举阁员,与苏州朱氏旧党勾连,包揽轨路物料运输,贿赂州县阁员以堵塞公议。皇帝于是把王继先下狱,削为平民。

刘子羽因此上言:“公阁本来用以沟通天下情意,如今却成了权贵行贿请托的门户,这不是公阁本身的过错,而是推举补入没有固定标准、阁员长期不更换造成的弊病。况且如今国家财用取自商贸,军器依靠工艺,边疆依赖战士,而议论国是的人大多是致仕官员和有势力的旧族,商人、工匠、军功之士反而不能陈述意见,这不利于广开视听。商人输送国家财用,工匠制造有用器物,武官守卫边疆,都是国家所依赖的人。让他们拥有言路,并不是提高他们的身份,而是为了使他们承担公共责任。”

刘子羽请求增加军功、商贸、工艺三类阁员。凡在北伐中输财转饷、参与海贸纲运、军器轨路,或退伍将校中有功劳的人,都允许地方公阁及主管机构推举。又规定京师阁员三年更换一次,地方阁员五年更换一次;任期届满重新推选,得到多数支持者可以留任,否则罢归。凭财产资格入阁者须有稳定产业,缴税无拖欠;入阁后不得借机承揽本路大工程,违者按赃罪处理。皇帝采纳,称为《公阁推补更代格》。从此公阁开始有商工和军功出身者,长期任职、请托营私的弊端稍有改变。

建炎十六年,朝廷兴起宗庙大礼之议。公阁有人请求把此事列为民议之事,公阁首席刘汲认为宗庙大礼不属于公阁可以参与的范围,予以驳回。刘子羽当时掌管公阁簿录,只命人记录请求与驳辞,不把意见附入议奏。因此公阁虽未参与大礼,事情始末仍保存在议事记录中。

同年,郦琼南征交趾,遭遇秋雨和瘴疫,丢弃重型器械退回广南。郦琼自行弹劾,皇帝念其保全军队有功,不治罪,命他留镇等待接替。建炎十七年,公阁集会讨论其功罪,认为郦琼不宜长期镇守岭南,便请求派重臣代替。后来朝廷下诏命魏王岳飞前往岭南督师。

建炎十八年秋,首相赵鼎请求退休,皇帝准备让赵鼎进入公阁,由张浚接任宰相。当时张浚长期掌管枢密院,门生故吏遍布朝廷内外,被称为“木党”,朝廷议论颇为忧虑。恰逢胡寅论事时言语涉及张浚结党,吕祉等人情绪激烈,甚至怀疑有反叛迹象。

刘子羽在座,严肃制止道:“这种话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便会酿成大狱。”又对张浚说:“您在枢府十四年,许多俊杰都出自门下。但士人受到知遇,并不等于都希望您长期占据机要职位。冀王赵鼎功成身退,将成为天下表率。您若不能主动整顿自己的党援,即使还想继续进用,灾祸也会随之而来。”张浚听后沉默。

张浚当上首相后,多打压自己的门生故吏,逐步推行朝廷内外官员轮换。皇帝于是进赵鼎为平章军国重事,兼任公阁首席。刘子羽随即请求解除提举公阁事务,说:“臣奉命草创公阁章程,如今各项制度已经大体完备。冀王以元老身份担任首席,足以镇服各种议论,臣不宜再继续主管。”朝廷批准其请,但仍让他以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王身份担任公阁阁员。

建炎十九年,刘子羽遭逢母丧,服丧守制。服丧结束后,他重新进入公阁,讲学著书。此后提举公阁这一职任撤销,公阁首席开始专门主持议事。

建炎二十三年,朝廷命刘子羽提举太学事务。当时朱松之子朱熹由建州州学贡入太学,朱松曾写信托付给刘子羽。刘子羽阅览朱熹的程文,认为他的才学非同寻常,对弟弟刘子翚说:“这孩子将来必定成为大儒。”于是与弟弟刘子翚共同教导他。

建炎二十五年春,朝廷把新归附的河西七州设置为河西路。自唐末以来,天下分裂聚合数百年,到此时疆域才重新完整。刘子羽率领太学生上表称贺。

退朝以后,他在太学讲学说:“恢复疆土很难,守成更加困难;用兵很难,养民更加困难;开拓疆域很难,使新归附百姓安于本朝更加困难。诸生将来都会成为州县、台省官员,不要因为版图已经统一,就认为天下无事。靖康以来殉国的大臣、暴尸战场的士卒、转运粮饷的民夫,都是今日局面的代价。”说到父亲刘韐为国而死,他感动流泪,随后整肃神色说:“作为臣子的愿望,到今天可以说得偿;国家真正的忧患,却从今天才开始。”听者无不肃然。

刘子羽在晚年所著有十本书、共计一百二十四卷,分别是《南阳军机录》十二卷、《尧山北伐录》十卷、《中兴兵政论》十五卷、《利州经略志》八卷、《茶马转输议》六卷、《公阁会要》十八卷、《太学问政讲义》十二卷、《格物经世说》十卷、《读史兵鉴》十五卷、《奏议文稿》十八卷。这些著作大多以真实军国事务为基础,着重说明实际利害,不崇尚空泛议论,世人称之为经世之学。

建炎三十年,刘子羽卧病,去世于燕京赐第,享年六十。讣告传来,皇帝许久不语,对近臣说:“彦修不只是旧臣,也是朕在艰难岁月中的故人。从汝水、南阳以来,许多军国利害都曾向他咨询;彦修常常说朕不愿听的话,后来却大多得到验证。”皇帝为他停止视朝两日,亲自撰写祭文,派皇长子吊祭。追赠他太傅,追封崇王,谥号文简,命以王礼安葬;又下诏在北京太学立祠,每年春秋祭祀。

朱熹年轻时曾受业于刘子羽,此时已经显达于朝,任翰林学士。绍兴十一年圣祖去世,刘子羽长子刘珙也病重,对朱熹说:“知道先父艰难旧事的人越来越少,希望把神道碑文托付给您。”朱熹于是撰写神道碑,张栻篆写碑额,立在崇安五夫墓道。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使刘子羽配享圣祖庙。

史臣评论说:

建炎年间,刘子羽的父亲死于靖康国难,他护送灵柩归葬,听说皇帝西行后,立即赶赴行在。他最初参与谋划南阳,最终参与尧山战事,所说的话常常违逆皇帝心意,后来却往往得到验证。

所谓懂得军事的人,并不只是急于求战,必须审察强弱、地势、转运和进退,然后才可以谈兵。刘子羽多次坚持防守,并非胆怯,而是明白不可轻率作战。强敌消灭以后,群臣正竞相求进,刘子羽却独自辞去枢密院的提拔,离开兵部,转而办理公阁、太学事务。

于是公阁议事有了章程,工程财计有了审查,士人议论有了归宿,商人、工匠和军功之士也能够把实际利害通达到朝廷。他任事时能够尽力,离任时能够果断;建立制度不为个人谋利,讲学也不流于空谈。

刘子羽晚年著书,多以真实军国事务为基础,归于经世致用。从汝水初次进言直到太学教导诸生,刘子羽报效国家的地方,并不只在军事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