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文肃李光(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50章 · 90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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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字泰发,越州上虞人。童稚不戏嬉。父高称之曰:“吾儿云间鹤,其兴吾宗乎!”亲丧,哀毁如成人,有致赙者,悉辞之。及葬,礼皆中节。服除,游太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调开化令,有政声。召赴都堂审察,时宰不悦,处以监当。改秩,知平江府常熟县。朱勔父冲倚势暴横,光械其家僮按治之。冲怒,讽部使者移令吴江,光不屈。改京东西路学事司管勾文字。

刘安世居南京,光以师礼见之。安世告以所闻于温公者曰:“学当自无妄中入。”光欣然有省,自是以无妄自持。除太常博士,迁司封员外郎。首论士大夫相尚谀佞,妄引荀卿“有听从,无谏诤”之说,以塞言路;又言怨嗟之气,结为妖沴。王黼恶之,令部注桂州阳朔县。安世闻光以论事贬,贻书壮之。李纲以论水灾去国,居义兴,候光于水驿,留数日,遂定交。除司勋员外郎,迁符宝郎。

郭药师叛,光度幽宗有内禅意,因纳所掌符宝,谓知枢密院蔡攸曰:“公家所为,皆拂众心。今日之事,非皇太子不可,不然则国家俱危。”攸矍然,不敢为异。愍宗受禅,擢右司谏。上皇东幸,憸人间两宫,光请集议奉迎典礼。又奏:“东南财用,尽于朱勔;西北财用,困于李彦;天下财赋,竭于蔡京、王黼。名为应奉,实入私室,公家无半岁之储,百姓无旬日之积。乞依旧制,令三省、枢密院通议兵民财计,与户部量一岁出入,以制国用,择吏考覈,使利源归一。”

虏师围太原,援兵无功。光言:“三镇之地,祖宗百战得之,一旦举以与敌,何以为国?望诏大臣别议攻守之策,仍间道遣使,檄河东、河北两路,尽起强壮策应,首尾掩击。”迁侍御史。时言者犹主王安石之学,朝廷诏榜示中外。光又言:“祖宗规摹宏远,安石欲尽废法度,则曰人主制法而不当制于法;欲尽逐元老,则曰人主当化俗而不当化于俗。蔡京兄弟祖述其说,五十年间,毒流四海。今又播示中外,鼓惑民听,岂朝廷之福?”

蔡攸欲以扈卫上皇为名入都,光奏:“攸若果入,则都人必生变,万一惊犯属车之尘,臣坐不预言之罪。望早黜责。”时已葺撷景园为宁德宫,太上皇后欲入居禁中。光奏:“禁中者,天子之宫。正使陛下欲便定省温凊,奉迎入内,亦当躬禀上皇,下有司讨论典礼。”诏以光章闻两宫,于是太上皇后居宁德宫。

虏师逼京城,士大夫委职而去者五十二人,罪同罚异,士论纷然,光请付大理寺平议其罪。太原围急,奏:“乞即委折彦质起晋、绛、慈、隰、泽、潞、威胜、汾八州民兵及诸县弓手,俾守令各自部辖。其土豪、士人愿为首领者,假以初官、应副器甲,协力赴援。虏质亲王,以三镇为辞,势必深入,请大修京城守御之备,以伐虏谋。”又言:“朱勔托应奉胁制州县,田园第宅,富拟王室。乞择清强官置司,追摄勔父子及奉承之监司、守令,根勘驱磨,计赀没入,其强夺编户产业者还之。”

李会、李擢复以谏官召。光奏:“蔡京复用,会、擢迭为台官,噤不发一语;及虏围城,又与白时中、李邦彦专主避敌割地之谋。时中、邦彦坐是落职,而会、擢反被召用,复居言路。乞寝成命。”不报。光丐外,亦不报。

彗出寅、艮间,耿南仲辈皆谓其应在夷狄,不足忧。光奏:“孔子作《春秋》,不书祥瑞者,盖欲使人君恐惧修省,未闻以灾异归之外夷也。”疏奏,监汀州酒税。圣祖即位,擢秘书少监,除知江州;未几,擢侍御史,皆以道梗不赴。会王师破虏于梁山泊、下蔡,虏溃而北。建炎二年春,行在次南阳,光始赴阙就职。

入秋,虏师南寇,洞庭贼钟相乘衅求粮,枢密副使吕颐浩力主拒之。光越次进曰:“抚寇有前效。曩者宗泽留东京,化贼为兵;李公相经略东南,宥过施恩,使骄卒为劲旅。钟相之流,亦可怀柔。”帝意遂决,曰:“宁以粮纾内寇,毋使其藉虏为乱。”乃许给粮。

寻朝廷简点御虏诸军。颐浩力言纲不知兵,东南必乱,后军不足恃。光驳曰:“李公相虽非将帅,然能知人任事,幕府多贤,安得谓之不知兵?”颐浩固争曰:“臣愿以性命保之,东南必生乱,后军决不可恃。愿勿以东南及后军为倚,致偾国事!”其后,御营后军赴援,果叛于江宁。

十一月,兀术悉锐攻南阳,城中甚急。光视城备完坚,私语副承旨万俟卨曰:“新砲素具,而陛下按兵未发。臣恐初议中变,遽欲与虏肉薄,非所以全国计也。”明日,虏列砲数百,逼城急攻,帝亲御城上,趣令发砲。石弹、泥丸齐发,毙虏万户赤盏晖,兀术几死。

三年正月,虏围南阳久,朝议守御、保襄之策,论辩甚切。光进言曰:“臣虽不知兵,然为宗社计,愿陛下幸襄阳。南阳城固,留兵拒守,虏必进退失措。”中丞胡寅斥曰:“此弃城也!”光驳曰:“南阳城坚砲利,安得谓之弃城?”是夕,帝引见问策,光执保襄之议不变。俄而,帝次鄢陵,收东京副留守杜充兵权。既而王师破虏于长社,南阳围解。

是春,驾还东京。万俟卨数交宗戚,光屏不与通。未几,皇嗣夭,李纲罢相。时虏使请和,参议刘子羽请权许之,以缓虏师。光奏曰:“臣亦以此策为然。”帝谓众曰:“朕知李光与李公相厚,今乃为此言,非欲屈节事虏,忧在国家耳。然朕实不忍言和。必欲和,当先废朕,更立一主,然后议之。”和议遂寝。四月,虏立伪齐,传檄谤帝及朝廷。光于大朝进言曰:“伪齐传檄惑众,在廷辨折无益。治刘逆,当会诸军歼之,生致阙下而戮之,始足正视听。”帝不从,议降罪己诏,首相吕好问叩首请罪,乃止。

五月,光擢御史中丞。六月,岳飞率师讨伪齐。监察御史李经奏论岳飞军偏裨猥多,倍于常额。光继言曰:“臣等诚知临敌易将,兵家所忌,然愿陛下速调他军为援,毋使一军独任其功。”帝诘之曰:“军校既多,号令岂不益易行乎?”光正色曰:“将校向有常额,飞部顿增数倍,必简阅之际未能汰去耳。”帝失笑,光愠曰:“臣言固陋,乃足发圣笑乎?”刘子羽解之曰:“飞治军严明,卒皆实数。按卒置校,自当多于冒请虚粮之军。”光闻之默然。俄而,东平捷书至。光复进言曰:“逆齐兵锋未沮,刘麟及其诸将皆非易与。乞陛下再发金牌,戒飞持重。”帝立趣发金牌数道谕飞。

七月,帝欲行进士入军之法,光以为逾制,累疏力阻。迨大儒胡安国入觐,言“兵权不可假人”,光深然之,益力争。仲秋殿试,诏命岳飞、曲端就试。光谓吕好问曰:“国家抡才大典,不宜轻也。”复忧曰:“飞少而领少保、建节钺,宠数已隆。今复赐进士出身,恩数过中,诸帅宁无觖望耶?”好问解曰:“陛下此举,盖欲假飞文阶,以备异日大用耳。”光哂而诘曰:“有何大用?岂欲其异日假此科第而补枢相耶?”

十二月,廷议以钱三十万缗犒水师,帝欲履亩抑配,敛实物以充军实。光面折曰:“陛下此议大谬!国难未已,供御营二十万,民力已殚,岂可再竭泽而取?”帝默然,光复奏曰:“三十万缗非不可办,俟春后江淮纲运至,自可支遣。若强抑配于河南,徒令小民愁苦耳。”帝乃罢其议。其后,帝幸太学,许诸生议政。是夜,光偕国子祭酒陈公辅直宿辟雍,议及朋党之论。公辅言:“虏患方殷,臣子当以陛下为党。”光驳曰:“臣道在乎拾遗补阙、劝讽格非。苟以天子为党,得无近于阿谀乎?”公辅曰:“臣下当务实效,岂可徒托空言以损主上之威?”光默然。

四年夏,王师大破虏军于尧山,关西大定。九月,驾还东京。高丽使入觐,帝欲厚结高丽,以为拒虏之援,廷议颇及商贾互利之事。既罢,光燕见,奏曰:“近有都中轻薄贾人,以野梨伪作蜜梨,欺高丽使。”帝笑曰:“此辈徒知一夕弋获之利耳。”光正色曰:“贾人欺诳,坏一肆之名;人主欺诳,隳天下之信。陛下以商贾之利待高丽,且宣之于朝。若海内皆谓陛下利尽则弃,孰肯复为陛下效死哉?”帝叹曰:“朕失察矣,卿言诚谋国也。”遽改前议,以至诚接之。

五年二月,大儒杨时入觐,称帝尚俭素。帝曰:“朕实不俭。口腹奉养,皆极天下之珍,任欲取给,安得谓之去欲存理?”光遽进言曰:“陛下所言之欲,非杨公所谓欲也。人主之大欲,在乎穷兵黩武、贪大求功。讨虏固今日急务,然治国不可偏废。恤民、澄吏、汰军蠹,皆所当举,岂可因军旅而荒政教?至若起居饮食之欲,陛下自谓不俭,诚过矣。历世拨乱之主,克俭如此者鲜矣。陛下以此正心修身,则海内化之,屏浮奢而尚淳素,社稷幸甚。”

俄而下诏澄汰诸军贪墨者。兵部尚书胡世将劾吴玠,张浚以方用兵,议且姑容。光乃与李经累疏劾诸路帅骄蹇糜费,并及岳飞军曰:“御营前军兵械已足,犹诛求无厌。大军糜费无艺,若不稍加裁抑,臣恐竭泽而渔,益长诸军侈费之风。惟冀陛下深念民力艰难,痛核军实。”帝乃收钱粮给发及藩镇除授之权。

四月,帝御岳台演武,见骑军不满额,又闻抚州知州以防乱为名,拒给岳飞军粮。帝大怒,知州坐谪琼州。光抗疏谏曰:“抚州久婴贼患,知州严备,情实可矜。陛下安可以一将之故,遽行远谪,其失平甚矣!”帝曰:“岂文臣违制则可恕,武将小失便疑其异志乎?此亦不公也。”明日,光拜疏言:“陛下万乘之主,当蓄威以驭下。昨者震怒,有失君度,非所以示中外也。”兼劾曲端曰:“端本宿将,受恩独厚,而骄悖自若。骑卒不充,乃归咎夏蕃道梗。若此悖慢而不惩,如国法何?”疏入,帝留中不报。

既而,虏以还二帝及京东五郡为饵,诱朝廷议和。帝语群臣曰:“若天下皆欲和,朕宁逊位避地淮南,亲与虏决死!”光泣而进曰:“人君与社稷同休戚,陛下既返跸,汴都乃国之根本,安可遽言弃去?吕相从陛下决死,乃全君臣私义;臣忝为御史中丞,当守国家法统。陛下若必弃宗庙以保江淮,臣不敢复从陛下矣。臣必盛服正坐台中,俟虏骑至,以死殉社稷,谢中原之民!”帝为之动容,乃决必俟二帝及陷于虏者悉归,然后许通好。

五月,百官及太学生数百人愤于和议,伏阙上书。都省左郎中陈康伯抗言诘光曰:“若贪利遽和,数载之后,人心苟安,无复恢复之志,咎将谁归?”光抗声曰:“其咎,光自任之!尔曹可遍告海内,若三五载不能北伐,吾当触死于宣德楼前,以厉朝廷恢复之气!邦家板荡至今,宁无休息之日?两河民心诚切,岂京东之民独不足恤乎?岂独尔等后生知忠义,吾辈老臣皆贪生自营之徒耶?”众皆息,哗乃定。及宁德太后南归,朝廷议奉迎居南阳,光力争不可。帝从之,乃奉宁德太后于东京大内安养。

六月,二宫还至白马津,帝申明君臣之义,复揭虏阳为和议、阴袭京东之谋。朝中主和者遂多引疾求去,光亦乞去。临行,光叩首言曰:“陛下更张至此,殆尽弃承平旧制,得非祖宗之朝遂无一法可守乎?”帝答曰:“非也。本朝文物,冠绝前代。然承平之法徒可守成,不足以御乱世。卿所守者名,朕所忧者实。朕性过刚,举措或失中。卿乃朕之魏征,亦朕之明镜。若失此镜,朕将何以克己自省耶?”光闻之感泣,叩头曰:“陛下既以此重任属臣,臣敢不捐躯以报?”乃视事如故。

中秋大祭前,廷阅靖康以来守节名籍,帝于衍圣公颇有所疑。光当廷正之曰:“陛下误矣。济南公乃伪朝妄立,正袭衍圣公者孔端友,固未失节。虏师南寇之际,端友奉孔子木像、家传礼器浮江而南,扈驾随侍,此乃全节也。”帝深韪之。既而,帝见籍中细民死难者甚略,问靖康城中娼妓有死难者否光遽谏曰:“陛下万乘之尊,公然垂问娼妓,诚乖国体。”语未竟,若有所悟,遂默然。

未几,廷议广财用,有言宜复青苗法者。光奏曰:“青苗之弊,不尽在党论,而在法有阙。奉行之吏必务射利,抑配于民,致济民之政化为取息扰民之苛政。治道贵乎老成,毋贪目前之利以扰民,复蹈前代之辙也。”帝遂寝其议,改命寺院以常住钱假贷于民。

是年冬,帝谋西征平夏。光上疏陈西征四虑:“兴庆道远,馈粮什倍,深入必耗国储;虏骑在北,汴都犹当兵冲,若悉锐西行,则有内顾之忧;中原、关中甫息,大发徭役,必夺农时;尧山新捷,将士易骄,西道险远,万一小挫,则前功或隳。”帝嘉纳之,益严北边戍备,复诏诸路,凡用兵,毋重困关西军民。

六年正月,军器监郎中张诚坐贪墨,抑配劳役致人死。鞫得其实,诚为张浚远亲,而同坐之吏乃李经姻党。光屏绝说项,昌言曰:“法者,天下之公器。若缘亲疏而纵私,则台谏何面目绳纠百僚!”遂抗章论列,乞置其人于重典,朝野咸诵其直。九月,帝班师还东京。光奉表称贺,略曰:“平夏之功虽立,而两河、燕云未复,虏骑尚盘桓。武烈益赫,益宜戒骄持重。惟念兹在兹,毋以成功自满,则北伐乃克有济。”帝深然之。

七年正月,都省议仿禁中桑基鱼塘之法,行于开封四郊。光初闻之,曰:“此举劳民费财,卒何益?内苑固多闲地役夫,又无科敛之重,然齐民安有余力穿池植桑乎?”首相赵鼎言:“此意在置村社公产,以绝妖教之源。”光即赞曰:“若为闲邪息教、安里闾,则臣虑之不周矣。此法诚可行,御史台当遣使缘河督视。”光性峭直,然闻义则不惮改议。

未几,枢相张浚奏陈北伐五议,中有正名之策,请令道君、渊圣引咎自责。光中夜秉笔草疏,将于大朝廷辨诘之。其夕,吏部尚书陈公辅夜造其门,光语之曰:“赵鼎、张浚,今之房、杜也。吾独不能为陛下魏征乎?”公辅斥曰:“魏征未尝为隐太子讳,亦未尝阻太宗伐突厥。公此举名为直言,实欲全士林之虚誉,而自取两可之名耳。北伐,家国存亡之大计也,公岂可以一己清名沮之?”公辅既出,光语诸子叹曰:“公辅之言是也。吾若为一己清名而启党争,必掣肘北伐,乃真误国之人矣。”乃焚其草疏。三月朔大朝,光终无一言,北伐之策遂定。

七年夏,帝欲广筹北伐军资,议置海贸司,官商合赀通番舶,又鬻彩券,发卖内帑私产。光抗疏力争曰:“此皆与民争利、伤风败教之举,甚失朝廷体统。”帝曰:“两河士民方在倒悬,朕何暇徒恤体统!此举实欲取兼并豪右之财,免加敛于赤子耳。”光乃息诤。

入冬,帝称疾不视朝,都中浮言煽惑,多言当迎还二宫。十二月,帝复视朝,光见帝无疾,廷诤曰:“圣躬安则天下安。今陛下春秋鼎盛,而数日辍朝,使浮言惊动中外。臣请斩壅蔽近习与杨沂中,以谢天下!”帝谕曰:“朕病起已逾半月,特使沂中潜访都中浮言所自。果得曹泳、王次翁辈阴通太上、宣仁二宫。”光问曰:“王次翁何所犯?”帝曰:“次翁素以拒横赋、恤民力得名,今乃阴结宫禁,欲迎太后以沮北伐耳。”光抗声辩曰:“次翁本以爱民,且素有气节。”公辅厉声曰:“托善意以沮北伐,此曹何得少容!”光遂默然不复争,次翁等远流。然寻复进曰:“君子行大道,陛下不当以诡道御下。”

八年五月,有讦工部尚书胡寅不孝者。光备位中丞,按律奏劾。寅表自明,不请罢。帝留中不报。光既毕其职,亦不再议。寻按得其主谋,乃勾龙如渊阴主其事。帝大怒,下有司论斩。光闻之,袖台评趋刑所,欲止其行刑;及至,如渊已伏诛,光默然而返。是夏,车驾南巡,下诏褒崇张载,褫司马光秦公爵,诏书又斥光为朋党之魁。时百官多引避,光独自若,言于朝曰:“温公忠厚,岂有私党?王安石新法,乃靖康之乱阶也。”

九年秋,帝下诏亲征,举国北伐。岁除,王师复太原、大名。十年二月,王师与虏决战获鹿,虏兵分崩。策勋饮至,封武臣十八人为王。刑部尚书马伸执异议。光抗声曰:“事有权变。今光复旧疆,勋劳非常,封王虽众,亦其宜也。且陛下已许之军前,安可食言乎?”伸无以对。十年秋,帝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之籍。帝谓群臣曰:“朝廷有赖中丞提撕,国家乃不失体。李光实堪之。”光从容起谢,遂列其中,进封会稽郡王。

十年冬,帝议迁都燕京,欲使秦王韩世忠兼枢密副使镇之。光抗疏切谏曰:“大将既握重兵,复掌枢府,则兵柄外重,非国家之福。”帝初未纳。明年春,吕颐浩、李纲继谏,帝乃收还成命。既而,帝叹谓光曰:“朕今始知大将兼领枢府,诚非国体,悔不用卿言!”光对曰:“但使朝廷法度未隳,陛下能翻然改图,斯未晚也。”

十一年春,邢王马扩请奉代王西出,以旧部五千招徕吐蕃东道诸部。廷臣多以北伐甫定、国用未充为疑。光曰:“中原凋瘵,不宜轻动干戈。今诸蕃失夏国所恃,已有内向之心。扩欲因其势而抚之,以诚信怀之,此不烦大军而定远人也。”帝从之,扩卒定康地吐蕃诸部,寻诏以其地置西康自治路。

会御营七军改制略成。光既争大将兼枢府之非,复以禁中权任为忧,率台臣劾静塞郡王杨沂中。其略曰:“沂中诚忠,然忠臣可任一时,不可以一人之忠为天下后世法。今既封王爵,又领班直,兼察探、承受密札,宫禁、按狱、检地之事多出其门。臣非疑郡王,疑后世援以为例也。乞追议王爵,罢其禁省密务。”沂中不自辨,惟上章请罪。帝留中月余,以刘晏为辽东路经略使,召李世辅代晏为御前副统制官。

四月,帝将出京巡河,光与沂中等叩首德祐门外以谏。帝曰:“朕非拒谏也,特所信惟正甫耳。若正甫去任,亲军、密札当付谁乎?”光对曰:“臣不敢疑郡王之忠。所惧者,非今日之正甫,乃后世以权宜为常制,卒复蹈唐神策军之祸耳。”沂中因言张景谨厚,可任禁卫。帝乃命二府及台臣共议更定禁中之制。月末,诏改皇城司为皇城卫,宫禁门钥、察探、符宝及百官密札悉属焉;御前亲军、军中密折仍隶沂中。沂中自是不复提举皇城司。李光犹请追论沂中王爵,赵鼎、张浚言获鹿大功不可追夺,帝从之。

十三年,诏行汇币于天下。户曹建言,欲阴减镇库本银,移白金为异日复河西诸州之资。光闻之,亟疏切责曰:“本实全则汇币行。民虽不睹藏镪,朝廷宁可自欺乎?此议者欲朝廷欺陛下,使陛下异时欺百姓也。今日苟隳镇库之信,以空楮夺民赀财,异日纵得河西,亦必大失天下心。”帝深然之,即却其议,复下诏申明镇库本银毋得少损。

十四年,契丹、大同二路相继构乱。寻乱平,廷臣多请乘胜复河西。光力排之,疏言:“今之言战者,务为功名,而不深念苍生。天下方定,民力未复,河西地寒路远,劳师远征,徒耗粮饷。若因一时之忿,挫师于万里沙碛,必倾覆中兴之业。”遂赞胡闳休护商薄税、勒兵临边之议,称曰:“此举不疲民力,不生边衅,通商以资国,勒兵以扼险,诚善政也。”帝卒纳其言。

自十二年,朝廷并举治河、浚漕、修轨路、营巨港诸大役,发罢卒、饥民数十万就役。逮十五年,海内土木大兴。光深忧之,上疏力谏曰:“陛下治河、浚漕、修轨路,固万世之利。然众役齐发,聚数十万众,傥馈饷稍有不继,则祸不可测。昔隋炀帝凿运河,亦万世之功,然卒以疲弊民力致海内大乱。老臣以为治大国若烹小鲜,乞暂缓诸工,徐而图之,以保中兴之基。”帝未之许,谕之曰:“此实处流民、散卒,使就役而受赈也。”且严诏中外,诸役皆给足庸直,务使夫役饱暖,敢克剥廪食者论以重法。光即言曰:“若意在因役给赈,不强征陇亩之夫,使数十万丁夫各得其所,诚不失为仁政。台谏愿与鲁王戮力,按察诸路钱谷营造,必不使役夫冻馁而死,亦不使朝廷诸役有分毫之失。”

十六年,太上道君皇帝崩。帝不许定庙号,亦不许神主祔太庙。光极言不可,上疏曰:“此举大违孝治纲常,必摇国本。”帝遂兴大礼议,诏百官廷议。未几,朝廷播告隆祐太皇太后懿旨,略言靖康丧乱,道君失德,天命几倾;太皇太后仰承哲庙遗志,仓皇择康王入承大统,实继哲庙之正统,非续道君之末绪。既而,帝用“为人后者为之子”之义,诏称哲庙为皇考,道君皇帝为皇伯考,渊圣皇帝为皇伯兄。

群臣皆默然听命,独光当廷力驳曰:“昔英宗皇帝,尝为仁庙鞠养禁中,父子之名素定,斯合礼法。陛下昔践祚于应天,海内孰不知乃道君之子?今中兴业就,遽以哲宗为考,此实紊乱人伦、自欺而欺天下耳。”光据礼力争,数斥其非孝。帝卒下诏,定庙号曰幽宗,谥曰谬。神主不祔太庙,别建幽愍宫于中牟祀之,俾永留中州,以谢靖康死事之民。光知之,遽上疏乞休致。帝留其疏不允。光由是阖门谢客,称疾不视事。士论多韪光,而莫敢明言。

十六年冬,朝廷始治燕京巡幸之具。有司欲奉帝乘轨车北巡,会隆冬暴雪,督役甚急,流民、罢卒五百僵死道中。厥后,有司漫不加省,但以役死五百闻。帝按鞫得实,震怒,下有司于狱,诛其首恶。既而,光上疏极言,时号《治安疏》。疏先曰:“陛下灭虏平夏,光复神州,更法理财,兴百世之利,虽唐太宗、汉光武,亦或未逮。海内臣庶皆以三代以下圣主望陛下。”旋痛陈曰:“兴一利必生一弊。陛下崇原学太过,则堕士人之节;广财利太急,则夺小民之生;修轨路太亟,则竭四海之产。陛下视苍生若算筹,视天下如工役之场。今日僵死者五百,满朝晏然;异日傥遇非常之变,死者百万,陛下亦恬不为怪乎?今日号曰建炎中兴,臣恐中星见掩,瞬息微芒,大难方至。陛下千秋之后,将何以自解?”

奏上,中外震骇。廷臣、将帅及太学诸生百余人愤激,交章劾光,以为沮挠国是,或请夺官爵、正典刑以谢天下。及车驾将发燕京前夕,光于汴京脱绯袍,衣布衣,驾车载建炎五年中秋大祭所设巨木神主,其上不署一人姓名,题曰“无名死难黎庶灵位”。光独载此神主,背车驾北行之路,趋中牟幽愍宫。

帝闻之流涕,遽易朝服,单骑出都,从者数人,追光。至中牟道侧,追及光,亲授以《罪己诏》,其辞曰:“先是,有司奏京津轨路告成,役死五百。朕犹以北伐大捷、万里通途为重,未深恤也。逮中丞极言,朕始悟此五百人,皆朕之手足、大宋之赤子也。或僵死冰雪,或力仆路隅。朕徒以乘舆北幸为急,非所以利民也。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御极十六载,灭虏平夏,靖康雪耻,汲汲求治,崇原尚实,欲收百年之利于旦夕。然今日所谓务实,乃成贪财邀功之饰。守令长吏,徒求考课居上,驱民如犬马,隐匿死伤,以苍生皮肉为利。朕之失,在重功利而轻仁恕。今百官复请更开燕云轨路,远涉大同,是重困民力,非恤民之道,朕不忍闻。救弊之务,在禁苛暴,使民有盖藏。自今而后,惟与百姓休息。朕虽幸致中兴,然失于矜夸。今布此诏,洗心涤虑,与天下更始。”

光览毕,固乞休致,流涕言曰:“陛下既已引咎,臣素愿已偿。顾臣老悖无堪,不复能为陛下之魏征矣。”帝视其所载神主,默然良久,乃曰:“朕昔在白马,尝以卿为魏征。魏征之谏,为太宗正衣冠;卿今日之诤,为朕正心术。卿今虽去国,然此诏已布告四方。自今以往,天下人皆朕之魏征,天下之哀痛皆朕之明镜也。”光闻之,长揖至地,默然。帝遂许之,诏解御史中丞,以资政殿大学士致仕。即日,光入中牟幽愍宫,槁坐半日。

翌日,光乘孤舟南还,归越之上虞讲学。四方学者多从之游。光自是不复预时政,惟著书自修。晚岁所著凡十种百四十三卷,曰《磐溪诗》二十卷、《文稿》三十卷、《宏辞类稿》十卷、《左氏说》十卷、《读史》十卷、《杂志》十卷、《格物辨》十卷、《中兴仁恕录》五卷、《中兴日历》二十卷、《谏录》十八卷。诸书既出,天下传写,士论号光为“建炎之镜”。

二十二年,光寝疾薨于上虞,年七十一。讣闻燕京,帝震悼,诏追进吴王,赠开府仪同三司,赐谥文肃,命葬以王礼。又诏从祀文庙,配享中牟幽愍宫。

赞曰:赞曰:昔唐太宗有言,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然治平易察,板荡难明。靖康、建炎之际,九鼎震摇,利害交蹙。人主以权宜济变,群工以顺从为忠,而朝廷纪纲,几于荡然矣。夫名义一堕,人心瓦解,虽有甲兵财赋,其何以克成中兴?光独承元城之烈,得温公无妄之宗。立朝犯颜,非徒争一事之胜负,盖欲明朝廷之法度,结天下之人心,全社稷之信义,存王道之仁恕也。圣祖以刚明致非常之功,光以峭直守不拔之正。虽行事异趋,而公忠同揆。故其言逆耳而圣祖能容,圣心有改而光不居功。君臣相济,岂特规一时之得失,实乃正中兴之心术。建炎之镜,顾不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