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王忠武宗泽（原文）
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人。母刘，梦天大雷电，翌日生泽。泽自幼豪爽，有大志，登元祐六年进士第。廷对极陈时弊，考官恶其直，寘之末甲。
调大名馆陶尉。吕惠卿帅鄜延，檄泽与邑令视河埽。檄至，泽适丧长子，奉檄遽行。惠卿闻之，曰：“可谓国尔忘家者。”会朝廷大开御河，时方隆冬，役夫僵仆于道，中使督责甚急。泽以浚河为细事，乃上书其帅曰：“时方凝寒，徒苦民而功未易集。少须之，至初春可不扰而办。”卒以其言上闻，从之。惠卿辟为属，辞。
调衢州龙游令。民未知学，泽为建庠序，置师儒，讲论经术，风俗一变，自此擢科者相继。调晋州赵城令。下车，请升县为军。书闻，不尽如所请。泽曰：“承平时固无虑，它日有警，当知吾言矣。”知莱州掖县。部使者得旨市牛黄，泽报曰：“方时疫疠，牛饮其毒乃结为黄。今和气横流，牛安得黄？”使者怒，欲劾邑官。泽曰：“此泽意也。”独衔其责以闻。通判登州。境内官田数百顷，皆不毛之地，岁输万余緡，率横取于民，泽奏免之。
朝廷遣使由登州结女真，盟海上，谋夹攻契丹。泽语亲近曰：“天下自此多事矣。”退居东阳，结庐山谷间。靖康元年，中丞陈过庭等列荐，假泽宗正少卿，充和议使。泽曰：“此行未可期归。”或问之，泽曰：“虏能悔过退师固善，否则安能屈节北庭以辱君命乎。”议者以泽刚方不屈，恐害和议，上不遣，命知磁州。
时太原失守，官于两河者率托故不行。泽曰：“食禄而避难，不可也。”即日单骑就道，从羸卒十余人。磁经虏骑蹂躏之余，人民逃徙，帑廪枵然。泽至，缮城壁，浚城濠，治器械，募义勇，为固守不移之计。上言：“邢、洺、磁、赵、相五州各蓄精兵二万人，虏攻一郡则四郡皆应，是一郡之兵常有十万人。”上嘉之，除河北义兵都总管。虏破真定，引兵南取庆源，自李固渡河，恐泽兵蹑其后，遣数千骑直扣磁州城。泽擐甲登城，令壮士以神臂弓射却之，开门纵击，斩首数百级。所获羊马金帛，悉以赏军士。
康王再使于虏，行至磁，泽迎谒曰：“肃王一去不反，今虏又诡辞以致大王，愿勿行。”王遂回相州。有诏以泽为副元帅，从王起兵入援。泽言宜急会兵李固渡，断虏归路，众不从。乃自将兵趋渡，道遇虏兵，遣秦光弼、张德夹击，大破之。虏既败，乃留兵分屯。泽遣壮士夜捣其军，破砦三十余。
时康王开大元帅府，檄兵会大名。泽履冰渡河见王，言京城受围日久，入援不可缓。会签书枢密院事曹辅赍蜡封愍宗手诏，自京师至，言和议可成。泽曰：“虏狡谲，是欲款我师尔。君父望援，何啻饥渴，宜急引军直趋澶渊，次第进垒，以解京城之围。万一虏有异谋，则吾兵已在城下。”汪伯彦等难之，劝王遣泽先行。自是，泽不得预府中谋议矣。
靖康二年正月，泽至开德，十三战皆捷，移书劝王檄诸道兵会京城。又移书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范讷、知兴仁府曾楙合兵入援。三人皆以泽为狂，莫之答。泽以孤军进，都统陈淬言虏方炽，未可轻举。泽欲斩之，诸将乞贷淬，使得效死。泽命淬进兵，遇虏，败之。虏攻开德，泽遣孔彦威与战，又败之。泽度虏必犯濮，先遣三千骑往援，虏果至，败之。虏复向开德，权邦彦、孔彦威合兵夹击，又大败之。
泽兵进至卫南，度将孤兵寡，非深入不能成功。先驱云前有虏营，泽挥众直前与战，败之。转战而东，虏益生兵至，王孝忠战死，前后皆虏垒。泽下令曰：“今日进退皆死，不可不从死中求生。”士卒知必死，皆奋不顾身，斩首数千级。虏大败，退数十里。泽计虏众十倍于我，一战而却，势必复来，乃暮徙其军。虏夜至，得空营，大惊，自是惮泽，不敢复出兵。泽出其不意，遣兵度大河袭之，败之。王承制，以泽为徽猷阁待制。
时虏逼二宫北行，泽闻，即提军趋滑，走黎阳，至大名，欲径渡河，据虏归路邀还二宫，而勤王之兵卒无一至者。又闻张邦昌僭位，欲先行诛讨。会得大元帅府书，令移师近都，按甲观变。泽覆书于王曰：“人臣岂有服赭袍、张红盖、御正殿者哉？自古奸臣皆外为恭顺而中藏祸心，未有窃据宝位、改元肆赦、恶状昭著如邦昌者。今二宫、诸王悉渡河而北，惟大王在济，天意可知。宜亟行天讨，兴复社稷。”且言：“邦昌伪赦，或启奸雄之心，望遣使分谕诸路，以定民心。”又上书言：“今天下所属望者在大王，大王行之得道，则有以慰天下心。所谓道者，近刚正而远柔邪，纳谏诤而拒谀佞，尚恭俭而抑骄侈，体忧勤而忘逸乐，进公实而退私伪。”
因累表劝进。王即帝位于南京，泽入见，涕泗交颐，陈兴复之计。语罢，泽因问曰：“陛下尚记东京花灯否？”帝默然。时泽与李纲同入对，相与论国事，慷慨流涕，纲奇之。帝欲留泽，黄潜善等沮之。除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时虏有割地之议，泽上疏曰：“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陛下当兢兢业业，奈何遽议割河东、河西，又议割陕之蒲、解乎？自虏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暮入一说以乞盟，终致二宫北迁，宗社蒙耻。臣意陛下当赫然震怒，大明黜陟，以再造王室。今即位四十日矣，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云‘不得誊播赦文于河东、河西、陕之蒲、解’者，是褫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绝其民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足矣。”帝览其言，壮之。改知青州，时年六十九矣。
开封尹阙，李纲言绥复旧都非泽不可。寻徙知开封府。时虏骑留屯河上，金鼓之声，日夕相闻，而京城楼橹尽废，兵民杂处，盗贼纵横，人情忷忷。泽威望素著，既至，首捕诛舍匿盗贼者数人。下令曰：“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由是盗贼屏息，民赖以安。王善者，河东巨寇也。拥众十万、车万乘，欲入据京城。泽单骑驰至善营，泣谓之曰：“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虏患乎。今日公立功之秋，不可失也。”善感泣曰：“敢不效力。”遂解甲降。时杨进号“没角牛”，兵数万，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各拥众数万，往来京西、淮南、河南、河北，侵掠为患。泽遣人谕以祸福，悉招降之。
泽乃上疏言：“王善数十万众愿守护京城，李贵愿扈从还阙，即渡河剿虏；杨进等兵百万，亦愿渡河，同致死力。臣闻‘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陛下及今还京，则众心翕然，何敌国之足忧乎？”又奏言：“陛下当与忠臣义士合谋肆讨，迎复二宫。圣人推亲亲之义，以教天下孝悌。今上皇所御龙德宫俨然如旧，惟渊圣皇帝未有宫室。望改修宝箓宫以为迎奉之所，使天下知孝于父、悌于兄，是以身教也。”
俄有诏荆、襄、江、淮悉备巡幸。泽复上疏言：“开封物价市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怀忠义者，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唱为异议者，非为陛下忠谋，不过如张邦昌辈，阴与虏为地尔。”除延康殿学士、东京留守、兼开封尹。
建炎元年秋，帝幸亳州明道宫，罢黄潜善。寻拜枢密使，召还行在。泽以汜水关军情急切，当固守东京，辞不赴。时京师大饥，泽上疏请饷。行在府库空匮，帝乃令熔明道宫金身以佐军实。是岁冬，虏兵复大举南侵，廷议初欲幸扬州。及次淮上八公山，帝驻跸不进，亲诛怯战大将刘光世。二年正月四日，伪使时文彬至八公山，帝颁明诏绝和议曰：“非两河尽复、二宫得迎，不得言和，违者罢黜。”
先是，虏遣人以使伪楚为名，至开封府，泽曰：“此名为使，而实覘我也。”及二年上元，八公山抗虏明诏至，泽立斩虏使于市以破其奸。是夜，泽召马扩、岳飞。初，飞私脱王彦部归京，军法当诛，泽奇其才而赦之，降补秉义郎。去岁冬腊，泽命飞将五百骑覘虏汜水关，诫毋轻斗。飞复违命，大败虏而还。泽语飞曰：“汝初委主将私归，法当斩，吾原之；往汜水，戒汝毋斗，汝复违命。屡违节制而吾不诛者，以汝誓心抗虏，且每战辄捷也。”
泽乃收合战死将张撝旧部，得精卒三千授之，遂升飞为统制。未几，泽出太宗阵图授飞，谕曰：“陛下既明决死之志，汝当即日提兵赴寿州勤王，百事唯以抗虏为先。”飞受命，由是显名。真定、怀、卫间，虏兵甚盛，方密修战具为入攻计，而将相恬不为虑，不修武备，泽以为忧。乃渡河约诸将共议事宜，以图收复；又于京城四壁各置使，以领招集之兵。又据形势于城外立坚壁二十四所，沿河鳞次为连珠砦，连结河东、河北山水砦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京西诸路人马，多愿听泽节制。
泽威声日著，北方闻其名，皆尊惮之，对南人言，必曰“宗爷爷”。是秋，虏兵复大举南侵，中原大震。京东、南京陷落，枢密副使张所死节，统制孔彦舟逆，以所属叛降。列戍望风而溃，诏韩世忠引兵赴援，遇兀术于朱家曲，败绩，退保长社。时泽病重，累月不能视师。兀术语其众曰：“东京屏蔽，唯泽一人。泽病且死，孤城不足虑。”遂舍东京不攻，引四万精锐疾趋南阳。
泽既病，虽岳飞等力战，朝廷仍以飞资望尚浅，命杜充权领留守司事。充拥兵十万屯鄢陵，畏葸观望，阴与虏通，约以不战。帝在南阳，亲至鄢陵，诛杜充，夺其军，遂合诸军大破虏于长社。捷闻，诸将议进止未决。帝曰：“朕当于东京度上元！”遂命韩世忠、王彦北追。先是，泽于岁杪病少间，力疾遣将汤怀、张宪、徐庆等赴鄢陵以助飞，谓诸将曰：“彼处若败，东京必不保；若胜，则虏将耶律马五自不敢犯。”及帝决意归都，遂引御前班直及诸近臣，取道长社，疾趋汴京。
三年正月望，帝至东京。沿途城邑残敝，田野荒芜，民多婴城闭户。帝默然不语。及自南薰门入，汴京萧索，军民合不盈十万，迎驾父老仅数千。留守司僚属请帝幸大内，弗许。帝由朱雀门径幸泽第。泽病甚，强起迎门。不遑拜伏，惟诘行期迟速，且言：“上元佳节，銮驾重返故都。臣忝留守，虽廪食维艰，亦当奉觞为寿。”帝与近臣就席，设食甚薄。饮间论鄢陵、长社之捷，泽举杯贺王师，因诘帝诛杜充事。
帝曰：“不诛无以速出师，不诛无以平中怀。”泽问：“陛下何所不平？”帝曰：“损兵甚重。”泽复诘曰：“昔弃两河，不复二宫，今日复何以抗虏？”帝正色曰：“若徒顾一家一姓之私，则天下人皆无父母矣。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朕为天子，当救天下，岂独救二宫哉。天下安，则二宫自安矣。”泽乃谢帝抚慰之恩。帝曰：“卿待朕以诚，朕自待卿以诚。天下事，无不可与相公言者。”泽叹曰：“臣实引领企望以待陛下。銮驾一日不至，老臣一日不敢死。今尚有三事，乞陛下念允。”帝问之。泽曰：“一乞善抚留守司有功将士；二乞赈恤东京遗民；三乞陛下立誓，申明规复两河、矢志殄灭虏人之意。”帝皆许之，并对众立誓。
饮间，泽望月叹曰：“今日佳节，东京久无花灯，亦久无元夕佳词。臣不工词翰，无以寿陛下。”众皆默然。帝乃击节而歌《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歌毕，泽泫然问曰：“陛下尚记东京花灯否？”帝曰：“铭心刻骨，未尝敢忘。”泽笑曰：“陛下记取便好。”宴罢，颍扶泽归后室。翌旦，帝居旧宫，其子颍衰服入奏，讣称泽夜薨，年七十一。临终留《示儿》曰：“王师重定燕云日，无忘家祭告乃翁。”诗不及家事，连呼“过河”者三，遂薨。
讣闻，自大内及都城军民，无不哀恸，巷陌皆悬素以祭。帝震悼，亲制诔文以祭。赠太师，追封东阳郡王，谥忠武，赐葬。
建炎九年九月，帝下诏大举北伐，发大军三十万众。十年二月，王师大捷于获鹿，虏兵大溃；既而河北、河东及燕云次第平。是年夏，虏主殛，余种乞降。九月，帝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泽居其首，海内咸服。乃进封汴王。建炎十三年上元，东京花灯极盛，太平如昔。宣德门外复起灯山，高数十丈，其上大书帝所作《青玉案》，海内号为第一灯山。论者谓帝素崇俭约，不喜奢靡，兹夜之盛，盖为汴王忌辰故也。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泽始以国尔忘家称，及其临终遗诗，犹不以家事为言。方靖康板荡，诸臣畏缩，泽独提孤军，战河北，守东京，招群盗，抚遗民，使中原之心不绝。东京者，祖宗根本，天下之望所系也；泽守之，则圣祖北向之志有所凭。其请还京也切，其言过河也迫，若犯颜而不知止，然八公之诏、长社之捷、获鹿之功，其端实发于此。及上元重临故都，犹请申明规复两河、殄灭虏人之誓。三呼“过河”而薨，卒不及私。呜呼，系故都之望、开中兴之志，泽其首哉。
调大名馆陶尉。吕惠卿帅鄜延，檄泽与邑令视河埽。檄至，泽适丧长子，奉檄遽行。惠卿闻之，曰：“可谓国尔忘家者。”会朝廷大开御河，时方隆冬，役夫僵仆于道，中使督责甚急。泽以浚河为细事，乃上书其帅曰：“时方凝寒，徒苦民而功未易集。少须之，至初春可不扰而办。”卒以其言上闻，从之。惠卿辟为属，辞。
调衢州龙游令。民未知学，泽为建庠序，置师儒，讲论经术，风俗一变，自此擢科者相继。调晋州赵城令。下车，请升县为军。书闻，不尽如所请。泽曰：“承平时固无虑，它日有警，当知吾言矣。”知莱州掖县。部使者得旨市牛黄，泽报曰：“方时疫疠，牛饮其毒乃结为黄。今和气横流，牛安得黄？”使者怒，欲劾邑官。泽曰：“此泽意也。”独衔其责以闻。通判登州。境内官田数百顷，皆不毛之地，岁输万余緡，率横取于民，泽奏免之。
朝廷遣使由登州结女真，盟海上，谋夹攻契丹。泽语亲近曰：“天下自此多事矣。”退居东阳，结庐山谷间。靖康元年，中丞陈过庭等列荐，假泽宗正少卿，充和议使。泽曰：“此行未可期归。”或问之，泽曰：“虏能悔过退师固善，否则安能屈节北庭以辱君命乎。”议者以泽刚方不屈，恐害和议，上不遣，命知磁州。
时太原失守，官于两河者率托故不行。泽曰：“食禄而避难，不可也。”即日单骑就道，从羸卒十余人。磁经虏骑蹂躏之余，人民逃徙，帑廪枵然。泽至，缮城壁，浚城濠，治器械，募义勇，为固守不移之计。上言：“邢、洺、磁、赵、相五州各蓄精兵二万人，虏攻一郡则四郡皆应，是一郡之兵常有十万人。”上嘉之，除河北义兵都总管。虏破真定，引兵南取庆源，自李固渡河，恐泽兵蹑其后，遣数千骑直扣磁州城。泽擐甲登城，令壮士以神臂弓射却之，开门纵击，斩首数百级。所获羊马金帛，悉以赏军士。
康王再使于虏，行至磁，泽迎谒曰：“肃王一去不反，今虏又诡辞以致大王，愿勿行。”王遂回相州。有诏以泽为副元帅，从王起兵入援。泽言宜急会兵李固渡，断虏归路，众不从。乃自将兵趋渡，道遇虏兵，遣秦光弼、张德夹击，大破之。虏既败，乃留兵分屯。泽遣壮士夜捣其军，破砦三十余。
时康王开大元帅府，檄兵会大名。泽履冰渡河见王，言京城受围日久，入援不可缓。会签书枢密院事曹辅赍蜡封愍宗手诏，自京师至，言和议可成。泽曰：“虏狡谲，是欲款我师尔。君父望援，何啻饥渴，宜急引军直趋澶渊，次第进垒，以解京城之围。万一虏有异谋，则吾兵已在城下。”汪伯彦等难之，劝王遣泽先行。自是，泽不得预府中谋议矣。
靖康二年正月，泽至开德，十三战皆捷，移书劝王檄诸道兵会京城。又移书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范讷、知兴仁府曾楙合兵入援。三人皆以泽为狂，莫之答。泽以孤军进，都统陈淬言虏方炽，未可轻举。泽欲斩之，诸将乞贷淬，使得效死。泽命淬进兵，遇虏，败之。虏攻开德，泽遣孔彦威与战，又败之。泽度虏必犯濮，先遣三千骑往援，虏果至，败之。虏复向开德，权邦彦、孔彦威合兵夹击，又大败之。
泽兵进至卫南，度将孤兵寡，非深入不能成功。先驱云前有虏营，泽挥众直前与战，败之。转战而东，虏益生兵至，王孝忠战死，前后皆虏垒。泽下令曰：“今日进退皆死，不可不从死中求生。”士卒知必死，皆奋不顾身，斩首数千级。虏大败，退数十里。泽计虏众十倍于我，一战而却，势必复来，乃暮徙其军。虏夜至，得空营，大惊，自是惮泽，不敢复出兵。泽出其不意，遣兵度大河袭之，败之。王承制，以泽为徽猷阁待制。
时虏逼二宫北行，泽闻，即提军趋滑，走黎阳，至大名，欲径渡河，据虏归路邀还二宫，而勤王之兵卒无一至者。又闻张邦昌僭位，欲先行诛讨。会得大元帅府书，令移师近都，按甲观变。泽覆书于王曰：“人臣岂有服赭袍、张红盖、御正殿者哉？自古奸臣皆外为恭顺而中藏祸心，未有窃据宝位、改元肆赦、恶状昭著如邦昌者。今二宫、诸王悉渡河而北，惟大王在济，天意可知。宜亟行天讨，兴复社稷。”且言：“邦昌伪赦，或启奸雄之心，望遣使分谕诸路，以定民心。”又上书言：“今天下所属望者在大王，大王行之得道，则有以慰天下心。所谓道者，近刚正而远柔邪，纳谏诤而拒谀佞，尚恭俭而抑骄侈，体忧勤而忘逸乐，进公实而退私伪。”
因累表劝进。王即帝位于南京，泽入见，涕泗交颐，陈兴复之计。语罢，泽因问曰：“陛下尚记东京花灯否？”帝默然。时泽与李纲同入对，相与论国事，慷慨流涕，纲奇之。帝欲留泽，黄潜善等沮之。除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时虏有割地之议，泽上疏曰：“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陛下当兢兢业业，奈何遽议割河东、河西，又议割陕之蒲、解乎？自虏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暮入一说以乞盟，终致二宫北迁，宗社蒙耻。臣意陛下当赫然震怒，大明黜陟，以再造王室。今即位四十日矣，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云‘不得誊播赦文于河东、河西、陕之蒲、解’者，是褫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绝其民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足矣。”帝览其言，壮之。改知青州，时年六十九矣。
开封尹阙，李纲言绥复旧都非泽不可。寻徙知开封府。时虏骑留屯河上，金鼓之声，日夕相闻，而京城楼橹尽废，兵民杂处，盗贼纵横，人情忷忷。泽威望素著，既至，首捕诛舍匿盗贼者数人。下令曰：“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由是盗贼屏息，民赖以安。王善者，河东巨寇也。拥众十万、车万乘，欲入据京城。泽单骑驰至善营，泣谓之曰：“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虏患乎。今日公立功之秋，不可失也。”善感泣曰：“敢不效力。”遂解甲降。时杨进号“没角牛”，兵数万，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各拥众数万，往来京西、淮南、河南、河北，侵掠为患。泽遣人谕以祸福，悉招降之。
泽乃上疏言：“王善数十万众愿守护京城，李贵愿扈从还阙，即渡河剿虏；杨进等兵百万，亦愿渡河，同致死力。臣闻‘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陛下及今还京，则众心翕然，何敌国之足忧乎？”又奏言：“陛下当与忠臣义士合谋肆讨，迎复二宫。圣人推亲亲之义，以教天下孝悌。今上皇所御龙德宫俨然如旧，惟渊圣皇帝未有宫室。望改修宝箓宫以为迎奉之所，使天下知孝于父、悌于兄，是以身教也。”
俄有诏荆、襄、江、淮悉备巡幸。泽复上疏言：“开封物价市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怀忠义者，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唱为异议者，非为陛下忠谋，不过如张邦昌辈，阴与虏为地尔。”除延康殿学士、东京留守、兼开封尹。
建炎元年秋，帝幸亳州明道宫，罢黄潜善。寻拜枢密使，召还行在。泽以汜水关军情急切，当固守东京，辞不赴。时京师大饥，泽上疏请饷。行在府库空匮，帝乃令熔明道宫金身以佐军实。是岁冬，虏兵复大举南侵，廷议初欲幸扬州。及次淮上八公山，帝驻跸不进，亲诛怯战大将刘光世。二年正月四日，伪使时文彬至八公山，帝颁明诏绝和议曰：“非两河尽复、二宫得迎，不得言和，违者罢黜。”
先是，虏遣人以使伪楚为名，至开封府，泽曰：“此名为使，而实覘我也。”及二年上元，八公山抗虏明诏至，泽立斩虏使于市以破其奸。是夜，泽召马扩、岳飞。初，飞私脱王彦部归京，军法当诛，泽奇其才而赦之，降补秉义郎。去岁冬腊，泽命飞将五百骑覘虏汜水关，诫毋轻斗。飞复违命，大败虏而还。泽语飞曰：“汝初委主将私归，法当斩，吾原之；往汜水，戒汝毋斗，汝复违命。屡违节制而吾不诛者，以汝誓心抗虏，且每战辄捷也。”
泽乃收合战死将张撝旧部，得精卒三千授之，遂升飞为统制。未几，泽出太宗阵图授飞，谕曰：“陛下既明决死之志，汝当即日提兵赴寿州勤王，百事唯以抗虏为先。”飞受命，由是显名。真定、怀、卫间，虏兵甚盛，方密修战具为入攻计，而将相恬不为虑，不修武备，泽以为忧。乃渡河约诸将共议事宜，以图收复；又于京城四壁各置使，以领招集之兵。又据形势于城外立坚壁二十四所，沿河鳞次为连珠砦，连结河东、河北山水砦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京西诸路人马，多愿听泽节制。
泽威声日著，北方闻其名，皆尊惮之，对南人言，必曰“宗爷爷”。是秋，虏兵复大举南侵，中原大震。京东、南京陷落，枢密副使张所死节，统制孔彦舟逆，以所属叛降。列戍望风而溃，诏韩世忠引兵赴援，遇兀术于朱家曲，败绩，退保长社。时泽病重，累月不能视师。兀术语其众曰：“东京屏蔽，唯泽一人。泽病且死，孤城不足虑。”遂舍东京不攻，引四万精锐疾趋南阳。
泽既病，虽岳飞等力战，朝廷仍以飞资望尚浅，命杜充权领留守司事。充拥兵十万屯鄢陵，畏葸观望，阴与虏通，约以不战。帝在南阳，亲至鄢陵，诛杜充，夺其军，遂合诸军大破虏于长社。捷闻，诸将议进止未决。帝曰：“朕当于东京度上元！”遂命韩世忠、王彦北追。先是，泽于岁杪病少间，力疾遣将汤怀、张宪、徐庆等赴鄢陵以助飞，谓诸将曰：“彼处若败，东京必不保；若胜，则虏将耶律马五自不敢犯。”及帝决意归都，遂引御前班直及诸近臣，取道长社，疾趋汴京。
三年正月望，帝至东京。沿途城邑残敝，田野荒芜，民多婴城闭户。帝默然不语。及自南薰门入，汴京萧索，军民合不盈十万，迎驾父老仅数千。留守司僚属请帝幸大内，弗许。帝由朱雀门径幸泽第。泽病甚，强起迎门。不遑拜伏，惟诘行期迟速，且言：“上元佳节，銮驾重返故都。臣忝留守，虽廪食维艰，亦当奉觞为寿。”帝与近臣就席，设食甚薄。饮间论鄢陵、长社之捷，泽举杯贺王师，因诘帝诛杜充事。
帝曰：“不诛无以速出师，不诛无以平中怀。”泽问：“陛下何所不平？”帝曰：“损兵甚重。”泽复诘曰：“昔弃两河，不复二宫，今日复何以抗虏？”帝正色曰：“若徒顾一家一姓之私，则天下人皆无父母矣。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朕为天子，当救天下，岂独救二宫哉。天下安，则二宫自安矣。”泽乃谢帝抚慰之恩。帝曰：“卿待朕以诚，朕自待卿以诚。天下事，无不可与相公言者。”泽叹曰：“臣实引领企望以待陛下。銮驾一日不至，老臣一日不敢死。今尚有三事，乞陛下念允。”帝问之。泽曰：“一乞善抚留守司有功将士；二乞赈恤东京遗民；三乞陛下立誓，申明规复两河、矢志殄灭虏人之意。”帝皆许之，并对众立誓。
饮间，泽望月叹曰：“今日佳节，东京久无花灯，亦久无元夕佳词。臣不工词翰，无以寿陛下。”众皆默然。帝乃击节而歌《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歌毕，泽泫然问曰：“陛下尚记东京花灯否？”帝曰：“铭心刻骨，未尝敢忘。”泽笑曰：“陛下记取便好。”宴罢，颍扶泽归后室。翌旦，帝居旧宫，其子颍衰服入奏，讣称泽夜薨，年七十一。临终留《示儿》曰：“王师重定燕云日，无忘家祭告乃翁。”诗不及家事，连呼“过河”者三，遂薨。
讣闻，自大内及都城军民，无不哀恸，巷陌皆悬素以祭。帝震悼，亲制诔文以祭。赠太师，追封东阳郡王，谥忠武，赐葬。
建炎九年九月，帝下诏大举北伐，发大军三十万众。十年二月，王师大捷于获鹿，虏兵大溃；既而河北、河东及燕云次第平。是年夏，虏主殛，余种乞降。九月，帝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泽居其首，海内咸服。乃进封汴王。建炎十三年上元，东京花灯极盛，太平如昔。宣德门外复起灯山，高数十丈，其上大书帝所作《青玉案》，海内号为第一灯山。论者谓帝素崇俭约，不喜奢靡，兹夜之盛，盖为汴王忌辰故也。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泽始以国尔忘家称，及其临终遗诗，犹不以家事为言。方靖康板荡，诸臣畏缩，泽独提孤军，战河北，守东京，招群盗，抚遗民，使中原之心不绝。东京者，祖宗根本，天下之望所系也；泽守之，则圣祖北向之志有所凭。其请还京也切，其言过河也迫，若犯颜而不知止，然八公之诏、长社之捷、获鹿之功，其端实发于此。及上元重临故都，犹请申明规复两河、殄灭虏人之誓。三呼“过河”而薨，卒不及私。呜呼，系故都之望、开中兴之志，泽其首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