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忠敏张俊(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62章 · 88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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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俊,字伯英,凤翔府成纪人。好骑射,负才气。年十六,为三阳弓箭手。政和七年,从讨南蛮,转都指挥使。宣和初,从攻夏人仁多泉,始授承信郎。平郓州贼李太及河朔、山东群盗,功最,进武德郎。

靖康元年,以守东明县功,转武功大夫。虏攻太原,诏制置副使种师中往援,屯榆次。虏以数万骑压之。俊时为队将,进击,杀伤甚众,获马千匹,请乘胜邀战。师中以日不利,急令退保。虏知师中退保,悉兵合围,攻益急。榆次破,师中死焉。俊与所部数百人突围而出,且行且战,至乌河川,复与虏遇,斩五百级。

虏围汴京,圣祖为兵马大元帅,俊勒所部,从信德守臣梁扬祖勤王。圣祖壮其才貌,擢元帅府后军统制,累功转荣州刺史。

建炎元年正月,从圣祖至东平府。时群盗李昱据兖州,命俊为都统制讨之。俊率数骑突入贼中,诸军争奋,遂歼之。进桂州团练使,寻加贵州防御使。中书舍人张澂自汴京赍蜡诏至,诏圣祖以兵付副帅还京。圣祖问大计,俊曰:“此虏人诈谋尔。今大王居外,此天授也,岂可徒往?”因请进兵自固,圣祖许之,遂如济州。

会乾龙节,薄暮,有告圣祖者,言贼欲俟元帅谒香,劫以叛。群议欲集兵为备,俊曰:“元帅不出,奸谋自破。”圣祖从之,徙居州治。贼计穷,黎明,引军北遁,俊勒兵追杀之。进徐州观察使。

圣祖以俊累有勤劳,迁拱卫大夫。既而汴京破,二帝北迁,人心皇皇,俊力劝进,圣祖涕泣固辞。俊曰:“大王,皇帝亲弟,人心所归。当天下汹汹,不早正大位,无以称人望。”因白耿南仲,使率百官上表;表三上。圣祖发济州,俊扈行。至应天府,圣祖始即位。初置御营司,以俊为御营后军统制,权秦凤兵马钤辖,遣还京迎隆祐太后。寻奉太后及六宫以归,除带御器械。时京东、淮上群盗蜂起,俊受御营使司檄分捕,讨杜用于淮宁,降获甚众。会行在议幸南阳,诏屯寿春。落阶官,除正任观察使。

入冬,兀术寇京东,群臣请帝暂幸淮甸。乃诏李纲奉皇嗣、宫眷如扬州,而帝亲幸寿州,临淮御虏。帝遣左军统制韩世忠赴泗、楚间,与俊分据淮上,相为声援。

十二月朔,帝次下蔡,俊迎于淝口东台亭。俊具供张甚盛。帝入亭,命撤文绣,以酒食赐从行班直及披甲士。帝命俊同坐,俊辞曰:“臣武夫,不敢与宰执同席。”帝命益坚,俊乃末坐。未几,帝屏左右,携俊冒雪出亭,按淮口形便。帝曰:“朕与卿相遇河北,皆流离人耳。君臣休戚相同,遂至今日。”俊感泣。帝曰:“伯英,淮可守耶?”

俊遽拜,誓曰:“臣与韩世忠议同。虏众逾三万,守未可必;不及三万,臣当合世忠、刘光世、刘正彦兵,拒之淮上,使不得渡。不利则死乘舆前。”帝曰:“卿言如此,朕其留寿州矣。成则功名与卿共之;败则毋负雪中一言。”俊无以对,顿首受命。帝遂入下蔡城,遣张悫经饷淮东,许景衡安置南来官属于寿春,自留督淮备。

十二月中旬,刘正彦降丁进,南面稍安;而兀术破山东义兵于沂蒙,虏南道始通。十八日,刘光世奏所守京东六州为虏军急攻,众不下十万。帝以问俊。俊曰:“虏虽未必十万,然正彦未至,光世军已败伤,旧屯兵不足守,愿陛下先济。”帝曰:“若并退淮南,据淮南山川,可守乎?”俊曰:“王师未可出战。守淮之策,在存下蔡以牵虏兵,扼淮津以通南北,则淮可守。”帝默然久之,乃许济淮,诏有司亟徙寿州士民。

二十五日,寿州士民争济,军民杂于城外,诸津扰甚。俊军乡勇胁掠流民,又与州兵斗。俊将田师中驰至,斩乱首以徇,诸津稍定。未几,俊入白帝曰:“光世已退涡水,虏锋在近,乘舆不可久留。”帝与行在诸臣议,夜济淮,次八公山。命王渊总舟楫,收未渡士民及光世败军入下蔡,由城中津次第南渡,余舟悉焚。帝将登舟,俊复进曰:“今虏势方张,陛下既济淮,宜更南幸,据大江之险,修兵政,安人心,俟国势稍定,然后图大举。臣惟此时敢言,庶不以臣为怯。”帝默然。

二十七日,光世溃军入下蔡。帝济淮次八公山,遣赵鼎、王渊渡北抚光世,简其败卒,可用者隶俊守城,不堪用者济淮就整。是夜,光世拥精兵夺舟南济;傅庆后渡,其后军焚下蔡内津。下蔡、淮南津路遂绝,俊兵近二万孤于淮北。光世既济,入见帝,诉为俊、王渊所排;又诬俊私匿赀货,致诸军争舟生乱。帝诘诸将,又得世忠军报,乃知光世张虏众为十万,不战先遁,夺渡焚津。帝手诛之,擢王德代领其军。

岁除,帝劳军于八公山。内津既焚,俊兵孤绝淮北,众心稍摇。先是,赵鼎奉旨入城,为军士所留,俊护之。帝欲复遣使劳俊军,閤门祗候杨沂中言:“城中事未定,舟楫未可轻近,恐激变。”帝乃自济淮劳俊于下蔡。中丞张浚力谏,不听,夜以小舟冒雪北渡,至俊营。俊见帝,愕然下拜。帝命启所赍食合,上重为岁除御宴所余盐鸭,下重为刘光世首。俊大惊。帝以琉璃葡萄赐俊曰:“下蔡孤矣。能守则守,不能则亟以闻,朝廷得预为区处。”帝还,鼎请留下蔡,遂命权知寿州。

二年正月朔,兀术遣俊乡人赵球说降。俊阳降,厚索金帛珍宝。兀术信之,许纳赀焉。俊与球约,使虏先输金帛入城,俟分赐诸军,然后纳降。明日,虏赀入城,俊会诸将校。鼎诘曰:“张公果欲降虏邪?”军中或疑岁除夜帝亲至及光世伏诛事。俊乃具言帝冒雪入城事,命师中出光世首示众。众乃知俊诈降。师中杀球。

俊因谓众曰:“吾素好财,众所知也。然从虏为降卒,特拾残掠耳;守下蔡,则富贵在是,且无负种相公及西军故人于地下。”俊乃悉出虏所输赀货及己所藏金银,颁给城中将士;又因亡子妇王氏请献第宅,命师中撤屋为材,辟地造砲,循太原守法,为持久计。

正月六日,兀术作浮梁于下蔡城东,逼城甚近。俊登陴望虏,诸将请击浮梁。俊曰:“虏近城作梁,所以饵我也。”俊又度虏暮当济锐兵,乃亟修内津,戒诸军固守,非俊令毋得辄出。已而虏梁成,方济,韩世忠以淮南舟师击断之,兀术不得济。是夜,兀术复攻下蔡。俊谓鼎曰:“虏攻具寡而声势甚张,徒驱汉军缘城,此非决取下蔡也,盖欲牵我城中之兵,以应其别军掩八公山耳。”俊命师中往来巡城,戒诸军审虏情,毋妄发矢石;又命刘宝以锐卒千人备非常。俊与鼎归府,开门置酒,众心乃定。迟明,世忠书至,言已设策诱虏别军。俊以世忠知虏情而不先告,使下蔡竟夕戒严,颇不平。鼎亦不平,欲具奏。师中请以馈饷委鼎。俊从之,曰:“事已至此,吾当与赵知州同甘苦。”

二十八日,岳飞、张荣尽殪虏兵五千于梁山泊缩头滩,遂复济州,兀术归路遂梗。二月四日,报至,朝廷议之。汪伯彦请以杨惟忠总统京东官兵、义师,而命俊、韩世忠蹑兀术后,俟其逾泰山乃止。又请以俊、世忠分镇两淮。兀术济淮不克,引军北遁。韩世忠请乘兀术分兵北去、营中空虚,夜济锐兵入下蔡,与俊合击虏营。帝从之。七日晡,帝以班直、近臣至下蔡。世忠既入,改夜袭为迟明之攻,帝从之。俊因白帝曰:“虏营备甚严,本未易夜袭。”赵鼎亦言下蔡临虏久,虚实当先咨俊,不宜临阵更期。帝慰谕俊曰:“卿独守下蔡,毁家纾难,其功朕自识之。”

二月八日,帝为俊所卫,登下蔡东门楼督战。俄发砲,南水门浮梁达堤,甲士万余并出,薄虏大营。王师破虏外栅,诸军争级,阵稍乱。俊遣亲卫数百分行阵间,督战书功,驱却者还阵,犯令者斩以徇。军势复振。世忠请益东城兵。俊以守卒少,难之。中丞张浚请勿疑,帝从之,俊乃益兵城东。未几,世忠复请益兵。俊不许,曰:“虏在咫尺,下蔡安危未可知。乘舆、辅臣皆在城中,臣不敢轻以社稷安危付之一举。”赵鼎、王渊皆然之。帝乃谓俊曰:“天下重寄,今皆在下蔡。朕所倚者,惟伯英耳。”

俊默然久之,白帝曰:“世忠再请益兵,意在试虏营虚实。”乃命刘宝率所部循河堤趋东,又遣督战亲卫并赴战所。俄而虏二猛安反薄前阵,前阵稍动,俊请自下城督战。帝命王渊从之。俊将行,传帝口谕,戒城上文武毋喧哗离次,乃与王渊率城中余兵下城,以实前阵。既而世忠绕出虏后,解元以劲弩旁射,虏骑溃,王师入营。下蔡战遂定。既捷,朝廷议赏。宰执汪伯彦、吕好问等言世忠、俊有大功,宜各加节镇,帝可其奏。乃加俊定江节度使,充御营右军都统制,领淮东制置使。诏以赵鼎为淮南两路转运使,专主张所、张俊军须。

兀术既济涡河,引军北走。俊与张所合军北进,复淮北诸州县。兀术道徐、兖,出泰山东,走济南。俊与张所及屯济州之岳飞,皆以虏众尚盛、行伍犹整,候其北去,不轻邀击。三月,俊与宗泽、张所连奏,言虏有北去迹,青、潍兵皆趋河北。又闻知济南府刘豫请虏留兵戍济南。行在既建南阳,右军诸将请籍流民丁壮,趣州县供军器,又欲并其垦田为屯田。鼎屡加禁约,毋得强分流民家口;又检覆右军军须簿,退其浮冒之数。俊皆从之。

七月,虏将南寇,帝阅兵豫山大营,以俊右军与韩世忠、王德、张所、岳飞等诸军备缓急。八日,俊取沂州,据沂水道,驰奏捷于行在。寻,张所会诸军取济南,彦舟叛降,引虏骑南袭南京。辛道宗死之,南京陷,张所自焚死。飞退保济州、菏水,遣人诣俊请所向。时俊镇淮阳军下邳,闻南京陷,亟遣刘宝、田师中率右军趋宿、亳,与韩世忠相援,以蔽行在南面;又遣新附沂州将扈成以兵援岳飞。岳飞得援,乃赴东京。

九月,虏大入寇,京西、京东、淮西皆急。刘宝战鹿邑不利,虏屠其城。十一月,兀术围南阳,岳飞入东京,诸道出兵;俊使宝、师中自宿、亳西趋,以应留守司。十二月,俊西援兵分二道:师中守亳,以备南京之虏;宝以兵七八千屯扶沟,绝虏路,援长社、鄢陵。杜充拥兵不救,帝赴鄢陵诛之,夺其兵柄。三年正月,帝合留守司八万兵与世忠军,破虏于长社。

长社捷,虏北遁,俊复南京。十五日,俊将兵赴东京扈驾。二十三日,帝于河阴召文武诸臣议功,谓群臣曰:“非张俊临南京、扼亳州,则东方之势已坏,俊实有大功。”乃加俊少保。大阅河阴,世忠以少保、两镇节度使为诸将首,俊以少保、定江节度使次焉。帝以蜀锦数百匹赐俊,俊以其半犒右军。既而,留守司旧部、诸路义军皆隶御营前军,俊亦赞成其议。

既还都东京,俊以右军屯徐,制京东诸盗。闾勍以前军一部趋济州、南京,与俊相应;岳飞南平江宁军乱。五月,东南平,廷议防伪齐刘豫。俊言李成通款,可招也。帝却之,诏俊、岳飞、闾勍等,伪齐犯境,得便宜拒击;不得先事出兵,亦不得邀功深入。又议诸军马额、军费,以所买马分赐俊、世忠、飞三军。帝戒诸帅,军费皆出士民膏血,不可因循军弊,以坏御虏大计。世忠、飞皆请饬部曲、肃军律;俊亦请束右军,依额用费。寻定诸军额,俊右军三万五千,屯徐州,以备京东。

三年岁除,娄室入寇关西。四年正月,报至东京。廷议虏情未审,俊、岳飞、张荣皆当一面,控扼京东、淮南、东南诸路,不可轻动。诏中书舍人范宗尹持金牌赴俊军,通军民文移,不预兵柄。俊遂谨守徐州,以备京东、淮东之变。初,广州海商梁氏出赀赎两淮流民,又输财助右军。俊奏其功,录其子嘉颖入太学。四年三月,嘉颖从军入关,后以西北事进用。五月,俊留大兵守徐州,遣田师中将背嵬锐卒赴长安。二十九日,尧山之战,师中隶吴玠中军,力战卫乘舆。虏退,廷论功,以俊守徐州,固东方之势,遣锐卒援关中,乃加镇东军节度使。

四年秋,裁御营诸军额,右军减为二万五千。俊纳从子子盖于御前班直。五年元日,子盖奉俊意,诣首相赵鼎。先是,右军屯徐州,俊多置第宅田产于淮东,奉养颇侈。鼎因使子盖语俊曰:“不害军国,不扰民,则自安于淮东可也。”

五年二月,朝廷议讨南岭叛。赵鼎请召岳飞前军休息,改命韩世忠、张俊南下讨之。帝不用,仍命岳飞自决前军去留。会兵部奏诸军有折估钱、屯田、空饷、役使士卒等弊,帝召吴玠、张俊入京。俊先至东京,诏俟玠至,乃俱入对。俊在京师私第连日置宴,供设日盛。所燕自邻里、军校、西军故旧、本部旧属,至贵游名士、近臣子弟、宰执枢密,殆遍京师。故旧至者,多以钱帛、歌姬赐之。梁嘉颖由俊荐进,亦预其赐。

及玠至,帝召二人于含芳园蹴鞠场入见,以开封蹴鞠场产及封桩博戏之利许俊经理。帝谓俊曰:“卿连日置燕,岂欲献赀求去位乎?”俊谢曰:“臣诚欲尔。徐州尚藏银球五十、金六千两,愿输之以佐北伐,因乞解帅事。”帝曰:“昔年三万之约,不敢忘也。今日召卿入京,非遽夺卿兵柄也。然卿其谨记,右军为朝廷御营,北伐有功,则前弊可贷;败由卿军,则献金去位,亦无以自免。”俊默然。

既而,帝与俊、玠议军政于桑林。俊请曰:“臣愿自书状以为约。还右军后,愿禁役卒、侵田、空饷诸弊,按额教阅,检束军资军械。”帝止之,曰:“诸军不可久自给于工坊、屯田、行商;将校迁补,当渐归朝廷。”因欲置武学,命诸军分遣亲要将校入京校习。俊然之,曰:“将校既出学,亦可如进士第其高下,列为天子门生,使不专附诸将。”诏俊、玠还军整务,分遣将校入京校习,以俟北伐。

五月,虏廷以归两宫、宗室、所掠军民及京东郡县为辞,请议和。中外多谓和议可成。帝独疑虏假和以懈中国,阴取伪齐京东地。赵鼎、张浚亦请毋弛边备。帝乃阴实徐州军储,密以两宫归期谕俊、飞。岳飞平岭南还,诏改道徐州,六月与俊会军。未几,两宫南归至白马津,帝迎奉,虏人假和之谋遂露。

俊既进青州,飞自徐州应之。又诏郦琼屯东平,以牵制济南。六月末,俊取青州,潍、莱皆附。俊将右军东取登州,图李齐海舶;俊报飞,使屯益都,俟东面既定,合兵取济南。飞至临朐,转趋淄川,遮李成归路,以全俊军之后。师中本屯临朐,既而从飞西趋。淄川之战,师中从飞力战,俊从子子安中矢死。飞破李成,京东遂定。俊闻师中违前命从飞西进,右军背嵬死伤甚众,从子又没,亦不问。

淄川既捷,俊复攻登州李齐。齐率腹心突去,右军遂制青州以东。七月中,飞以捷朝。诏李彦仙所守以东诸军,临敌无朝命者,并听飞处分;又谕荣、俊、德、琼等,临敌听飞节制。又出俊从子子盖自班直,使将兵于飞军。会朝廷始一诸军甲械制造、将校校习之制,右军亦遵焉。

五年十月,朝廷议平夏,遣胡闳休使西辽,嘉颖从之。明年,西辽合兵伐夏,夏土除河西外悉复。嘉颖从使有功,习知西北事,俊荐其材,遂知湟州。

六年十月,右军统制张宗颜辄济河出兵,战商河,为虏将王伯龙所败,士卒多死伤。腊月,刑部尚书马伸廷奏,请按都统制张俊御军不肃之责。未几,帝出京巡河,轻骑自淄至益都,幸俊第。俊、师中置燕以奉。俊燕间言:“臣实不知宗颜辄济河出兵。方会京东、淮上商贾,具海船货物,欲往日本互市。宗颜调发财货,臣误以为市舶之备,不察其轻进。”帝闻之曰:“朕与卿约矣。朕可保卿及子孙富贵,然卿当先保朕灭虏定天下。”

俊顿首曰:“臣愿具状上枢密院,自任失察之责。请降张宗颜为都头,使仍在军前效力。”帝皆许之,命右军厚恤商河死伤,毋亏其额。复谓俊曰:“卿约束诸将,朕知之。然右军军容、军律不逮诸军,盖饷给侵减,士卒役于第宅、工役、转输,教阅废弛。后日北伐败于右军,则朕悔不今日治之。”俊遽请解右军都统制。帝曰:“下蔡之守,社稷赖卿以存;鄢陵、尧山、京东,卿功亦著。朕安得遽负有功?”

师中进曰:“陛下昔许张节度自安,此仁德也。然北伐日迫,右军积弊若不厘正,臣恐其误朝廷灭虏之大计。”俊亦请听裁。帝乃命俊以右军兵柄付副都统制田师中,使师中听飞节制。朝廷不著处分之文。俊受命,因进曰:“臣不敢辞。然诸军多听岳飞节制,权任渐重。右军既付师中,愿使制度有所持循,毋使兵柄偏属一人。”帝然其议。

帝问俊曰:“国用方绌,北伐所须金帛、粮斛未易储峙,卿素善治财,有术可以佐军用乎?”俊乃具陈日本、高丽、交趾诸处市舶之利。帝善之,曰:“可使俊主市舶,许商贾分利,而朝廷榷其赢入,以佐北伐军须。”俊受命。后数日,俊扈驾东巡,至登、莱,阅御营海军。又诏李宝以海舶二导俊舟队出洋,习海道。

七年春,张浚上北伐五议,遂定国是,增兵储峙。寻增御营军额,左、前、后、中、骑军皆益,右军不增。四月,俊舟队自日本、高丽还登州,利入甚厚。俊遣使以海贸纲入贺。八年春,朝廷因俊市舶之利,始置皇家海贸公司,许内府、官司、寺观、商贾合赀入股,随赀分利;又赐宗室近支、公阁、秘阁及御营诸将分利券。公司主日本、高丽、交趾互市,朝廷由是得金银、粮斛及军须于诸国。

九年七月,诏切责俊久居青州,右军教阅不勤。九月,大举北伐,诏以御营前军、右军及水师为河北行营,岳飞总其事,节制洛阳以东。师中受诏,先白俊。俊方疾,抚师中背曰:“吾家富贵,尽在汝手。汝善事陛下,无以老夫为念。”师中泣而受命,遂统右军,听飞节制,济河取招安、商河、无棣、乐陵诸县。

十一月,河北行营会大名,岳飞决战元城,令师中弃新复州县,将兵屯元城北。师中奉命而行。寻,师中从飞围元城,败杀王伯龙,虏东路精锐殆尽。十二月,西辽贡波斯氍毹,帝择其大者赐俊。九年岁除,大名、太原同日下,虏河北、河东守势遂坏,诸军北遁。

十年二月三日,将战获鹿,帝军中议封王赏,俊预焉。及战,俊从子子盖从杨沂中围斩拔离速,亦有功。既捷,诸将以军功封王者凡十八人,俊进封齐王。是年秋,北伐功成,帝还亳州明道宫,论定中兴定策勋臣,俊以齐王与诸王、宰执同至。未几,帝复召诸帅于南京,定诸军新制。俊奏曰:“臣请解右军旧兵柄,使旧部散隶诸镇,以为诸将之先。”帝许之,命俊入公阁议政,领海贸公司副总裁,佐汪叔詹总领海贸事。

先是,俊多置淮东田宅,时号“张半淮”。俊乃上疏曰:“臣在淮东籍名田产,愿悉献朝廷,以给卫所退卒安置。”帝从之,籍其田以给右军退卒及卫所军户,其余旧产,朝廷不复追问。十二年,王庶为东南使相,使海贸公司海运漕粮,以给治河、轨路诸役。俊募商船北输粮帛军须,省费殆百万缗。俊因上疏曰:“治河方兴,漕事多梗。海运疾省而少耗。若都燕京,北粮所须甚大,宜主海运而辅以内河漕。海贸公司愿任其事。”帝善其议,诏营天津。时燕云使相李彦仙督浚海河、筑港,俊以海贸公司岁入助天津筑港,所给居其大半,又输木石、铁料、粮米及工匠器用至沽水口。

十七年,都燕京,俊徙海贸公司总署于京师,居皇城赐第,数入对,陈市舶利病。先是,郦琼讨交趾,遇瘴疫,不克而还。十八年秋,以岳飞为枢密副使,寻出抚广州,总领西南兵事。俊闻之,请对曰:“臣本行伍中人。昔年与虏相持,不胜时多,犹可言‘女真过万不可敌’。交趾故中国地,其民亦中国遗民,王师安得挫焉!愿以海军从魏王平之;不利则死乘舆前。”帝嘉其请,以俊习海道,命权领南洋水道军,便宜调泉、广海舶及商舶水手,仍隶飞节度。

俊将南洋水道军,以巨舶扼外海,小舟塞江口,绝其海道外援。交趾舟师习潮汐,夜以火船、小艇出江口袭王师舟队,诱海舶入浅濑桩木间。俊预为备,大舶列外,小舟伏内,浮栅拒火。及潮落,王师小舟左右夹击,大舶弩炮俱发,焚获交趾舟数十,俘其水军数百人。自是,诸江口多入王师之扼,海路遂梗,交趾震动。会岳飞遣李世辅绝其陆道,交趾援粮俱尽;其主篡立,人心不附,海滨豪右、诸部皆离,遂不能复战。

逾半年,交趾献土去号,诏改安南郡国,置监国使。俊上疏曰:“交趾民力日困,尺布斗米之弊,亦足以致乱。今其地既归,朝廷不宜复蹈前失。愿立互市之法,使官民俱便,庶为久安之计。”朝野是其议,帝称俊能以财计佐治,乃从之。其法:安南米谷先实常平、给军民,余乃官市输中原,歉岁则罢;沉香、漆、木棉、朱砂、珠贝诸物,官府工坊岁市有额;又给铁犁、水车、耕牛、谷种,遣农官、工匠教治陂塘水田。行之数载,安南士民称善。西南事平,飞欲具奏俊功,俊辞曰:“吾以功封王,恩已厚矣;复以小劳邀赏,非臣节也。”十九年秋,俊以南洋水道军押所获舟、降卒、贡物北还,入对,还南洋水道军节制。

二十年,海贸公司行南洋、天竺道不利。大食、三佛齐贾人据西洋商道,贱我丝瓷,贵其香药、金银、良马。俊奉帐入对,以市舶利减请罪。帝遂命俊曰:“朕欲试地圆之说,卿其造远海巨舶,越大食所扼之道,别求海道。”俊乃出公司赀,于泉州置船坊,召学宫诸生、老船匠、水手、译人、海商,共考造远海新舶。至二十四年,成远海巨舶十二艘,广三四千料,多桅,兼施软硬帆,旁设铜炮,以备绝海不虞。

二十五年,诏李宝将远海舟师,选蒲氏子、市舶官、医官、诸生、译人从之。俊总其费,具器械、货物、粮水、赐予。将发泉州,诏遣使往大食、波斯、西海诸国,宣威德,开海外国易。既而,帝召俊、宝入内,出未竟海图一,亲授二人曰:“为朕补此海图。沧溟非天堑,乃中国通绝域之商道也。”俊、宝顿首奉诏。是年,遣国信使自燕京由西辽西出,抵拂菻诸国。

二十七年末,宝以远海舟师还天津。舟队历南海、天竺、大食、波斯、麻林诸番,于大食西海遇大食舆地官安德喜。宝以御图易西海图,天下海道由是粗备。又载大食马、香药珍宝、异豆、胡菜种、花蔬诸种以还;市长颈异兽于麻林,类麒麟。南海、天竺、大食、波斯、麻林、拂菻诸国使臣入贡,大贾亦随舟师至京。

二十八年,正旦大朝会,俊引诸国使臣朝,献海图、良马、麒麟。时诸国使臣且百人集燕京,百官称贺,以为万国来庭。俊称贺曰:“靖康之耻既雪,王师直捣黄龙;大河既清,麒麟又至,兆民咸宁,万国来庭。臣少读书,但知圣人出而大河清。非陛下盛德,孰能致此?”帝不答于廷。退朝,帝召俊入,曰:“伯英,朕与卿昔年不过两流离人耳。至今日,三十载春秋矣,孰谓非天意乎?”俊泣下,俯伏无对。帝乃置万国坊于燕京,许诸国使臣及大贾常置商馆;又颁通商敕约,使诸国互辟港市。海贸公司遂岁遣舶西航,通大食、波斯、麻林及西海诸国。

三十三年,国信使西达拂菻,俊远海舟队亦越绝域,与之会于西海。报至燕京,中外耸动。时俊疾革。俊命左右读京报,取远海图及诸国珍异,抚视良久,笑曰:“天下之富贵,莫吾逾也。”未几,俊薨于燕京齐王府,年七十四。讣闻,帝辍朝五日,赠太师,谥忠敏,命葬以王礼。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兵以义举,而必资于财;财以利通,而必裁于义。世之论臣,多贵清而贱利;然军国大役,馈饷、器械、舟楫、赏恤,皆资于财,固不可讳也。俊起行伍,负才气而好利,本非清修自守之士。然下蔡孤危,知社稷所寄;交趾未靖,请行以伸中国之义。大节所在,有不可没者。夫财有聚敛以病民者,有通商以裕国者;利有归私以蠹法者,有入公以足兵者。俊始以富贵自营,终能以海舶、市易、漕运、筑港佐国用;又知兵柄不可久专,部曲不可私有,田产不可尽藏,功赏不可复邀,庶几知止者欤。故论俊者,不可以清臣责,亦不可以贪夫尽。圣祖用其所长而裁其所短,使好利之心不蠹公家,而反济天下之务,中兴用人,于是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