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文正李纲（原文）
李纲，字伯纪，邵武人，自其祖始居无锡。登政和二年进士第，累官监察御史。纲性刚直，屡陈时政，忤权贵，坐是见黜。
宣和元年，京师大水。纲上疏言天戒，因陈外患之忧。有司恶其切直，贬南剑州，监沙县税。七年，虏渝盟，边报沓至。廷议避敌，诏太子监国留守。纲献《御戎五策》，私谓给事中吴敏曰：“监国名轻，非正位号，不足以号召天下。”纲入议，刺臂血上疏，极论内禅，以收将士之心而固社稷。幽宗内禅之议，由是遂决。愍宗即位，纲上封事，陈攘外锄奸之策。帝召对延和殿，谓纲曰：“朕顷在东宫，见卿论水灾疏，今尚能诵。”俄而使臣李邺倡割地议，纲奏曰：“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帝善其言，除兵部侍郎。
靖康元年，以吴敏为行营副使，纲为参谋官。虏将斡离不渡河，幽宗出幸，宰执议请上暂避敌锋。纲争曰：“天下城池，岂有固如都城者？宗庙社稷所在，舍此何之？当饬军马，相与坚守，以待援师。”帝顾宰执曰：“计将安出？”纲进曰：“今日之计，当整饬军马，固结民心，坚守以待勤王。”帝问可将者，纲曰：“朝廷以高爵厚禄崇养大臣，盖将用之于有事之日。白时中、李邦彦等虽未必知兵，然藉其位号，以抚将士，抗敌锋，乃其职也。”时中忿曰：“李纲不能将兵出战乎？”纲曰：“陛下不以臣庸懦，傥使治兵，愿以死报。”乃命纲为尚书右丞。
虏兵益逼，宰执犹守避敌之议。帝虽命纲留守，会中宫先遣，帝色变，亦趣驾将行。纲见禁卫擐甲，驾舆已具，乃呼六军问曰：“尔等愿死守宗社乎，愿从幸乎？”皆曰：“愿死守。”纲入见曰：“陛下已许臣留守，复欲何之？今六军父母妻子皆在都城，皆愿以死守，万一中道散归，陛下孰与为卫？”帝遂辍行。纲传旨谕左右曰：“敢复言南狩者斩。”禁卫拜伏呼万岁，六军皆感泣。
帝授纲亲征行营使，悉以守城事付之。纲治守战之具，不数日而毕。虏攻城，纲身督战，募壮士缒城而下，斩其酋十余人，杀其众百余。虏兵顿于城下，见守备已具，乃遣使议和。虏索金币以千万计，求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又请以亲王、宰相为质。纲力争，谓三镇乃社稷藩篱，尺寸不可与。请遣使因循以缓之，俟大兵四集，虏自当引去。宰执不从。纲退，知誓书已行，所求皆许，以皇弟康王、少宰张邦昌为质。
种师道、姚平仲以西兵至，勤王之师集城下者二十万，倍于虏。纲进策曰：“虏既深入，切不可急战。宜坚壁勿出，断其馈饷。俟其疲极，则邀复三镇，击之于半渡。”帝深然之。然平仲贪功，先期袭敌，兵败引去，不知所之。宰相李邦彦语虏曰：“用兵乃纲意。”遂罢纲，以蔡懋代之。太学生陈东等诣阙上书，言纲无罪。军民不期而集者数十万，呼声震地，愤不得伸，至杀伤内侍。帝亟召纲，纲入见，泣拜请死。帝亦泣，命纲复为尚书右丞，充京城四壁守御使。
先是，虏犯城，蔡懋禁军不得辄施矢石，将士积愤。至是，纲下令有能杀敌者厚赏，众无不奋跃。虏惧，稍却，且得割三镇之诏及亲王为质，乃引师北去。纲既知枢密院事，请以大军十万护送虏兵，而密令诸将伺隙击之。诸将既及其军，会太原告急，廷议畏怯，遽诏班师。诸将奉诏而还，无不扼腕，士气由是沮。廷议迎幽宗回銮。初，幽宗南狩，童贯、高俅等拥重兵扈驾，凭陵东南，梗塞朝命。陈东伏阙请诛群贼，朝廷欲遣使以强力图之。纲曰：“若强图之而不克，数人必挟太上以自固。不若请太上自下诏罢之，可不劳而定也。”帝深纳其谋。
幽宗还，至半途，纲谒见。幽宗诘其更张政事之故。纲对曰：“犹家主外出而强寇至，子弟仓卒拒盗，保其田园，不得不从权应变。尊长但当录其保家之功，何暇计较纤微哉？”幽宗赐玉带、金鱼，命调护两宫，毋使父子生隙。纲还，具道太上意。耿南仲素怀疑忌，请屏退幽宗左右。纲斥其暗而多疑，不足以辅圣德。南仲大怒，反谮纲阴结陈东，煽成伏阙之变。纲累疏乞罢待罪，帝皆不许。幽宗至京，纲复力辞。帝降御笔谕曰：“士庶叩阍，悉出忠愤，岂关阴谋？朕知卿素深，流言不足恤。虏患方退，时艰方亟，尚望卿同力。”纲不得已复视事，具陈备边御戎八策。
虏既退，中外晏然，遂不复为备。纲独凛然忧惧，与许翰缮甲练兵，为防秋计。吴敏乞置详议司，检详法制，以革弊政，诏以纲为提举官，南仲沮之。纲以国用不足，请裁权贵、戚里恩荫。南仲阴泄其议，御批遂有“大臣专权，浸不可长”语。纲上表自明，言皆禀旨行事。时太原围未解，老将种师中死节，种师道婴疾。耿南仲乘间言曰：“援太原，非李纲不可。”帝遂命纲为河东、河北宣抚使。纲以书生不习兵事为辞，连上十余疏乞免，皆不许。或密告纲曰：“朝廷此举，实欲去公，非为边计。若固辞不就，祸且不测。”许翰复以“杜邮”二字为书遗之。纲受命，因言于帝曰：“外患犹可平，群小在朝，臣实惧之。”
宣抚司兵才万二千人，庶事未集，纲请展行期。帝降手札，切责其“迁延拒命”。纲上疏陈未可行之故，且曰：“陛下前责臣‘专权’，今复责臣‘拒命’，岂有使专权、拒命之人为帅者乎？”帝趣令促行，谕以巡按既毕，即召还。纲言此行无生还理，唯当死敌。临辞，谏曰：“若任唐恪、聂山等，必为误国。”师次河阳，纲望巩、洛诸陵而长拜。乃复上疏，恳乞当存亡之秋，法祖宗，进君子，退小人，以慰九庙之灵。至怀州，中旨忽降，遽省其道途所召防秋卒。纲陈曰：“太原势如累卵，一旦散新募之锐，异日何以定国是而召英雄？”帝莫之恤。帝既趣纲解太原围，又越宣抚司，降御笔直授前军诸将。
寻复申和议，降诏持节，止纲规复之举。会朝局大变，罢徐处仁、吴敏，用主和者唐恪、聂山。纲闻之，叹曰：“事无可为矣！”遂上疏乞罢。廷命种师道代领其事，召纲还朝。寻除观文殿学士、知扬州，纲具奏辞。未几，以纲专主战议，丧师费财，落职提举亳州明道宫，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建昌军安置；再谪甯江。虏师复南下，急召纲入援。纲未至，都城已陷。先是，康王在北军，为虏所惮，虏求以肃王代之。至是，康王开大元帅府，承制复纲故官，且贻书称其“世济之才”。
圣祖践阼，拜纲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殿中侍御史颜岐劾纲，谓其“为虏所恶”，连章沮其命。纲入对，涕泗交下。及闻岐疏，驳曰：“臣愚，但知有赵氏，不知有金人，固为虏所恶！若谓臣不肖，不可为相，则可；谓臣为虏所恶而不当为相，则断不可。”圣祖遂黜岐，固留纲。纲将拜相，引唐姚崇故事，具《十事》以闻，谓必行之，乃敢就职。其目曰：一曰定国是，先守后战，勿轻言和；二曰议巡幸，以长安、襄阳、建康为备；三曰明法度，罢伪楚赦令；四曰惩僭逆，治张邦昌以正国法；五曰清伪命，汰受伪职者，以厉士风；六曰整军纪；七曰布江防；八曰一政令；九曰久将帅；十曰修帝德。帝多允之，纲乃受命。
然廷议《十事》，惟惩僭逆、清伪命二事，帝意依违未决。翌日，纲抗言于廷，指此二者为政刑大端。或谓邦昌有保全都城及元帅府之功，纲驳曰：“此私惠耳。邦昌建号易姓，降旨止勤王兵，乃篡逆之公罪也。”纲又言：“若不准《春秋》诛讨以臣易君之徒，反宠秩之，则将士解体，士大夫不知有节义矣。”是时，同列黄潜善曲为邦昌营护，吕好问亦隐忍未发。纲对曰：“邦昌僭逆，岂可使立于朝廷，使天下指之曰‘此亦尝为天子’乎？臣决不与之同列，若见之，必以笏击其首。陛下必欲用之，请罢臣！”帝为动容，汪伯彦亦壮其节义。由是贬邦昌潭州，窜吴幵等岭表。纲寻奏恤李若水等死节臣，以正风俗。帝服其忠谠，特命纲兼知御营使事。
纲既相，兼御营使，即陈中兴之计。以为今日急务，莫先经理两河。谓两路虽失数郡，然藩篱大体犹存，忠义之士不下数十万，皆企踵西望，待命于朝廷。若委而不恤，则力尽援绝，必反为虏用，以噬朝廷。乃请建河北招抚、河东经制两司，简拔重臣镇之。更乞师唐藩镇之制，许豪杰能完一州一郡者，即授以节钺。
帝深然其议，问可任者。纲极口荐张所、傅亮。靖康城危时，张所奉蜡丸出使，号召河北，募义旅至十七万，声震河朔，纲遂荐为河北招抚使。复以傅亮晓兵机，署河东经制副使，专委北事。会皇子生，例当肆赦。纲因奏曰：“陛下登极肆赦，独不及两河坚守之臣、四方勤王之师，恐解天下心。”请乘此布恩，以恤忠义。帝允其奏。由是北方军民大悦，招抚、经制二司行事遂顺。然中外议论犹未一。逃将许高、许亢防河遁走，道谋作乱，为州郡所斩。或议州郡擅杀将官，纲曰：“临阵退衄，其罪甚于群盗。长吏挺身诛之，真健吏也，宜加赏，以惩退沮者。”帝大悦。开封尹阙，纲以绥复旧都非宗泽不可，力荐泽。泽至，抚循军民，修治楼橹，屡出师以挫虏。
纲欲肃军纪，乃更定军制，立“伍、甲、队、部、军”之法，悬木牌记将校姓名，使上下相维系，且行连坐法。置赏功司，严立军法：军中贪贿者论如律，遇虏溃散及为盗贼者斩，妻子并坐。御营军制由是稍振。纲复请造战车、治水军，连上三疏陈权宜之策：一曰大募兵，二曰重金市马，三曰括富民财以充军需。法令既行，未计度支之匮，廷臣多非之。
寻朝廷议遣使请和于虏。纲坚言不可，奏曰：“陛下念二宫，当枕戈尝胆，内修外攘；中国强，则二宫不求而自归；卑辞厚礼，无益于事。今遣使，但当奉表通问起居，不可有所祈请。”帝从之，命纲撰通问表，并下哀痛诏以结人心。时山东、淮南群盗、溃兵甚众，凡十余万，纲遣将讨平之。
帝尝问靖康板荡之由曰：“渊圣渊默勤政，至丙夜阅奏章不寐，何遽失国？”纲对曰：“人主之职，在知人；进君子，退小人。若徒阅章奏，无益于治。”纲因极陈驻跸之策曰：“巡幸之所，关中为上，襄阳次之，建康为下。陛下纵不能守关中，亦当驻蹕襄阳、南阳，以示不忘故都，系天下之心。否则，中原非我有矣。”帝遂降诏，许不日还幸东京。
未几，朝议复欲幸东南。纲复上疏谏曰：“自古中兴之主，起西北则足以复中原，起东南则势难兼顾西北；天下精兵健马皆在西北，若弃中原，则虏深入，盗贼蜂起，陛下虽欲退保东南一隅，亦不可得也。南阳险要，可以控遏四方，正宜驻蹕。”帝遂从南阳之议。然黄潜善等别持异议，阴图东幸。自是，纲奏章率多留中，黄复于河北防务多所掣肘。
黄意在去纲，因事及河北招抚使张所，又罢河东经制副使傅亮，两河藩篱由是大损。纲见之，上疏乞罢。帝问曰：“卿何以将帅任免细故而争？”纲言：“方今时危，将帅岂细事？臣知陛下欲留中原，而黄主东南之议，与臣异趣，故臣不容于其间。臣虽去，愿陛下念宗庙生灵，勿轻弃中原！”言毕泣退，去志遂决。
先是，虏欲立伪主，谏议大夫宋齐愈预书“张邦昌”姓名。纲知之，坐以僭逆，奏诛之，遂斩于东市。御史张浚劾纲，以为擅杀近臣，并论其买马募军之策。帝遂罢纲相。太学生陈东闻纲罢，复伏阙上书，言“黄不可任，李纲不可去”。黄以为当息朝议，请诛陈东。帝从之。建炎元年秋，乘舆次亳州明道宫，罢黄潜善，亟召纲复相。纲既复相，力陈南阳之略，谓“扬州偏安，终非久计；南阳控扼中原，乃可图存”。帝悉从其南阳之策，委以国政。行在遂发亳州，趋南阳。
十一月，虏将完颜兀术大举南寇，京东诸防溃决。行在退次颍水，忽报御营左军前锋有变。时纲积劳成疾，力疾劝帝济河避锋。帝曰：“朕或不免为献帝，然卿等当勉为武侯。”纲闻之，赖子扶掖，泣执帝手曰：“陛下纵未能追踪魏武，亦当勉守昭烈之志。臣请留此，以身当之；陛下宜轻骑急趋，以图匡复。”帝遂简近臣，轻骑出营，驰四十里，抵世忠大营，遂平左军乱。既而，帝定策驻跸淮上，据八公山之险，以待虏兵。乃命纲扶病扈从潘妃及皇嗣先如扬州，下诏拜纲平章军国重事，总治三省。
二年二月，福建路兵变，东南骚动。帝命苗傅、刘正彦勒兵赴东南，佐纲安辑。时西京陷没，前所荐傅亮降，关中失守，车驾方幸南阳，申命纲总揽东南军政，假以便宜，许自辟僚属、补授阙员。纲虽疾，居扬州，延致士人，转输财赋，处置军政有序。帝以其居中调护，特降玺书，拜淮南节度使，时论谓帝以东南半壁及宫眷属纲。
纲在扬州，大募亡命散卒充入后军，不暇练阅。二年四月，帝诛叛将范琼，南阳始安。九月，虏大举南寇中原，纲命御营后军济江入援，未济，统制王亦叛，据江宁为乱，纲调度稍失宜，以老将王舜臣讨之，然江东乱势益炽。帝闻东南乱，以手书遗纲，诘其重文轻武之失，辞甚厉。纲得书，不报命。万俟卨、吕颐浩等因是攻纲，然帝信重如故。
三年正月，王师与虏军战于长社，胜之。帝乃率百官还都。诏岳飞南下平军乱，江宁贼众惧之，欲窜扬州劫皇嗣。贼谋虽折，而皇嗣以惊疾薨，讣至，朝野震动。纲总留守任，吕颐浩等连章劾其失机。帝以纲有定策功，且兵火无常，力排众议，贳其死。乃下诏罢平章军国重事，降资政殿大学士，寻出知太平州。四年，尧山大捷，斩虏将完颜娄室。大势稍定，诏复纲旧秩。五年，虏势蹙，乃归宗女以款王师。纲既出知太平州，丁母忧，去官持服。服阕，退居江表，上疏请缓兵通好，息民三五年，徐图北伐。疏入，吕颐浩等执不可。纲以书自明其意，江南士人犹重之。
时帝为充国用、备北伐、安流民，先度田于关西。五年，复行青苗法，更令官督僧寺出贷，严禁勋贵、豪右及僧寺兼并。帝引唐太宗“水舟之理”，命户部尚书林杞移书责纲曰：“所谓守和，实畏战图安。今内忧外患，不进则亡，公以为何如？”纲得书，亦不报。六年，王师荡平夏国，会盟西辽及东西蒙古，约共讨虏。逾年，廷议大举北伐。纲时知太平州，乃上疏极谏，言枢密使张浚等轻议用兵。帝省其疏，然凡弹章及纲者，率皆留中，不加谴问。
八年秋，乘舆南狩，渡江，首幸太平，召见纲。帝会纲于采石矶，问江表土断之宜。纲多言江南士民利病，帝待之益厚。是岁冬，帝会江左士民于西湖。张九成进言，追论纲昔年治军失宜及皇嗣事。帝论曰：“天下事皆有本。靖康之际，举朝多议屈，独李公力持不可，为抗虏之倡。此其大节也，岂可以一时之失掩之？”纲在侧闻之泣下。后自请罢官，归乡终养。诏以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纲归无锡，居家讲学。未几，朝廷行摊丁入亩之法于东南，闽中以赋役不均，宗族连兵械斗，众情骚然。纲虽已致仕，帝犹纳其言，遣使安抚，终平其乱。
十年秋，北伐大定。两河及燕云皆复。帝还跸亳州明道宫，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之次，以宗泽第一，纲次之，进封梁王。是年，纲居江南，乃上《闻收复燕云贺表》，表称己为“罪臣”。十年冬，朝廷更定军制，散御营为七军，推卫所、军户给田之法。纲为文，刊于《凤凰旬刊》，辞曰：“此法得府兵之遗，而可弭唐季藩镇之患。”时东南各路多设公阁，朝廷以纲在江南有重望，屡诏纲出任东南公阁之首，纲力辞不就，上奏曰：“昔汉文帝闻季布贤，召之，既而罢归。布曰：‘陛下以一人之誉召臣，以一人之毁去臣，臣恐天下窥陛下之浅深。’顾臣区区进退，何足多少。然数年之间，或进或退，上累陛下知人之明，实有系于国体。”诏以纲累奏，不欲重违，遂不复召。
十一年，帝录韩世忠殊勋，欲拜枢密副使。纲闻之，与吕颐浩合词上疏，力言武臣不宜居宰执位。帝乃令世忠仍任御营都统官，领镇朔军如故。至十五年，枢密副使胡寅丁忧，世忠始得拜副使。自十一年始，朝廷大发军户、役夫治河、汴。纲以大役劳民，上疏言：“陛下重用鲁王督察河工，虽有惩贪之效，然恐失朝廷体统。况驱数十万众兴役，万一啸聚为变，非国家利。愿陛下奉‘烹小鲜’之旨，毋蹈隋炀帝之失。”帝览奏，特命镂版《邸报》，以示兼听之意。
十四年，西辽阴煽大同及契丹部众为乱，边衅骤起。纲复上疏，陈国家宜与民休息，毋重黩武功。谓策在迅扫内叛，而羁縻西辽。帝省疏，顾左右叹曰：“此老成谋国之计也。”乃下诏休兵河西。
十七年正旦，大朝会于燕京。帝下诏，特召纲北上观礼，时年六十。是时，高丽、蒙古、女真、契丹、西辽及西域诸国，使臣百余奉表朝贺。及纲辞归，帝亲出郊饯之。纲执帝手泣曰：“陛下功业已著，不必自比汉光武、唐太宗，后世自有定论。惟愿保全始终，毋蹈明皇之失。”并以诗贺帝曰：“华颠重得觐燕京，蓟门烽燧旧已平。百载荣辱随朝露，惟看山河万古清。”
纲退居，专意著述，倡“儒学为体，原学为用”。所著有《易传原义》《论语详说》，又有文集、诗、奏议百余卷，并《靖康传信录》《建炎时政记》《扬州镇守录》《西湖对答录》等。
二十一年，纲薨于无锡，年六十五。讣闻燕京，帝震悼，罢朝五日，赠太师，赐谥文正，命葬以王礼。诏立祠于无锡。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靖康之际，天下几不知有守，而纲独言守；建炎之初，天下几不知有正，而纲独言正。圣祖中兴，诸臣各以功名自见，而定国是、正名分者，纲为首焉。夫纲之为人，刚峻有余，通变或不足；临大节则不可夺，处庶务则或未尽合。然其定内禅，守京师，诛僭逆，清伪命，议两河，定南阳，皆社稷存亡之本，非苟然者也。及退居江表，论休兵，戒河工，荐贤才，折边衅，虽时或迂缓，犹未尝一日忘天下。圣祖用其言而不尽用其术，容其谏而不没其功；纲去就屡更，而忠愤终始如一。故论中兴文臣扶危定倾、正名定分之功，纲其首乎。
宣和元年，京师大水。纲上疏言天戒，因陈外患之忧。有司恶其切直，贬南剑州，监沙县税。七年，虏渝盟，边报沓至。廷议避敌，诏太子监国留守。纲献《御戎五策》，私谓给事中吴敏曰：“监国名轻，非正位号，不足以号召天下。”纲入议，刺臂血上疏，极论内禅，以收将士之心而固社稷。幽宗内禅之议，由是遂决。愍宗即位，纲上封事，陈攘外锄奸之策。帝召对延和殿，谓纲曰：“朕顷在东宫，见卿论水灾疏，今尚能诵。”俄而使臣李邺倡割地议，纲奏曰：“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帝善其言，除兵部侍郎。
靖康元年，以吴敏为行营副使，纲为参谋官。虏将斡离不渡河，幽宗出幸，宰执议请上暂避敌锋。纲争曰：“天下城池，岂有固如都城者？宗庙社稷所在，舍此何之？当饬军马，相与坚守，以待援师。”帝顾宰执曰：“计将安出？”纲进曰：“今日之计，当整饬军马，固结民心，坚守以待勤王。”帝问可将者，纲曰：“朝廷以高爵厚禄崇养大臣，盖将用之于有事之日。白时中、李邦彦等虽未必知兵，然藉其位号，以抚将士，抗敌锋，乃其职也。”时中忿曰：“李纲不能将兵出战乎？”纲曰：“陛下不以臣庸懦，傥使治兵，愿以死报。”乃命纲为尚书右丞。
虏兵益逼，宰执犹守避敌之议。帝虽命纲留守，会中宫先遣，帝色变，亦趣驾将行。纲见禁卫擐甲，驾舆已具，乃呼六军问曰：“尔等愿死守宗社乎，愿从幸乎？”皆曰：“愿死守。”纲入见曰：“陛下已许臣留守，复欲何之？今六军父母妻子皆在都城，皆愿以死守，万一中道散归，陛下孰与为卫？”帝遂辍行。纲传旨谕左右曰：“敢复言南狩者斩。”禁卫拜伏呼万岁，六军皆感泣。
帝授纲亲征行营使，悉以守城事付之。纲治守战之具，不数日而毕。虏攻城，纲身督战，募壮士缒城而下，斩其酋十余人，杀其众百余。虏兵顿于城下，见守备已具，乃遣使议和。虏索金币以千万计，求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又请以亲王、宰相为质。纲力争，谓三镇乃社稷藩篱，尺寸不可与。请遣使因循以缓之，俟大兵四集，虏自当引去。宰执不从。纲退，知誓书已行，所求皆许，以皇弟康王、少宰张邦昌为质。
种师道、姚平仲以西兵至，勤王之师集城下者二十万，倍于虏。纲进策曰：“虏既深入，切不可急战。宜坚壁勿出，断其馈饷。俟其疲极，则邀复三镇，击之于半渡。”帝深然之。然平仲贪功，先期袭敌，兵败引去，不知所之。宰相李邦彦语虏曰：“用兵乃纲意。”遂罢纲，以蔡懋代之。太学生陈东等诣阙上书，言纲无罪。军民不期而集者数十万，呼声震地，愤不得伸，至杀伤内侍。帝亟召纲，纲入见，泣拜请死。帝亦泣，命纲复为尚书右丞，充京城四壁守御使。
先是，虏犯城，蔡懋禁军不得辄施矢石，将士积愤。至是，纲下令有能杀敌者厚赏，众无不奋跃。虏惧，稍却，且得割三镇之诏及亲王为质，乃引师北去。纲既知枢密院事，请以大军十万护送虏兵，而密令诸将伺隙击之。诸将既及其军，会太原告急，廷议畏怯，遽诏班师。诸将奉诏而还，无不扼腕，士气由是沮。廷议迎幽宗回銮。初，幽宗南狩，童贯、高俅等拥重兵扈驾，凭陵东南，梗塞朝命。陈东伏阙请诛群贼，朝廷欲遣使以强力图之。纲曰：“若强图之而不克，数人必挟太上以自固。不若请太上自下诏罢之，可不劳而定也。”帝深纳其谋。
幽宗还，至半途，纲谒见。幽宗诘其更张政事之故。纲对曰：“犹家主外出而强寇至，子弟仓卒拒盗，保其田园，不得不从权应变。尊长但当录其保家之功，何暇计较纤微哉？”幽宗赐玉带、金鱼，命调护两宫，毋使父子生隙。纲还，具道太上意。耿南仲素怀疑忌，请屏退幽宗左右。纲斥其暗而多疑，不足以辅圣德。南仲大怒，反谮纲阴结陈东，煽成伏阙之变。纲累疏乞罢待罪，帝皆不许。幽宗至京，纲复力辞。帝降御笔谕曰：“士庶叩阍，悉出忠愤，岂关阴谋？朕知卿素深，流言不足恤。虏患方退，时艰方亟，尚望卿同力。”纲不得已复视事，具陈备边御戎八策。
虏既退，中外晏然，遂不复为备。纲独凛然忧惧，与许翰缮甲练兵，为防秋计。吴敏乞置详议司，检详法制，以革弊政，诏以纲为提举官，南仲沮之。纲以国用不足，请裁权贵、戚里恩荫。南仲阴泄其议，御批遂有“大臣专权，浸不可长”语。纲上表自明，言皆禀旨行事。时太原围未解，老将种师中死节，种师道婴疾。耿南仲乘间言曰：“援太原，非李纲不可。”帝遂命纲为河东、河北宣抚使。纲以书生不习兵事为辞，连上十余疏乞免，皆不许。或密告纲曰：“朝廷此举，实欲去公，非为边计。若固辞不就，祸且不测。”许翰复以“杜邮”二字为书遗之。纲受命，因言于帝曰：“外患犹可平，群小在朝，臣实惧之。”
宣抚司兵才万二千人，庶事未集，纲请展行期。帝降手札，切责其“迁延拒命”。纲上疏陈未可行之故，且曰：“陛下前责臣‘专权’，今复责臣‘拒命’，岂有使专权、拒命之人为帅者乎？”帝趣令促行，谕以巡按既毕，即召还。纲言此行无生还理，唯当死敌。临辞，谏曰：“若任唐恪、聂山等，必为误国。”师次河阳，纲望巩、洛诸陵而长拜。乃复上疏，恳乞当存亡之秋，法祖宗，进君子，退小人，以慰九庙之灵。至怀州，中旨忽降，遽省其道途所召防秋卒。纲陈曰：“太原势如累卵，一旦散新募之锐，异日何以定国是而召英雄？”帝莫之恤。帝既趣纲解太原围，又越宣抚司，降御笔直授前军诸将。
寻复申和议，降诏持节，止纲规复之举。会朝局大变，罢徐处仁、吴敏，用主和者唐恪、聂山。纲闻之，叹曰：“事无可为矣！”遂上疏乞罢。廷命种师道代领其事，召纲还朝。寻除观文殿学士、知扬州，纲具奏辞。未几，以纲专主战议，丧师费财，落职提举亳州明道宫，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建昌军安置；再谪甯江。虏师复南下，急召纲入援。纲未至，都城已陷。先是，康王在北军，为虏所惮，虏求以肃王代之。至是，康王开大元帅府，承制复纲故官，且贻书称其“世济之才”。
圣祖践阼，拜纲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殿中侍御史颜岐劾纲，谓其“为虏所恶”，连章沮其命。纲入对，涕泗交下。及闻岐疏，驳曰：“臣愚，但知有赵氏，不知有金人，固为虏所恶！若谓臣不肖，不可为相，则可；谓臣为虏所恶而不当为相，则断不可。”圣祖遂黜岐，固留纲。纲将拜相，引唐姚崇故事，具《十事》以闻，谓必行之，乃敢就职。其目曰：一曰定国是，先守后战，勿轻言和；二曰议巡幸，以长安、襄阳、建康为备；三曰明法度，罢伪楚赦令；四曰惩僭逆，治张邦昌以正国法；五曰清伪命，汰受伪职者，以厉士风；六曰整军纪；七曰布江防；八曰一政令；九曰久将帅；十曰修帝德。帝多允之，纲乃受命。
然廷议《十事》，惟惩僭逆、清伪命二事，帝意依违未决。翌日，纲抗言于廷，指此二者为政刑大端。或谓邦昌有保全都城及元帅府之功，纲驳曰：“此私惠耳。邦昌建号易姓，降旨止勤王兵，乃篡逆之公罪也。”纲又言：“若不准《春秋》诛讨以臣易君之徒，反宠秩之，则将士解体，士大夫不知有节义矣。”是时，同列黄潜善曲为邦昌营护，吕好问亦隐忍未发。纲对曰：“邦昌僭逆，岂可使立于朝廷，使天下指之曰‘此亦尝为天子’乎？臣决不与之同列，若见之，必以笏击其首。陛下必欲用之，请罢臣！”帝为动容，汪伯彦亦壮其节义。由是贬邦昌潭州，窜吴幵等岭表。纲寻奏恤李若水等死节臣，以正风俗。帝服其忠谠，特命纲兼知御营使事。
纲既相，兼御营使，即陈中兴之计。以为今日急务，莫先经理两河。谓两路虽失数郡，然藩篱大体犹存，忠义之士不下数十万，皆企踵西望，待命于朝廷。若委而不恤，则力尽援绝，必反为虏用，以噬朝廷。乃请建河北招抚、河东经制两司，简拔重臣镇之。更乞师唐藩镇之制，许豪杰能完一州一郡者，即授以节钺。
帝深然其议，问可任者。纲极口荐张所、傅亮。靖康城危时，张所奉蜡丸出使，号召河北，募义旅至十七万，声震河朔，纲遂荐为河北招抚使。复以傅亮晓兵机，署河东经制副使，专委北事。会皇子生，例当肆赦。纲因奏曰：“陛下登极肆赦，独不及两河坚守之臣、四方勤王之师，恐解天下心。”请乘此布恩，以恤忠义。帝允其奏。由是北方军民大悦，招抚、经制二司行事遂顺。然中外议论犹未一。逃将许高、许亢防河遁走，道谋作乱，为州郡所斩。或议州郡擅杀将官，纲曰：“临阵退衄，其罪甚于群盗。长吏挺身诛之，真健吏也，宜加赏，以惩退沮者。”帝大悦。开封尹阙，纲以绥复旧都非宗泽不可，力荐泽。泽至，抚循军民，修治楼橹，屡出师以挫虏。
纲欲肃军纪，乃更定军制，立“伍、甲、队、部、军”之法，悬木牌记将校姓名，使上下相维系，且行连坐法。置赏功司，严立军法：军中贪贿者论如律，遇虏溃散及为盗贼者斩，妻子并坐。御营军制由是稍振。纲复请造战车、治水军，连上三疏陈权宜之策：一曰大募兵，二曰重金市马，三曰括富民财以充军需。法令既行，未计度支之匮，廷臣多非之。
寻朝廷议遣使请和于虏。纲坚言不可，奏曰：“陛下念二宫，当枕戈尝胆，内修外攘；中国强，则二宫不求而自归；卑辞厚礼，无益于事。今遣使，但当奉表通问起居，不可有所祈请。”帝从之，命纲撰通问表，并下哀痛诏以结人心。时山东、淮南群盗、溃兵甚众，凡十余万，纲遣将讨平之。
帝尝问靖康板荡之由曰：“渊圣渊默勤政，至丙夜阅奏章不寐，何遽失国？”纲对曰：“人主之职，在知人；进君子，退小人。若徒阅章奏，无益于治。”纲因极陈驻跸之策曰：“巡幸之所，关中为上，襄阳次之，建康为下。陛下纵不能守关中，亦当驻蹕襄阳、南阳，以示不忘故都，系天下之心。否则，中原非我有矣。”帝遂降诏，许不日还幸东京。
未几，朝议复欲幸东南。纲复上疏谏曰：“自古中兴之主，起西北则足以复中原，起东南则势难兼顾西北；天下精兵健马皆在西北，若弃中原，则虏深入，盗贼蜂起，陛下虽欲退保东南一隅，亦不可得也。南阳险要，可以控遏四方，正宜驻蹕。”帝遂从南阳之议。然黄潜善等别持异议，阴图东幸。自是，纲奏章率多留中，黄复于河北防务多所掣肘。
黄意在去纲，因事及河北招抚使张所，又罢河东经制副使傅亮，两河藩篱由是大损。纲见之，上疏乞罢。帝问曰：“卿何以将帅任免细故而争？”纲言：“方今时危，将帅岂细事？臣知陛下欲留中原，而黄主东南之议，与臣异趣，故臣不容于其间。臣虽去，愿陛下念宗庙生灵，勿轻弃中原！”言毕泣退，去志遂决。
先是，虏欲立伪主，谏议大夫宋齐愈预书“张邦昌”姓名。纲知之，坐以僭逆，奏诛之，遂斩于东市。御史张浚劾纲，以为擅杀近臣，并论其买马募军之策。帝遂罢纲相。太学生陈东闻纲罢，复伏阙上书，言“黄不可任，李纲不可去”。黄以为当息朝议，请诛陈东。帝从之。建炎元年秋，乘舆次亳州明道宫，罢黄潜善，亟召纲复相。纲既复相，力陈南阳之略，谓“扬州偏安，终非久计；南阳控扼中原，乃可图存”。帝悉从其南阳之策，委以国政。行在遂发亳州，趋南阳。
十一月，虏将完颜兀术大举南寇，京东诸防溃决。行在退次颍水，忽报御营左军前锋有变。时纲积劳成疾，力疾劝帝济河避锋。帝曰：“朕或不免为献帝，然卿等当勉为武侯。”纲闻之，赖子扶掖，泣执帝手曰：“陛下纵未能追踪魏武，亦当勉守昭烈之志。臣请留此，以身当之；陛下宜轻骑急趋，以图匡复。”帝遂简近臣，轻骑出营，驰四十里，抵世忠大营，遂平左军乱。既而，帝定策驻跸淮上，据八公山之险，以待虏兵。乃命纲扶病扈从潘妃及皇嗣先如扬州，下诏拜纲平章军国重事，总治三省。
二年二月，福建路兵变，东南骚动。帝命苗傅、刘正彦勒兵赴东南，佐纲安辑。时西京陷没，前所荐傅亮降，关中失守，车驾方幸南阳，申命纲总揽东南军政，假以便宜，许自辟僚属、补授阙员。纲虽疾，居扬州，延致士人，转输财赋，处置军政有序。帝以其居中调护，特降玺书，拜淮南节度使，时论谓帝以东南半壁及宫眷属纲。
纲在扬州，大募亡命散卒充入后军，不暇练阅。二年四月，帝诛叛将范琼，南阳始安。九月，虏大举南寇中原，纲命御营后军济江入援，未济，统制王亦叛，据江宁为乱，纲调度稍失宜，以老将王舜臣讨之，然江东乱势益炽。帝闻东南乱，以手书遗纲，诘其重文轻武之失，辞甚厉。纲得书，不报命。万俟卨、吕颐浩等因是攻纲，然帝信重如故。
三年正月，王师与虏军战于长社，胜之。帝乃率百官还都。诏岳飞南下平军乱，江宁贼众惧之，欲窜扬州劫皇嗣。贼谋虽折，而皇嗣以惊疾薨，讣至，朝野震动。纲总留守任，吕颐浩等连章劾其失机。帝以纲有定策功，且兵火无常，力排众议，贳其死。乃下诏罢平章军国重事，降资政殿大学士，寻出知太平州。四年，尧山大捷，斩虏将完颜娄室。大势稍定，诏复纲旧秩。五年，虏势蹙，乃归宗女以款王师。纲既出知太平州，丁母忧，去官持服。服阕，退居江表，上疏请缓兵通好，息民三五年，徐图北伐。疏入，吕颐浩等执不可。纲以书自明其意，江南士人犹重之。
时帝为充国用、备北伐、安流民，先度田于关西。五年，复行青苗法，更令官督僧寺出贷，严禁勋贵、豪右及僧寺兼并。帝引唐太宗“水舟之理”，命户部尚书林杞移书责纲曰：“所谓守和，实畏战图安。今内忧外患，不进则亡，公以为何如？”纲得书，亦不报。六年，王师荡平夏国，会盟西辽及东西蒙古，约共讨虏。逾年，廷议大举北伐。纲时知太平州，乃上疏极谏，言枢密使张浚等轻议用兵。帝省其疏，然凡弹章及纲者，率皆留中，不加谴问。
八年秋，乘舆南狩，渡江，首幸太平，召见纲。帝会纲于采石矶，问江表土断之宜。纲多言江南士民利病，帝待之益厚。是岁冬，帝会江左士民于西湖。张九成进言，追论纲昔年治军失宜及皇嗣事。帝论曰：“天下事皆有本。靖康之际，举朝多议屈，独李公力持不可，为抗虏之倡。此其大节也，岂可以一时之失掩之？”纲在侧闻之泣下。后自请罢官，归乡终养。诏以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纲归无锡，居家讲学。未几，朝廷行摊丁入亩之法于东南，闽中以赋役不均，宗族连兵械斗，众情骚然。纲虽已致仕，帝犹纳其言，遣使安抚，终平其乱。
十年秋，北伐大定。两河及燕云皆复。帝还跸亳州明道宫，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之次，以宗泽第一，纲次之，进封梁王。是年，纲居江南，乃上《闻收复燕云贺表》，表称己为“罪臣”。十年冬，朝廷更定军制，散御营为七军，推卫所、军户给田之法。纲为文，刊于《凤凰旬刊》，辞曰：“此法得府兵之遗，而可弭唐季藩镇之患。”时东南各路多设公阁，朝廷以纲在江南有重望，屡诏纲出任东南公阁之首，纲力辞不就，上奏曰：“昔汉文帝闻季布贤，召之，既而罢归。布曰：‘陛下以一人之誉召臣，以一人之毁去臣，臣恐天下窥陛下之浅深。’顾臣区区进退，何足多少。然数年之间，或进或退，上累陛下知人之明，实有系于国体。”诏以纲累奏，不欲重违，遂不复召。
十一年，帝录韩世忠殊勋，欲拜枢密副使。纲闻之，与吕颐浩合词上疏，力言武臣不宜居宰执位。帝乃令世忠仍任御营都统官，领镇朔军如故。至十五年，枢密副使胡寅丁忧，世忠始得拜副使。自十一年始，朝廷大发军户、役夫治河、汴。纲以大役劳民，上疏言：“陛下重用鲁王督察河工，虽有惩贪之效，然恐失朝廷体统。况驱数十万众兴役，万一啸聚为变，非国家利。愿陛下奉‘烹小鲜’之旨，毋蹈隋炀帝之失。”帝览奏，特命镂版《邸报》，以示兼听之意。
十四年，西辽阴煽大同及契丹部众为乱，边衅骤起。纲复上疏，陈国家宜与民休息，毋重黩武功。谓策在迅扫内叛，而羁縻西辽。帝省疏，顾左右叹曰：“此老成谋国之计也。”乃下诏休兵河西。
十七年正旦，大朝会于燕京。帝下诏，特召纲北上观礼，时年六十。是时，高丽、蒙古、女真、契丹、西辽及西域诸国，使臣百余奉表朝贺。及纲辞归，帝亲出郊饯之。纲执帝手泣曰：“陛下功业已著，不必自比汉光武、唐太宗，后世自有定论。惟愿保全始终，毋蹈明皇之失。”并以诗贺帝曰：“华颠重得觐燕京，蓟门烽燧旧已平。百载荣辱随朝露，惟看山河万古清。”
纲退居，专意著述，倡“儒学为体，原学为用”。所著有《易传原义》《论语详说》，又有文集、诗、奏议百余卷，并《靖康传信录》《建炎时政记》《扬州镇守录》《西湖对答录》等。
二十一年，纲薨于无锡，年六十五。讣闻燕京，帝震悼，罢朝五日，赠太师，赐谥文正，命葬以王礼。诏立祠于无锡。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靖康之际，天下几不知有守，而纲独言守；建炎之初，天下几不知有正，而纲独言正。圣祖中兴，诸臣各以功名自见，而定国是、正名分者，纲为首焉。夫纲之为人，刚峻有余，通变或不足；临大节则不可夺，处庶务则或未尽合。然其定内禅，守京师，诛僭逆，清伪命，议两河，定南阳，皆社稷存亡之本，非苟然者也。及退居江表，论休兵，戒河工，荐贤才，折边衅，虽时或迂缓，犹未尝一日忘天下。圣祖用其言而不尽用其术，容其谏而不没其功；纲去就屡更，而忠愤终始如一。故论中兴文臣扶危定倾、正名定分之功，纲其首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