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招牌立起，黄泥叩门
“我租给你用，租费另算。”
马三刀按着那张纸，二十两银子摆在另一边。
“每月八百文租钱，但我介绍来的活，你得先接。”
赵北把银锭收进钱袋，没碰铺契。
“接不了的也接？”
“你先看。治不治，由你开口。”
“若两边都等着救命？”
“谁的牲口贵，先救谁的。”
赵北抬头看他。
马三刀说得直，也够难听。可做牲畜买卖的人，嘴里若忽然冒出仁义，多半要从别人身上割肉补账。
“谁送得早，谁先看。真碰上急症，我来安排。”
赵北点了点桌上的铺契。
“诊费按月结。你带来的生意，也照铺里的价算。”
“我给你铺子，还得照价掏钱？”
“铺子是租的，诊费凭手艺挣。两笔账搅在一起，哪天你说我欠了铺租，我说你欠了诊钱，咱俩得牵着赤电去衙门对账。”
马三刀拿起一锭银子，在桌上磕了磕。
“你还真拿自己当个掌柜。”
“铺子都摆到面前了，我总不能继续拿自己当穷鬼。”
“行，按月结。”
马三刀将铺契推过去。
“我保你，也只保你有用的时候。赤电值钱，你救了它，我便给你地方。哪天你的手连一头病驴都保不住，这间铺子也轮不到你了。”
赵北捏住铺契一角。
马三刀要的是一个随叫随到的牲口郎中，赵北要的是清河镇的客源和一处落脚地。谁先失了用处，谁先被甩开。
能谈价，总比村里那种说不清的旧债好解。
“铺子在哪儿？”
“牲口市东边，孙二娘酒馆斜对面。空了半年，原先卖草料。”
“后院能关病畜？”
“有半间棚。”
“水井呢？”
“隔壁两家共用。”
赵北把铺契折好，塞进怀里。
“我先回柳沟一趟。赤电今日只喂软草，晚些再走一圈，别让它卧太久。”
马三刀朝院里喊了一声。
“把银子给他称足。”
“已经拿了。”
“你没验？”
“方才掂过。”
马三刀扫过那四锭银子。
“少一钱，你也认？”
“我相信马爷。”
马三刀把银匣扣上。
“滚吧。”
赤电正在前院绕圈。
老徐牵着缰绳，狗剩跟在马屁股后，手里捧着半盆湿草。赤电走得还不稳，左后腿每落一次，蹄尖都要往外偏半寸。
赵北按过腿后的肌肉，又看了蹄底。
“今日走三回，每回一盏茶。它若出汗，立刻停。”
老徐朝他腰间的钱袋看了一眼。
“真给了二十两？”
“别问了，银子可是会咬人的。”
狗剩放下草盆，抓住赵北衣摆，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院门。
“你跟我回村做什么？”
狗剩拍了拍背上的破布包。
包里塞着他的破草席，一只缺口木碗，两根煮过的布条。家当少得可怜，拎起来连声响都没有。
“铺子里全是粪，你去铲？”
狗剩连连点头。
“饭可没白吃。”
狗剩又点头。
“先跟着吧。”
赵北刚迈出院门，狗剩已经贴到他身后，生怕慢半步便被丢下。
回柳沟的土路很难走。
路边草叶卷成细条，狗剩赤脚踩过碎石，走得比穿鞋的人还快。赵北肩上的旧伤被药箱带子压着，每走几里便抽一下。
进村时，槐树下坐着七八个人。
赵大彪正靠在磨盘旁，袖口卷起，嗓门传出老远。
“秦四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带赵北去镇上，是给他找活路。谁料他攀上马贩，连村里的根都不要了。”
有人先看见赵北，抬手捅了捅身旁的人。
赵大彪顺着众人转头，话停在半截。
赵北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家牛棚。
大黄听见脚步，脑袋从栏杆间挤出来，舌头卷住赵北的袖口。牛颈上的旧绳换成了新绳，料槽里还剩半把草。
赵有财坐在牛棚外，膝上放着一张纸。
“回来得正好。”
“来接牛？”
赵北拍开大黄的舌头。
“先对对咱们的账。”
赵有财展开纸。
“你爹在时欠村里五两七钱，去年借种粮一石，折银一两二钱。这几日大黄吃的草料、人手，也得算上。共八两四钱。”
围过来的村民没人接话。
赵北取出钱袋，倒出一锭银子，再从碎银里拣出几块。
“借据。”
赵有财将两张旧纸递来。
一张五两七钱，落着赵父的手印。另一张写着三斗种粮，借粮人旁边按着赵北原身的指印。
赵北看了两遍。
“种粮三斗，怎么成了一石？”
“利滚利。”
“借据上写了利？”
赵有财用拐杖点着地。
“村里借粮都这么算。”
“谁定的？”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祖上给这张借据按过手印？”
赵北把两张纸放到磨盘上，又数出六两三钱。
“五两七钱旧债，三斗种粮折六钱。钱在这里，借据撕掉。”
赵有财没接。
“草料和人手呢？”
“谁喂了大黄，站出来领钱。”
赵老栓从人群后挤进来。
“草是我家小禾割的，水也是她提的。大黄这几日拉过车，车钱抵草钱，谁也不欠谁。”
赵有财抬起拐杖。
“赵老栓，这里没你的事。”
“牛在我家棚边拴着，怎么没我的事？”
赵老栓卷起裤腿，露出沾泥的膝盖。
“赵北那两亩地，我替他种。收成出来，我拿两成口粮，地还是他的。大黄也留村里，农忙时替我拉两趟犁，草料也归我管。”
“你们明着分赵家的田，问过村里？”
赵北把六两三钱推到赵有财脚边。
“有凭据的债，我认。没凭据的账，你爱写几两写几两，留着给自己上坟烧。”
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赵有财的拐杖落在银子旁，木头磕出一声闷响。
“你去了镇上，便有马三刀替你撑腰？”
“这钱跟马三刀无关，是我救马挣的。”
赵北抽出旧刀，把两张借据压在磨盘上。
“收钱，撕账。你若不收，我带银子去找里正，再请人逐笔对。到时三斗粮滚成一石这事，也一并问问。”
赵有财盯着银子看了许久，弯腰捡起。
两张借据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
纸屑落进磨盘底下。
赵北收刀回鞘，从屋里取出两套旧衣和药箱。能带走的东西装进一个布包，床板、破柜子、裂口水缸全留在屋中。
小禾牵着大黄站在路边。
赵北从粮缸里舀出一小袋高粱，递给她。
小禾不肯接。
“俺爹说拿两成口粮。”
“那是种地的。这袋算你照看大黄的工钱。”
“它自己会吃草。”
“它也会顶人。哪天把你顶进沟里，你拿这袋粮煮粥养伤。”
小禾抱住粮袋，低头笑了一下。
大黄往前走了两步，鼻子拱向赵北胸口。
赵北推回牛头。
“留这儿。镇上牲口多，草比人吃的粮还贵。等我把铺子站稳，再接你过去享福。”
槐树下的人全看着。
有人喊了一句。
“赵兽医，镇上若待不住，回来还有两亩地。”
另一个人接道：
“没师承也敢挂牌，小心让人砸了招牌。”
赵北背起药箱。
“招牌砸了还能再钉。手没废，饭就饿不着。”
赵大彪站在人群外，没再开口。
赵北走出村口时回了一次头。大黄还在路边，小禾抱着粮袋，赵老栓牵着牛绳。赵有财已经不见踪影，磨盘底下压着半片没撕碎的旧借据。
到小镇时，天已经偏西。
旧铺的门锁锈住半边，马三刀的人拿斧背砸了三下才开。门板推开，粪气从屋里冲出来，狗剩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地上堆着霉草，墙边三排木架塌了一排。后院棚顶漏了个洞，井绳也烂了半截。
马三刀站在门外。
“铺子给你了。”
“这也叫铺子？”
“有墙，有门，也有房契。”
“再添个棺材板，正好开张办丧事。”
马三刀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嫌破？八百文照收。”
赵北捡起一根断木，在地上划线。
“这里候诊。门边留一处拴牲口，靠墙摆器械。后院隔成两栏，发热、拉稀的病畜单关，不能跟外头挤。”
“你还真打算收拾？”
“八百文都要交，我还能躺粪上睡？”
狗剩已经抄起破簸箕，往外铲烂草。
一团湿粪粘在簸箕底，他甩了两回没甩掉，索性用脚踩住簸箕边，使劲往外一掀。粪团飞出门口，落在马三刀鞋前。
马三刀低头看了一眼。
狗剩抱起簸箕，转身钻回铺里。
赵北咳了一声。
“孩子小，手上没准头。”
“他再偏半尺，明日就少一顿饭。”
马三刀走了。
铺子清到第二日下午，地面才露出原色。
张铁柱挑着木箱进门，将窄刀、探针、弯钩排在桌上，旁边放着两根粗细不同的竹管。刀柄重新缠了麻绳，探针尾端敲出圆头，弯钩比原先短了一截。
“你说钩子太长，进牲口嘴里转不开，我给截了。”
赵北拿起窄刀，在旧皮革上划过。皮面开出一道平口，刀锋没带起毛边。
“多少钱？”
“二百八十文。竹管算送的。”
“送不起。”
赵北数出三百文。
“多的二十文，往后坏了先给我修。急活别往后排。”
张铁柱把二十文推回。
“修刀另算。俺吃手艺饭，也不占你这便宜。”
“行。”
赵北收起钱。
“规矩立得比刀直。”
门外传来膝盖落地的动静。
狗剩抱着破草席跪在门槛前，额头往下一点，算是磕了个头。
赵北把他拎起来。
“谁教你的？”
狗剩指向街边卖膏药的人。那人正让徒弟跪着喊师父。
“我不收徒。”
狗剩抱住草席，脚往后挪了半步。
“先做三个月。管三顿饭，睡后面小隔间。偷东西赶走，虐待牲口赶走，肯学便留下。”
狗剩抬起三根手指，又指自己的嘴。
“不会说话，也得守规矩。”
狗剩把三根手指按在胸口，重重拍了两下。
“别拍了。你那点肉，经不起几巴掌。”
第三日傍晚，新招牌挂上门头。
“赵家牲口铺”五个字写得歪，最后那个“铺”字挤到木板边，狗剩蹲在下面看了半天，拿炭块往门槛上画赤电。
孙二娘提着食盒和一坛酒过来。
“开张不请客，连碗水都没有。赵掌柜这买卖做得够省。”
“今日还没开张呢，明日再骗饭钱。”
“谁稀罕你的饭。”
她把酒坛放到桌上。
“给铺子去晦气。酒不烈，泼地上也不心疼。”
赵北打开食盒，热气顶着盖子往外跑。里面一盘卤肉，一盆面，还有四个白面馒头。
“这也算马三刀账上？”
“他欠我的还没结。你的另记。”
“我先还一笔。”
赵北跟她去了酒馆后院。
酒缸架有条腿松了，装满酒便往左歪。赵北卸下横木，张铁柱补了个铁箍。孙二娘扶住架子，赵北从下方往上抬，两人的手背碰了一下。
孙二娘先换了只手。
“抬高些，木榫没进槽。”
“再高，酒缸就得压我身上。”
“压坏了算你命薄。”
“我刚有铺子，命还舍不得薄。”
木榫卡进槽里，酒架稳稳落下。
回到牲口铺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牵着跛脚驴，有人抱着不吃食的羊羔，问价的声音堵在门前。
赵北找来一块木板，写下三行字。
普通问诊，十文。
用药治疗，药钱另算。
外科处置，按难易议价。
他在最下方又添了一行，粮食可折钱，铺内过秤。
有人问：
“赤电都让你救活了，给俺看羊也收十文？”
“羊嫌少，你可以牵回去教它自己看。”
围观的人笑开。
孙二娘把热饭摆上桌，张铁柱将新刀插进木架。狗剩画完赤电，又在旁边添了个背药箱的人，腿长短不一，脑袋比马还大。
赵北站在屋里。
墙边有一张木床，灶上坐着新锅，门闩能落进槽中。钱袋里剩下十二两多，租钱、器械、粮食和村中旧债已经扣掉，往后每睁一次眼，都得先挣出铺租和两张嘴的饭钱。
对街茶棚下，赵大彪从上午坐到天黑。
街上人散后，他才起身进棚。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人，桌下那双硬底皮靴沾着黄泥，泥块干后裂出细纹。
“他会治马？”
“赤电就是他救的。”
“我问的是验马。”
赵大彪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碗。
“多少匹？”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
“几百匹。”
开张后的第一夜，狗剩已经睡进小隔间。
赵北坐在灯下，将剩余银钱分成三份。铺租一份，药材一份，余下的压在床板夹层。
门外响过两下脚步。
一张折起的纸从门缝下滑进来，纸角沾着几粒黄泥。
赵北用探针挑开纸页。
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两百匹军马，可敢验收？”
下面是一长串马号，末尾压着半个红印。
马三刀按着那张纸，二十两银子摆在另一边。
“每月八百文租钱，但我介绍来的活，你得先接。”
赵北把银锭收进钱袋，没碰铺契。
“接不了的也接？”
“你先看。治不治，由你开口。”
“若两边都等着救命？”
“谁的牲口贵，先救谁的。”
赵北抬头看他。
马三刀说得直，也够难听。可做牲畜买卖的人，嘴里若忽然冒出仁义，多半要从别人身上割肉补账。
“谁送得早，谁先看。真碰上急症，我来安排。”
赵北点了点桌上的铺契。
“诊费按月结。你带来的生意，也照铺里的价算。”
“我给你铺子，还得照价掏钱？”
“铺子是租的，诊费凭手艺挣。两笔账搅在一起，哪天你说我欠了铺租，我说你欠了诊钱，咱俩得牵着赤电去衙门对账。”
马三刀拿起一锭银子，在桌上磕了磕。
“你还真拿自己当个掌柜。”
“铺子都摆到面前了，我总不能继续拿自己当穷鬼。”
“行，按月结。”
马三刀将铺契推过去。
“我保你，也只保你有用的时候。赤电值钱，你救了它，我便给你地方。哪天你的手连一头病驴都保不住，这间铺子也轮不到你了。”
赵北捏住铺契一角。
马三刀要的是一个随叫随到的牲口郎中，赵北要的是清河镇的客源和一处落脚地。谁先失了用处，谁先被甩开。
能谈价，总比村里那种说不清的旧债好解。
“铺子在哪儿？”
“牲口市东边，孙二娘酒馆斜对面。空了半年，原先卖草料。”
“后院能关病畜？”
“有半间棚。”
“水井呢？”
“隔壁两家共用。”
赵北把铺契折好，塞进怀里。
“我先回柳沟一趟。赤电今日只喂软草，晚些再走一圈，别让它卧太久。”
马三刀朝院里喊了一声。
“把银子给他称足。”
“已经拿了。”
“你没验？”
“方才掂过。”
马三刀扫过那四锭银子。
“少一钱，你也认？”
“我相信马爷。”
马三刀把银匣扣上。
“滚吧。”
赤电正在前院绕圈。
老徐牵着缰绳，狗剩跟在马屁股后，手里捧着半盆湿草。赤电走得还不稳，左后腿每落一次，蹄尖都要往外偏半寸。
赵北按过腿后的肌肉，又看了蹄底。
“今日走三回，每回一盏茶。它若出汗，立刻停。”
老徐朝他腰间的钱袋看了一眼。
“真给了二十两？”
“别问了，银子可是会咬人的。”
狗剩放下草盆，抓住赵北衣摆，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院门。
“你跟我回村做什么？”
狗剩拍了拍背上的破布包。
包里塞着他的破草席，一只缺口木碗，两根煮过的布条。家当少得可怜，拎起来连声响都没有。
“铺子里全是粪，你去铲？”
狗剩连连点头。
“饭可没白吃。”
狗剩又点头。
“先跟着吧。”
赵北刚迈出院门，狗剩已经贴到他身后，生怕慢半步便被丢下。
回柳沟的土路很难走。
路边草叶卷成细条，狗剩赤脚踩过碎石，走得比穿鞋的人还快。赵北肩上的旧伤被药箱带子压着，每走几里便抽一下。
进村时，槐树下坐着七八个人。
赵大彪正靠在磨盘旁，袖口卷起，嗓门传出老远。
“秦四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带赵北去镇上，是给他找活路。谁料他攀上马贩，连村里的根都不要了。”
有人先看见赵北，抬手捅了捅身旁的人。
赵大彪顺着众人转头，话停在半截。
赵北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家牛棚。
大黄听见脚步，脑袋从栏杆间挤出来，舌头卷住赵北的袖口。牛颈上的旧绳换成了新绳，料槽里还剩半把草。
赵有财坐在牛棚外，膝上放着一张纸。
“回来得正好。”
“来接牛？”
赵北拍开大黄的舌头。
“先对对咱们的账。”
赵有财展开纸。
“你爹在时欠村里五两七钱，去年借种粮一石，折银一两二钱。这几日大黄吃的草料、人手，也得算上。共八两四钱。”
围过来的村民没人接话。
赵北取出钱袋，倒出一锭银子，再从碎银里拣出几块。
“借据。”
赵有财将两张旧纸递来。
一张五两七钱，落着赵父的手印。另一张写着三斗种粮，借粮人旁边按着赵北原身的指印。
赵北看了两遍。
“种粮三斗，怎么成了一石？”
“利滚利。”
“借据上写了利？”
赵有财用拐杖点着地。
“村里借粮都这么算。”
“谁定的？”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祖上给这张借据按过手印？”
赵北把两张纸放到磨盘上，又数出六两三钱。
“五两七钱旧债，三斗种粮折六钱。钱在这里，借据撕掉。”
赵有财没接。
“草料和人手呢？”
“谁喂了大黄，站出来领钱。”
赵老栓从人群后挤进来。
“草是我家小禾割的，水也是她提的。大黄这几日拉过车，车钱抵草钱，谁也不欠谁。”
赵有财抬起拐杖。
“赵老栓，这里没你的事。”
“牛在我家棚边拴着，怎么没我的事？”
赵老栓卷起裤腿，露出沾泥的膝盖。
“赵北那两亩地，我替他种。收成出来，我拿两成口粮，地还是他的。大黄也留村里，农忙时替我拉两趟犁，草料也归我管。”
“你们明着分赵家的田，问过村里？”
赵北把六两三钱推到赵有财脚边。
“有凭据的债，我认。没凭据的账，你爱写几两写几两，留着给自己上坟烧。”
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赵有财的拐杖落在银子旁，木头磕出一声闷响。
“你去了镇上，便有马三刀替你撑腰？”
“这钱跟马三刀无关，是我救马挣的。”
赵北抽出旧刀，把两张借据压在磨盘上。
“收钱，撕账。你若不收，我带银子去找里正，再请人逐笔对。到时三斗粮滚成一石这事，也一并问问。”
赵有财盯着银子看了许久，弯腰捡起。
两张借据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
纸屑落进磨盘底下。
赵北收刀回鞘，从屋里取出两套旧衣和药箱。能带走的东西装进一个布包，床板、破柜子、裂口水缸全留在屋中。
小禾牵着大黄站在路边。
赵北从粮缸里舀出一小袋高粱，递给她。
小禾不肯接。
“俺爹说拿两成口粮。”
“那是种地的。这袋算你照看大黄的工钱。”
“它自己会吃草。”
“它也会顶人。哪天把你顶进沟里，你拿这袋粮煮粥养伤。”
小禾抱住粮袋，低头笑了一下。
大黄往前走了两步，鼻子拱向赵北胸口。
赵北推回牛头。
“留这儿。镇上牲口多，草比人吃的粮还贵。等我把铺子站稳，再接你过去享福。”
槐树下的人全看着。
有人喊了一句。
“赵兽医，镇上若待不住，回来还有两亩地。”
另一个人接道：
“没师承也敢挂牌，小心让人砸了招牌。”
赵北背起药箱。
“招牌砸了还能再钉。手没废，饭就饿不着。”
赵大彪站在人群外，没再开口。
赵北走出村口时回了一次头。大黄还在路边，小禾抱着粮袋，赵老栓牵着牛绳。赵有财已经不见踪影，磨盘底下压着半片没撕碎的旧借据。
到小镇时，天已经偏西。
旧铺的门锁锈住半边，马三刀的人拿斧背砸了三下才开。门板推开，粪气从屋里冲出来，狗剩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地上堆着霉草，墙边三排木架塌了一排。后院棚顶漏了个洞，井绳也烂了半截。
马三刀站在门外。
“铺子给你了。”
“这也叫铺子？”
“有墙，有门，也有房契。”
“再添个棺材板，正好开张办丧事。”
马三刀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嫌破？八百文照收。”
赵北捡起一根断木，在地上划线。
“这里候诊。门边留一处拴牲口，靠墙摆器械。后院隔成两栏，发热、拉稀的病畜单关，不能跟外头挤。”
“你还真打算收拾？”
“八百文都要交，我还能躺粪上睡？”
狗剩已经抄起破簸箕，往外铲烂草。
一团湿粪粘在簸箕底，他甩了两回没甩掉，索性用脚踩住簸箕边，使劲往外一掀。粪团飞出门口，落在马三刀鞋前。
马三刀低头看了一眼。
狗剩抱起簸箕，转身钻回铺里。
赵北咳了一声。
“孩子小，手上没准头。”
“他再偏半尺，明日就少一顿饭。”
马三刀走了。
铺子清到第二日下午，地面才露出原色。
张铁柱挑着木箱进门，将窄刀、探针、弯钩排在桌上，旁边放着两根粗细不同的竹管。刀柄重新缠了麻绳，探针尾端敲出圆头，弯钩比原先短了一截。
“你说钩子太长，进牲口嘴里转不开，我给截了。”
赵北拿起窄刀，在旧皮革上划过。皮面开出一道平口，刀锋没带起毛边。
“多少钱？”
“二百八十文。竹管算送的。”
“送不起。”
赵北数出三百文。
“多的二十文，往后坏了先给我修。急活别往后排。”
张铁柱把二十文推回。
“修刀另算。俺吃手艺饭，也不占你这便宜。”
“行。”
赵北收起钱。
“规矩立得比刀直。”
门外传来膝盖落地的动静。
狗剩抱着破草席跪在门槛前，额头往下一点，算是磕了个头。
赵北把他拎起来。
“谁教你的？”
狗剩指向街边卖膏药的人。那人正让徒弟跪着喊师父。
“我不收徒。”
狗剩抱住草席，脚往后挪了半步。
“先做三个月。管三顿饭，睡后面小隔间。偷东西赶走，虐待牲口赶走，肯学便留下。”
狗剩抬起三根手指，又指自己的嘴。
“不会说话，也得守规矩。”
狗剩把三根手指按在胸口，重重拍了两下。
“别拍了。你那点肉，经不起几巴掌。”
第三日傍晚，新招牌挂上门头。
“赵家牲口铺”五个字写得歪，最后那个“铺”字挤到木板边，狗剩蹲在下面看了半天，拿炭块往门槛上画赤电。
孙二娘提着食盒和一坛酒过来。
“开张不请客，连碗水都没有。赵掌柜这买卖做得够省。”
“今日还没开张呢，明日再骗饭钱。”
“谁稀罕你的饭。”
她把酒坛放到桌上。
“给铺子去晦气。酒不烈，泼地上也不心疼。”
赵北打开食盒，热气顶着盖子往外跑。里面一盘卤肉，一盆面，还有四个白面馒头。
“这也算马三刀账上？”
“他欠我的还没结。你的另记。”
“我先还一笔。”
赵北跟她去了酒馆后院。
酒缸架有条腿松了，装满酒便往左歪。赵北卸下横木，张铁柱补了个铁箍。孙二娘扶住架子，赵北从下方往上抬，两人的手背碰了一下。
孙二娘先换了只手。
“抬高些，木榫没进槽。”
“再高，酒缸就得压我身上。”
“压坏了算你命薄。”
“我刚有铺子，命还舍不得薄。”
木榫卡进槽里，酒架稳稳落下。
回到牲口铺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牵着跛脚驴，有人抱着不吃食的羊羔，问价的声音堵在门前。
赵北找来一块木板，写下三行字。
普通问诊，十文。
用药治疗，药钱另算。
外科处置，按难易议价。
他在最下方又添了一行，粮食可折钱，铺内过秤。
有人问：
“赤电都让你救活了，给俺看羊也收十文？”
“羊嫌少，你可以牵回去教它自己看。”
围观的人笑开。
孙二娘把热饭摆上桌，张铁柱将新刀插进木架。狗剩画完赤电，又在旁边添了个背药箱的人，腿长短不一，脑袋比马还大。
赵北站在屋里。
墙边有一张木床，灶上坐着新锅，门闩能落进槽中。钱袋里剩下十二两多，租钱、器械、粮食和村中旧债已经扣掉，往后每睁一次眼，都得先挣出铺租和两张嘴的饭钱。
对街茶棚下，赵大彪从上午坐到天黑。
街上人散后，他才起身进棚。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人，桌下那双硬底皮靴沾着黄泥，泥块干后裂出细纹。
“他会治马？”
“赤电就是他救的。”
“我问的是验马。”
赵大彪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碗。
“多少匹？”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
“几百匹。”
开张后的第一夜，狗剩已经睡进小隔间。
赵北坐在灯下，将剩余银钱分成三份。铺租一份，药材一份，余下的压在床板夹层。
门外响过两下脚步。
一张折起的纸从门缝下滑进来，纸角沾着几粒黄泥。
赵北用探针挑开纸页。
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两百匹军马，可敢验收？”
下面是一长串马号，末尾压着半个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