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兽亦有言
“草先放外槽。”
赵北挡在独栏前，没去接秦四手里的草。
赤电前蹄撑着地，后腿仍跪在垫草中，肩背一下一下往上顶。
秦四提起草捆掂了掂。
“三天停料，再拖下去，活马也要饿坏。赵兽医收了诊金，总不能靠饿着牲口治病。”
“谁说要继续停料？”
“那你拦我做什么？”
“查草。”
秦四把草捆扔到外槽。
“新开的一捆，库房刚称过。马场里几十匹马都吃这个，偏到赤电嘴边便要一根根翻？”
赵北抽出几根草，折断看过茎秆，又抖开草叶。草料干燥，杂籽不多，表面挑不出问题。
秦四夹着账本立在旁边。
“昨夜入库三百六十斤，今早领出四十斤。库房有秤，账上有数。你要查到午时，也查不出第四十一斤。”
“你几时开始管送料了？”
“账房核斤两，合情合理。”
“前几日是谁送？”
“马夫。”
“今日为何换成你？”
秦四翻开账本。
“赤电三天没用料，我得核回库的旧草，再核今日新草。二十两诊金马爷舍得出，草料账却不能乱。”
秦四既能说自己按规矩办事，也能把草料推给库房和马夫。眼下拆穿他，最多换来一场争辩。
赵北把草放回槽里。
“先搁这儿。赤电站稳后再喂。”
秦四合上账本。
“它现在起不来，空腹便是一个缘故。”
“你急着让它吃？”
“我急的是马场账目。种马少配一天，少收一天的钱。”
“那你守着。它站起来，你亲手喂。”
秦四看向独栏。
赤电又撑了一次，后腿抬起半尺便滑了回去。老徐扶住马颈，胸前衣裳全被汗浸透。
“后腿没力。”
老徐喘着气开口。
“毒伤了筋骨，急不得。”
秦四走到外槽前，拨开草捆。
“越没力，越该进料。少喂一把总没错。”
赵北没拦他，只把木盆移到草槽旁。
“喂可以。先让马爷看过。”
秦四拨草的手停了。
“喂草也要惊动马爷？”
“二十两买赤电的命。你替他省这几步，他未必领情。”
马三刀从前院走来，刀鞘扫过门边草帘。
“我来了。”
秦四将草捆摊开。
“马爷，赤电已经三日空腹。赵北怕毒物再混进来，查草也对。可什么都不喂，马照样站不起来。”
“赵北怎么说？”
“等它站稳。”
秦四替他答了。
赵北蹲在赤电后腿旁，掌根按过肌肉。
“先站，再给一把软草。豆料今日不碰。”
秦四接道：
“若它一整日站不稳？”
“便再等一日。”
“等到第五日，第六日，二十两照算？”
马三刀看向赵北。
赤电多拖一天，马场便多亏一天。赵北若说继续等，旁人会把他当成靠拖日子保命。
“诊金只算治活。”
赵北抬头。
“赤电今日断气，我一文不拿。它十日后站起，二十两也不加一枚。”
秦四翻动账页。
“话能说得好听，草料可耽误不起。”
赵北拿过那捆草，放到马三刀脚边。
“你来定。现在喂，还是等它站起来再喂？”
马三刀抬脚踩住草捆。
“等。”
秦四的账本压回腋下。
“马爷既然开了口，我照办。”
他转身往草料房走。
赵北给狗剩递了个空水桶。
“去洗。”
狗剩接桶时，指尖在桶沿敲了两下。
昨夜墙上的画，穿长衫的人每回出现，都在老徐换班的前后。秦四今日亲自送料，也挑在老徐忙着扶马的时辰。
规律能指路，拿不到手里的东西，仍旧定不了罪。
狗剩拎桶绕过外槽，经过草捆时，鞋尖在绑草的麻绳上蹭下一点炭灰。炭灰藏在绳结内侧，不低头翻看，根本看不见。
那是昨夜换过的新捆。
原先摆在外槽的旧捆，已经被老徐移到后院。
秦四认不出这道记号。
赵北拍了拍赤电后腿。
“再来一次。”
老徐拉紧缰绳。
“前头能起，后头使不上劲。”
“把垫草铺厚，别拉头。它往前扑，你顺着带。”
赤电鼻孔喷气，前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沟。赵北用肩托住它胸腹后方，老徐扶着马颈，二人一前一后用力。
赤电的前半身抬起。
后蹄踩进草垫，滑开，又重新收回。它压低头，腹部贴近地面，停了几个呼吸，再次往上撑。
马三刀站在栏外，脚还踩着草捆。
秦四从草料房门前回头看了一次。
院里几个人全围着赤电。
他转进料房。
狗剩把水桶丢到井边，绕去侧墙，从半开的木窗钻了进去。
赵北没朝那边看。
赤电的后蹄终于踩实，四条腿一齐撑住身体。它站得很开，左后腿还在打摆，脖子却抬了起来。
老徐不敢松缰。
“站了…………它站了。”
马三刀踢开脚下草捆，跨进独栏。
“放手。”
“后腿还软。”
“我说放手。”
老徐一点点松开缰绳。
赤电晃了几下，前蹄往前挪出半步。它没有倒，鼻端朝外槽伸去，闻到草味，打出一声响鼻。
前院有人听见动静，脚步全朝马棚聚来。
赵北扶住栏柱，腰背酸得难以直起。他三夜没睡足一个时辰，眼前的人影分成两重，手掌还托在赤电腹侧。
马三刀解下腰间钱袋，扔给身旁随从。
“取二十两。”
赵北抬手。
“先别取。”
“马站了。”
“能站不等于能活。再看半日。”
“我马三刀说出去的钱，不往回收。”
料房侧门发出一声闷响。
狗剩从门缝里挤出来，怀里抱着那捆带炭记号的新草。他朝赵北挥手，又指向料房里面。
马三刀转头。
赵北接过草捆，翻开绳结。内侧的炭记号还在，草捆底部却多了一层细碎褐粒。
这捆草进料房前查过。
秦四进去了，毒屑便有了。
赵北仍未开口，只把草捆放回外槽。
“马爷，赤电刚站，别让太多人堵门。”
马三刀看了看草底，又看向侧门。
“都退到前院。”
老徐扶住赤电。
“我留下。”
赵北朝狗剩抬了抬下巴。
“你也出去吃饭。”
狗剩没走。他用手指比出一个纸包的形状，又拍了拍自己袖口。
马三刀看懂了。
他带人绕向草料房侧门，脚步压得很轻。赵北留在独栏边，拿软草沾过温水，递到赤电唇边。
赤电嚼了两口。
第三口还没入口，草料房里传来秦四的声音。
“谁在外头？”
无人回答。
门板刚被推开，马三刀一把扣住秦四手腕，将他拖到院中。秦四袖口挂住门栓，一只折起的纸包落到地上。
褐黑碎粒洒在青砖缝里。
秦四抬起另一只手。
“马爷，这是驱虫的药料。”
马三刀踩住纸包。
“给谁驱虫？”
“库房里的草容易生虫，掺一点进去，马不吃这一层。”
“为何塞进草捆底下？”
“我怕撒在上头，被风吹走。”
赵北端着封存旧料的木箱走出来。他取出赤电第一日剩下的草屑，又从青砖上挑起几粒，分放在两块湿布上。
汁水渗开，颜色相近，辛苦气也一样。
秦四站在院中，衣袖还被马三刀攥着。
“草籽长得相近，多得很。你凭颜色就想栽我？”
“你说这是驱虫药。”
“是。”
“叫什么？”
秦四报出一个常见药名。
赵北从他袖中的纸包里挑出完整碎块，掰开给老徐看。
“你说的那味药切片发黄，纤维细。这东西外褐内灰，沾水能让舌口发麻。”
秦四冷笑一声。
“你还想当场尝给我们看？”
“前几日已经尝过一次，舌头麻了半日。犯一次蠢叫查病，犯第二次便该挂在槽边当教材。”
马三刀问：
“你怎么断定是他？”
赵北指向那捆草。
“今早开捆时，草底干净。狗剩在绳结里留了炭记号，料捆进过料房，出来后记号没换，底下却多了毒屑。”
秦四立刻接话。
“这孩子偷鸡摸狗，谁敢信他？草进料房前，你也碰过。”
“我当然碰过。”
赵北把墙上三张记录摊在账本旁。
“赤电每次发作，都挨着老徐换班。狗剩画下三日进料房的人，你每回都挑在那个时辰核料。”
秦四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管账，换班前后查料省事。凭这个也能定罪？”
“还不能。”
赵北把旧料包逐个解开。
“所以今日给你的是一捆从未经过账房的新草。入库后由老徐移到后院，狗剩守着，早上才拿出来。草干净，外槽也干净，进了你的料房便脏了。”
秦四抬脚想踢翻草包。
马三刀拧住他的胳膊，膝盖压上腿弯。秦四跪到青砖上，账本摔在脚边。
赵北蹲下，将账本翻到近七日。
“赤电头两日夜里发作，第三日午后也发作。你账上每次都记核过豆料，偏偏没写时辰。”
“记账漏时辰算什么罪？”
“马不会说话。”
赵北把那张排满短线的纸放到他面前。
“可它吃了什么，何时发病，谁碰过料，都记在身体里。”
赤电在独栏里又打了一声响鼻。
秦四肩膀垮下几分，嘴仍咬得硬。
“有人把东西混进库房，再借我的手送来，也说得通。”
“今日这捆草没走库房。”
老徐从后院抱来另一只空草筐。
“是我亲手从新垛抽的，赵北查完，狗剩守了一夜。你若还想赖，便把纸包里的东西吃下去。”
秦四朝他骂道：
“老东西，你养马养糊涂了！”
老徐抡起空筐，砸在他背上。
“赤电是我接生的。你喂它五日毒，还敢骂我糊涂？”
马三刀抬手夺过木筐。
“别打死。”
秦四仰起头。
“马爷，我跟你多年。一本账从未少过一文。你信一个乡下兽医，也信一个哑巴野种，就不信我？”
马三刀松开他的手臂，改为抓住后领。
“你跟我多年，才有机会碰赤电的料。”
“账房少了我，明日便要乱。”
“账乱了能重算，马死了，你拿什么赔？”
秦四沉默片刻，视线停在那包毒屑上。
赤电已经站起。
毒再喂不进去，纸包也落到了众人面前。继续撑着，马三刀只会把账房、住处、往来信件全翻一遍。
他吐出一口浊气。
“邻县的冯老板给了我五两。”
马三刀把人提了起来。
“五两买赤电？”
“他没让我弄死。”
秦四嗓子发干。
“只要赤电半年不能配种，马场养着它亏钱，他便来收。到时说是病马，最多出八两。”
“毒从哪儿来的？”
“冯老板的人送到镇外。纸包每次只放一点，喂多了会死，死马卖不了钱。”
赵北问：
“谁让你把我带进这件事？”
秦四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托人给我送过话，说你拿竹管扎牛，村里吹得神。他想让马爷把你请来，治不好便废掉你的手。”
“他也投了钱？”
“没有。他只想借马爷的刀。赤电为何发病，他不晓得。”
马三刀把秦四按到柱边。
“冯老板的信和银子在哪儿？”
“银子花了。信烧了。”
“账呢？”
秦四闭上嘴。
马三刀抽出刀，刃口抵到他耳后。
赵北抬手压住刀背。
“现在杀他，五两银子和一条命便把账结了。冯老板明日换个人，还能来第二回。”
“你替他求情？”
“我替二十两省麻烦。”
赵北收回手。
“让他活着认路、认人、认送毒的地方。等线全牵出来，你爱怎么处置都行。”
马三刀盯了秦四片刻，把刀推回鞘中。
“捆起来，关东屋。两个人守，送水送饭都查。”
随从将秦四拖走。
老徐扶着赤电走出独栏。马腿还软，每一步都踩得很开，走到院中后，赤电停了下来，稳稳站住。
马三刀取来银匣。
二十两银子分成四锭，落在木桌上。
“给你的。”
赵北拿起一锭掂过分量，又放了回去。
“赤电还得养。三日软草，少量多次，豆料先减半。每日饮水和排尿照旧记，腿脚要慢慢走，不能立刻配种。”
“这些算在二十两里？”
“算复诊。”
“你还想收钱？”
“刚才说的都算赠送。下次再来，照收。”
马三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压在四锭银子旁。
赵北展开。
纸上写着清河镇南街一间铺面的四至，后院、棚屋、水井都列得齐全，末尾盖着马三刀的私印。
“这是什么？”
“铺契。”
“送我？”
“你想得挺美。”
马三刀按住银匣。
“银子是你的，铺子先算我的。你留在清河镇，替马场看牲口，也接镇上的活。租钱从诊费里扣。”
赵北看着那张铺契。
二十两银子已经到手，铺面却是一根绳。接下，清河镇便有落脚处，也等于把生意拴在马三刀手边。不接，他带着银子回柳沟村，赵有财不知道会弄出多少麻烦来。
马三刀敲了敲桌面。
“银子是你的，铺子先算我的。”
他把铺契又往前推了一寸。
“你敢不敢接？”
赵北挡在独栏前，没去接秦四手里的草。
赤电前蹄撑着地，后腿仍跪在垫草中，肩背一下一下往上顶。
秦四提起草捆掂了掂。
“三天停料，再拖下去，活马也要饿坏。赵兽医收了诊金，总不能靠饿着牲口治病。”
“谁说要继续停料？”
“那你拦我做什么？”
“查草。”
秦四把草捆扔到外槽。
“新开的一捆，库房刚称过。马场里几十匹马都吃这个，偏到赤电嘴边便要一根根翻？”
赵北抽出几根草，折断看过茎秆，又抖开草叶。草料干燥，杂籽不多，表面挑不出问题。
秦四夹着账本立在旁边。
“昨夜入库三百六十斤，今早领出四十斤。库房有秤，账上有数。你要查到午时，也查不出第四十一斤。”
“你几时开始管送料了？”
“账房核斤两，合情合理。”
“前几日是谁送？”
“马夫。”
“今日为何换成你？”
秦四翻开账本。
“赤电三天没用料，我得核回库的旧草，再核今日新草。二十两诊金马爷舍得出，草料账却不能乱。”
秦四既能说自己按规矩办事，也能把草料推给库房和马夫。眼下拆穿他，最多换来一场争辩。
赵北把草放回槽里。
“先搁这儿。赤电站稳后再喂。”
秦四合上账本。
“它现在起不来，空腹便是一个缘故。”
“你急着让它吃？”
“我急的是马场账目。种马少配一天，少收一天的钱。”
“那你守着。它站起来，你亲手喂。”
秦四看向独栏。
赤电又撑了一次，后腿抬起半尺便滑了回去。老徐扶住马颈，胸前衣裳全被汗浸透。
“后腿没力。”
老徐喘着气开口。
“毒伤了筋骨，急不得。”
秦四走到外槽前，拨开草捆。
“越没力，越该进料。少喂一把总没错。”
赵北没拦他，只把木盆移到草槽旁。
“喂可以。先让马爷看过。”
秦四拨草的手停了。
“喂草也要惊动马爷？”
“二十两买赤电的命。你替他省这几步，他未必领情。”
马三刀从前院走来，刀鞘扫过门边草帘。
“我来了。”
秦四将草捆摊开。
“马爷，赤电已经三日空腹。赵北怕毒物再混进来，查草也对。可什么都不喂，马照样站不起来。”
“赵北怎么说？”
“等它站稳。”
秦四替他答了。
赵北蹲在赤电后腿旁，掌根按过肌肉。
“先站，再给一把软草。豆料今日不碰。”
秦四接道：
“若它一整日站不稳？”
“便再等一日。”
“等到第五日，第六日，二十两照算？”
马三刀看向赵北。
赤电多拖一天，马场便多亏一天。赵北若说继续等，旁人会把他当成靠拖日子保命。
“诊金只算治活。”
赵北抬头。
“赤电今日断气，我一文不拿。它十日后站起，二十两也不加一枚。”
秦四翻动账页。
“话能说得好听，草料可耽误不起。”
赵北拿过那捆草，放到马三刀脚边。
“你来定。现在喂，还是等它站起来再喂？”
马三刀抬脚踩住草捆。
“等。”
秦四的账本压回腋下。
“马爷既然开了口，我照办。”
他转身往草料房走。
赵北给狗剩递了个空水桶。
“去洗。”
狗剩接桶时，指尖在桶沿敲了两下。
昨夜墙上的画，穿长衫的人每回出现，都在老徐换班的前后。秦四今日亲自送料，也挑在老徐忙着扶马的时辰。
规律能指路，拿不到手里的东西，仍旧定不了罪。
狗剩拎桶绕过外槽，经过草捆时，鞋尖在绑草的麻绳上蹭下一点炭灰。炭灰藏在绳结内侧，不低头翻看，根本看不见。
那是昨夜换过的新捆。
原先摆在外槽的旧捆，已经被老徐移到后院。
秦四认不出这道记号。
赵北拍了拍赤电后腿。
“再来一次。”
老徐拉紧缰绳。
“前头能起，后头使不上劲。”
“把垫草铺厚，别拉头。它往前扑，你顺着带。”
赤电鼻孔喷气，前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沟。赵北用肩托住它胸腹后方，老徐扶着马颈，二人一前一后用力。
赤电的前半身抬起。
后蹄踩进草垫，滑开，又重新收回。它压低头，腹部贴近地面，停了几个呼吸，再次往上撑。
马三刀站在栏外，脚还踩着草捆。
秦四从草料房门前回头看了一次。
院里几个人全围着赤电。
他转进料房。
狗剩把水桶丢到井边，绕去侧墙，从半开的木窗钻了进去。
赵北没朝那边看。
赤电的后蹄终于踩实，四条腿一齐撑住身体。它站得很开，左后腿还在打摆，脖子却抬了起来。
老徐不敢松缰。
“站了…………它站了。”
马三刀踢开脚下草捆，跨进独栏。
“放手。”
“后腿还软。”
“我说放手。”
老徐一点点松开缰绳。
赤电晃了几下，前蹄往前挪出半步。它没有倒，鼻端朝外槽伸去，闻到草味，打出一声响鼻。
前院有人听见动静，脚步全朝马棚聚来。
赵北扶住栏柱，腰背酸得难以直起。他三夜没睡足一个时辰，眼前的人影分成两重，手掌还托在赤电腹侧。
马三刀解下腰间钱袋，扔给身旁随从。
“取二十两。”
赵北抬手。
“先别取。”
“马站了。”
“能站不等于能活。再看半日。”
“我马三刀说出去的钱，不往回收。”
料房侧门发出一声闷响。
狗剩从门缝里挤出来，怀里抱着那捆带炭记号的新草。他朝赵北挥手，又指向料房里面。
马三刀转头。
赵北接过草捆，翻开绳结。内侧的炭记号还在，草捆底部却多了一层细碎褐粒。
这捆草进料房前查过。
秦四进去了，毒屑便有了。
赵北仍未开口，只把草捆放回外槽。
“马爷，赤电刚站，别让太多人堵门。”
马三刀看了看草底，又看向侧门。
“都退到前院。”
老徐扶住赤电。
“我留下。”
赵北朝狗剩抬了抬下巴。
“你也出去吃饭。”
狗剩没走。他用手指比出一个纸包的形状，又拍了拍自己袖口。
马三刀看懂了。
他带人绕向草料房侧门，脚步压得很轻。赵北留在独栏边，拿软草沾过温水，递到赤电唇边。
赤电嚼了两口。
第三口还没入口，草料房里传来秦四的声音。
“谁在外头？”
无人回答。
门板刚被推开，马三刀一把扣住秦四手腕，将他拖到院中。秦四袖口挂住门栓，一只折起的纸包落到地上。
褐黑碎粒洒在青砖缝里。
秦四抬起另一只手。
“马爷，这是驱虫的药料。”
马三刀踩住纸包。
“给谁驱虫？”
“库房里的草容易生虫，掺一点进去，马不吃这一层。”
“为何塞进草捆底下？”
“我怕撒在上头，被风吹走。”
赵北端着封存旧料的木箱走出来。他取出赤电第一日剩下的草屑，又从青砖上挑起几粒，分放在两块湿布上。
汁水渗开，颜色相近，辛苦气也一样。
秦四站在院中，衣袖还被马三刀攥着。
“草籽长得相近，多得很。你凭颜色就想栽我？”
“你说这是驱虫药。”
“是。”
“叫什么？”
秦四报出一个常见药名。
赵北从他袖中的纸包里挑出完整碎块，掰开给老徐看。
“你说的那味药切片发黄，纤维细。这东西外褐内灰，沾水能让舌口发麻。”
秦四冷笑一声。
“你还想当场尝给我们看？”
“前几日已经尝过一次，舌头麻了半日。犯一次蠢叫查病，犯第二次便该挂在槽边当教材。”
马三刀问：
“你怎么断定是他？”
赵北指向那捆草。
“今早开捆时，草底干净。狗剩在绳结里留了炭记号，料捆进过料房，出来后记号没换，底下却多了毒屑。”
秦四立刻接话。
“这孩子偷鸡摸狗，谁敢信他？草进料房前，你也碰过。”
“我当然碰过。”
赵北把墙上三张记录摊在账本旁。
“赤电每次发作，都挨着老徐换班。狗剩画下三日进料房的人，你每回都挑在那个时辰核料。”
秦四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管账，换班前后查料省事。凭这个也能定罪？”
“还不能。”
赵北把旧料包逐个解开。
“所以今日给你的是一捆从未经过账房的新草。入库后由老徐移到后院，狗剩守着，早上才拿出来。草干净，外槽也干净，进了你的料房便脏了。”
秦四抬脚想踢翻草包。
马三刀拧住他的胳膊，膝盖压上腿弯。秦四跪到青砖上，账本摔在脚边。
赵北蹲下，将账本翻到近七日。
“赤电头两日夜里发作，第三日午后也发作。你账上每次都记核过豆料，偏偏没写时辰。”
“记账漏时辰算什么罪？”
“马不会说话。”
赵北把那张排满短线的纸放到他面前。
“可它吃了什么，何时发病，谁碰过料，都记在身体里。”
赤电在独栏里又打了一声响鼻。
秦四肩膀垮下几分，嘴仍咬得硬。
“有人把东西混进库房，再借我的手送来，也说得通。”
“今日这捆草没走库房。”
老徐从后院抱来另一只空草筐。
“是我亲手从新垛抽的，赵北查完，狗剩守了一夜。你若还想赖，便把纸包里的东西吃下去。”
秦四朝他骂道：
“老东西，你养马养糊涂了！”
老徐抡起空筐，砸在他背上。
“赤电是我接生的。你喂它五日毒，还敢骂我糊涂？”
马三刀抬手夺过木筐。
“别打死。”
秦四仰起头。
“马爷，我跟你多年。一本账从未少过一文。你信一个乡下兽医，也信一个哑巴野种，就不信我？”
马三刀松开他的手臂，改为抓住后领。
“你跟我多年，才有机会碰赤电的料。”
“账房少了我，明日便要乱。”
“账乱了能重算，马死了，你拿什么赔？”
秦四沉默片刻，视线停在那包毒屑上。
赤电已经站起。
毒再喂不进去，纸包也落到了众人面前。继续撑着，马三刀只会把账房、住处、往来信件全翻一遍。
他吐出一口浊气。
“邻县的冯老板给了我五两。”
马三刀把人提了起来。
“五两买赤电？”
“他没让我弄死。”
秦四嗓子发干。
“只要赤电半年不能配种，马场养着它亏钱，他便来收。到时说是病马，最多出八两。”
“毒从哪儿来的？”
“冯老板的人送到镇外。纸包每次只放一点，喂多了会死，死马卖不了钱。”
赵北问：
“谁让你把我带进这件事？”
秦四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托人给我送过话，说你拿竹管扎牛，村里吹得神。他想让马爷把你请来，治不好便废掉你的手。”
“他也投了钱？”
“没有。他只想借马爷的刀。赤电为何发病，他不晓得。”
马三刀把秦四按到柱边。
“冯老板的信和银子在哪儿？”
“银子花了。信烧了。”
“账呢？”
秦四闭上嘴。
马三刀抽出刀，刃口抵到他耳后。
赵北抬手压住刀背。
“现在杀他，五两银子和一条命便把账结了。冯老板明日换个人，还能来第二回。”
“你替他求情？”
“我替二十两省麻烦。”
赵北收回手。
“让他活着认路、认人、认送毒的地方。等线全牵出来，你爱怎么处置都行。”
马三刀盯了秦四片刻，把刀推回鞘中。
“捆起来，关东屋。两个人守，送水送饭都查。”
随从将秦四拖走。
老徐扶着赤电走出独栏。马腿还软，每一步都踩得很开，走到院中后，赤电停了下来，稳稳站住。
马三刀取来银匣。
二十两银子分成四锭，落在木桌上。
“给你的。”
赵北拿起一锭掂过分量，又放了回去。
“赤电还得养。三日软草，少量多次，豆料先减半。每日饮水和排尿照旧记，腿脚要慢慢走，不能立刻配种。”
“这些算在二十两里？”
“算复诊。”
“你还想收钱？”
“刚才说的都算赠送。下次再来，照收。”
马三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压在四锭银子旁。
赵北展开。
纸上写着清河镇南街一间铺面的四至，后院、棚屋、水井都列得齐全，末尾盖着马三刀的私印。
“这是什么？”
“铺契。”
“送我？”
“你想得挺美。”
马三刀按住银匣。
“银子是你的，铺子先算我的。你留在清河镇，替马场看牲口，也接镇上的活。租钱从诊费里扣。”
赵北看着那张铺契。
二十两银子已经到手，铺面却是一根绳。接下，清河镇便有落脚处，也等于把生意拴在马三刀手边。不接，他带着银子回柳沟村，赵有财不知道会弄出多少麻烦来。
马三刀敲了敲桌面。
“银子是你的，铺子先算我的。”
他把铺契又往前推了一寸。
“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