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桩

我在明末当兽医 · 阎罗不加班 · 第13章 · 37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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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上怎么写着两百三十匹??”

赵北按住总账末行,指腹正压着那个“三十”。

高世荣伸手要拿。

赵北先松了手,账页平平贴回桌面。

棚外,马蹄踩得泥水直响。十七匹病马都关在偏栏里,那匹青灰马还没缓过来,粗重的鼻息隔着木板传进屋,一声长,一声短。

高世荣把总账合上。

“军里的账,你看错了。”

“二百三十跟二百,还不至于认不出来。”

“马是分批到的,账先记上。今日只交两百匹,剩下三十匹随后送来。”

赵北从狗剩怀里抽出木板。

板上画满了马牌。有些牌号连在一块,有些则空开好几段,缺口很扎眼。

“那就念念吧,随后送来的三十匹,都是些什么牌号。”

高世荣压着账册的手没动。

马三刀走到狗剩旁边,抬手去拿木板。

“孩子熬了一夜,先让他吃点东西。”

狗剩把木板抱紧,往赵北后头退了两步。

赵北接过板子,又塞回他怀里。

“他是我的助手。两百匹马,他记了整整一夜。该听的,一句也不能少。”

“一个哑巴,也能算助手??”

高世荣扫了狗剩一眼。

狗剩从布包里摸出炭条,低头在木板空处画出一块方牌。牌面上,歪歪扭扭填着个“三十七”。

赵北道:“他认得出换过的马。你手底下那几个会说话的,连马都能牵错。真要支个人出去,先支那些没用的。”

棚后几个马夫齐齐低下头。

高世荣一掌按住总账。

“赵掌柜,验马就验马。军中总账归书吏保管,马三爷都无权翻看。你一个民间兽医,硬索军账……传出去,可不怎么好听。”

话刚说完,账房门帘让人从外头掀开。

军中书吏抱着一摞纸进来,他把纸放在桌角。

高世荣敲了敲桌面。

“报数。”

书吏翻开手里的薄册。

“本批军马,共二百三十匹。首批一百二十匹,次批八十匹,尾批三十匹。今日实到…….”

他指尖停在纸上,指甲轻轻刮过纸面。

“今日实到二百匹。”

赵北问:“尾批那三十匹,从哪儿来的??”

“清河马场代…………”

书吏刚念出五个字,高世荣抬手扣住薄册。

“沿途调拨。军中马匹随时换营,没什么稀奇。”

赵北盯着他盖住字迹的那只手。

分批到马,沿途折损,临时调拨…………哪个说法单拿出来,都能找着一条路。可几条路搅在一起,偏偏没有一条能落到纸上。

高世荣抽出一张文书,推到他面前。

“总账跟你没关系。你只管复检这十七匹病马,签名,按印。剩下的事,军里自会处置。”

文书前半段列着十七个马号,病症跟赵北记下的一样。咳喘四匹,蹄裂三匹,鞍伤五匹,牙龄不符两匹,负重失衡三匹。

赵北从头扫到尾。

末行挤着一排小字。

“复检病马十七,余马俱验无碍。”

他提起笔,在“余马”两个字下点了一滴墨。

“这四个字,值多少银子??”

高世荣道:“官面上的套语。”

“套谁脖子上的??”

“你签的只是十七匹。”

“我一落名,剩下那一百八十三匹,也成了我验过的。再添上账里没露面的三十匹,总共两百三十匹,全能挂在我手上。”

赵北把笔放回砚边。

“高总管这张纸,倒是省事。缺马不用找,死马不用赔。”

高世荣猛的抽回文书。

“不愿签,那就别签。”

院外传来一串脚步,杂乱又重。

马场伙计抬头瞧了一眼,赶紧退到栏边。

六个亲兵走进前院,腰间都挂着刀。带头那人三十多岁,肩披军袍,右手拎着一面铜腰牌。

啪的一声,牌子砸在桌上。

“贺将军亲军,曹胜。”

铜牌磕住砚台,墨汁晃出砚口,淌湿了半张空纸。

曹胜站着没坐。

“天都亮了,马还没交。高世荣,耽误了军机,你吃罪的起吗”

高世荣连忙起身让开位置。

“曹校尉,病马挑出十七匹。另有三十匹账目,赵掌柜想查清楚。”

“赵掌柜??”

曹胜先扫了眼赵北的药箱,又瞥向狗剩抱着的木板。

“哪个营的??”

“赵家牲口铺。”

“有官身??”

“没有。”

“军籍呢??”

“也没有。”

曹胜捏起铜牌,在掌心翻了一面。

“一个乡下兽医,查账查到军中来了。清河镇人的胆量,倒不是一般的大??”

赵北拿起桌上的病马记录。

“曹校尉说笑了,这要是查不清楚,怕是……”

六个亲兵随即散开,守到门边。

前院大门被人关紧。

咔的一声,木闩扣进槽里。院里的马叫立刻挤成一片。马场伙计全贴墙站着,再没人敢碰一下缰绳。

书吏把薄册抱在胸前,纸边都让手汗浸软了。

曹胜把铜牌往桌上一扣。

“军马沿途会死,会伤,也可能临时调去别营。三十匹不在这里,说明不了什么。”

“死了,该有报损牌。”

“文书还在路上。”

“调拨了,该有接收营号。”

“军情有变,来不及补。”

“若还在路上,该有沿途领料的凭证。”

曹胜摩挲铜牌的动作停了停。

赵北把木板翻过来,用炭条横着画下两道。

“两百匹马,一日要吃多少草料,你们的书吏比我清楚。两百三十匹要吃多少,也不难算。”

他朝院后那一排料仓点了点。

“昨夜,两百匹马都在这儿,草槽空了七回。那三十匹若还在路上,总得吃草。若死了,总得交回马牌。若调去了别营,总得有人接手。”

赵北扔下炭条。

曹胜偏头望向料仓。

高世荣道:“料账另有人保管。”

“那就核料账。”

“你个乡野兽医哪有资格看。”

“我不看整本。只问从昨日至今日,发了多少匹马的料。让书吏念,我在旁边听着。”

书吏喉头滚了滚。

曹胜转过脸。

“念。”

书吏慌忙翻开薄册,往后翻了两页,又退回一页。

“昨夜发精料四石,粗草二十一担,按…………按二百匹实马支领。”

赵北问:“另外三十匹的料呢??”

书吏捏紧薄册,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料仓檐下还在滴水。

嗒。

水珠砸进空木桶里,隔上几息便响一下。

嗒…………嗒…….

马三刀终于出了声。

“军里只让我交两百匹实马。”

赵北转头盯住他。

马三刀以刀鞘抵地,靴尖碾着一截断草。

“先前传来的话,是让三十匹随后补齐。补不齐,就挑几匹病得轻的,再从附近征些民马。刷毛,换牌,凑够明面上的数。交割过后,谁骑了哪匹,没人会一头头再查。”

“那三十匹去哪儿了??”

“转手了。”

“卖给谁??”

马三刀拇指蹭着刀柄。

“经手的不是我。”

“银子呢??”

“我没见全。”

赵北拿过狗剩的木板,竖在桌边。

“所以昨夜换马,你们也没牵错。”

马三刀低头碾着那截草,直到草茎断成几段。

数量有洞,他知道。

为这个洞备的土,他也早备好了。病马、民马、换牌,一层层往里填。只等交割文书按下印,那三十匹真马便能留在账上继续吃料。

银钱照领,马却早换了主人。

曹胜忽然抬手。

“账册封存。今日到这儿为止。”

书吏赶紧抱起总账。

曹胜按住册脊,翻向后半段。纸页在他手底下哗哗翻过。翻到一张发黄旧页时,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些。

赵北就站在桌子对面。

他看清了。

那页纸上,有六个马号出现。

乙三十七。

乙四十一。

丙十二。

丙十九。

丁七。

丁十一。

旁边还列了三处采购批次:永顺、河东、清河。

最下头,挤着一行蝇头小字。

“清河马场代补三十。”

曹胜两指夹住那页纸,从装订线旁直接往下一扯。

刺啦…………!

纸张裂开的动静,盖过了木桶里的滴水声。

那页账被他折了两折,塞进军服内襟。剩下的账册则扔进木箱,亲兵立刻锁死,贴上封条。

狗剩垂着头。

炭条藏在袖口里,把他几根手指染得发黑。

曹胜转向赵北。

“账页本来就有缺失。你今日看见了什么??”

“十七匹病马。”

“还有呢??”

赵北抬眼。

……

“纸能撕,马牙、旧伤和牌号撕不掉。三十匹马不见了,总有人拿过它们的草料,也有人拿过银子。”

曹胜脸色沉了下来。

“说完了??”

“说完了。”

“滚!”

赵北背起药箱,狗剩也抱紧木板,跟在他后头。

高世荣从后面丢来一句:“验资钱扣下。签押没办完,不算出诊。”

赵北步子没慢。

“留着买纸吧。下回撕齐些,别叫人看见上头的字。”

前院大门重新打开。

日光照进满地泥水,几个马场伙计依旧贴墙站着。赵北经过病马栏,那匹青灰马把头伸出来,鼻尖碰了碰他的药箱。

他抬手,把马头推回栏里。

“别送了。你比我值钱,他们舍不得杀你。”

出了马场,马三刀一路追了半条街。

他没带随从,追到一处卖空的草棚边,这才停下。

“我只知道缺马,没想到足足缺了三十匹。”

赵北扯了扯肩头的药箱带。

“差一匹叫疏漏。差三十匹……那叫生意。”

“军里的手伸下来,我若是不接,马场、赤电,还有手下这帮人,全都得换主。”

“所以你找我来按印。”

马三刀皱着眉道:“我本想让你挑出病马,给他们留个退换的台阶。没料到高世荣要把总账扣你头上。”

赵北的旧伤让药箱带压了一夜,半条胳膊都木了。他活动了下肩头,麻意顺着手臂往下窜。

“马爷,你保我的时候,是因为我还有用。今天我算看清了,你最多能保到哪一步。”

马三刀的手搭在刀柄上,停了许久,又慢慢挪开。

“今晚别回铺子。”

赵北停住。

“谁要找我??”

马三刀侧过身,把路让开。

“你若信我,今晚便别回。若不信,当我没说。”

赵北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消息,我信。”

走出两步,他又顿了顿。

“至于人…….得另算。”

清河镇已经开市。

挑担的、卖饼的、赶驴的,全挤在街面上。牲口铺的招牌隔着两排屋顶,只露出半截。

赵北没直接进门。

他先绕到孙二娘酒馆外,借门口铜盆里的水洗了手。水刚换过,凉的扎人,指缝里的炭灰和渍却怎么都搓不干净。

狗剩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摆。

他抬手指向牲口铺后院,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赵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瞧过去。

墙脚的青苔刚让人踩碎,湿绿的碎渣还粘在泥上。

两人没走正门,绕去了后巷。

赵北伸手推开后门。

吱呀…………

屋里东西都在。

床板夹层完好,药架上的瓶罐也没让人碰过。可灶边那堆木柴重新码过。干柴压在下层,最容易引火的刨花,全塞进了墙缝。

赵北蹲下摸了摸。

刨花上沾着油。

狗剩也蹲到门框边,从细缝里抠出一小团油布。

油布摊开后,边上留着七道折痕。

他把一头按在窗下,沿着地面慢慢铺开。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油布一路铺向床边。

第七道折痕,正正抵住赵北的床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