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五十两的脑袋
赵北蹲在床脚，捏住油布一端。
油布沾着灯油，折痕间距差不多，窗下第一道，床边第七道。
狗剩伸手去拔墙缝里的刨花。
赵北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原样放回去。”
狗剩抬头。
“让人知道咱们看出来了，今晚便不来了。”
他把油布重新团好，塞回门框缝，只露出半点毛边。
后窗木销被磨薄了一处，从外面用刀尖便能拨开。墙角鞋印只有进，没有出，另一人多半从前门离开。床铺到后窗七步，灶房到木梁四步，柴堆又被移到靠墙处。
这番工夫用来找火路，更省事。
报官没有用。肯定是军中那些人，立刻逃也不成，街口的眼睛一旦看见，畏罪潜逃四个字便有人替他写好。
赵北站起身。
“今日照常开门。”
狗剩抓住他衣角，用手在脖子前横了一下。
“怕死？”
狗剩摇头，指向赵北，又拍了拍药箱。
“我也怕。怕得很。”
赵北拎起扫帚，把地上的浮灰扫回鞋印边。
“所以先让他们以为咱们还没怕。”
门板卸下不久，便有人牵来一头腹胀的骡子。
赵北照常看诊。
他让骡子空走，摸过腹侧，又查看草料。狗剩蹲在旁边记画，袖中那块布片始终没取出来。
午前来了四头牲口。
赵北只收了两单。
另两头伤势轻，让主人回去清洗换垫草。诊费少了二十文，门外却一直有人进出，谁也看不出铺里有异样。
中午，孙二娘送来一盘炒豆和两碗杂粮饭。
她放下食盒，伸手敲了敲空酒坛。
“坛子还我。你铺里又不卖酒，留着生虫？”
赵北把坛子推过去。
“借我一晚。”
“装什么？”
“活路。”
孙二娘的手停在坛口。
赵北夹了一颗炒豆，咬开后慢慢嚼。
“后院排水沟，通不通镇西？”
“酒馆灶房下那条？”
“对。”
“早年通。前年塌过一截，瘦狗能钻，人得趴着爬。”
“出口在哪？”
“城墙豁口外。雨大时会灌水。”
孙二娘坐到桌边。
“谁来找你了？”
“没人找。”
孙二娘没再问军马的事。
她把酒坛倒扣在桌下，用脚推到赵北腿边。
“坛底有夹层，原来藏酒钱的。别塞太满，磕一下会响。”
“你这酒馆还有多少藏钱的地方？”
“你先活过今晚，再来交学费。”
下午，赵北关门比平日早半个时辰。
他把窄刀、探针、弯钩、两根竹管分成两份。常用的包入油纸，和六两银子、三小包止血药塞进坛底。药箱里留下几件旧器械，铺上两层药包，最上面放三串铜钱。
显眼的木箱也装满。
衣服、账纸、几只空药瓶，再压上一锭灌铅的假银。箱锁扣死，摆在床下，伸手便能摸到。
狗剩取出袖中布片。
六个马牌号被炭灰蹭花了一角。
赵北照着另抄一份，连同三处采购批次卷进竹管。原图仍由狗剩贴身收好，竹管塞入酒坛夹层。
“若咱俩走散，你护图。我护药箱。”
狗剩摇头，先指赵北，再指自己，最后把两只手并到一起。
“路窄时，总得一前一后。”
狗剩仍旧摇头。
赵北往他怀里塞了半块干饼。
“听话。活下来再犟，死了连饭都没法挑。”
天黑前，他去酒馆还食盒。
后院排水石板压在泔水桶下，边缘长着青苔。赵北借着搬桶，把石板抬开半掌。
沟内一股馊水气往上顶。
孙二娘在灶边切肉，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
“真从这里走？”
“未必。”
“那你折腾什么？”
“多一条路，多个活法。”
“呸。”
她把一块卤肉包进油纸，丢给狗剩。
“拿着。别让你掌柜半路抢了。”
狗剩把油纸塞进怀中，又拍拍胸口。
入夜后，街上的人声散得很快。
赵北没熄灯。
他坐在桌边磨刀，磨过三遍，将刀刃对着灯火看了一回，又收进鞘里。狗剩躺在隔间，草席裹到头顶，脚下却没脱鞋。
一更过去。
更夫敲梆，从街口绕到牲口市。
“天干物燥——”
尾音拖远。
二更过半，外头响起两次马蹄。马没有停在铺前，蹄声经过后又折回一次。
赵北吹灭油灯。
两人都没睡。
屋内只剩灶膛余火，墙上的影子一截截缩短。药架木头受潮，隔一会儿便发出轻响。
三更梆子刚落，狗剩从隔间爬出来。
他鼻子贴近门缝闻了一下，立刻转身，肩膀撞在床沿。
赵北已经坐起。
后院传来细碎爆响。
先是一处。
接着两处。
窗纸边缘亮出红线，灯油气钻进来，混着干草烧焦的味道。灶房墙缝里的刨花窜起火苗，顺着木柱往上爬。
前门外有人喊：
“走水了！赵家铺子走水了！”
喊声很响。
脚步却全停在门槛附近。
没人撞门，也没人提水。
赵北提起早已备好的水桶，整桶泼向床铺，再把湿被褥扯下来，搭在狗剩肩上。
“拿坛子。”
狗剩抱起酒坛。
赵北背上药箱，走向后门。
手刚碰到门闩，他又停住。
寄养在后棚的两头驴已经挣断短绳，贴着东墙打转。另一头骡子抬蹄踢栏，头始终朝酒馆方向。西侧巷口离火更远，三头牲口却没有一头肯往那边靠。
风里飘来马粪气。
还有松油火把烧出的黑烟。
西边有人守着。
赵北放下后门闩。
原定的后墙路不能走。
前门有人等，西巷也有人等，火从后院往卧房压。三条路都有人算过。
对方连他会往哪逃都替他挑好了。
门外又有人喊：
“赵北！开门！巡夜救火！”
门板被拍了三下。
一下比一下重。
赵北走到寄养栏前，抽出旧刀，割断剩下的缰绳。他从水缸里捞出两块麻布，盖住驴眼侧，只留前方一道视线。
狗剩指向东墙。
牲口铺和酒馆后院之间隔着一面薄木板，原先用来挡酒糟味。木板下半截受潮，边角已经发软。
赵北将骡子牵到木板前。
“走。”
骡子不肯动。
他抬手拍了拍骡屁股，后方火苗已经烧进棚顶，热浪逼得牲口抬头嘶叫。
赵北割断最后一道横绳。
三头牲口一齐向前挤。
木板先裂开半尺。
骡子肩膀撞上去，整片隔板向酒馆后巷倒下。两头驴踩着断木冲过去，骡子跟在后面，铁蹄踏得石板乱响。
西巷有人喝道：
“出来了！”
两支火把扑向牲口。
一名埋伏者刚抓住骡子缰绳，灰驴抬腿踢翻旁边的木桶。酒糟泼了一地，三头牲口挤进窄巷，火把、人影、木桶全乱在一处。
前门外的人听见动静，也分出脚步绕向后巷。
赵北没跟出去。
他拉着狗剩退进酒馆灶房。
屋顶传来瓦片移动声。
孙二娘爬上房顶，一锣砸下去。
“走水啦！赵家铺子烧了！火要烧整条街啦！”
锣声贴着屋脊传开。
第二声落下，附近几家灯全亮了。
“提水！”
“俺家的草棚在下风口！”
“谁把驴放出来了？”
门板接连打开，木盆、水桶、扁担全涌上街。有人只穿着里衣便跑出来，端盆往火里泼。原本守在前门的几人被街坊挤开，只能跟着救火。
一名假扮巡夜人的汉子伸手去拦。
“官差办事，都退后！”
孙二娘站在房顶，锣槌指向他。
“办事不提水？你腰牌呢？拿出来让大伙看看！”
周围十几双眼全转过去。
那人把手缩回衣内，转身挤进烟里。
赵北掀开泔水桶。
排水石板已经被孙二娘挪开，旁边还放着一卷湿布和一根短绳。
她没下房顶。
锣声一声接一声，压住酒馆后院的动静。
赵北让狗剩先下。
沟里积着半尺污水，石壁只容一人趴行。狗剩把酒坛抱在胸前，膝盖刚落进去，脸便皱成一团。
“嫌臭？”
狗剩点头。
“比烧熟了强。”
赵北把药箱推下去，又用短绳拴住箱带。
前街传来一阵喊声。
有人问赵北在哪。
孙二娘在屋顶回道：
“他傍晚回柳沟了！说是去牵牛！你们要找人，往南边追！”
赵北抬头看了一眼。
屋檐被火光照得发红，孙二娘的衣袖被风吹得翻起。有人已经进了牲口铺，木箱砸开的声响从墙后传来。
假银多半被找到了。
他们会翻床，会找账纸，也会发现药箱里只剩几件旧器械。
赵北钻进排水沟，将石板从下方拖回半截。
烟气被挡在外面。
沟内没有光。
狗剩在前面爬，手掌不断拍水，给赵北留方向。药箱夹在两人中间，碰到石壁便发出闷响。
爬出二十多步，沟顶塌下一截。
碎石和烂木堵住大半出口，只留水面上一道窄缝。狗剩把酒坛推过去，自己侧着肩往里钻。
衣服卡住了。
赵北托住他的脚，将人向前送。
狗剩刚翻过碎石，腿便缩了一下。
赵北摸到他小腿，手指沾上温热的血。沟底有块碎陶，边缘割开一道口子。
“能动吗？”
狗剩在前面拍了两下石壁。
赵北撕下一截布，隔着水先缠住伤口。
“出去再洗。这里的水进伤，够你喝几锅苦药。”
狗剩抱住酒坛，继续向前爬。
后方传来沉闷塌响。
牲口铺的屋梁断了。
排水沟里的水晃过来，浮着灰和烧焦的草屑。赵北用肩膀顶住药箱，一只手拽短绳，另一只手始终抓着狗剩后领。
“东西烧了还能挣。人若留在火里给他们作证，才是真输了。”
城墙豁口外长满荒草。
两人从沟口钻出来时，天边已经发白。
狗剩趴在草地上干呕，怀里仍抱着酒坛。赵北先拆开他腿上的湿布，用清水冲过伤口，再敷止血药，重新包扎。
伤口不长，却割得深。
狗剩试着站起，右腿刚落地便往旁边歪。
赵北把药箱背到胸前，蹲下身。
“上来。”
狗剩摇头。
“你瘸着走，天亮也到不了山脚。”
狗剩仍不动，指了指药箱，又指赵北肩上的旧伤。
“少装孝顺。你那点分量，还没一袋豆子沉。”
狗剩这才趴到他背上。
两人沿荒草沟往北走。
官道不能上，南边也不能去。孙二娘已经把柳沟抛给追问的人，往南只会撞上搜查。镇西有埋伏者露过面，对方发现排水沟后，很快会沿城墙找。
山脚有座废砖窑。
赵北绕开田埂，从干涸沟渠穿过去。路上遇见两次早起挑柴的人，他便蹲进芦苇后，等脚步走远再动。
旧伤被狗剩压着，一路抽痛。
到破窑时，太阳才露出半边。
赵北把狗剩放下，检查酒坛夹层。银子、器械、竹管全在。狗剩从衣内取出袖布，六块马牌也没丢。
牲口铺烧了。
一个月攒下的药、病历、家具和招牌，全留在火里。
官道那边传来马蹄。
赵北压低狗剩的头，躲到窑口断墙后。
两名官差在路口下马，一人展开浆糊，另一人从皮筒里抽出告示，抹平后贴上木牌。
纸上画着一个背药箱的年轻人。
眉毛歪了，鼻子也画宽了，左下角却写着赵北二字。
官差拿起锤子，将最后一枚钉子钉进木牌。
告示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
畏罪潜逃。
最下方的赏格，五十两。
油布沾着灯油，折痕间距差不多，窗下第一道，床边第七道。
狗剩伸手去拔墙缝里的刨花。
赵北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原样放回去。”
狗剩抬头。
“让人知道咱们看出来了，今晚便不来了。”
他把油布重新团好，塞回门框缝，只露出半点毛边。
后窗木销被磨薄了一处，从外面用刀尖便能拨开。墙角鞋印只有进，没有出，另一人多半从前门离开。床铺到后窗七步，灶房到木梁四步，柴堆又被移到靠墙处。
这番工夫用来找火路，更省事。
报官没有用。肯定是军中那些人，立刻逃也不成，街口的眼睛一旦看见，畏罪潜逃四个字便有人替他写好。
赵北站起身。
“今日照常开门。”
狗剩抓住他衣角，用手在脖子前横了一下。
“怕死？”
狗剩摇头，指向赵北，又拍了拍药箱。
“我也怕。怕得很。”
赵北拎起扫帚，把地上的浮灰扫回鞋印边。
“所以先让他们以为咱们还没怕。”
门板卸下不久，便有人牵来一头腹胀的骡子。
赵北照常看诊。
他让骡子空走，摸过腹侧，又查看草料。狗剩蹲在旁边记画，袖中那块布片始终没取出来。
午前来了四头牲口。
赵北只收了两单。
另两头伤势轻，让主人回去清洗换垫草。诊费少了二十文，门外却一直有人进出，谁也看不出铺里有异样。
中午，孙二娘送来一盘炒豆和两碗杂粮饭。
她放下食盒，伸手敲了敲空酒坛。
“坛子还我。你铺里又不卖酒，留着生虫？”
赵北把坛子推过去。
“借我一晚。”
“装什么？”
“活路。”
孙二娘的手停在坛口。
赵北夹了一颗炒豆，咬开后慢慢嚼。
“后院排水沟，通不通镇西？”
“酒馆灶房下那条？”
“对。”
“早年通。前年塌过一截，瘦狗能钻，人得趴着爬。”
“出口在哪？”
“城墙豁口外。雨大时会灌水。”
孙二娘坐到桌边。
“谁来找你了？”
“没人找。”
孙二娘没再问军马的事。
她把酒坛倒扣在桌下，用脚推到赵北腿边。
“坛底有夹层，原来藏酒钱的。别塞太满，磕一下会响。”
“你这酒馆还有多少藏钱的地方？”
“你先活过今晚，再来交学费。”
下午，赵北关门比平日早半个时辰。
他把窄刀、探针、弯钩、两根竹管分成两份。常用的包入油纸，和六两银子、三小包止血药塞进坛底。药箱里留下几件旧器械，铺上两层药包，最上面放三串铜钱。
显眼的木箱也装满。
衣服、账纸、几只空药瓶，再压上一锭灌铅的假银。箱锁扣死，摆在床下，伸手便能摸到。
狗剩取出袖中布片。
六个马牌号被炭灰蹭花了一角。
赵北照着另抄一份，连同三处采购批次卷进竹管。原图仍由狗剩贴身收好，竹管塞入酒坛夹层。
“若咱俩走散，你护图。我护药箱。”
狗剩摇头，先指赵北，再指自己，最后把两只手并到一起。
“路窄时，总得一前一后。”
狗剩仍旧摇头。
赵北往他怀里塞了半块干饼。
“听话。活下来再犟，死了连饭都没法挑。”
天黑前，他去酒馆还食盒。
后院排水石板压在泔水桶下，边缘长着青苔。赵北借着搬桶，把石板抬开半掌。
沟内一股馊水气往上顶。
孙二娘在灶边切肉，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
“真从这里走？”
“未必。”
“那你折腾什么？”
“多一条路，多个活法。”
“呸。”
她把一块卤肉包进油纸，丢给狗剩。
“拿着。别让你掌柜半路抢了。”
狗剩把油纸塞进怀中，又拍拍胸口。
入夜后，街上的人声散得很快。
赵北没熄灯。
他坐在桌边磨刀，磨过三遍，将刀刃对着灯火看了一回，又收进鞘里。狗剩躺在隔间，草席裹到头顶，脚下却没脱鞋。
一更过去。
更夫敲梆，从街口绕到牲口市。
“天干物燥——”
尾音拖远。
二更过半，外头响起两次马蹄。马没有停在铺前，蹄声经过后又折回一次。
赵北吹灭油灯。
两人都没睡。
屋内只剩灶膛余火，墙上的影子一截截缩短。药架木头受潮，隔一会儿便发出轻响。
三更梆子刚落，狗剩从隔间爬出来。
他鼻子贴近门缝闻了一下，立刻转身，肩膀撞在床沿。
赵北已经坐起。
后院传来细碎爆响。
先是一处。
接着两处。
窗纸边缘亮出红线，灯油气钻进来，混着干草烧焦的味道。灶房墙缝里的刨花窜起火苗，顺着木柱往上爬。
前门外有人喊：
“走水了！赵家铺子走水了！”
喊声很响。
脚步却全停在门槛附近。
没人撞门，也没人提水。
赵北提起早已备好的水桶，整桶泼向床铺，再把湿被褥扯下来，搭在狗剩肩上。
“拿坛子。”
狗剩抱起酒坛。
赵北背上药箱，走向后门。
手刚碰到门闩，他又停住。
寄养在后棚的两头驴已经挣断短绳，贴着东墙打转。另一头骡子抬蹄踢栏，头始终朝酒馆方向。西侧巷口离火更远，三头牲口却没有一头肯往那边靠。
风里飘来马粪气。
还有松油火把烧出的黑烟。
西边有人守着。
赵北放下后门闩。
原定的后墙路不能走。
前门有人等，西巷也有人等，火从后院往卧房压。三条路都有人算过。
对方连他会往哪逃都替他挑好了。
门外又有人喊：
“赵北！开门！巡夜救火！”
门板被拍了三下。
一下比一下重。
赵北走到寄养栏前，抽出旧刀，割断剩下的缰绳。他从水缸里捞出两块麻布，盖住驴眼侧，只留前方一道视线。
狗剩指向东墙。
牲口铺和酒馆后院之间隔着一面薄木板，原先用来挡酒糟味。木板下半截受潮，边角已经发软。
赵北将骡子牵到木板前。
“走。”
骡子不肯动。
他抬手拍了拍骡屁股，后方火苗已经烧进棚顶，热浪逼得牲口抬头嘶叫。
赵北割断最后一道横绳。
三头牲口一齐向前挤。
木板先裂开半尺。
骡子肩膀撞上去，整片隔板向酒馆后巷倒下。两头驴踩着断木冲过去，骡子跟在后面，铁蹄踏得石板乱响。
西巷有人喝道：
“出来了！”
两支火把扑向牲口。
一名埋伏者刚抓住骡子缰绳，灰驴抬腿踢翻旁边的木桶。酒糟泼了一地，三头牲口挤进窄巷，火把、人影、木桶全乱在一处。
前门外的人听见动静，也分出脚步绕向后巷。
赵北没跟出去。
他拉着狗剩退进酒馆灶房。
屋顶传来瓦片移动声。
孙二娘爬上房顶，一锣砸下去。
“走水啦！赵家铺子烧了！火要烧整条街啦！”
锣声贴着屋脊传开。
第二声落下，附近几家灯全亮了。
“提水！”
“俺家的草棚在下风口！”
“谁把驴放出来了？”
门板接连打开，木盆、水桶、扁担全涌上街。有人只穿着里衣便跑出来，端盆往火里泼。原本守在前门的几人被街坊挤开，只能跟着救火。
一名假扮巡夜人的汉子伸手去拦。
“官差办事，都退后！”
孙二娘站在房顶，锣槌指向他。
“办事不提水？你腰牌呢？拿出来让大伙看看！”
周围十几双眼全转过去。
那人把手缩回衣内，转身挤进烟里。
赵北掀开泔水桶。
排水石板已经被孙二娘挪开，旁边还放着一卷湿布和一根短绳。
她没下房顶。
锣声一声接一声，压住酒馆后院的动静。
赵北让狗剩先下。
沟里积着半尺污水，石壁只容一人趴行。狗剩把酒坛抱在胸前，膝盖刚落进去，脸便皱成一团。
“嫌臭？”
狗剩点头。
“比烧熟了强。”
赵北把药箱推下去，又用短绳拴住箱带。
前街传来一阵喊声。
有人问赵北在哪。
孙二娘在屋顶回道：
“他傍晚回柳沟了！说是去牵牛！你们要找人，往南边追！”
赵北抬头看了一眼。
屋檐被火光照得发红，孙二娘的衣袖被风吹得翻起。有人已经进了牲口铺，木箱砸开的声响从墙后传来。
假银多半被找到了。
他们会翻床，会找账纸，也会发现药箱里只剩几件旧器械。
赵北钻进排水沟，将石板从下方拖回半截。
烟气被挡在外面。
沟内没有光。
狗剩在前面爬，手掌不断拍水，给赵北留方向。药箱夹在两人中间，碰到石壁便发出闷响。
爬出二十多步，沟顶塌下一截。
碎石和烂木堵住大半出口，只留水面上一道窄缝。狗剩把酒坛推过去，自己侧着肩往里钻。
衣服卡住了。
赵北托住他的脚，将人向前送。
狗剩刚翻过碎石，腿便缩了一下。
赵北摸到他小腿，手指沾上温热的血。沟底有块碎陶，边缘割开一道口子。
“能动吗？”
狗剩在前面拍了两下石壁。
赵北撕下一截布，隔着水先缠住伤口。
“出去再洗。这里的水进伤，够你喝几锅苦药。”
狗剩抱住酒坛，继续向前爬。
后方传来沉闷塌响。
牲口铺的屋梁断了。
排水沟里的水晃过来，浮着灰和烧焦的草屑。赵北用肩膀顶住药箱，一只手拽短绳，另一只手始终抓着狗剩后领。
“东西烧了还能挣。人若留在火里给他们作证，才是真输了。”
城墙豁口外长满荒草。
两人从沟口钻出来时，天边已经发白。
狗剩趴在草地上干呕，怀里仍抱着酒坛。赵北先拆开他腿上的湿布，用清水冲过伤口，再敷止血药，重新包扎。
伤口不长，却割得深。
狗剩试着站起，右腿刚落地便往旁边歪。
赵北把药箱背到胸前，蹲下身。
“上来。”
狗剩摇头。
“你瘸着走，天亮也到不了山脚。”
狗剩仍不动，指了指药箱，又指赵北肩上的旧伤。
“少装孝顺。你那点分量，还没一袋豆子沉。”
狗剩这才趴到他背上。
两人沿荒草沟往北走。
官道不能上，南边也不能去。孙二娘已经把柳沟抛给追问的人，往南只会撞上搜查。镇西有埋伏者露过面，对方发现排水沟后，很快会沿城墙找。
山脚有座废砖窑。
赵北绕开田埂，从干涸沟渠穿过去。路上遇见两次早起挑柴的人，他便蹲进芦苇后，等脚步走远再动。
旧伤被狗剩压着，一路抽痛。
到破窑时，太阳才露出半边。
赵北把狗剩放下，检查酒坛夹层。银子、器械、竹管全在。狗剩从衣内取出袖布，六块马牌也没丢。
牲口铺烧了。
一个月攒下的药、病历、家具和招牌，全留在火里。
官道那边传来马蹄。
赵北压低狗剩的头，躲到窑口断墙后。
两名官差在路口下马，一人展开浆糊，另一人从皮筒里抽出告示，抹平后贴上木牌。
纸上画着一个背药箱的年轻人。
眉毛歪了，鼻子也画宽了，左下角却写着赵北二字。
官差拿起锤子，将最后一枚钉子钉进木牌。
告示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
畏罪潜逃。
最下方的赏格，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