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雨
官差拔出锤子，最后一枚钉子还在木牌上发颤。
“五十两？”
路边挑货的商贩停下脚，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
“抓个兽医，给五十两？”
贴告示的官差收起浆糊刷。
“活捉五十两。报出藏身处，查实也有十两。窝藏同罪，知情不报，先打二十板子。”
破窑断墙后，狗剩的手掌撑着地，右腿拖出半道血印。
赵北把他按回草里，扯过一把枯草盖住裤脚。
官差翻身上马。
另一人冲围过来的镇民喝道：“都听清了！赵北勾结马贩，私卖军马三十匹。事情败露，纵火烧毁账册，携赃银潜逃。此人会使刀，会下药，身边还带着一个哑巴孩子。见着之后别近身，先去报官！”
“马三刀呢？”有人问。
“同案要犯，另行追拿。”
“告示上怎么只画赵北？”
官差抖了一下缰绳。
“问这么多，你替他担保？”
那人立刻往后退。
马蹄沿官道远去。
木牌前的人越围越多。有人踮脚认字，有人掰着手指算五十两能买多少亩薄田。一个过路商贩把货担放下，摇头晃脑念起告示。
“私盗军资，火焚证账，畏罪潜逃……”
“赵家铺子真烧了？”
“半间都塌了。昨夜那火，隔两条街都能瞧见。”
“他平日看个骡子才收几十文，手里真藏着几十两赃银？”
“装穷呗。越会装的人，吃得越肥。”
“那狗剩也算同犯？”
“告示没写。可他跟着赵北跑了，谁说得清。”
狗剩低头，把沾血的裤脚往草里塞。
赵北摸了摸他额头，掌心沾上一层汗。
钉子、木牌、浆糊都是真的。
官府把缺掉的三十匹马扣给马三刀，再把火扣给他。铺子烧了，人也跑了。哪一桩单拿出来都有漏洞，三桩挤在一张告示上，镇民只会记住五十两。
真相得一页页翻。
赏银只需一眼。
赵北解下药箱，放到狗剩面前。
“看好。我去听几句。”
狗剩抓住箱带，又指向自己的腿。
“你守在这儿，更值钱。”
赵北把湿泥抹在脸侧，又从窑里捡了顶破草帽压住头发。他弓着腰绕下荒沟，混到茶棚外侧。
山脚茶棚刚支起炉子。
棚主正往陶壶里添水，几个商贩围着一张矮桌，告示内容已经多出几个版本。
有人说赵北偷了三十匹战马。
有人说他给军马下药，死了十七匹。
还有人说赵家铺子的地窖里挖出两箱银子，只因火太大，官差没来得及搬。
赵北蹲在棚外修鞋摊旁，把鞋底那条开口重新系住。
一个卖布的商贩压低嗓门。
“巡检说了，赵北带着几十两现银。谁先找到，赏钱之外，赃银也能分一份。”
“官差肯分？”
“你先把人找着。人死在山沟里，银子长腿跑了？”
桌边安静了片刻。
几个人一齐朝北山看去。
棚主把茶碗放重了些。
“别在我这儿商量杀人。五十两烫手。”
卖布商贩撇嘴。
“他一个盗军马的都不怕，你怕什么？”
“赵兽医给我家驴看过腿。收了四十文，还搭一把草药。”
“那是收买人心。”
棚主把壶盖扣上。
“他真有几十两，犯得着蹲我家驴棚里抠烂蹄子？”
没人接这句话。
茶水开了，壶嘴往外喷出白汽。一个镇民端起碗，只喝了一口便站起来。
“我去柳沟转转。”
“你一个人？”
“找亲戚。”
又有两人跟着起身。
“正巧同路。”
赵北系好鞋，退回荒沟。
巡检这招太精明了。
官差不用一寸寸搜山。只要把“赃银”两个字传出去，卖柴的、打猎的、挖野菜的，全会替他们看路。五十两赏银摆在明处，所谓几十两赃银藏在暗处。
真碰见他，有些人连报官都嫌慢。
他回到破窑。
狗剩已经把药箱背到肩上，扶着墙站了起来。
“放下。”
狗剩摇头。
“你走三步歪两步，背它是想给箱子找个新坟？”
狗剩把带子往肩上提。
赵北直接将药箱摘下来，背到自己胸前，又蹲下扯开他的裤脚。
布条被血浸透，伤口边缘沾着排水沟里的黑泥。赵北用剩下的清水冲了一遍，撒上最后一点止血药。
“能走？”
狗剩点头。
“点头不算。走给我看看。”
狗剩扶着断墙挪了五步。
第五步落地，右膝向旁边折去。赵北抄住他腋下，将人扶稳。
“行。至少没把腿落在沟里。”
狗剩拍了拍胸口，又指向南边。
柳沟。
赵北原本也想回去。
大黄还在村里，粮食、旧衣、几样能用的农具都在。牵上牛，绕山路走，比两个人徒步快得多。
可茶棚里已有三个人往柳沟去。
他们未必是官差。
这才麻烦。
两人沿干沟向南挪了两里。赵北让狗剩藏在一片酸枣棵后，自己贴着坡根爬上土岗。
通往柳沟的岔路口，多了个卖草料的摊子。
三捆干草，一袋豆料，旁边还拴着两头空鞍骡子。摊主戴着毡帽，手上没有草屑，靴帮却压着一圈刀鞘磨出的印。
再远些，一辆坏了轮子的板车横在路边。
两个汉子蹲着修车，扳了半天，车轴上的泥都没动。
一名挑柴人经过，毡帽摊主先问去处，再问家里有没有牛。挑柴人答完，他才放行。
赵北伏在枯草间，肩头旧伤被土块硌得发麻。
连牲口草料都备好了。
他若回柳沟牵大黄，路口的人便有了现成说法：赃犯携牛出逃。活捉值五十两，牛还能充公。
曹胜没进山追。
一张告示，一处路卡，再让人盯住药铺和粮铺，便能等他自己露头。
赵北退下土岗。
狗剩还指着柳沟方向。
“不回了。”
狗剩愣住，抬手比了个牛角。
“大黄先替咱们活着。”
赵北把他背起来。
“咱俩现在回去，正好凑成一桌。官差吃肉，巡检喝汤，告密的还能啃根牛骨头。挺热闹，缺点是咱们得躺盘子里。”
狗剩趴在他背上，没再指路。
午后飘起细雨。
两人绕开茶棚，从山脚石坡往东走。雨点落在枯叶上，先稀后密。狗剩几次想下来，赵北都没停。
直到肩上的旧伤连着手臂发木，他才把人放到一座废弃土地庙前。
庙门只剩半扇。
门槛上摆着三块瓦片，两正一反。
赵北停住脚。
孙二娘酒馆后门的泔水桶旁，原先也这么压着三块碎瓦。两正一反，表示桶下有人藏过东西，伙计别乱挪。
庙里供桌塌了半边。
土地神只剩一只泥耳朵。神像前放着个空酒坛，坛口塞着红布。
赵北没去拿。
他把狗剩放在墙边，抽出窄刀，用刀背敲了敲门框。
“酒送到了，送酒的人怎么不收钱？”
神像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孙二娘从后头钻出来，发上沾着蜘蛛网，手里还握着一把剁肉刀。
“还知道先问一声。没蠢到抱起坛子便跑。”
“坛里若装的是酒，我早抱了。”
“你也配喝？”
孙二娘走到狗剩面前，掀开他的裤脚。
布条已经湿透。
她拿出一卷干净布，倒了半碗酒清洗伤口。狗剩疼得脚背绷直，两手死死扣着地砖，喉咙里挤不出声。
“忍着。”
孙二娘重新扎紧裤脚，又把一个油纸包塞给他。
“热饼。吃。”
狗剩没拆，先递给赵北。
“给你的，护食。”
孙二娘站起来，拍掉膝上的泥。
“马三刀昨夜离了清河。往哪走，没人知道。巡检带人去了柳沟，问过你家的牛，也问过你从前常走哪几条山路。”
“酒馆呢？”
“今早查过一回。”
“查出什么？”
“查出老娘的酒比他们的脸干净。”
赵北看向她脚边。
裙角沾着新泥，鞋面还有山脚茶棚常用的碎茶梗。送酒只是由头，她一路被人记过。
孙二娘踢了一下酒坛。
“干粮，盐，火折，两身旧衣。坛底有张路图。西边几条道别走，巡检的人在那里晃。庙后上山，过两道石梁，有个猎户弃掉的石洞。”
“你怎么出镇的？”
“给茶棚送酒。”
“有人问？”
“问了。名字也记了。”
赵北蹲下，拔开红布。
坛内装着两袋炒面、一包盐、六张干饼，底下压着旧衣。夹层里除了火折和山路图，还有一小卷干净布条。
“跟我回去。”孙二娘道，“酒窖后头有个夹墙。你们藏几日，等风声松了再走。”
“今早查过，今晚会再查。”
“我能应付。”
“曹胜既然敢烧铺子，酒馆也不值几根木头。”
孙二娘握着剁肉刀的手往下压了压。
“你救过赤电，救过镇上那么多牲口。总有人肯替你说话。”
“肯说的，凑不够五十两。”
“赵北。”
“你救我一次，是我欠你。不能因为欠了，就把你的命也算进来。”
庙外雨水从破檐落下，打在石阶上。
孙二娘把剁肉刀塞回腰后。
“你这张嘴，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软话不挡刀。”
“滚吧。”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包热饼，塞进狗剩衣内。
狗剩抓住她袖口。
孙二娘低头看了片刻，替他把领子掖好。
“跟紧你掌柜。他要是把你丢了，记住路。等我找到他，拿刀给他开个新药箱。”
赵北背起药箱，将六两银子拆成三份。一份缝进旧衣下摆，一份塞入鞋底夹层，剩下两两放进药箱暗格。狗剩画下的六个马牌号用油纸裹好，贴身收进胸口。
孙二娘走出庙门。
她没回头，抬手将空酒坛砸在石阶上。
啪！
碎片滚进雨水，盖住她喉间那一下短音。
赵北背起狗剩。
“我若活着，会回来还你这顿饭。”
孙二娘沿山脚往茶棚走，只抬手挥了一下。
雨越下越密。
赵北照着坛底的山路图绕过两道石梁。官道上的脚步、车辙、叫卖声渐渐被林木挡住。进山小径长满青苔，雨水从枝叶间漏下，将两人留下的泥印冲得七零八落。
天黑前，他们找到那座石洞。
洞口窄，里面能容两人躺下。赵北捡来湿枝，劈开外皮，用火折引燃干草。烟贴着洞顶往外爬，火苗总算立住。
狗剩坐在火边，忽然把热饼掰成两半。
赵北接过一半。
“这回知道分了？”
狗剩抬手指向他，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两只手并在一起。
赵北把半张饼塞进嘴里，转身去挂湿衣。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狗剩撑着石壁站到一半，右腿失去力气，整个人栽在火堆旁。
赵北扑过去将他拖开。
手掌贴上额头，热气直往掌纹里钻。
狗剩张了张嘴，牙关开始打撞。
“五十两？”
路边挑货的商贩停下脚，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
“抓个兽医，给五十两？”
贴告示的官差收起浆糊刷。
“活捉五十两。报出藏身处，查实也有十两。窝藏同罪，知情不报，先打二十板子。”
破窑断墙后，狗剩的手掌撑着地，右腿拖出半道血印。
赵北把他按回草里，扯过一把枯草盖住裤脚。
官差翻身上马。
另一人冲围过来的镇民喝道：“都听清了！赵北勾结马贩，私卖军马三十匹。事情败露，纵火烧毁账册，携赃银潜逃。此人会使刀，会下药，身边还带着一个哑巴孩子。见着之后别近身，先去报官！”
“马三刀呢？”有人问。
“同案要犯，另行追拿。”
“告示上怎么只画赵北？”
官差抖了一下缰绳。
“问这么多，你替他担保？”
那人立刻往后退。
马蹄沿官道远去。
木牌前的人越围越多。有人踮脚认字，有人掰着手指算五十两能买多少亩薄田。一个过路商贩把货担放下，摇头晃脑念起告示。
“私盗军资，火焚证账，畏罪潜逃……”
“赵家铺子真烧了？”
“半间都塌了。昨夜那火，隔两条街都能瞧见。”
“他平日看个骡子才收几十文，手里真藏着几十两赃银？”
“装穷呗。越会装的人，吃得越肥。”
“那狗剩也算同犯？”
“告示没写。可他跟着赵北跑了，谁说得清。”
狗剩低头，把沾血的裤脚往草里塞。
赵北摸了摸他额头，掌心沾上一层汗。
钉子、木牌、浆糊都是真的。
官府把缺掉的三十匹马扣给马三刀，再把火扣给他。铺子烧了，人也跑了。哪一桩单拿出来都有漏洞，三桩挤在一张告示上，镇民只会记住五十两。
真相得一页页翻。
赏银只需一眼。
赵北解下药箱，放到狗剩面前。
“看好。我去听几句。”
狗剩抓住箱带，又指向自己的腿。
“你守在这儿，更值钱。”
赵北把湿泥抹在脸侧，又从窑里捡了顶破草帽压住头发。他弓着腰绕下荒沟，混到茶棚外侧。
山脚茶棚刚支起炉子。
棚主正往陶壶里添水，几个商贩围着一张矮桌，告示内容已经多出几个版本。
有人说赵北偷了三十匹战马。
有人说他给军马下药，死了十七匹。
还有人说赵家铺子的地窖里挖出两箱银子，只因火太大，官差没来得及搬。
赵北蹲在棚外修鞋摊旁，把鞋底那条开口重新系住。
一个卖布的商贩压低嗓门。
“巡检说了，赵北带着几十两现银。谁先找到，赏钱之外，赃银也能分一份。”
“官差肯分？”
“你先把人找着。人死在山沟里，银子长腿跑了？”
桌边安静了片刻。
几个人一齐朝北山看去。
棚主把茶碗放重了些。
“别在我这儿商量杀人。五十两烫手。”
卖布商贩撇嘴。
“他一个盗军马的都不怕，你怕什么？”
“赵兽医给我家驴看过腿。收了四十文，还搭一把草药。”
“那是收买人心。”
棚主把壶盖扣上。
“他真有几十两，犯得着蹲我家驴棚里抠烂蹄子？”
没人接这句话。
茶水开了，壶嘴往外喷出白汽。一个镇民端起碗，只喝了一口便站起来。
“我去柳沟转转。”
“你一个人？”
“找亲戚。”
又有两人跟着起身。
“正巧同路。”
赵北系好鞋，退回荒沟。
巡检这招太精明了。
官差不用一寸寸搜山。只要把“赃银”两个字传出去，卖柴的、打猎的、挖野菜的，全会替他们看路。五十两赏银摆在明处，所谓几十两赃银藏在暗处。
真碰见他，有些人连报官都嫌慢。
他回到破窑。
狗剩已经把药箱背到肩上，扶着墙站了起来。
“放下。”
狗剩摇头。
“你走三步歪两步，背它是想给箱子找个新坟？”
狗剩把带子往肩上提。
赵北直接将药箱摘下来，背到自己胸前，又蹲下扯开他的裤脚。
布条被血浸透，伤口边缘沾着排水沟里的黑泥。赵北用剩下的清水冲了一遍，撒上最后一点止血药。
“能走？”
狗剩点头。
“点头不算。走给我看看。”
狗剩扶着断墙挪了五步。
第五步落地，右膝向旁边折去。赵北抄住他腋下，将人扶稳。
“行。至少没把腿落在沟里。”
狗剩拍了拍胸口，又指向南边。
柳沟。
赵北原本也想回去。
大黄还在村里，粮食、旧衣、几样能用的农具都在。牵上牛，绕山路走，比两个人徒步快得多。
可茶棚里已有三个人往柳沟去。
他们未必是官差。
这才麻烦。
两人沿干沟向南挪了两里。赵北让狗剩藏在一片酸枣棵后，自己贴着坡根爬上土岗。
通往柳沟的岔路口，多了个卖草料的摊子。
三捆干草，一袋豆料，旁边还拴着两头空鞍骡子。摊主戴着毡帽，手上没有草屑，靴帮却压着一圈刀鞘磨出的印。
再远些，一辆坏了轮子的板车横在路边。
两个汉子蹲着修车，扳了半天，车轴上的泥都没动。
一名挑柴人经过，毡帽摊主先问去处，再问家里有没有牛。挑柴人答完，他才放行。
赵北伏在枯草间，肩头旧伤被土块硌得发麻。
连牲口草料都备好了。
他若回柳沟牵大黄，路口的人便有了现成说法：赃犯携牛出逃。活捉值五十两，牛还能充公。
曹胜没进山追。
一张告示，一处路卡，再让人盯住药铺和粮铺，便能等他自己露头。
赵北退下土岗。
狗剩还指着柳沟方向。
“不回了。”
狗剩愣住，抬手比了个牛角。
“大黄先替咱们活着。”
赵北把他背起来。
“咱俩现在回去，正好凑成一桌。官差吃肉，巡检喝汤，告密的还能啃根牛骨头。挺热闹，缺点是咱们得躺盘子里。”
狗剩趴在他背上，没再指路。
午后飘起细雨。
两人绕开茶棚，从山脚石坡往东走。雨点落在枯叶上，先稀后密。狗剩几次想下来，赵北都没停。
直到肩上的旧伤连着手臂发木，他才把人放到一座废弃土地庙前。
庙门只剩半扇。
门槛上摆着三块瓦片，两正一反。
赵北停住脚。
孙二娘酒馆后门的泔水桶旁，原先也这么压着三块碎瓦。两正一反，表示桶下有人藏过东西，伙计别乱挪。
庙里供桌塌了半边。
土地神只剩一只泥耳朵。神像前放着个空酒坛，坛口塞着红布。
赵北没去拿。
他把狗剩放在墙边，抽出窄刀，用刀背敲了敲门框。
“酒送到了，送酒的人怎么不收钱？”
神像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孙二娘从后头钻出来，发上沾着蜘蛛网，手里还握着一把剁肉刀。
“还知道先问一声。没蠢到抱起坛子便跑。”
“坛里若装的是酒，我早抱了。”
“你也配喝？”
孙二娘走到狗剩面前，掀开他的裤脚。
布条已经湿透。
她拿出一卷干净布，倒了半碗酒清洗伤口。狗剩疼得脚背绷直，两手死死扣着地砖，喉咙里挤不出声。
“忍着。”
孙二娘重新扎紧裤脚，又把一个油纸包塞给他。
“热饼。吃。”
狗剩没拆，先递给赵北。
“给你的，护食。”
孙二娘站起来，拍掉膝上的泥。
“马三刀昨夜离了清河。往哪走，没人知道。巡检带人去了柳沟，问过你家的牛，也问过你从前常走哪几条山路。”
“酒馆呢？”
“今早查过一回。”
“查出什么？”
“查出老娘的酒比他们的脸干净。”
赵北看向她脚边。
裙角沾着新泥，鞋面还有山脚茶棚常用的碎茶梗。送酒只是由头，她一路被人记过。
孙二娘踢了一下酒坛。
“干粮，盐，火折，两身旧衣。坛底有张路图。西边几条道别走，巡检的人在那里晃。庙后上山，过两道石梁，有个猎户弃掉的石洞。”
“你怎么出镇的？”
“给茶棚送酒。”
“有人问？”
“问了。名字也记了。”
赵北蹲下，拔开红布。
坛内装着两袋炒面、一包盐、六张干饼，底下压着旧衣。夹层里除了火折和山路图，还有一小卷干净布条。
“跟我回去。”孙二娘道，“酒窖后头有个夹墙。你们藏几日，等风声松了再走。”
“今早查过，今晚会再查。”
“我能应付。”
“曹胜既然敢烧铺子，酒馆也不值几根木头。”
孙二娘握着剁肉刀的手往下压了压。
“你救过赤电，救过镇上那么多牲口。总有人肯替你说话。”
“肯说的，凑不够五十两。”
“赵北。”
“你救我一次，是我欠你。不能因为欠了，就把你的命也算进来。”
庙外雨水从破檐落下，打在石阶上。
孙二娘把剁肉刀塞回腰后。
“你这张嘴，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软话不挡刀。”
“滚吧。”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包热饼，塞进狗剩衣内。
狗剩抓住她袖口。
孙二娘低头看了片刻，替他把领子掖好。
“跟紧你掌柜。他要是把你丢了，记住路。等我找到他，拿刀给他开个新药箱。”
赵北背起药箱，将六两银子拆成三份。一份缝进旧衣下摆，一份塞入鞋底夹层，剩下两两放进药箱暗格。狗剩画下的六个马牌号用油纸裹好，贴身收进胸口。
孙二娘走出庙门。
她没回头，抬手将空酒坛砸在石阶上。
啪！
碎片滚进雨水，盖住她喉间那一下短音。
赵北背起狗剩。
“我若活着，会回来还你这顿饭。”
孙二娘沿山脚往茶棚走，只抬手挥了一下。
雨越下越密。
赵北照着坛底的山路图绕过两道石梁。官道上的脚步、车辙、叫卖声渐渐被林木挡住。进山小径长满青苔，雨水从枝叶间漏下，将两人留下的泥印冲得七零八落。
天黑前，他们找到那座石洞。
洞口窄，里面能容两人躺下。赵北捡来湿枝，劈开外皮，用火折引燃干草。烟贴着洞顶往外爬，火苗总算立住。
狗剩坐在火边，忽然把热饼掰成两半。
赵北接过一半。
“这回知道分了？”
狗剩抬手指向他，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两只手并在一起。
赵北把半张饼塞进嘴里，转身去挂湿衣。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狗剩撑着石壁站到一半，右腿失去力气，整个人栽在火堆旁。
赵北扑过去将他拖开。
手掌贴上额头，热气直往掌纹里钻。
狗剩张了张嘴，牙关开始打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