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烧
狗剩烧得浑身发烫，牙齿却磕得咯咯作响。
赵北把人抱到洞内干草上，解开裤脚。
伤口周围肿起一圈，皮肤发红，按下去发硬。昨夜割开的口子渗出浑浊液体，布条已经黏住皮肉。
“别动。”
狗剩烧得反应迟钝，仍抬手去摸怀里的油纸。
“东西在。”
赵北按住他的手。
“先管腿。”
药箱摊开。
止血药用尽了。驱虫散、治牲畜积食的药丸、几包通便粉，整齐摆在箱底。窄刀和探针还能用，火里抢出的药，却没一味能压住伤口里的感染。
知道伤口要清洗。
知道脓液要排出。
知道高热和意识迟钝意味着危险。
知道得越多，药箱里那点空处越扎眼。
赵北将陶罐装满雨水，架到火上。
狗剩撑起半边身子，指了指药箱里的药丸。
“那是给骡子通肚子的。”
狗剩又指伤口。
“你腿烂没烂不知道，吃下去先拉个半死。
狗剩没力气瞪他，重新倒回干草上。
水烧开后，赵北丢入布条，又把窄刀在火上烤过。等水温降下去，他一点点揭开伤口上的旧布。
黏住的地方每扯一下，狗剩的小腿便抽一下。
“咬住这个。”
赵北递过去一截削平的木片。
狗剩咬住，额头的汗沿鬓角往下淌。
赵北用温水冲掉污物。伤口中间已经聚起小片黄白脓液，边缘还有一块颜色发暗的皮肉。他以刀尖挑开闭合处，挤出脓液，再剪掉松脱坏死的边缘。
狗剩两手抓着身下干草，木片被牙齿咬出几道深印。
“疼就踢我。”
狗剩抬起左脚，真踢了一下。
力气很小。
“还行。会报复，暂时烧不傻。”
伤口处理完，赵北把煮过的布晾干，重新包住小腿。他又煮了一罐淡盐水，分成几次喂下去。
狗剩喝两口便偏头。
“再喝。”
他闭上嘴。
“你在沟里喝的那几口脏水都没挑，这会儿装什么大户？”
狗剩睁开眼，勉强又咽了几口。
洞外雨没停。
湿柴烧起来全是烟。赵北把狗剩挪到上风处，自己守在洞口，每隔一阵便摸他的额头、数呼吸，再去查看伤口有没有红线向上爬。
后半夜，热度降了些。
狗剩蜷在干草上睡着，手还按着胸前油纸。
赵北靠在石壁旁，手里的木棍停在火堆上方。
牲口铺里原有两包外敷伤药。
一包放在药架第二层。
另一包压在床头木匣。
火起时，他拿了银子、器械、马牌记录，留下了那两包药。那时先保能翻案的东西没有错。可狗剩躺在面前，正确两个字也换不来一钱药。
天亮后，雨势小了。
狗剩的热度又升起来。
他嘴唇发干，叫不醒时只会皱眉。伤口红肿向上扩了半指，触碰小腿时，他连踢人的力气都没了。
赵北把剩余干饼数了一遍。
六张。
炒面两袋。
两个人省着吃，能撑两日多。洞里潮，柴火难找，狗剩走不了。继续守下去，粮食耗完之前，伤口也未必肯等。
下山买药，告示会比他先到药铺。
拖着狗剩换地方，一路的血迹能把搜山人请到洞口。
山里该有采药人。
该有，只代表可能。
把命押给“可能”，听着很蠢。坐在洞里看着伤口恶化，更蠢。
赵北把火堆添足，留下半罐温水。他用短绳拴住狗剩手腕，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狗剩睁开一点眼缝，扯了扯绳子。
“我去找药。绳子够长，洞外有动静，你就拉三下。”
狗剩抓住绳子，不肯松。
“我不下山。”
他指向自己，又指洞口。
“带你走？”
狗剩点头。
“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带你找药，等于背着病人去问山神开不开门。”
狗剩还抓着绳子。
赵北把窄刀放到他手边。
“我沿溪走，不出半个时辰。火灭前肯定回来。”
狗剩这才松开。
赵北出了石洞，顺着水声往山坳下走。
山溪刚涨过，水流发黄。两侧石缝长着苔藓和蕨草，泥坡松软，每一脚都往下陷。赵北没急着辨药草，他先看地面。
折断的树枝多半被水冲过。
兽蹄印边缘散乱。
走出半里，他在一片背阴坡前停下。
石缝里露着半截新断根茎。
断口没有发干，旁边泥土被人刨开，留下窄锄边缘压出的直痕。再往上两丈，一只草鞋印踩在湿土中，前掌磨得薄，鞋底沾着细碎叶渣。
有人来过。
赵北没踩那串脚印。
他退回溪边，沿水流绕向上游。采药人若住附近，取水总要往低处走。跟脚印追过去，容易让人当成尾随的山匪。
上游不远有几块垒起的石头。
石缝里夹着一团晒干的艾草，旁边还压着半片破竹箬。赵北蹲下摸了摸石面，水渍未干。
他抬头喊道：“山里借水，孩子伤了腿。我缺药，愿拿银子换。”
林中没有回应。
赵北取下药箱，放到溪边石头上。
“我会清创，也会缝伤。孩子烧了一夜，伤口化脓。你若有治外伤的药，先救人。价钱你开。”
高处传来石子滚落声。
一个苍老嗓音隔着树木落下来。
“背药箱的年轻人，官府赏五十两。”
赵北没去找人在哪。
“药箱烧得只剩半箱。赏金倒是全的。”
“你叫赵北？”
“告示画得像不像？”
“鼻子宽，眉毛歪。”
“那不该问我。该问画告示的人跟我有多大仇。”
林中静了一阵。
“你说孩子伤了，孩子在哪？”
“石洞里。”
“哪个石洞？”
“你先把药拿出来，我再说。”
“怕我去报官？”
“怕你拿十两线索钱，还舍不得给一包药。”
枯枝被踩断。
一个背竹篓的老人从山坡后走出。他头戴斗笠，裤脚扎到膝下，手里提着短锄。竹篓口露出几把带泥根茎。
老人停在十步外。
“官府说你会下药。”
“还说我有几十两赃银。”
“有吗？”
“有六两。”
老人用短锄拨开药箱盖，看见探针、窄刀和几包兽药。
“你给牲口看病？”
“也给人清伤。”
“药都认得？”
“认不全。”
“倒肯说实话。”
老人从竹篓中取出一截根茎，扔到赵北脚边。
“这是什么？”
赵北捡起来，闻过断口，又看叶柄。
“不认得。”
“那你凭什么说会治伤？”
“我知道伤口里的脓要排，坏肉得清，布和水得煮。药材这一块，我缺人教。”
老人抬起短锄。
“领路。”
“你不问我卖没卖军马？”
“我是卖药的，不是判官老爷。”
“价钱呢？”
“先看孩子。死透了，药倒是省下。”
赵北背起药箱，沿原路往石洞走。老人始终落后五六步，短锄搭在肩上，没靠近他的后背。
走到洞外，赵北先叫了一声。
“狗剩。”
绳子没有动。
他快步钻进去。
狗剩侧躺在干草上，手里的窄刀掉在地面，呼吸急促。火堆只剩红炭，水罐打翻了一半。
老人进洞后没看别处，先摸狗剩额头，再拆腿上的布。
“伤几日了？”
“前夜割的。沟里脏水泡过。”
“用过什么？”
“煮水冲洗，排脓，剪了坏边。喂淡盐水。”
老人按了按伤口上方。
狗剩昏沉中缩了一下腿。
“还知道疼。”
他从竹篓里取出几包药材，挑出黄芩、金银花，又另拿一把外敷草药。
“这两样煎水。外头那把捣烂敷伤周围，别堵住出脓的口子。”
赵北接过药。
“他受寒，又发热。这药都偏寒，用多少？”
老人抬头看他。
“你还知道问这个？”
“只靠寒药压热，肚子先受不住。”
“黄芩少放。金银花一半。多喂温水，火别断。外敷药两个时辰换一回。”
赵北架起陶罐，将药材分开。
“我知道他为什么烧，不等于我手里就有能救他的药。你有药，我有办法，先把人救下再说。”
老人拿起窄刀，看了看刃口。
“你来清伤，我捣药。手抖一下，孩子多挨一刀。”
“我的手还行。”
“嘴也行。”
“靠嘴能省五十两，也算本事。”
老人哼了一声，将草药倒进石臼。
两人忙到午后。
狗剩喝下第一碗药后吐了一次，赵北把药量减半，分成四次喂。外敷草药压在伤口周围，脓液排得比先前顺畅。
天黑前，高热退下少许。
狗剩睁开眼，先摸胸口。
油纸还在。
老人瞥了一眼。
“命快烧没了，还护着东西。”
赵北把油纸塞回狗剩衣内。
“孩子护食。”
“能走后，去我木屋住。此处潮气重，伤口好不了。”
“条件？”
“劈柴，挑水。伤好了便走。我不替陌生人挡官差。”
“成。”
老人背起竹篓，领他们沿山溪往上游走。
赵北用旧衣做了条背带，将狗剩固定在背后。山路绕过两处崖坡，穿过一片矮松林，前方露出一间搭在石坎上的木屋。
屋旁晒着成排草药。
檐下挂着兽骨和几捆干柴。
老人推开偏屋。
“我姓孙。山下人叫孙伯。你叫什么，我不问。药用完前，别死在我屋里。”
赵北把狗剩放上铺着干草的木板。
“赵北。”
孙伯看了他一眼。
“告示上的名字，倒敢认。”
“你药都给了，我再编个名字，显得这五十两太好挣。”
第二日清晨，狗剩的热度降了一截，伤口仍肿，但也好了许多。
赵北刚挑完一担水，院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少年扛着头母羊冲进篱笆门。羊的后腿歪向外侧，蹄子拖在地上，裤管和羊毛全沾着山泥。
少年把母羊放到地上，喘了两口。
“孙伯，我家的羊从崖坡摔下来了。”
孙伯蹲下摸过羊腿，转头看向赵北的药箱。
“会接断骨？”
赵北放下水桶，手刚伸向那条变形的羊腿，少年已经拔出腰间柴刀。
“治不好，中午就杀——”
赵北把人抱到洞内干草上，解开裤脚。
伤口周围肿起一圈，皮肤发红，按下去发硬。昨夜割开的口子渗出浑浊液体，布条已经黏住皮肉。
“别动。”
狗剩烧得反应迟钝，仍抬手去摸怀里的油纸。
“东西在。”
赵北按住他的手。
“先管腿。”
药箱摊开。
止血药用尽了。驱虫散、治牲畜积食的药丸、几包通便粉，整齐摆在箱底。窄刀和探针还能用，火里抢出的药，却没一味能压住伤口里的感染。
知道伤口要清洗。
知道脓液要排出。
知道高热和意识迟钝意味着危险。
知道得越多，药箱里那点空处越扎眼。
赵北将陶罐装满雨水，架到火上。
狗剩撑起半边身子，指了指药箱里的药丸。
“那是给骡子通肚子的。”
狗剩又指伤口。
“你腿烂没烂不知道，吃下去先拉个半死。
狗剩没力气瞪他，重新倒回干草上。
水烧开后，赵北丢入布条，又把窄刀在火上烤过。等水温降下去，他一点点揭开伤口上的旧布。
黏住的地方每扯一下，狗剩的小腿便抽一下。
“咬住这个。”
赵北递过去一截削平的木片。
狗剩咬住，额头的汗沿鬓角往下淌。
赵北用温水冲掉污物。伤口中间已经聚起小片黄白脓液，边缘还有一块颜色发暗的皮肉。他以刀尖挑开闭合处，挤出脓液，再剪掉松脱坏死的边缘。
狗剩两手抓着身下干草，木片被牙齿咬出几道深印。
“疼就踢我。”
狗剩抬起左脚，真踢了一下。
力气很小。
“还行。会报复，暂时烧不傻。”
伤口处理完，赵北把煮过的布晾干，重新包住小腿。他又煮了一罐淡盐水，分成几次喂下去。
狗剩喝两口便偏头。
“再喝。”
他闭上嘴。
“你在沟里喝的那几口脏水都没挑，这会儿装什么大户？”
狗剩睁开眼，勉强又咽了几口。
洞外雨没停。
湿柴烧起来全是烟。赵北把狗剩挪到上风处，自己守在洞口，每隔一阵便摸他的额头、数呼吸，再去查看伤口有没有红线向上爬。
后半夜，热度降了些。
狗剩蜷在干草上睡着，手还按着胸前油纸。
赵北靠在石壁旁，手里的木棍停在火堆上方。
牲口铺里原有两包外敷伤药。
一包放在药架第二层。
另一包压在床头木匣。
火起时，他拿了银子、器械、马牌记录，留下了那两包药。那时先保能翻案的东西没有错。可狗剩躺在面前，正确两个字也换不来一钱药。
天亮后，雨势小了。
狗剩的热度又升起来。
他嘴唇发干，叫不醒时只会皱眉。伤口红肿向上扩了半指，触碰小腿时，他连踢人的力气都没了。
赵北把剩余干饼数了一遍。
六张。
炒面两袋。
两个人省着吃，能撑两日多。洞里潮，柴火难找，狗剩走不了。继续守下去，粮食耗完之前，伤口也未必肯等。
下山买药，告示会比他先到药铺。
拖着狗剩换地方，一路的血迹能把搜山人请到洞口。
山里该有采药人。
该有，只代表可能。
把命押给“可能”，听着很蠢。坐在洞里看着伤口恶化，更蠢。
赵北把火堆添足，留下半罐温水。他用短绳拴住狗剩手腕，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狗剩睁开一点眼缝，扯了扯绳子。
“我去找药。绳子够长，洞外有动静，你就拉三下。”
狗剩抓住绳子，不肯松。
“我不下山。”
他指向自己，又指洞口。
“带你走？”
狗剩点头。
“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带你找药，等于背着病人去问山神开不开门。”
狗剩还抓着绳子。
赵北把窄刀放到他手边。
“我沿溪走，不出半个时辰。火灭前肯定回来。”
狗剩这才松开。
赵北出了石洞，顺着水声往山坳下走。
山溪刚涨过，水流发黄。两侧石缝长着苔藓和蕨草，泥坡松软，每一脚都往下陷。赵北没急着辨药草，他先看地面。
折断的树枝多半被水冲过。
兽蹄印边缘散乱。
走出半里，他在一片背阴坡前停下。
石缝里露着半截新断根茎。
断口没有发干，旁边泥土被人刨开，留下窄锄边缘压出的直痕。再往上两丈，一只草鞋印踩在湿土中，前掌磨得薄，鞋底沾着细碎叶渣。
有人来过。
赵北没踩那串脚印。
他退回溪边，沿水流绕向上游。采药人若住附近，取水总要往低处走。跟脚印追过去，容易让人当成尾随的山匪。
上游不远有几块垒起的石头。
石缝里夹着一团晒干的艾草，旁边还压着半片破竹箬。赵北蹲下摸了摸石面，水渍未干。
他抬头喊道：“山里借水，孩子伤了腿。我缺药，愿拿银子换。”
林中没有回应。
赵北取下药箱，放到溪边石头上。
“我会清创，也会缝伤。孩子烧了一夜，伤口化脓。你若有治外伤的药，先救人。价钱你开。”
高处传来石子滚落声。
一个苍老嗓音隔着树木落下来。
“背药箱的年轻人，官府赏五十两。”
赵北没去找人在哪。
“药箱烧得只剩半箱。赏金倒是全的。”
“你叫赵北？”
“告示画得像不像？”
“鼻子宽，眉毛歪。”
“那不该问我。该问画告示的人跟我有多大仇。”
林中静了一阵。
“你说孩子伤了，孩子在哪？”
“石洞里。”
“哪个石洞？”
“你先把药拿出来，我再说。”
“怕我去报官？”
“怕你拿十两线索钱，还舍不得给一包药。”
枯枝被踩断。
一个背竹篓的老人从山坡后走出。他头戴斗笠，裤脚扎到膝下，手里提着短锄。竹篓口露出几把带泥根茎。
老人停在十步外。
“官府说你会下药。”
“还说我有几十两赃银。”
“有吗？”
“有六两。”
老人用短锄拨开药箱盖，看见探针、窄刀和几包兽药。
“你给牲口看病？”
“也给人清伤。”
“药都认得？”
“认不全。”
“倒肯说实话。”
老人从竹篓中取出一截根茎，扔到赵北脚边。
“这是什么？”
赵北捡起来，闻过断口，又看叶柄。
“不认得。”
“那你凭什么说会治伤？”
“我知道伤口里的脓要排，坏肉得清，布和水得煮。药材这一块，我缺人教。”
老人抬起短锄。
“领路。”
“你不问我卖没卖军马？”
“我是卖药的，不是判官老爷。”
“价钱呢？”
“先看孩子。死透了，药倒是省下。”
赵北背起药箱，沿原路往石洞走。老人始终落后五六步，短锄搭在肩上，没靠近他的后背。
走到洞外，赵北先叫了一声。
“狗剩。”
绳子没有动。
他快步钻进去。
狗剩侧躺在干草上，手里的窄刀掉在地面，呼吸急促。火堆只剩红炭，水罐打翻了一半。
老人进洞后没看别处，先摸狗剩额头，再拆腿上的布。
“伤几日了？”
“前夜割的。沟里脏水泡过。”
“用过什么？”
“煮水冲洗，排脓，剪了坏边。喂淡盐水。”
老人按了按伤口上方。
狗剩昏沉中缩了一下腿。
“还知道疼。”
他从竹篓里取出几包药材，挑出黄芩、金银花，又另拿一把外敷草药。
“这两样煎水。外头那把捣烂敷伤周围，别堵住出脓的口子。”
赵北接过药。
“他受寒，又发热。这药都偏寒，用多少？”
老人抬头看他。
“你还知道问这个？”
“只靠寒药压热，肚子先受不住。”
“黄芩少放。金银花一半。多喂温水，火别断。外敷药两个时辰换一回。”
赵北架起陶罐，将药材分开。
“我知道他为什么烧，不等于我手里就有能救他的药。你有药，我有办法，先把人救下再说。”
老人拿起窄刀，看了看刃口。
“你来清伤，我捣药。手抖一下，孩子多挨一刀。”
“我的手还行。”
“嘴也行。”
“靠嘴能省五十两，也算本事。”
老人哼了一声，将草药倒进石臼。
两人忙到午后。
狗剩喝下第一碗药后吐了一次，赵北把药量减半，分成四次喂。外敷草药压在伤口周围，脓液排得比先前顺畅。
天黑前，高热退下少许。
狗剩睁开眼，先摸胸口。
油纸还在。
老人瞥了一眼。
“命快烧没了，还护着东西。”
赵北把油纸塞回狗剩衣内。
“孩子护食。”
“能走后，去我木屋住。此处潮气重，伤口好不了。”
“条件？”
“劈柴，挑水。伤好了便走。我不替陌生人挡官差。”
“成。”
老人背起竹篓，领他们沿山溪往上游走。
赵北用旧衣做了条背带，将狗剩固定在背后。山路绕过两处崖坡，穿过一片矮松林，前方露出一间搭在石坎上的木屋。
屋旁晒着成排草药。
檐下挂着兽骨和几捆干柴。
老人推开偏屋。
“我姓孙。山下人叫孙伯。你叫什么，我不问。药用完前，别死在我屋里。”
赵北把狗剩放上铺着干草的木板。
“赵北。”
孙伯看了他一眼。
“告示上的名字，倒敢认。”
“你药都给了，我再编个名字，显得这五十两太好挣。”
第二日清晨，狗剩的热度降了一截，伤口仍肿，但也好了许多。
赵北刚挑完一担水，院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少年扛着头母羊冲进篱笆门。羊的后腿歪向外侧，蹄子拖在地上，裤管和羊毛全沾着山泥。
少年把母羊放到地上，喘了两口。
“孙伯，我家的羊从崖坡摔下来了。”
孙伯蹲下摸过羊腿，转头看向赵北的药箱。
“会接断骨？”
赵北放下水桶，手刚伸向那条变形的羊腿，少年已经拔出腰间柴刀。
“治不好，中午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