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悬着的柴刀

我在明末当兽医 · 阎罗不加班 · 第17章 · 43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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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不好,中午就杀。”

石娃的柴刀出鞘半截,刀口贴着母羊颈侧的长毛。

母羊侧倒在泥地上,右后腿歪向外侧。每喘一口气,腹部便跟着起伏,腰腹下方鼓得发沉。

赵北蹲下,没有碰那条伤腿。

“刀收回去。”

“你先说能不能治。”

“你拿刀压着它,它只会挣得更凶。”

石娃没动。

“它从坡上摔下来快一天了,草不吃,水也不喝。你若拿它练手,我还不如现在放血。肉少些,总能给家里添两顿。”

“它怀羔多久了?”

“快四个月。”

“以前下过几胎?”

“两胎。去年一胎双羔。”

孙伯拄着短锄站在一旁。

“山里养羊,草不用钱,但人得出力。断腿后若趴上一个月,母羊和肚里的羔都得喂。石娃家里扛不起。”

治得活,养不起,仍旧得杀。

赵北伸手摸过母羊腹侧。羊腹随呼吸收缩,胎动还在。鼻头湿润,口腔颜色尚可。

那条伤腿肿得发亮,皮肤没有破口,蹄端还暖。

他先按大腿,再往下摸到跗关节。

母羊发出短促咩声,前腿刨过泥地。

石娃把刀抽出一寸。

“你轻点!”

“怕它疼,就别拿刀吓它。”

赵北用掌心托住小腿,不让断端来回活动,只以手指沿着骨面摸。中段有台阶样错位,稍稍施力,掌下传来细小摩擦。

他立刻停手。

闭合性骨折。

断端错位不算太重,蹄端血流还在,皮肤也没被骨头顶破。保住腿的机会有。麻烦全堆在眼前:没有合适夹板,没有影像检查,骨折已经拖了近一日,肿胀还会继续。

绑松了,固定不住。

绑死了,蹄子会坏。

石娃盯着他的手。

“摸半天,到底行不行?”

“能试。”

“试?”

“我只说能给它留条路。你若想听一句包好,找土地爷。他收香,不收诊费,怎么说都行。”

石娃把柴刀推回鞘中。

“半日。日头过顶,它若更疼,我就杀。”

“找四块直木板。两指宽,从蹄上到膝下这么长。再拿麻布、绳子、黏土。”

“木板有。黏土拿来做什么?”

“让木头贴住腿。”

石娃皱着眉走向柴堆,翻出两块劈柴用的厚板。

赵北拿过一块,在母羊腿边比了比。

板面硬,边缘还带毛刺。强行捆上去,肿起的皮肉会被压出伤口。母羊撑不过骨头长好,先得烂腿。

“太厚。削薄。”

“再薄就劈了。”

“那便劈。”

石娃盯着他。

“我家冬天也要烧柴。”

“羊若活了,明年还能下羔。你打算省两块柴,丢一头母羊?”

石娃没接话,抽出柴刀开始劈板。

狗剩扶着门框挪出来,伤腿还不敢用力。他拿起一片木料,坐到矮凳上削边。

赵北伸脚压住木片。

“放下。”

狗剩抬头,指了指母羊,又拍拍自己胸口。

“你腿上的布才换过。蹲久了,孙伯先给你开药,我再给你开骂。”

狗剩把木片抱到怀里,不肯交。

孙伯从药棚取出一块木炭,丢进他怀里。

“坐着画。画羊腿,画木片放哪。手能干的活,别让伤腿抢。”

狗剩这才放下柴刀。他拖来一块平整木板,先画母羊歪斜的小腿,又在两侧添上细长木片。

石娃瞥了一眼。

“他画这个有用?”

“他下回能照图绑。”

“他又不会说话。”

赵北接过削好的薄板,用刀背刮平毛刺。

四块木片削好,赵北又让石娃取来旧麻布。布太薄,叠两层也挡不住木板边缘。他捏开灶旁一团晒干的细草,把硬梗挑出,只留下柔软草纤维。

石娃把一盆黏土放下。

“土也来了。你总不能给羊腿垒墙。”

“墙挡风,这个挡骨头乱跑。”

赵北将草纤维揉进湿泥。黏土有了筋,压成薄片后不会一碰便碎。他取了一团试着绕上木棍,手指按过,泥壳顺着弯曲处贴合。

孙伯蹲下来,捻开泥料。

“湿时能塑形,干后能撑住。可羊腿还会肿。”

“所以不能直接糊在皮上。”

“你准备隔几层?”

“先麻布,再木片。泥壳只裹外层。绑带留头,每日都能拆查。”

孙伯从药篓里翻出几片宽叶。

“夹层里放些活血草,消肿快。”

赵北拿起一片揉开,汁液沾在指腹上,气味冲鼻。

“这药碰皮会不会发热?”

“会。”

“敷多久?”

“半个时辰便得取。”

“那不能塞进去。”

石娃看向孙伯。

“孙伯用这草治过摔伤。”

“人能开口喊烫,羊不会。封在夹板里,半日后皮烂了,拆开才能看见。”

孙伯用短锄柄敲了敲地。

“你不信我的药?”

“我信药性。也信它会伤羊皮。”

“那你怎么消肿?”

“头两日勤查。夹板随肿胀调松紧。外敷药单独用,到时便拆。它体虚,先让它喝水吃草。”

孙伯把宽叶放回药篓。

“骨头能接,皮也得保。成,你来。”

石娃却没松口。

“你们说了半天,羊还躺着。它若站不起来,夹什么都白搭。”

赵北看了一眼日头。

“找两根结实绳子。再烧一锅热水。”

“要烫羊腿?”

“洗布。”

“孙伯家的布还不干净?”

“你若肯拿脏布裹自己伤口,我不拦。羊也值点钱,别亏待它。”

石娃抿着嘴去烧水。

等布条煮过晾温,赵北让母羊侧卧在草席上。石娃按住前腿,孙伯压住羊身。母羊起初还挣,腹部贴到软草后,力气渐渐卸了下去。

赵北托住断腿。

“我要牵直。会有点疼,别让它翻身。”

石娃的手压在羊肩上。

“你若把骨头拉出来——”

“刀在你腰上。先闭嘴。”

赵北一手固定近端,一手握住蹄上方,沿着羊腿原有方向缓慢牵引。断端被肌肉拉得错开,手下阻力一点点松动。

母羊抬颈嘶叫,前蹄乱蹬。

石娃差点松手。

孙伯的膝盖抵住羊身。

“压住!”

赵北没有追求完全对齐。

这地方没有影像,也没有手术条件。反复折腾只会增加损伤。他摸到骨面台阶缩小,腿轴恢复大致平直,立刻维持住位置。

“狗剩,木片。”

狗剩早把四块薄板按长短排好。他递来第一块,又在画板上补了一个圈。

赵北先包麻布垫层,骨头凸起处多垫一折。四块薄木片分布在小腿前后左右,避开关节。外层再裹掺草黏土,手指沿腿部轮廓压出壳形。

每上一道绑带,他都留出一指余量。

石娃盯着那条腿。

“这里还松。”

“羊腿会继续肿。”

“松了骨头不跑?”

“夹板拦着。”

“再紧些才牢。”

赵北按住蹄端。

“夹得住骨头,还得留得住血。绑得越死,不等于治得越好。”

他说完压了压蹄瓣,松手后颜色很快恢复。蹄端温度也没降。

孙伯也伸手摸了一回。

“这一步要查几次?”

“刚绑完查。过一炷香再查。入夜再查。蹄子发凉、肿得厉害、羊一直挣,都得松。”

“泥壳干了呢?”

“外头打湿,解绳拆开。它是夹板,别当祖宗供着。”

石娃蹲在旁边,想碰又把手收回。

日头已经越过屋顶。

“能让它站吗?”

“先等泥壳定形。”

“半日到了。”

“它肚里还有羔。你若连一炷香都舍不得等,现在拔刀。我也省块布。”

石娃站起来,走到树下坐着。柴刀横放在膝头,拇指一遍遍推刀镡。

泥壳表面渐渐失去水光。

赵北拆开绑着母羊前腿的绳,让石娃和孙伯各扶一侧。他托住羊腹,将它抬起。

母羊三条腿先后落地。

右后腿刚要下垂,四片木板便将断处稳稳托住。它晃了两次,左后腿向外挪出半步,前腿撑开,身子站住了。

那条断腿悬在草席上方,没有继续向外扭折。

石娃膝头的柴刀滑进泥里。

母羊低头闻了闻水盆,舌尖卷起一点水。喝过几口,它又去够盆边的嫩草。

孙伯站在羊后看了许久。

“赵先生。”

赵北正在检查绑带,闻言抬头。

“药还欠着呢,先生先别叫。叫贵了,我还不起。”

孙伯抬脚把泥里的柴刀踢回石娃脚边。

“羊能站,刀收好。回去搭个小栏,只够它转身。别放坡,别让公羊撞它。每日早晚摸蹄子,三日来换一次布。”

石娃捡起刀。

“多久能好?”

“数周。中间若夹板松了、腿烂了、骨头再错位,前头全白干。”

“数周要吃多少草?”

“怀胎母羊本来也得吃。”赵北道,“杀了得一顿肉。养住了,来年还能下羔。这账你比我会算。”

石娃摸出腰间小钱袋,里面只有十几个铜板。

“我没钱。”

“拿粮。再拿鸡蛋。”

“鸡蛋是给我娘换盐的。”

“那便先欠着。羊能下地后再给。”

石娃盯着他。

“羊若死了呢?”

“诊费不用给。”

“羔没保住呢?”

“也不用。”

“腿长歪了?”

“能落地,算治住。不能落地,仍不收。”

石娃将钱袋塞回去。

“你敢这么算,我敢养。明早送两升小米,鸡蛋先拿四个。”

他牵起母羊,走得极慢。每挪一步,都先看那条悬住的伤腿。到了篱笆门外,他又回过头。

“布和泥怎么换,你得教我。”

“明日来时带一条旧麻袋。”

石娃点头,牵羊下坡。

狗剩抱着画板跟到门边。木板上已经多了四道绑带,蹄端旁还画着三条短线。

赵北指着短线。

“这是什么?”

狗剩摸了摸自己的脚,又做了个冷热的手势。

“蹄温?”

狗剩点头。

孙伯从他手里拿过画板。

“还能记肿胀。”

他在羊腿轮廓旁点了两处。

“绑带上方、蹄口。每日看这两处。肿得快,便得松。”

狗剩重新拿起木炭,把两个位置圈住。

当天午后,孙伯带他们去了木屋后的山坡。

坡地背阴,碎石间长着黄芩。孙伯用短锄挖开一株,露出地下黄根。

“药铺里卖根。春秋采。洗净,去粗皮,切片阴干。淋雨后发霉,晒得太狠又伤药性。”

赵北捏开根部,记住断面颜色。

“昨日给狗剩用的,采了多久?”

“去年秋天。”

“放一年还能用?”

“炮制得当,能,虫蛀、返潮、变味,便只能丢。”

他们又走到向阳处。

蒲公英贴地生长,叶缘带齿。艾草长在石坎边,叶背发白。孙伯逐样拔出,让狗剩去辨。

狗剩走得慢,每挪十几步便要歇。他不肯空手,怀里夹着画板。看完一株,便蹲在石头上画叶形,再将根部单独添在旁边。

赵北背着药篓,问得很细。

“清热的药,体虚的人怎么用?”

“减量,配温药,看胃口。”

“外伤出血,只用止血草?”

“先压伤口。压不住,草药全是给血送行。”

“消肿草和活血草能不能一起敷?”

“看伤处热不热,皮破没破。药名记得再多,摸错一处,照样害人。”

孙伯把一株草扔进赵北篓里。

“你治伤,盯着病根。山里治人,还得看他能不能吃,能不能睡,身上有没有力。药把热压下去,人也压垮了,这病不算治完。”

赵北把那株草捡出来,和黄芩分开放。

“所以我要学的,不止药名。”

“会说。学费呢?”

“刚才那条羊腿,够几日?”

“够三日。”

“这么贵?”

“你那泥壳子,我看一遍便会。山里的药,我认了四十年。”

赵北拍了拍药篓。

“那我得多看几遍,免得亏了。”

三日里,石娃每日牵着母羊来换布。

肿胀在第二日达到最高,赵北拆开外壳,重新加宽垫层。第三日,蹄端温暖,母羊开始主动吃草,腹中胎动也稳。

石娃送来两升小米、四个鸡蛋,又在木屋旁搭了个挡雨小棚。

“你们总得有地方放羊。”

“它住你家。”

“我每日牵上来麻烦。先放这儿三日,我给孙伯砍两捆柴。”

孙伯看了看那两捆比人还高的木柴。

“账算得明白。”

“养不起闲羊,也养不起闲人。”

石娃丢下话,转身下山。

狗剩已经能扶着木杖走一小段。他跟在孙伯身后,辨出黄芩、蒲公英、艾草和止血草。每认对一种,孙伯便将药材放到他左边;

认错的,放右边。

第三日下午,左边有七株,右边只有两株。

孙伯收起药材,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

“我给你列一册常用药目。药性、采时、炮制、忌用,都写上。”

赵北把一枚鸡蛋放在狗剩碗里。

“羊腿换这么多,你不亏?”

“你也教我接骨。”

“我教的是骨头位置。真遇见皮破骨出的,别照着今天来。”

“哪些能接,哪些得舍,你画给我。”

狗剩立刻把自己的木炭推给赵北。

赵北在木板上画起羊腿骨骼。画到关节处时,山道上传来铜铃声。

一个山货商挑着盐包和布卷走进篱笆门。他放下扁担,先向孙伯讨水,随后拿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

“山下这几日怪得很。”

孙伯递过去一只粗碗。

“盐涨价了?”

“盐没涨。”

山货商接过水,咕咚喝了半碗。他看见赵北脚边烧黑了边角的药箱,手停在碗沿。

“清河镇那张五十两的告示,昨晚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