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撤榜不撤罪

我在明末当兽医 · 阎罗不加班 · 第18章 · 39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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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了?”

赵北手里的木炭停在羊腿关节处。

山货商把剩下半碗水喝完,碗底扣在石桌上。

“镇口、官道岔口、茶棚外头,全撕了。木牌还在,纸没了。今早我从清河过来,两个官差正拿刀刮浆糊。”

孙伯坐到药棚下。

“官府抓不到人,嫌丢脸?”

“真嫌丢脸,赏银该往上加。”赵北道,“没人解释,也没换新告示?”

“没有。”

“官差还问不问进山的人?”

“明面上不问了。”

赵北看着山货商扁担上的盐包。

“明面上?”

山货商将盐包往身后拨了拨。

“我卖盐布,路上听来的。你要问官府里头的事,得另算价。”

孙伯拿出两张兔皮。

“够不够?”

山货商摸了摸皮毛。

“只够盐钱。”

赵北从衣摆夹层拆出一块碎银,放在石桌上。

“你从清河来,知道告示撤了。路口仍有人盯着,你也知道。说完,这块归你。”

山货商没有拿。

“你是哪位?”

“给羊接腿的。”

“山下告示画着一个背药箱的年轻人。”

“画上那人眉歪鼻宽。你看我占哪样?”

山货商端起空碗,又放下。

“名字呢?”

“买消息还得搭名字?那块银子不够。”

两人隔着石桌对坐。

山货商要确认他值不值得冒险。赵北也要知道这人究竟听见多少。若对方只凭药箱猜身份,银子可以买到话。

若他已经认出人,交易便多了一层价码。

山路离清河不远。

五十两告示挂了这些日子,画得再丑,也有人记得药箱、年纪和哑巴孩子。

狗剩坐在屋门边,木杖横在腿上。他低头整理草药图,胸前那包油纸没有露出来。

山货商伸手拿起碎银,咬了一口。

“官差撤榜前一天,镇里来了几骑快马。住进巡检院,没挂牌子,也没穿官衣。第二日,曹巡检便让人撕告示。”

“曹胜露面了?”

“没见着。我送布去巡检院,门房说曹大人忙着核旧账。”

“核什么账?”

“军马。”

山货商把碎银收进腰袋。

“镇上有人传,三十匹马的案子不查赵北了,账册要送去上头另核。还有人说,高家的马行关了两日,里头的人半夜搬过箱子。”

“马三刀呢?”

“没抓着。”

“新告示也没他的名字?”

“没有。”

赵北将木炭放回桌上。

三十匹军马闹得越大,清河巡检院越难收场。悬赏挂久了,四乡都在问一个兽医凭什么值五十两。若再往上查,缺马的批次、马牌、经手人都会被翻出来。

撤榜能压住风声。

留着内部案卷,随时还能把他拖回来。

他若现在回清河,对方甚至不用公开抓。找个窝藏赃银、拒捕伤人的名头,一间牢房便能关住活口。

山货商见他没追问,反倒先开口。

“你不问那几骑人从哪来?”

“你知道?”

“不知道。”

“那便省点口水。”

山货商咳了一声。

“只听客栈伙计说,那些人的马鞍沾着北边的黄土。”

“北边多远?”

“这就得再加钱。”

赵北看向他鞋面。鞋底沾着白色碎石粉,扁担左侧的布卷外层有草籽,右侧盐包却干净。此人进山前走过石灰路,也在草坡停过。

清河北路恰有几处修驿道的石料场。

“你今早从北岔路绕来,那里有人盘问。”

山货商的手压住腰袋。

“你跟着我?”

“这句话该我问你。”

山货商沉默片刻。

“问有没有见过一大一小两个行脚人。大的背药箱,小的是哑巴,右腿有伤。”

狗剩翻图册的手停住。

孙伯取过短锄,将药棚前一片碎土刮平。

“榜撤了,人还盯着。你把消息卖给我们,再下山报信,能拿两份钱。”

山货商往后挪了半步。

“孙伯,我在山里走了十几年。真想拿赏,刚才便不会进门。”

“赏榜没了,也可能有人私下给钱。”

“曹巡检这阵子不收山货。我进巡检院的门都难,还拿什么钱?”

赵北把兔皮推回孙伯面前。

“他不会报。”

山货商抬头。

“你凭什么敢说?”

“你若想拿人,不会先说告示撤了。你卖的是消息,只想把价抬高。”

“也许我想让你下山。”

“那你该说官差全走了,清河没人再查。你却提醒北岔路还在问人。生意人会骗人,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山货商摸了摸腰袋里的碎银。

“这钱挣得累。”

“你若嫌累,可以还我。”

“进了袋的钱,神仙也不退。”

他起身解开盐包。

“还有一句。军马案没有过堂,也没贴结案文书。镇里书吏喝多了,说上头调了人,旧账另核。赵北的名字还留在巡检院册里,后头写着四个字。”

“哪四个?”

“在逃,待核。”

木屋前只剩母羊咀嚼草料的细响。

赵北拿起木炭,在木板空处写下四个字。

在逃,待核。

告示撤下,五十两赏格没了。罪名藏进册页,反而更难对付。街上的纸人人看得见,衙门里的字只有拿刀的人看得见。

“盐和布怎么卖?”赵北问。

山货商报了价。

孙伯皱眉。

“比上月贵两成。”

“官道上查得勤,我要绕路。”

“榜都撤了,查什么?”

“查北去的粮,查南来的马。谁知道那些老爷在忙什么。”

赵北取出铜钱,买下一小包盐和半匹粗布。

“下回来,替我听三件事。清河有没有重新贴榜;高家马行有没有开门;北边官道最近什么人走得多。”

山货商掂了掂铜钱。

“我何时答应替你跑腿?”

“盐价多出的两成,算路钱。消息另付。”

“你还会在这儿?”

“你只管带话给孙伯。”

山货商看向孙伯。

“我可不替人藏祸。”

孙伯把兔皮挂回梁下。

“你只卖山货。嘴若太闲,下回别来换药。”

“成。一个不认人,一个不留人。我今日也没见过谁。”

山货商挑起扁担,铜铃沿山道渐渐远去。

赵北没有下山。

接下来的十二日,他每日去高坡看官道。山货商走过两次,带回的消息相同:清河镇没有新告示,巡检院仍有人暗问药箱和哑巴孩子。高家马行重新开门,只卖草料,不见大宗马匹进出。

狗剩的伤口逐渐收口。

第七日,他能拄杖走到药棚。第十日,孙伯取走木杖,让他空手走十步。右腿落地还有些僵,人总算不再向旁边歪。

断腿母羊也稳定下来。

石娃每日背草上山,清理小栏。母羊不再抗拒夹板,腹中胎动正常。赵北拆查时,断处肿胀已退,皮肤没有破损。

石娃蹲在栏外问:“能不能带回家?”

“能。别放坡。”

“再关半个月?”

“关到我让你拆夹板。”

“你还要住多久?”

赵北看向官道方向。

“不会太久。”

石娃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塞进狗剩手里。

“羊若下双羔,我再给两个。”

狗剩把鸡蛋举到耳边晃了晃。

“他怕你拿坏蛋糊弄。”赵北道。

“我家的鸡比他老实多了。”

石娃牵羊下山。母羊用三条腿行走,断腿稳稳吊住,经过石坎时也没出现扭曲。

孙伯站在药棚下,将一册装订好的纸页放到桌上。

纸张发黄,边缘裁得并不齐。每页写着药名,旁边画了叶、根、花形。采摘时节、阴干晒制、常用分量和忌讳,都以小字标在下方。

狗剩立即把册子抱进怀里。

“还没给你。”孙伯道。

狗剩退了两步。

“抱都抱了,你还能抢回来?”赵北问。

“这孩子跟你学坏得快。”

“他只学会护东西。坏话全是自学。”

孙伯取出一只分层布药囊,摆在药目旁。

“止血放左,清热放右。驱虫药单独隔开。药材磨碎后容易混,袋口要写记号。”

赵北翻过几页。

黄芩、金银花、蒲公英、艾草、止血草都在册中。孙伯还添了消肿、驱虫和恢复食欲的常用药。部分药名旁画着叉,标明孕畜慎用。

“这册多少钱?”

“羊腿的学费已经算过。”

“药材和药囊另算。”

赵北从鞋底夹层取出碎银。

孙伯没有接。

“你剩多少?”

“够买。”

“我问你剩多少。”

赵北把银子放到桌上。

“两个人的粮,只够几日。银子还剩四两多。”

“往北走,粮价更高。”

“所以得带能换粮的药。”

孙伯收下一半碎银,另一半推回去。

“药目算交换。药材收钱。山里药分季节,纸上写着方,地里未必长着药。别拿册子当百宝箱。”

赵北收回剩下的银子。

“我还缺一张路图。”

孙伯抬头。

“去哪?”

狗剩走到桌边,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向东,旁边画着酒坛和牛角。

第二条向南,尽头空着。

第三条向北,画了六块小马牌。

他从胸口取出油纸,推到赵北面前。

赵北没有展开。

回清河,能找孙二娘,也能回柳沟牵大黄。路熟,人熟,暗处盯着他的同样熟。只要露面,酒馆和柳沟都得重新被查。

向南可以远逃。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熟人。靠兽医手艺混口饭不难,清河册页里的赵北却会一直活着。

哪天旧案再被翻出,他连谁在写自己都不知道。

向北最险。

军马多,关卡多,认马牌的人也多。六个牌号只是一小截绳头,真正的绳结藏在北边。

孙伯看着三条线。

“南边路宽。过两座县城,没人认得你。”

“也没人肯听我说那三十匹马。”

“你活命要紧。”

“活着躲一辈子,别人想把我写成马贩,我就是马贩。想写成纵火犯,我便成纵火犯。”

孙伯把短锄靠在桌脚。

“你要回去翻案?”

“现在回去,连巡检院门都进不了。”

“那你向北做什么?”

赵北按住油纸。

“军马从哪来,牌怎么挂,缺额怎么核,总有人懂。我要先站到那些马牌旁边。等他们再说三十匹马从没存在过,我手里得有让人听话的东西。”

孙伯敲了敲桌面。

“你这点本事,进军营能换口粮,也能换军棍。”

“山里都能拿羊腿换药目,军营总有瘸马。”

“军中讲规矩。”

“规矩有价。看一匹马值多少。”

孙伯起身进屋,取出一张旧山路图。

“沿东坡下山,避开清河北岔口。走两日能接上往延绥的官道。官道旁有驿站,也有查路引的人。”

“我们没有路引。”

“你可以说是逃荒,也可以说是行医。说哪句,看拦路的人缺什么。”

赵北接过地图。

“你不同行?”

“我离了山,药认得人,人不认得我。军营里的规矩,我更不懂。”

“倒省粮。”

“滚”

第二日清晨,山雾还压在林梢。

赵北把药目包进油布,塞在药箱最里层。分层药囊挂在箱侧,干粮只剩五日。狗剩背着小包,里面放草药图、四个鸡蛋和换洗布条。

孙伯站在篱笆门内,没有送下山。

“药用错了,别说是我教的。”

“治好了呢?”

“也别说。有人找上山,我嫌烦。”

狗剩走出几步,又折回去,把一张画塞进孙伯手里。

纸上画着木屋、药棚和一头绑着夹板的羊。药棚下站着三个人。

孙伯低头看图。

狗剩已经转身追上赵北。

两人沿东坡下山。路面湿滑,赵北走得不快。狗剩右腿仍有些僵,每逢下坡,都先用左脚探稳石面。

走到高坡时,山雾散开一道口子。

下方官道向北延伸。运粮车、驮队和流民断续而行,车轮压出的土槽里积着黄水。更远处有一队披甲骑兵从北面下来,队形散乱,旗杆折了半截。

队尾四匹马掉得很远。

其中一匹走了几步,前腿跪进泥里。骑手拉扯缰绳,马刚撑起半身,又侧倒在路边。

赵北停在坡上,手按住药箱肩带。

狗剩取出木炭,正要往图册上画。

官道下方,一名骑兵抽刀出鞘,刀尖指向倒地的伤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