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取舍
刀尖离伤马的脖颈只剩半尺。
“先别砍！”
骑兵抬起头。
赵北踩着湿泥走下官道，烧黑边角的药箱撞在腰侧。狗剩落后几步，右腿下坡时仍有些僵，怀里的草药图册却抱得很稳。
倒地的马又挣了一回。
它前腿刚撑开，胸腹便塌了下去。鼻孔喷出粉红泡沫，落进泥水里，很快破开。
持刀骑兵皱眉。
“什么人？”
“开牲口铺的。”
“会看马？”
“会些。”
“能不能救？”
“得先看过才敢说。”
赵北停在三步外，没有再往前。
骑兵将刀压低，却没入鞘。
前方队伍已经停下。十几名士兵牵马折返，沿官道围出半圈。几匹战马都掉了膘，鞍下汗迹发白，马蹄沾满黄泥。
领头的汉子肩宽背厚，半截折旗绑在鞍后。他下马走来，先看赵北的药箱，再看狗剩手里的草药册。
“姓什么？”
“赵。”
“全名。”
“赵北。”
汉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周魁。延绥游击营百户。”
赵北拱了拱手。
“见过周百户。”
周魁抬手指向路边。
除了倒地的伤马，浅水沟旁还拴着三匹。两匹低头不动，一匹后腿拖地，鞍垫下方渗出湿痕。
“会清创？”
“会。”
“会接骨？”
“接过羊腿，马腿还得看伤势。”
周围有人笑出声。
“百户，这人要拿战马练手？”
“还带个瘸腿哑巴。山里混饭的游医，胆子倒肥。”
赵北没接话。
狗剩低头打开图册，翻到画着羊腿夹板的那一页。
周魁扫了一眼。
“你这箱里有什么？”
“刀，探针，布药囊。草药不多。”
“正好。”
周魁抓住赵北药箱的肩带，往废驿棚方向一扯。
“营里四匹伤马。明早上路。能救几匹，今晚见分晓。”
赵北顺着力道往前走了一步。
“百户，诊费怎么说？”
笑声停了。
持刀骑兵盯着赵北。
“军爷让你治马，是给你脸。还敢讨钱？”
“军爷误会了。”
赵北放低声音。
“我不是坐地抬价。只是清水、干净布、盐、火、草料，都得营里出。我的药也快见底了，总不能拿沟里的脏水给战马洗伤口。”
周魁没有发火。
“治好，给三日军粮。治不好，你们今晚也有口饭吃。”
“该死的，算军损。被你治死的，算你头上。”
“百户，这句话得分清。”
赵北看了一眼倒地的伤马。
“有些马送到我手里时便只剩一口气，不能也算是我治死的。”
“怎么算被你治死？”
“我说了算。”
赵北沉默片刻。
官道上的车队从旁绕行，车轮碾进土槽，黄水溅上两人的靴面。
“成。”赵北道，“不过治马时，还请百户容我做主。哪匹先治，哪匹放弃，得由我来定。否则药和布耗错了地方，谁也救不回来。”
持刀骑兵往前跨了一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做主？”
赵北没有看他，只看着周魁。
“旁的事，自然由百户做主。可伤口长在马身上，刀落在哪里，我得负责。”
周魁抬臂拦住骑兵。
“先看马。若是没真本事，我先砍了你。”
“应该的。”
废驿棚塌了半边。
士兵拆下门板挡风，又在棚内点起火。四匹伤马被牵到干处，最重那匹只能用鞍毯拖过来。
赵北没开药囊。
他先绕着四匹马走了一圈。
第一匹胸侧有一道贯穿伤，伤口外翻，呼吸时往外吐血沫。腹部逐渐发鼓，耳根发凉，四蹄也在失温。
第二匹肩头卡过箭，箭已经拔出，伤口被旧布堵着。布面湿黄，臭气隔着几步便能闻见。它还能站，伤侧前腿也肯落地。
第三匹后腿开放伤，从小腿外侧拖到蹄上方。泥沙嵌进皮肉，伤口边缘发暗，渗液浑浊。马槽里有水，它只碰了碰，没喝。
第四匹左后腿中段变形，皮肤只破了小口。断端没有完全穿出，蹄端尚温，马却无法落脚。
老马夫抱来一捆草药。
“把药全煮了，四匹分着灌。军马命硬，能撑过去几匹，看老天收不收。”
“盐有多少？”赵北问。
“半袋。”
“干净布呢？”
“只剩两卷。”
“水能烧几锅？”
老马夫指向浅沟。
“沟里都是。”
赵北走到沟边看了一眼。
“上游有马粪。这水不能洗伤口，用了只会烂得更快。”
老马夫把草药摔到地上。
“军中治马都这么治。你一个开牲口铺的，嫌这嫌那，真当自己是太医？”
“言重了。”
赵北蹲到第一匹马旁，手背贴近马鼻，又按过胸腹。
“太医治人，我只会治畜生。可人怕脏水，马也一样怕。”
持刀骑兵跟了过来。
“先给它下针。”
“下什么针？”
“强心针。军中医兽用过。扎完能站。”
“药呢？”
“没了。”
“没有药，针便下不了。”
骑兵一把揪住赵北衣领。
“它跟我三年，驮我出过两次死人堆。先救它。”
赵北没有推他的手。
“军爷，我知道你舍不得。先松手，让我再查一次。真有能救的法子，我不会藏着。”
骑兵盯了他几息，五指松开。
赵北掀起鞍毯，让众人看马胸侧。
伤口随呼吸开合，泡沫一股股涌出。马腹右侧比左侧鼓，按下去发硬。它抬了抬头，鼻孔又淌出一线带泡的血。
“看它呼吸。”赵北道。
“每吸一口，胸侧都漏。再看口鼻。”
骑兵抹去马鼻血沫。
“这能说明什么？”
“胸里伤了，腹内也在出血。四蹄越来越凉，舌色发灰。要救它，得能止住胸腹里的血，还得补液、开胸。眼下这里一样都做不到。”
骑兵听不懂最后几个字，只抓住了前半句。
“你能不能缝？”
“皮能缝。里头摸不到。”
“把外头缝住！”
“不能缝。”
赵北的声音没高，却没有退让。
“这个口子眼下还能往外排血沫。强行堵住，胸里的血不会自己回去，只会让它喘得更难。”
“你没试，怎么知道？”
赵北抓住马前蹄，递到他手里。
“刚才还有温度。现在你自己摸。”
骑兵掌心贴住蹄壳，嘴唇动了几下。
周魁站在火堆旁。
“还有多少时间？”
“撑不到明早。”
“灌药呢？”
“耗一份药，耗水，耗人。救不回它，还得让它多疼半夜。”
老马夫冷笑。
“说来说去，你只会挑活得下来的治。重伤便不敢碰。”
“不是不敢碰。”
赵北起身，指向另外三匹。
“是手里只有这些药、这些布。全耗在一匹救不回来的马上，剩下三匹便得一起等死。治伤不是把药灌进每张嘴就行，得先认清谁还能活。”
持刀骑兵的手还放在马蹄上。
周魁走到第一匹马前，蹲下摸了摸它的鬃毛。
“老梁。”
持刀骑兵抬头。
“百户……”
“它跟你三年。你送它。”
老梁喉结滚动，拔刀时手腕晃了一下。
周魁按住刀背。
“带到棚后。别让其他马闻血。”
两名士兵抬起鞍毯。伤马被拖向驿棚后方，老梁跟了过去。
赵北转身打开药箱。
周魁道：“皮肉能用，别浪费。你剩下三匹若保不住……”
“百户放心，我尽力。”
赵北把药箱放稳。
“先给我两口锅。盐分三份。布只动一卷。”
“另一卷留给谁？”
“骨折马。”
老马夫插话：“后腿那匹都见骨了，留布给它也是糟践。”
赵北取出窄刀，在火上烤过。
“见骨未必不能站，筋断了才难办。”
“你看见筋没断？”
“还没。”
“那你说什么大话？”
“所以得先洗干净，查过再说。”
赵北将窄刀转了一面，继续烤着。
“老人家若有更稳妥的法子，也可以说。可在没看清之前，先别灌药，也别封伤口。”
狗剩抱来陶盆，指了指水沟上游。
赵北摇头。
狗剩又指坡边一处石缝。雨水从岩壁渗下，在凹处积成一小汪清水。
周魁看懂了。
“拿两个水囊去接。再派人往上游找泉眼。”
两名士兵快步离开。
火烧旺后，赵北把盐分进锅里。第二匹马肩伤旧布揭开，脓液顺着伤口流下。箭道外窄内深，边缘已经闭合大半，里头的腐坏气味反而更重。
老马夫捂住鼻子。
“这肉坏了。药粉塞进去，封住口，等它自己长。”
“不能再封。”
赵北看着箭道。
“它就是被堵成这样的。”
“伤口不封，风邪进去怎么办？”
“风邪还没见着，里头的脓水已经快把肩烂穿了。先让脓排出来，才有机会长好。”
赵北让两名士兵按住马颈，以温盐水反复冲洗箭道。他用探针确认方向，窄刀沿闭合处扩大半寸。
伤马抬蹄踢向木板。
“按稳！”
“他在割好肉！”老马夫喝道。
赵北刀尖挑起灰暗组织。
“老人家看清楚。会出血的是活肉，这个不出。”
他将坏死边缘削掉，直到创面渗出鲜血，随即停刀。箭道下方留下引流口，煮过的细布条只松松覆盖，没再塞入深处。
第二匹马挣过一阵，低头喝了半盆温水。
老马夫张着嘴，没再喊封口。
第三匹马更麻烦。
伤口里的泥结成硬块，毛发、草籽混在其中。赵北洗了三遍，水仍发浑。马因脱水站不稳，后腿几次屈下。
“它筋断了。”老马夫道，“站都站不住。”
赵北没应声。
他用手托住马腿，让狗剩把画板放到灯下。狗剩照着伤口位置画出长线，又在近蹄处画了一个圈。
“这里多记一笔。”赵北道，“明早看肿胀。”
狗剩点头，递来探针。
赵北拨开伤口深处的泥沙，露出一条被血污覆盖的白色组织。他没有碰，只让士兵轻轻牵动马蹄。
白色组织随动作滑动，连贯，没有断口。
筋还完整。
他仍没宣布结果。
坏肉清到一半，第三匹马腿一软，跪在草席上。
老马夫立刻道：“我说了，废了。”
几个士兵也松开手。
“布和盐都快耗光了。百户，留点给活马吧。”
周魁看向赵北。
“还治？”
“得治。”
赵北按住马腿，没有松手。
“筋没断，伤口也还有血色。现在停下，前面的水和布才是真白耗了。”
“水喂够了吗？”
“喝不下。”
“拿炒面调稀，加少量盐，分几次喂。它倒不是因为腿废了，是缺水，加上疼，才站不住。”
老马夫指着见骨的伤口。
“明早它若能走，我给你牵马。”
“您年纪大，我怕您摔着”
赵北低头清着伤口。
“真能走，替我刷三天药锅就成。”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
夜色压上官道。
赵北清完第三匹马的坏死组织，留下出脓通道。两匹感染伤马分开拴系，草料和饮水也不共用。
第四匹骨折马用木板、鞍垫和麻绳固定。赵北将一副卸下的驮架改窄，两侧添上横杆，行走时由旁马分担部分重量。
忙到后半夜，他手臂已经抬不稳。
狗剩坐在火边，把四匹马的伤处画成四格。第一格被他用木炭横划一道。第二、第三格标着换布时辰。
第四格旁边画了一副驮架。
赵北靠着木柱喝了半碗盐水。
“马喝的都快没了，你给我这么满？”
狗剩指了指他裂开的虎口。
“这点口子不算伤。”
狗剩把碗往前推。
“成。债主比病马难伺候。”
天色发白时，第三匹马先被牵出驿棚。
老马夫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它能用伤腿落地，我刷锅。”
赵北解开腹下托带。
马前腿撑住，后躯刚抬起，伤腿便屈了下去。几名士兵发出叹声。
下一刻，马重新发力。
它受伤的后蹄点住地面，没有完全承重，却稳住了身子。牵马士兵往前走一步，它跟着挪了一步，又挪一步。
老马夫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药锅。
赵北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老人家，药锅先不用急着刷。等它今晚不发热，再算我赢。”
老马夫哼了一声，却弯腰把药锅捡了起来。
第二匹马也被牵出来。它肩头仍肿，精神却好了许多，走到水盆边便低头饮水。
周魁走近检查两匹马的包扎。
“赵先生。”
赵北蹲在浅水沟边洗刀，血污沿水流散开。
“百户叫我赵北便是。”
“昨晚并不知道赵先生的能耐。”
一袋军粮落在他脚边。
赵北抬头看了一眼。
“多谢百户。”
“感染的两匹能慢走。骨折那匹只能低速拖运，数周内别骑。第一匹没救回来。”
周魁道：“你敢舍一匹，才保得住三匹。”
“是百户肯让我做主。”
赵北把刀刃在布上擦过。
“换个人拦着，昨晚一匹也未必保得住。”
狗剩正把一块马牌画进图册。
旁边士兵探头看了一眼。
“你画的边框，跟延绥军马牌差不多。”
狗剩的炭笔停住。
赵北伸手合上图册。
士兵没留意这个动作，接着道：“近来军需官高世荣也在延绥，正核一批旧马牌。你们若进营，可能会和他碰碰面。”
赵北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高世荣果然在延绥。
他垂下眼，把刀上的水擦干，收入药箱。
周魁解下腰间一块木牌，抛了过来。
赵北抬手接住。
木牌正面刻着“游击营”三字，背面空白，只穿了一根旧麻绳。
“跟我进营能遮住旧名字。”周魁翻身上马，“但你若得罪的是营里的人，这块牌救不了你。”
“先别砍！”
骑兵抬起头。
赵北踩着湿泥走下官道，烧黑边角的药箱撞在腰侧。狗剩落后几步，右腿下坡时仍有些僵，怀里的草药图册却抱得很稳。
倒地的马又挣了一回。
它前腿刚撑开，胸腹便塌了下去。鼻孔喷出粉红泡沫，落进泥水里，很快破开。
持刀骑兵皱眉。
“什么人？”
“开牲口铺的。”
“会看马？”
“会些。”
“能不能救？”
“得先看过才敢说。”
赵北停在三步外，没有再往前。
骑兵将刀压低，却没入鞘。
前方队伍已经停下。十几名士兵牵马折返，沿官道围出半圈。几匹战马都掉了膘，鞍下汗迹发白，马蹄沾满黄泥。
领头的汉子肩宽背厚，半截折旗绑在鞍后。他下马走来，先看赵北的药箱，再看狗剩手里的草药册。
“姓什么？”
“赵。”
“全名。”
“赵北。”
汉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周魁。延绥游击营百户。”
赵北拱了拱手。
“见过周百户。”
周魁抬手指向路边。
除了倒地的伤马，浅水沟旁还拴着三匹。两匹低头不动，一匹后腿拖地，鞍垫下方渗出湿痕。
“会清创？”
“会。”
“会接骨？”
“接过羊腿，马腿还得看伤势。”
周围有人笑出声。
“百户，这人要拿战马练手？”
“还带个瘸腿哑巴。山里混饭的游医，胆子倒肥。”
赵北没接话。
狗剩低头打开图册，翻到画着羊腿夹板的那一页。
周魁扫了一眼。
“你这箱里有什么？”
“刀，探针，布药囊。草药不多。”
“正好。”
周魁抓住赵北药箱的肩带，往废驿棚方向一扯。
“营里四匹伤马。明早上路。能救几匹，今晚见分晓。”
赵北顺着力道往前走了一步。
“百户，诊费怎么说？”
笑声停了。
持刀骑兵盯着赵北。
“军爷让你治马，是给你脸。还敢讨钱？”
“军爷误会了。”
赵北放低声音。
“我不是坐地抬价。只是清水、干净布、盐、火、草料，都得营里出。我的药也快见底了，总不能拿沟里的脏水给战马洗伤口。”
周魁没有发火。
“治好，给三日军粮。治不好，你们今晚也有口饭吃。”
“该死的，算军损。被你治死的，算你头上。”
“百户，这句话得分清。”
赵北看了一眼倒地的伤马。
“有些马送到我手里时便只剩一口气，不能也算是我治死的。”
“怎么算被你治死？”
“我说了算。”
赵北沉默片刻。
官道上的车队从旁绕行，车轮碾进土槽，黄水溅上两人的靴面。
“成。”赵北道，“不过治马时，还请百户容我做主。哪匹先治，哪匹放弃，得由我来定。否则药和布耗错了地方，谁也救不回来。”
持刀骑兵往前跨了一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做主？”
赵北没有看他，只看着周魁。
“旁的事，自然由百户做主。可伤口长在马身上，刀落在哪里，我得负责。”
周魁抬臂拦住骑兵。
“先看马。若是没真本事，我先砍了你。”
“应该的。”
废驿棚塌了半边。
士兵拆下门板挡风，又在棚内点起火。四匹伤马被牵到干处，最重那匹只能用鞍毯拖过来。
赵北没开药囊。
他先绕着四匹马走了一圈。
第一匹胸侧有一道贯穿伤，伤口外翻，呼吸时往外吐血沫。腹部逐渐发鼓，耳根发凉，四蹄也在失温。
第二匹肩头卡过箭，箭已经拔出，伤口被旧布堵着。布面湿黄，臭气隔着几步便能闻见。它还能站，伤侧前腿也肯落地。
第三匹后腿开放伤，从小腿外侧拖到蹄上方。泥沙嵌进皮肉，伤口边缘发暗，渗液浑浊。马槽里有水，它只碰了碰，没喝。
第四匹左后腿中段变形，皮肤只破了小口。断端没有完全穿出，蹄端尚温，马却无法落脚。
老马夫抱来一捆草药。
“把药全煮了，四匹分着灌。军马命硬，能撑过去几匹，看老天收不收。”
“盐有多少？”赵北问。
“半袋。”
“干净布呢？”
“只剩两卷。”
“水能烧几锅？”
老马夫指向浅沟。
“沟里都是。”
赵北走到沟边看了一眼。
“上游有马粪。这水不能洗伤口，用了只会烂得更快。”
老马夫把草药摔到地上。
“军中治马都这么治。你一个开牲口铺的，嫌这嫌那，真当自己是太医？”
“言重了。”
赵北蹲到第一匹马旁，手背贴近马鼻，又按过胸腹。
“太医治人，我只会治畜生。可人怕脏水，马也一样怕。”
持刀骑兵跟了过来。
“先给它下针。”
“下什么针？”
“强心针。军中医兽用过。扎完能站。”
“药呢？”
“没了。”
“没有药，针便下不了。”
骑兵一把揪住赵北衣领。
“它跟我三年，驮我出过两次死人堆。先救它。”
赵北没有推他的手。
“军爷，我知道你舍不得。先松手，让我再查一次。真有能救的法子，我不会藏着。”
骑兵盯了他几息，五指松开。
赵北掀起鞍毯，让众人看马胸侧。
伤口随呼吸开合，泡沫一股股涌出。马腹右侧比左侧鼓，按下去发硬。它抬了抬头，鼻孔又淌出一线带泡的血。
“看它呼吸。”赵北道。
“每吸一口，胸侧都漏。再看口鼻。”
骑兵抹去马鼻血沫。
“这能说明什么？”
“胸里伤了，腹内也在出血。四蹄越来越凉，舌色发灰。要救它，得能止住胸腹里的血，还得补液、开胸。眼下这里一样都做不到。”
骑兵听不懂最后几个字，只抓住了前半句。
“你能不能缝？”
“皮能缝。里头摸不到。”
“把外头缝住！”
“不能缝。”
赵北的声音没高，却没有退让。
“这个口子眼下还能往外排血沫。强行堵住，胸里的血不会自己回去，只会让它喘得更难。”
“你没试，怎么知道？”
赵北抓住马前蹄，递到他手里。
“刚才还有温度。现在你自己摸。”
骑兵掌心贴住蹄壳，嘴唇动了几下。
周魁站在火堆旁。
“还有多少时间？”
“撑不到明早。”
“灌药呢？”
“耗一份药，耗水，耗人。救不回它，还得让它多疼半夜。”
老马夫冷笑。
“说来说去，你只会挑活得下来的治。重伤便不敢碰。”
“不是不敢碰。”
赵北起身，指向另外三匹。
“是手里只有这些药、这些布。全耗在一匹救不回来的马上，剩下三匹便得一起等死。治伤不是把药灌进每张嘴就行，得先认清谁还能活。”
持刀骑兵的手还放在马蹄上。
周魁走到第一匹马前，蹲下摸了摸它的鬃毛。
“老梁。”
持刀骑兵抬头。
“百户……”
“它跟你三年。你送它。”
老梁喉结滚动，拔刀时手腕晃了一下。
周魁按住刀背。
“带到棚后。别让其他马闻血。”
两名士兵抬起鞍毯。伤马被拖向驿棚后方，老梁跟了过去。
赵北转身打开药箱。
周魁道：“皮肉能用，别浪费。你剩下三匹若保不住……”
“百户放心，我尽力。”
赵北把药箱放稳。
“先给我两口锅。盐分三份。布只动一卷。”
“另一卷留给谁？”
“骨折马。”
老马夫插话：“后腿那匹都见骨了，留布给它也是糟践。”
赵北取出窄刀，在火上烤过。
“见骨未必不能站，筋断了才难办。”
“你看见筋没断？”
“还没。”
“那你说什么大话？”
“所以得先洗干净，查过再说。”
赵北将窄刀转了一面，继续烤着。
“老人家若有更稳妥的法子，也可以说。可在没看清之前，先别灌药，也别封伤口。”
狗剩抱来陶盆，指了指水沟上游。
赵北摇头。
狗剩又指坡边一处石缝。雨水从岩壁渗下，在凹处积成一小汪清水。
周魁看懂了。
“拿两个水囊去接。再派人往上游找泉眼。”
两名士兵快步离开。
火烧旺后，赵北把盐分进锅里。第二匹马肩伤旧布揭开，脓液顺着伤口流下。箭道外窄内深，边缘已经闭合大半，里头的腐坏气味反而更重。
老马夫捂住鼻子。
“这肉坏了。药粉塞进去，封住口，等它自己长。”
“不能再封。”
赵北看着箭道。
“它就是被堵成这样的。”
“伤口不封，风邪进去怎么办？”
“风邪还没见着，里头的脓水已经快把肩烂穿了。先让脓排出来，才有机会长好。”
赵北让两名士兵按住马颈，以温盐水反复冲洗箭道。他用探针确认方向，窄刀沿闭合处扩大半寸。
伤马抬蹄踢向木板。
“按稳！”
“他在割好肉！”老马夫喝道。
赵北刀尖挑起灰暗组织。
“老人家看清楚。会出血的是活肉，这个不出。”
他将坏死边缘削掉，直到创面渗出鲜血，随即停刀。箭道下方留下引流口，煮过的细布条只松松覆盖，没再塞入深处。
第二匹马挣过一阵，低头喝了半盆温水。
老马夫张着嘴，没再喊封口。
第三匹马更麻烦。
伤口里的泥结成硬块，毛发、草籽混在其中。赵北洗了三遍，水仍发浑。马因脱水站不稳，后腿几次屈下。
“它筋断了。”老马夫道，“站都站不住。”
赵北没应声。
他用手托住马腿，让狗剩把画板放到灯下。狗剩照着伤口位置画出长线，又在近蹄处画了一个圈。
“这里多记一笔。”赵北道，“明早看肿胀。”
狗剩点头，递来探针。
赵北拨开伤口深处的泥沙，露出一条被血污覆盖的白色组织。他没有碰，只让士兵轻轻牵动马蹄。
白色组织随动作滑动，连贯，没有断口。
筋还完整。
他仍没宣布结果。
坏肉清到一半，第三匹马腿一软，跪在草席上。
老马夫立刻道：“我说了，废了。”
几个士兵也松开手。
“布和盐都快耗光了。百户，留点给活马吧。”
周魁看向赵北。
“还治？”
“得治。”
赵北按住马腿，没有松手。
“筋没断，伤口也还有血色。现在停下，前面的水和布才是真白耗了。”
“水喂够了吗？”
“喝不下。”
“拿炒面调稀，加少量盐，分几次喂。它倒不是因为腿废了，是缺水，加上疼，才站不住。”
老马夫指着见骨的伤口。
“明早它若能走，我给你牵马。”
“您年纪大，我怕您摔着”
赵北低头清着伤口。
“真能走，替我刷三天药锅就成。”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
夜色压上官道。
赵北清完第三匹马的坏死组织，留下出脓通道。两匹感染伤马分开拴系，草料和饮水也不共用。
第四匹骨折马用木板、鞍垫和麻绳固定。赵北将一副卸下的驮架改窄，两侧添上横杆，行走时由旁马分担部分重量。
忙到后半夜，他手臂已经抬不稳。
狗剩坐在火边，把四匹马的伤处画成四格。第一格被他用木炭横划一道。第二、第三格标着换布时辰。
第四格旁边画了一副驮架。
赵北靠着木柱喝了半碗盐水。
“马喝的都快没了，你给我这么满？”
狗剩指了指他裂开的虎口。
“这点口子不算伤。”
狗剩把碗往前推。
“成。债主比病马难伺候。”
天色发白时，第三匹马先被牵出驿棚。
老马夫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它能用伤腿落地，我刷锅。”
赵北解开腹下托带。
马前腿撑住，后躯刚抬起，伤腿便屈了下去。几名士兵发出叹声。
下一刻，马重新发力。
它受伤的后蹄点住地面，没有完全承重，却稳住了身子。牵马士兵往前走一步，它跟着挪了一步，又挪一步。
老马夫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药锅。
赵北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老人家，药锅先不用急着刷。等它今晚不发热，再算我赢。”
老马夫哼了一声，却弯腰把药锅捡了起来。
第二匹马也被牵出来。它肩头仍肿，精神却好了许多，走到水盆边便低头饮水。
周魁走近检查两匹马的包扎。
“赵先生。”
赵北蹲在浅水沟边洗刀，血污沿水流散开。
“百户叫我赵北便是。”
“昨晚并不知道赵先生的能耐。”
一袋军粮落在他脚边。
赵北抬头看了一眼。
“多谢百户。”
“感染的两匹能慢走。骨折那匹只能低速拖运，数周内别骑。第一匹没救回来。”
周魁道：“你敢舍一匹，才保得住三匹。”
“是百户肯让我做主。”
赵北把刀刃在布上擦过。
“换个人拦着，昨晚一匹也未必保得住。”
狗剩正把一块马牌画进图册。
旁边士兵探头看了一眼。
“你画的边框，跟延绥军马牌差不多。”
狗剩的炭笔停住。
赵北伸手合上图册。
士兵没留意这个动作，接着道：“近来军需官高世荣也在延绥，正核一批旧马牌。你们若进营，可能会和他碰碰面。”
赵北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高世荣果然在延绥。
他垂下眼，把刀上的水擦干，收入药箱。
周魁解下腰间一块木牌，抛了过来。
赵北抬手接住。
木牌正面刻着“游击营”三字，背面空白，只穿了一根旧麻绳。
“跟我进营能遮住旧名字。”周魁翻身上马，“但你若得罪的是营里的人，这块牌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