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投营入局
木牌硌在赵北掌心。
周魁已经拨转马头，队伍前方传来收拢鞍具的吆喝。伤马被牵到官道旁，改过的驮架也挂上了绳。
“十日试用，进营治马。”周魁道，“管你一份口粮，那孩子半份。住马厩旁的草棚，没俸银。”
赵北拇指擦过木牌边缘，没有往腰上系。
“敢问百户，十日后呢？”
“留不留，看营里点验。”
“若能留下，俸粮怎么算？”
“等你有本事留下再问。”
周魁低头看他，像是已经把条件说尽了。
赵北捏着木牌，没有立刻应声。
“还有事？”
“有几条规矩，得先问明白。”赵北看了一眼那几匹伤马，“病马若没救回来，账记谁头上？”
周魁眯起眼。
“说得清伤情，不至于让你偿命。账目若对不上，先查管马的人。”
“刀具和药箱呢？”
“刀具入营登记，药箱有人看着开。”
“能不能离营？”
周魁笑了一声。
“牌还没挂，你先惦记怎么跑？”
几名士兵听见，回头看热闹。
周魁用马鞭敲了敲鞍桥。
“临时医兽，随营听令。未经准许，不能自行离队。你若嫌规矩多，粮袋留下，随你走。”
最后几个字落下，旁边一名士兵已经伸手去解粮袋。
狗剩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包。
里面只剩四个鸡蛋，五日干粮先前已经吃掉一日。孙伯给的药材，也在昨夜用了小半。
向南，路宽。
可没路引，没熟人，遇上盘查，只能拿牲口铺的手艺换口饭。狗剩伤腿刚好，连着赶路也撑不了太久。
向北，军马账、旧马牌、高世荣，全在同一个方向。
清河册页里还留着“在逃，待核”。地方通缉一旦藏进公文，木牌能挡住路边盘查，挡不住持正式文书的人。
进军营，是把脑袋送到刀边。
留在官道，是等粮袋见底后再送一次。
周魁把选择摆得很客气。细看，两条路上全是他那张大脸。
赵北把木牌收入衣内。
“我听百户的。只是狗剩得跟我住。”
周魁抬了抬手，那名士兵才松开粮袋。
“成。”
“还有一件事。”赵北顿了顿，“军马归谁管，药归谁发，伤亡账由谁记，我得知道。”
周魁的马鞭停了。
“你问得太细。”
“百户恕罪。”赵北道，“昨天若由老马夫分药，四匹现在全躺着。您给我半袋盐，若用多少还得听旁人的，最后马死了，我连怎么死的都说不清。”
老马夫正在后头刷锅，闻言骂道：“姓赵的，你进营前先把嘴洗洗。”
赵北看了他一眼。
“锅刷干净了吗？”
“……”
老马夫扔下刷子便要过来，两名士兵笑着拦了一下。周魁没有喝止，只看着赵北。
赵北站在原地，没退，手指却已经扣住药箱提带。真动起手来，他护不住箱子，更护不住狗剩。
片刻后，周魁才扫过能自行行走的两匹伤马。
“管马有军需处。药由营中医兽领。伤亡账，马厩、军需、点验处各记一份。你只负责看病。”
“三本账若写得不一样呢？”
周魁盯着他。
赵北低了低头。
“这是最后一问。”
“那就看谁的官大。”
“明白了。”
“怕了？”
赵北摸了摸衣内那块木牌。
“怕自己官小，什么的都做不了主。”
周魁看了他片刻，马鞭在赵北肩头点了一下，不重，却带着警告。
“进了营，把你这张嘴收好。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你治马。”
“记住了。”
“上路。你们坐粮车。”
队伍重新向北。
粮车的木轮压过土坑，每一下都震得人腰酸。狗剩坐在草袋上，右腿伸直，药箱横在膝前。他把昨夜画的四匹伤马重新翻出来，在第一匹旁边添了一把短刀。
赵北取走木炭。
“别画这个。”
狗剩抬头。
“画它的呼吸。伤口，腹部，蹄子。下回再遇见，你得先看这些。”
狗剩擦掉短刀，依次画上标记。
前方的骨折马跟在驮架旁。它每走十几步便停一次，两侧横杆把大半重量传到旁马身上。周魁派了两名士兵轮换牵引，速度依旧被拖慢。
行至午后，队伍遇上一队南下伤兵。
有人用布吊着胳膊，有人伏在马背上。几匹战马背部磨破，鞍垫下垂着结痂血迹。一匹灰马走过时不断甩头，鼻孔流出黏液，旁边士兵只将缰绳拉得更短。
狗剩转身去看。
“别碰。”赵北道，“我们还没进营。手伸太长，容易被人剁短。”
周魁骑马落到粮车旁。
“看出什么了？”
赵北看向远去的灰马，没有立即开口。
“百户问你话。”旁边士兵提醒了一句。
“鼻涕发黄，呼吸重。”赵北收回目光，“没跟我们这边的马接触，算是省了一场麻烦。”
周魁道：“你嫌它有病？”
“不敢。”赵北道，“只是病马夹在队伍中间，一匹若传成十匹，赶路更难。”
“军马掉队便可能丢。有人能骑，就得跟上。”
“是军令要紧。”赵北低头拿回狗剩手里的木炭，“不过以后若有病马跟着百户的队伍，最好离我们的马远些。”
周魁看了他一眼。
“方才还嫌我把病马放在队伍中间，现在又说不敢？”
“说敢，病也不会少一分。说不敢，百户至少肯听完。”
周魁鼻间哼了一声，没有追究。
他看了一会儿狗剩膝上的图册。
“你为何不回原籍？”
“回不去。”
“得罪谁了？”
赵北手里的木炭顿了一下。
周魁已经盯住他。
“一名管军马账的人。”
“好胆，你偷马？”
旁边几名士兵都转过头来，一只手已经搭上刀柄。
狗剩下意识抱紧药箱。
赵北抬起双手，让他们看清自己手里只有一截木炭。
“我要真偷了军马，不敢往延绥走。”
“犯蠢的人多。”
“犯蠢还活到今日的人少。”
周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账上出了多少马？”
赵北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周魁已经从伤马救治、马牌图、北上方向里拼出一部分。但是不说，容易让怀疑往更坏处长。
说一半，留一半。
让周魁知道麻烦来自军需体系，也让他误以为只是地方账目纠纷。真到了营门，周魁才有理由防着军需处，又不会立即把人捆去查案。
“我发现一批军马记录有问题。”赵北放下水囊，“有人要我认下卖马的罪。”
“你手里有账？”
“没有。”
“有人证？”
“跟着我跑的这个算半个。”
狗剩抬头瞪他。
“他不会说话。”周魁道。
“所以只能算半个。”
“什么地方？”
“清河。”
“管账的人叫什么？”
赵北看了一眼四周搭在刀柄上的手。
“百户若要绑我，现在就能绑。可进营前，我只能说到这里。”
周魁把马鞭从手腕上取下。
“你把我当挡箭牌？”
鞭梢垂在粮车边缘，随着车轮颠簸，一下下扫过赵北的鞋面。
“百户拿我当临时医兽，我也想借您的营门活十日。”赵北道，“算不上公平，是我占便宜。”
“知道占便宜，还敢藏话？”
“全说了，百户未必肯带我进营。”
“现在我也能把你扔下去。”
赵北没有再顶嘴。
官道两边都是荒坡。粮袋若被收回，他和狗剩走不到下一个集镇。
周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我能保证你在我营里不会被人悄悄杀了。官差若拿着文书来，我拦不住。”
“这就够了。”
“你信？”
“百户若想卖我，昨晚就该绑。”赵北停了一下，声音放低，“等我治完马再卖，最多多得三匹能走的伤马。您算盘打得响，应该不至于为了三匹伤马多惹一桩麻烦。”
周魁脸色一沉。
马鞭抽在粮车边沿，木屑飞了赵北一袖。
“别拿你的命算我。”
赵北掸掉袖口木屑。
“记住了。”
周魁骂了一句，催马往前。
第二日傍晚，延绥镇营墙出现在黄土坡后。
营门外排着粮车、草料车和待验的马队。木栅旁竖着两座箭楼，守卒挨个查验腰牌。空气中混着马粪、烟尘和煮豆料的气味，风一吹，帐篷上晒着的旧布便拍打木杆。
周魁先带士兵入门。
轮到赵北时，守卒抬手拦住粮车。
“腰牌。”
赵北递出临时木牌。
守卒翻到背面。
“没名，没籍贯，没押印。谁发的？”
“我。”
周魁从门内返回。
守卒没有让路。
“百户，营门新规。无路引、无军籍，不能放。”
“他是我带回的医兽。”
“点验处今日查得严。您担保也得先登记。”
周魁皱眉。
强带进去，赵北便成了百户私塞入营的人。
赵北跳下粮车。
守卒立刻横过长枪。
“谁让你下来的？”
枪杆抵在赵北胸前，将他推回半步。
赵北摊开手，没有再往前。
“军爷息怒。我没有路引，但有三匹马能验。”
守卒看他。
“验什么马？”
“游击营昨日掉队四匹伤马，今日三匹回营。”赵北侧身让出后方马队，“请管事的人先看马，再决定这块牌该不该盖印。”
“你拿马当路引？”
“草民不敢。只是人说的话有真假，马伤成什么样，验过便知。”
“照你的意思，营门只信嘴？”
守卒手中的枪又向前送了半寸。
赵北胸口一痛，后背撞上粮车。他没有避开，只看向周魁。
周魁这才开口：“把枪收了。三匹伤马牵来，叫点验处的人验。”
守卒收枪时瞪了赵北一眼。
“再胡乱开口，先押你去候审棚。”
赵北揉了揉胸口。
“是。”
感染伤马一前一后走到门外。肩伤那匹步子偏慢，仍能承重。后腿开放伤那匹包扎整齐，受伤蹄会点地借力。
骨折马跟着改造驮架，也一路撑到了营门。
排队的士兵纷纷看过来。
点验处出来一名中年武官，穿暗色甲衣，腰间没有多余饰物。他先查两匹感染马的伤口，再蹲到驮架旁，摸过夹板上下的蹄温。
周魁道：“张将军，这便是我提过的人。”
张承业起身。
赵北低头见礼。
“骨折这匹，何时能重新骑战？”张承业问。
“回将军，至少数周后才能复查。”
“我问何时能上阵。”
赵北沉默了一息。
张承业看着他。
“答。”
“可能永远不能。”
旁边老马夫咳了一声。
守卒也看向赵北，脸上写着一句：这人连好话都不会说。
张承业道：“你治了它，却说不能用？”
“能活，能轻载，伤好后也许能繁育。”赵北垂着眼，“骑战要看骨头长得正不正，关节能不能承力。现在给出日子，草民是在拿将军当外行骗。”
“放肆。”
张承业身后的亲兵斥了一声，伸手按住赵北肩膀。
五指陷进旧伤附近，赵北脸色白了一瞬，仍站着没动。
张承业没有让亲兵松手。
“若我非要一个日子？”
赵北看了一眼骨折马。
“将军若只要一个日子，草民明日便能写它痊愈。”
“然后呢？”
“然后骑兵上马，马腿再断，人也可能摔死。军需照着痊愈入账，点验处按战马收马，最后没人记得今日是谁说的这个日子。”
亲兵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赵北咬住后槽牙，才没有弯腰。
“草民怕死。”他道，“所以不敢拿骑兵的命，替自己换一块腰牌。”
门前安静下来。
张承业抬了抬手，亲兵这才松开赵北。
赵北肩膀已经麻了，手臂垂在身侧，一时抬不起来。
张承业指向他胸前。
“那块牌，你想要？”
“想。”
“方才还说不要。”
“草民想活，也想进营看马。”赵北道，“可若非要把废马说成战马，这块腰牌拿了，也活不长。”
张承业从守卒手里取过木牌，交给随行文书。
“十日试用。临时医兽，无俸银，领一份口粮。那少年半份。住病马栏旁草棚。”
狗剩拍了拍自己。
“将军，他识药，也能记伤情，算我的助手。”
“助手也得守营规。”
张承业看向赵北背后的药箱。
“刀具全部登记。登记不清，少一把便按私藏兵刃处置。离开马厩，一件也不能带。”
“明白。”
“药先用营中现有的。十日内能不能留下，看你治活多少，也看你治死多少。”张承业顿了顿，“病马栏里积了多久的病马，没人替你分。治死的，每一匹都要写清。”
这不是便宜差事。
治活旧病马，功劳未必落到一个临时医兽头上。治死了，旧账却能顺手压在他身上。
赵北看了一眼文书手里的木牌。
“草民领命。”
木牌背面盖下红印。
营门开启。
赵北背起烧黑的药箱，右肩被箱带一压，疼得手指蜷了一下。狗剩看见了，伸手要替他托住箱底。
赵北摇头，带着他跨过门槛。
点验处另一列人正从侧面走过。
前头书吏抱着军册，后面一名官员逐匹核对马牌。
那人脚上穿着黑面军靴。
靴帮侧面有一枚铜扣，鞋底沾着干结黄泥。与清河巡检院里那双踩过火场、站在账册旁的靴子分毫不差。
赵北没有停步。
曹胜翻过一页军册，抬头朝营门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马队碰上。
赵北肩上的疼一下没了，只剩药箱带子勒住皮肉的紧。
曹胜的手指压在纸页边缘，只停了半息，便低头继续核对牌号。
“下一匹。”
马夫牵马上前。
赵北跟着引路士兵往病马栏走，手掌压住药箱侧面的药囊。六个马牌编号藏在夹层，离曹胜手中的军册只隔着半座营地。
狗剩凑近他，用手指在衣袖上写了一个“曹”字。
赵北按住他的手。
“先别写。”
引路士兵回头。
“你们认识点验处的人？”
赵北松开狗剩的手，脚步没有乱。
“见过同款靴子。做得挺结实。”
士兵盯了他两眼，没再问。
病马栏位于营地最低处。越往里走，粪水越深，马嘶声也越乱。健康马、伤马和流鼻涕的病马拴在同一排木桩上，食槽边爬满飞虫。
草棚前站着一个瘦马夫。
“你就是周百户带回来的民间兽医？”
“赵北。”
“刘师让你先住末栏。这里的马治死了别乱动，账得等他来看。”
“知道了。”
赵北推开草棚木门，脚还没迈进去，先听见水槽里传来哗啦声。
他转过头。
一条臭水沟从粪坑边穿过木栏，沟口直接探进整排饮水槽。
周魁已经拨转马头，队伍前方传来收拢鞍具的吆喝。伤马被牵到官道旁，改过的驮架也挂上了绳。
“十日试用，进营治马。”周魁道，“管你一份口粮，那孩子半份。住马厩旁的草棚，没俸银。”
赵北拇指擦过木牌边缘，没有往腰上系。
“敢问百户，十日后呢？”
“留不留，看营里点验。”
“若能留下，俸粮怎么算？”
“等你有本事留下再问。”
周魁低头看他，像是已经把条件说尽了。
赵北捏着木牌，没有立刻应声。
“还有事？”
“有几条规矩，得先问明白。”赵北看了一眼那几匹伤马，“病马若没救回来，账记谁头上？”
周魁眯起眼。
“说得清伤情，不至于让你偿命。账目若对不上，先查管马的人。”
“刀具和药箱呢？”
“刀具入营登记，药箱有人看着开。”
“能不能离营？”
周魁笑了一声。
“牌还没挂，你先惦记怎么跑？”
几名士兵听见，回头看热闹。
周魁用马鞭敲了敲鞍桥。
“临时医兽，随营听令。未经准许，不能自行离队。你若嫌规矩多，粮袋留下，随你走。”
最后几个字落下，旁边一名士兵已经伸手去解粮袋。
狗剩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包。
里面只剩四个鸡蛋，五日干粮先前已经吃掉一日。孙伯给的药材，也在昨夜用了小半。
向南，路宽。
可没路引，没熟人，遇上盘查，只能拿牲口铺的手艺换口饭。狗剩伤腿刚好，连着赶路也撑不了太久。
向北，军马账、旧马牌、高世荣，全在同一个方向。
清河册页里还留着“在逃，待核”。地方通缉一旦藏进公文，木牌能挡住路边盘查，挡不住持正式文书的人。
进军营，是把脑袋送到刀边。
留在官道，是等粮袋见底后再送一次。
周魁把选择摆得很客气。细看，两条路上全是他那张大脸。
赵北把木牌收入衣内。
“我听百户的。只是狗剩得跟我住。”
周魁抬了抬手，那名士兵才松开粮袋。
“成。”
“还有一件事。”赵北顿了顿，“军马归谁管，药归谁发，伤亡账由谁记，我得知道。”
周魁的马鞭停了。
“你问得太细。”
“百户恕罪。”赵北道，“昨天若由老马夫分药，四匹现在全躺着。您给我半袋盐，若用多少还得听旁人的，最后马死了，我连怎么死的都说不清。”
老马夫正在后头刷锅，闻言骂道：“姓赵的，你进营前先把嘴洗洗。”
赵北看了他一眼。
“锅刷干净了吗？”
“……”
老马夫扔下刷子便要过来，两名士兵笑着拦了一下。周魁没有喝止，只看着赵北。
赵北站在原地，没退，手指却已经扣住药箱提带。真动起手来，他护不住箱子，更护不住狗剩。
片刻后，周魁才扫过能自行行走的两匹伤马。
“管马有军需处。药由营中医兽领。伤亡账，马厩、军需、点验处各记一份。你只负责看病。”
“三本账若写得不一样呢？”
周魁盯着他。
赵北低了低头。
“这是最后一问。”
“那就看谁的官大。”
“明白了。”
“怕了？”
赵北摸了摸衣内那块木牌。
“怕自己官小，什么的都做不了主。”
周魁看了他片刻，马鞭在赵北肩头点了一下，不重，却带着警告。
“进了营，把你这张嘴收好。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你治马。”
“记住了。”
“上路。你们坐粮车。”
队伍重新向北。
粮车的木轮压过土坑，每一下都震得人腰酸。狗剩坐在草袋上，右腿伸直，药箱横在膝前。他把昨夜画的四匹伤马重新翻出来，在第一匹旁边添了一把短刀。
赵北取走木炭。
“别画这个。”
狗剩抬头。
“画它的呼吸。伤口，腹部，蹄子。下回再遇见，你得先看这些。”
狗剩擦掉短刀，依次画上标记。
前方的骨折马跟在驮架旁。它每走十几步便停一次，两侧横杆把大半重量传到旁马身上。周魁派了两名士兵轮换牵引，速度依旧被拖慢。
行至午后，队伍遇上一队南下伤兵。
有人用布吊着胳膊，有人伏在马背上。几匹战马背部磨破，鞍垫下垂着结痂血迹。一匹灰马走过时不断甩头，鼻孔流出黏液，旁边士兵只将缰绳拉得更短。
狗剩转身去看。
“别碰。”赵北道，“我们还没进营。手伸太长，容易被人剁短。”
周魁骑马落到粮车旁。
“看出什么了？”
赵北看向远去的灰马，没有立即开口。
“百户问你话。”旁边士兵提醒了一句。
“鼻涕发黄，呼吸重。”赵北收回目光，“没跟我们这边的马接触，算是省了一场麻烦。”
周魁道：“你嫌它有病？”
“不敢。”赵北道，“只是病马夹在队伍中间，一匹若传成十匹，赶路更难。”
“军马掉队便可能丢。有人能骑，就得跟上。”
“是军令要紧。”赵北低头拿回狗剩手里的木炭，“不过以后若有病马跟着百户的队伍，最好离我们的马远些。”
周魁看了他一眼。
“方才还嫌我把病马放在队伍中间，现在又说不敢？”
“说敢，病也不会少一分。说不敢，百户至少肯听完。”
周魁鼻间哼了一声，没有追究。
他看了一会儿狗剩膝上的图册。
“你为何不回原籍？”
“回不去。”
“得罪谁了？”
赵北手里的木炭顿了一下。
周魁已经盯住他。
“一名管军马账的人。”
“好胆，你偷马？”
旁边几名士兵都转过头来，一只手已经搭上刀柄。
狗剩下意识抱紧药箱。
赵北抬起双手，让他们看清自己手里只有一截木炭。
“我要真偷了军马，不敢往延绥走。”
“犯蠢的人多。”
“犯蠢还活到今日的人少。”
周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账上出了多少马？”
赵北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周魁已经从伤马救治、马牌图、北上方向里拼出一部分。但是不说，容易让怀疑往更坏处长。
说一半，留一半。
让周魁知道麻烦来自军需体系，也让他误以为只是地方账目纠纷。真到了营门，周魁才有理由防着军需处，又不会立即把人捆去查案。
“我发现一批军马记录有问题。”赵北放下水囊，“有人要我认下卖马的罪。”
“你手里有账？”
“没有。”
“有人证？”
“跟着我跑的这个算半个。”
狗剩抬头瞪他。
“他不会说话。”周魁道。
“所以只能算半个。”
“什么地方？”
“清河。”
“管账的人叫什么？”
赵北看了一眼四周搭在刀柄上的手。
“百户若要绑我，现在就能绑。可进营前，我只能说到这里。”
周魁把马鞭从手腕上取下。
“你把我当挡箭牌？”
鞭梢垂在粮车边缘，随着车轮颠簸，一下下扫过赵北的鞋面。
“百户拿我当临时医兽，我也想借您的营门活十日。”赵北道，“算不上公平，是我占便宜。”
“知道占便宜，还敢藏话？”
“全说了，百户未必肯带我进营。”
“现在我也能把你扔下去。”
赵北没有再顶嘴。
官道两边都是荒坡。粮袋若被收回，他和狗剩走不到下一个集镇。
周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我能保证你在我营里不会被人悄悄杀了。官差若拿着文书来，我拦不住。”
“这就够了。”
“你信？”
“百户若想卖我，昨晚就该绑。”赵北停了一下，声音放低，“等我治完马再卖，最多多得三匹能走的伤马。您算盘打得响，应该不至于为了三匹伤马多惹一桩麻烦。”
周魁脸色一沉。
马鞭抽在粮车边沿，木屑飞了赵北一袖。
“别拿你的命算我。”
赵北掸掉袖口木屑。
“记住了。”
周魁骂了一句，催马往前。
第二日傍晚，延绥镇营墙出现在黄土坡后。
营门外排着粮车、草料车和待验的马队。木栅旁竖着两座箭楼，守卒挨个查验腰牌。空气中混着马粪、烟尘和煮豆料的气味，风一吹，帐篷上晒着的旧布便拍打木杆。
周魁先带士兵入门。
轮到赵北时，守卒抬手拦住粮车。
“腰牌。”
赵北递出临时木牌。
守卒翻到背面。
“没名，没籍贯，没押印。谁发的？”
“我。”
周魁从门内返回。
守卒没有让路。
“百户，营门新规。无路引、无军籍，不能放。”
“他是我带回的医兽。”
“点验处今日查得严。您担保也得先登记。”
周魁皱眉。
强带进去，赵北便成了百户私塞入营的人。
赵北跳下粮车。
守卒立刻横过长枪。
“谁让你下来的？”
枪杆抵在赵北胸前，将他推回半步。
赵北摊开手，没有再往前。
“军爷息怒。我没有路引，但有三匹马能验。”
守卒看他。
“验什么马？”
“游击营昨日掉队四匹伤马，今日三匹回营。”赵北侧身让出后方马队，“请管事的人先看马，再决定这块牌该不该盖印。”
“你拿马当路引？”
“草民不敢。只是人说的话有真假，马伤成什么样，验过便知。”
“照你的意思，营门只信嘴？”
守卒手中的枪又向前送了半寸。
赵北胸口一痛，后背撞上粮车。他没有避开，只看向周魁。
周魁这才开口：“把枪收了。三匹伤马牵来，叫点验处的人验。”
守卒收枪时瞪了赵北一眼。
“再胡乱开口，先押你去候审棚。”
赵北揉了揉胸口。
“是。”
感染伤马一前一后走到门外。肩伤那匹步子偏慢，仍能承重。后腿开放伤那匹包扎整齐，受伤蹄会点地借力。
骨折马跟着改造驮架，也一路撑到了营门。
排队的士兵纷纷看过来。
点验处出来一名中年武官，穿暗色甲衣，腰间没有多余饰物。他先查两匹感染马的伤口，再蹲到驮架旁，摸过夹板上下的蹄温。
周魁道：“张将军，这便是我提过的人。”
张承业起身。
赵北低头见礼。
“骨折这匹，何时能重新骑战？”张承业问。
“回将军，至少数周后才能复查。”
“我问何时能上阵。”
赵北沉默了一息。
张承业看着他。
“答。”
“可能永远不能。”
旁边老马夫咳了一声。
守卒也看向赵北，脸上写着一句：这人连好话都不会说。
张承业道：“你治了它，却说不能用？”
“能活，能轻载，伤好后也许能繁育。”赵北垂着眼，“骑战要看骨头长得正不正，关节能不能承力。现在给出日子，草民是在拿将军当外行骗。”
“放肆。”
张承业身后的亲兵斥了一声，伸手按住赵北肩膀。
五指陷进旧伤附近，赵北脸色白了一瞬，仍站着没动。
张承业没有让亲兵松手。
“若我非要一个日子？”
赵北看了一眼骨折马。
“将军若只要一个日子，草民明日便能写它痊愈。”
“然后呢？”
“然后骑兵上马，马腿再断，人也可能摔死。军需照着痊愈入账，点验处按战马收马，最后没人记得今日是谁说的这个日子。”
亲兵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赵北咬住后槽牙，才没有弯腰。
“草民怕死。”他道，“所以不敢拿骑兵的命，替自己换一块腰牌。”
门前安静下来。
张承业抬了抬手，亲兵这才松开赵北。
赵北肩膀已经麻了，手臂垂在身侧，一时抬不起来。
张承业指向他胸前。
“那块牌，你想要？”
“想。”
“方才还说不要。”
“草民想活，也想进营看马。”赵北道，“可若非要把废马说成战马，这块腰牌拿了，也活不长。”
张承业从守卒手里取过木牌，交给随行文书。
“十日试用。临时医兽，无俸银，领一份口粮。那少年半份。住病马栏旁草棚。”
狗剩拍了拍自己。
“将军，他识药，也能记伤情，算我的助手。”
“助手也得守营规。”
张承业看向赵北背后的药箱。
“刀具全部登记。登记不清，少一把便按私藏兵刃处置。离开马厩，一件也不能带。”
“明白。”
“药先用营中现有的。十日内能不能留下，看你治活多少，也看你治死多少。”张承业顿了顿，“病马栏里积了多久的病马，没人替你分。治死的，每一匹都要写清。”
这不是便宜差事。
治活旧病马，功劳未必落到一个临时医兽头上。治死了，旧账却能顺手压在他身上。
赵北看了一眼文书手里的木牌。
“草民领命。”
木牌背面盖下红印。
营门开启。
赵北背起烧黑的药箱，右肩被箱带一压，疼得手指蜷了一下。狗剩看见了，伸手要替他托住箱底。
赵北摇头，带着他跨过门槛。
点验处另一列人正从侧面走过。
前头书吏抱着军册，后面一名官员逐匹核对马牌。
那人脚上穿着黑面军靴。
靴帮侧面有一枚铜扣，鞋底沾着干结黄泥。与清河巡检院里那双踩过火场、站在账册旁的靴子分毫不差。
赵北没有停步。
曹胜翻过一页军册，抬头朝营门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马队碰上。
赵北肩上的疼一下没了，只剩药箱带子勒住皮肉的紧。
曹胜的手指压在纸页边缘，只停了半息，便低头继续核对牌号。
“下一匹。”
马夫牵马上前。
赵北跟着引路士兵往病马栏走，手掌压住药箱侧面的药囊。六个马牌编号藏在夹层，离曹胜手中的军册只隔着半座营地。
狗剩凑近他，用手指在衣袖上写了一个“曹”字。
赵北按住他的手。
“先别写。”
引路士兵回头。
“你们认识点验处的人？”
赵北松开狗剩的手，脚步没有乱。
“见过同款靴子。做得挺结实。”
士兵盯了他两眼，没再问。
病马栏位于营地最低处。越往里走，粪水越深，马嘶声也越乱。健康马、伤马和流鼻涕的病马拴在同一排木桩上，食槽边爬满飞虫。
草棚前站着一个瘦马夫。
“你就是周百户带回来的民间兽医？”
“赵北。”
“刘师让你先住末栏。这里的马治死了别乱动，账得等他来看。”
“知道了。”
赵北推开草棚木门，脚还没迈进去，先听见水槽里传来哗啦声。
他转过头。
一条臭水沟从粪坑边穿过木栏，沟口直接探进整排饮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