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十日倒计时

我在明末当兽医 · 阎罗不加班 · 第21章 · 49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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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水贴着木槽边往里淌。

三排木槽顺着坡势首尾相接,清水从上栏放下,一路流向末栏。粪坑塌口正对最下头的槽尾,稀黑的水从腐木旁渗出,混进槽中余水。

赵北没进草棚,先踩进烂泥,顺着水沟往上走。

一匹黄骠马正低头吞水,嘴边浮着碎草和白沫。

“这水平日也这么流?”

瘦马夫换了换肩上的草叉。

“下雨才多,天晴就少。马照样喝,没事儿。”

“槽里的水从哪来?”

“上头放,底下接。医兽看病便成,水沟归马夫管。”

赵北蹲到槽边,用探针挑起槽底软泥。黑绿淤泥积了半掌厚,混着草渣和细粪,一压便冒出腐味。

他让狗剩取来旧布,将探针擦净,单独搁在槽沿外。

眼下喝令封沟没用。新医上任,连这个瘦马夫姓什么都没问出来,更别提让人连夜挑水。真把水槽停了,几十匹马没水喝,明日点马出岔子,账先落在他头上。

周魁带回来的三匹伤马已经拴进较干的上栏,与末栏隔着两排木桩,各用水盆,却仍吃着料房送来的草料。

“狗剩,把灯拿来。”

狗剩从草棚里取出油灯,贴着沟边照过去。

上栏地面较干,槽里的水还算清。越往下,栏内积泥越深,马尾上也沾满黄褐稀粪。两匹马反复饮水,抬头没多久,又把嘴伸进槽里。

最靠下的一匹栗色马将左后蹄泡在泥坑中,身子歪向另一侧。赵北走近抬蹄,只见蹄叉里塞满软泥,边缘已经发白。他用探针拨开,腐臭顿时从蹄缝里冒出来。

栗色马吃痛缩腿,蹄铁刮过木桩。

“按住它。”

瘦马夫没动。

“赵医兽,天快黑了。它这条腿早就不利索,明早也轮不到点验,费那劲做什么?”

“叫什么?”

“谁?”

“你。”

“杜满仓,营里都叫老杜。”

“老杜,这匹马在这里多久?”

“半个月,兴许二十天。末等栏一天进两三匹,又走几匹,谁挨个数。”

赵北放下马蹄,将用过的旧布扔进一只破瓦盆。

“近三日死了多少?”

“两匹。”

旁边搬料的马夫接了一句。

“明明是三匹。昨夜还拖出去一匹青马,肚子都拉空了。”

另一人把料筐往地上一放。

“那是外营送来的,进门时便站不住,凭什么记咱们头上?”

“我问死了几匹,没问账记在哪。”

赵北看向三人。

“哪几匹拉稀,拉了几日,吃过什么药?”

搬料马夫撇嘴道:“天气转凉,马受寒,灌两碗热药便好。治不好的都是底子差。”

“我看是水土不服。”另一人道,“外头来的马一进末栏就掉膘,本营老马倒扛得住。”

老杜把草叉插进草堆。

“送到这里的全是伤的、老的、瘦的,阎王点谁便点谁。”

三个人三套说法,连死马数都对不上。

赵北转向堆料处。几只草筐看着一样,里面却混着干草、豆料和碎谷壳,分不出来自哪个料仓。豆料没有明显霉味,谷糠却受了潮,已经结成小团,旁边的干草根部也有几处发暗。

他让狗剩在料筐边画了个方框,将这一批单独挪开。

人乱,马乱,水乱,料也乱。

眼下开药,和闭着眼往井里扔银子差不多。扔中了没人念他的好,扔不中便多一笔死马账。

今夜不求治好几匹,至少先得分清三件事:谁是突然换料,谁已经缺水,谁可能把病带给同栏。

马厩外传来钥匙碰撞声。

一名四十来岁的矮个汉子走下坡道,袖口束得利落,右手拎着药柜钥匙。食指少了半截,钥匙环正套在断指根部。

老杜和两名马夫让开路。

“刘医兽。”

刘一手扫过赵北脚边的破瓦盆,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探针。

“周百户带回来的赵先生?”

“赵北。”

“路边四匹伤马,保住三匹,营里已经传开了。”

刘一手停在药柜旁,将钥匙环转了半圈。

“张将军既给你十日,我也不能压着新人不让出头。正好末栏有三匹马闹肚子,你先开个方,算入营第一道活。”

他抬了抬下巴,马夫从不同栏位牵出三匹马。

第一匹青骢,腹侧留着外营墨印,精神尚可,频频伸头找草,尾下只沾着半干软粪。

第二匹杂色老马肋骨凸起,后腿糊满稀粪,喝水很急,槽里刚添半瓢,几口便吞光。

第三匹黑马走得拖沓,头颈低垂,耳根偏热。粪便不算最稀,却透着酸腐气,鼻孔旁还挂着透明水珠。

刘一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窄纸。

“黄连、木香、白术,添少量陈皮。三匹分服,药柜里都有。这副药用了多年,稳妥。”

赵北没接。

“过去的诊册能否借我看一眼?”

“先治眼前的。旧册堆了好几年,记的全是旧马,翻出来也认不清。”

“这三匹先前吃过什么?”

刘一手把纸往前递了递。

“末栏的马来来走走,哪能件件留底。你若连拉稀都要查三代,十日只够问话。”

栏外的马夫笑了几声。

有人朝狗剩抬了抬下巴。

“赵医兽的助手倒省口舌,药名都不用喊。”

狗剩没抬头,只在草棚门板角落画下半截食指,又在旁边添了一串钥匙。

赵北看了一眼,知道他记住了药柜由谁掌管,便取过木炭。

“他不会喊药名,总比喊错强。劳烦取三只木盆,再给我一壶温水。旧布也要几块,分开用。”

刘一手仍举着药方。

“方子不用?”

“我看完马,真该用,再向您领药。”

“你怕担责?”

“十日试用,治死多少都得写。我总得先弄清写谁的病。”

笑声顿时压了下去。

刘一手将窄纸折回袖内。

“成。只是明早点马,三匹若还拉,点验处问起来,你亲自去答。”

“该我答的,我不躲。”

老杜提来三只旧木盆,另一名马夫把刚烧开的水兑进木桶。赵北往一只小盆里捏了少许盐,化开尝过,确认没有明显咸味才放到一旁。

他让马夫分别接下新鲜粪便,以碎木作记号,又将三匹马按症状轻重排开。每查完一匹,他都用温水冲洗手和探针,旧布也不混用。

青骢的粪便虽软,仍有形,里面夹着未消化的豆粒。

“从哪来?”

“昨日从东外营送来。”

“原先吃什么?”

“燕麦掺干草。”

“今日呢?”

“豆料、谷糠,还有半筐青草。”

“刚来便全换了?”

马夫不耐道:“料房给什么喂什么,还要专门给它开灶?”

赵北把青骢牵到一旁。

“今晚停豆料和青草,只给干草。水换干净的,每次小半盆,喝完隔一阵再添,记清它喝了多少。”

刘一手靠着药柜。

“不止泻?”

“它肯吃,精神也足,先让肚子缓过来。”

杂色老马的粪便近乎水样,气味却不重。赵北捏了捏它颈侧皮肤,回落得慢,口腔也偏干。

“这匹缺水。每隔一阵喂小半盆干净温水,喝完再添,今夜记下添了几次。盐水拿不准便不用,豆料减掉,只留干草。”

马夫皱起眉。

“它就是喝得多才拉得多。”

“它拉得多,才总想喝。”

赵北把木盆推到他脚边。

“别断水,分次添。”

马夫没再顶嘴。

赵北重新冲过手和探针,换了旧布,才走向黑马。

黑马耳根比青骢热出一截,呼吸带热,草送到嘴边也不咬。

“给我一条红布。”

刘一手问:“做什么?”

“它和另外两匹未必是一种病。拿不准,便先分开。”

老杜从废鞍底下扯出一截褪色红布。

刘一手看向末栏。

“哪还有空栏?破栏漏风漏雨,送过去病得更快。”

他说得在理。

赵北不能为了隔离,把一匹疑似发热的马扔进烂棚。可留在原处,它已经和同栏三匹共槽饮水,鼻水也开始往下挂。

认下三匹同病,刘一手的方子便能落地。硬要分栏,今夜搬鞍、铺草、添水,全得马夫出力,他那块临时木牌调不动任何人。

赵北指向末栏尽头。

“把废鞍往里挪,腾出半个栏位。黑马放最边上,中间立两块鞍板,缰绳拴短,水盆和料筐单放。”

马夫立刻摇头。

“明早要点马,夜里这么挪,谁知道哪匹原来在哪?”

“今夜谁挪的,从哪一处挪到哪一处,我写清楚。狗剩画耳形和蹄色,老杜在旁认。明早若对不上,先来找我。”

马夫转头看向刘一手,刘一手没有替他开口。

赵北把红布系到黑马缰绳上。

“黑马身下铺干草,单独饮水。每半个时辰看一次。若鼻液转浊、呼吸再快,或是站不住,立刻叫刘医兽开柜,不能等到天亮。”

几个马夫这才开始动手。

刘一手轻敲药柜门。

“都是拉稀,何必分成三种?你这一套做下来,药没入口,人倒累了半夜。”

赵北将三只粪盆一字排开。

“看着一样,不等于病在一处。三匹马灌一副药,省下半个时辰,赔进去的可能是三条命。”

刘一手的断指压着钥匙环。

“若三匹明日都好呢?”

“没有用您的方子,不能算您的。”

“若没用药便死了?”

“我写清今晚查到的东西,也写清什么时候该开柜。真到了那一步,我先去找您,不拿马等结果。”

栏外的马夫不再笑了。

刘一手收起钥匙。

“赵先生会写便多写些。军营认的是能出栏的马,墙上的画卖不了钱。”

他转身离开,药柜仍锁着。

赵北看着那串钥匙消失在坡道口,没有追。

旧诊册在刘一手手中,硬讨拿不到,偷看更是给人送把柄。三日的新记录未必抵得过几年旧账,总比被人牵着鼻子开方强。

周魁在换岗前到了末栏。

他站在臭水沟边,靴底陷进烂泥半寸,看了一眼便退到干处。

“第一日就不肯用药?”

“有一匹暂时不该用,一匹先补水,另一匹拿不准会不会传,得隔开。”

“刘一手说你没领他的方子。”

“方子和药柜都在他手里。真该用时,我会去领。”

周魁拿马鞭点向三排木栏。

“张将军给你十日,从进营盖印便开始算。机会归机会,没人白养你看景。”

“我想请三日。”

“十日还没过半,你便先讨三日?”

“三日内不多领药,不耽误明早点马。我只记每匹马住哪一栏,喝多少水,吃哪批料,粪便如何,有没有发热。”

“三日后呢?”

“给百户一个能动手做的办法。”

“若你交上来一墙马头,谁看得懂?”

赵北看向狗剩。

狗剩已经蹲在门板边,画出青骢的左耳缺口、黑马额前旋毛和杂色老马右前白蹄。三张马头下方各画一道栏杆,位置分得清楚。

“他画马,我写记号。三日后我亲口说。”

周魁扫过那三幅画。

“三日可以。明日要交的可骑马,一匹不能少。夜里不给你加人,烧水、搬栏,你自己谈。药材若多领,记在你头上。”

“成。”

“第四日若拿不出能少死马的法子,我把你送回营门外。”

周魁走出两步,又停下。

“红布那匹若真会传,别让它靠近我带回来的三匹伤马。”

“隔着两排栏,水盆也分开了。”

“那三匹是你进营的本钱,也是我的马。”

马鞭敲了一下栏杆,周魁沿坡道离开。

夜里,马厩只留两盏油灯。

老杜添完最后一筐草,见赵北还沿水沟察看地势,便把草叉横在肩上。

“你没骂我们。”

“骂了能让水往高处流?”

“从前来的医兽,进门先骂马夫懒,再开药。药灌下去,马死了就说送来太晚。”

“你们确实懒。”

老杜翻了翻眼皮。

“我就不该多这句嘴。”

“懒也得分缘由。是夜里赌钱不肯掏沟,还是人手被抽走,差得远。”

老杜看了看坡道上方,压低嗓子。

“掏粪沟的四个人,两个月前调去搬军粮了。起初三日清一次,后来十日,近来碰上雨才拿木板捅两下。”

“雨后哪一排病马多?”

“最底下那排。雨一大,粪坑漫出来,黑水从侧沟进槽尾。过两三日,拉稀的便多。”

“料有没有变?”

“也变。外营送来的马吃不惯豆料,头几日常闹肚子。挤在下栏的又多,谁是吃坏,谁是喝坏,没人分得出。”

赵北点了点墙。

“今夜帮我认马。你报原栏位和来了多久,狗剩画。拉稀画黑圈,耳热、鼻水画横线,烂蹄画三角,饮水异常添水滴。”

“几十匹,画到天亮?”

“画不完便先画病的。”

老杜看了一眼草棚里的破铺。

“刚来就这么不惜力。”

“我只有一份军粮。”

老杜笑骂一句,提灯走向下栏。

一匹接一匹。

缺耳、白蹄、旋毛、旧鞍伤和烙印位置,都被狗剩画上门板与夯土墙。赵北先隔栏看精神和饮水,再查粪便,需要动手时才换布、冲洗探针。

老杜起初还要想上半晌,后来不用赵北问,便主动说出哪匹是雨后开始拉稀,哪匹刚换过豆料。

查到一匹掉了木牌的瘦马时,两名马夫各说了一个栏位。

老杜提灯照过它右后腿的旧烙印,骂了一句。

“这是前日从中栏挪下来的,账上没改。难怪我总觉着下栏多了一匹。”

赵北让狗剩把原栏和现栏都画下,旁边添了一道箭头。

墙上的马,第一次和栏里的数对上了。

到了后半夜,青骢又排了一次粪。仍旧偏软,却比先前成形,未消化的豆粒也少了。

牵马的马夫蹲在木盆旁看了一会儿,没再说停豆料是瞎折腾,起身时还顺手刷了青骢的水盆。

杂色老马已经添过三次水,不再一头扎进盆里猛灌,喝完后开始低头扯食干草。

红布黑马却没见好。

它的鼻水由透明转成灰白,草料一口没动。赵北听过呼吸,摸了耳根和口腔,见它尚能站稳,便让老杜再添一层干草,将中间的鞍板立牢。

“盯着它。呼吸再快,立刻去叫刘一手。”

老杜这回没抱怨,只把自己的油灯挪到短栏旁。

赵北沿沟走到槽尾,用探针挑起一团黑绿软泥。碎草、泡沫和细粪缠在针尖,身后十几匹马还在低头饮水。

狗剩忽然用木炭敲了敲墙。

黑圈、横线、三角和水滴散在一张张马头旁。黑圈一共七个,其中四匹还添了横线,只有一匹单独画着三角。

赵北提灯靠近。

七匹腹泻的马来自不同地方,换料时日也不一样,却都在最低一排待过至少两日。

这还不能断定是水。

可最低一排,一定有东西让病马越来越多。

红布黑马忽然打了个响鼻,灰白鼻液甩在槽沿上。隔着鞍板,旁边那匹瘦马伸长脖子,正要去舔同一处水迹。

赵北一把扯住缰绳,将它拽开。

槽尾的黑水还在往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