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铲粪也算治军马
天刚亮，红布黑马咳了一声。
赵北正看着墙上的七个黑圈，听见动静，放下油灯走了过去。黑马鼻端挂着灰白稠液，隔壁同栏的枣马也甩了两次头。
他先将两个水盆拖开，又摸了摸枣马耳根，掀唇看过牙龈。枣马精神尚可，颌下没有肿，只是鼻端比昨夜湿了些。
赵北从破布上撕下一条，系在枣马缰绳上。
“这匹先别混槽，水盆、料筐单放，拴到栏里最远处。谁牵过它，别接着碰别栏的马。”
破栏只能先收红布黑马。枣马与它同栏过，也不能再往健康马里放。
“老杜，破栏里堆了多少东西？”
老杜靠着草叉打盹，头才垂下去，听见叫声又抬起来。
“废鞍十来副，烂草三堆，还有两只裂木桶。你真要腾？”
“先腾一半，把红布黑马挪过去。”
“昨夜周百户答应给你人了？”
“他答应三日内不把我扔出去。”
“那就是没人。”
赵北走到水沟出口，用木棍往里探。腐草堵死了沟眼，黑水无处可去，只能沿着低处返进饮水槽。粪坑一侧又塌了半尺，再来一场雨，昨夜那点水只能算开胃菜。
墙上的圈能说明病马集中在下游，却不能把账全扣在水上。
下游的马更老、更瘦，也更挤。外营刚送来的马常换料，栏里的豆料还混着碎谷壳。水、料、拥挤、旧病，哪一样都能让马倒下。
污水不能再喝，沟却不必一口气全挖开。先断掉木槽末端，病马改用水盆分次饮水，再清最堵的两段，看黑水究竟从哪里返。昨夜留下的圈，加上上中下三排原有的差别，已经够他继续往下查了。
“先堵粪坑渗口，挖条浅沟往外引。最下头两段木槽停用，槽底的泥刮掉，病马全用盆水。水沟今日先清两段，每段两丈，再腾半间破栏。”
老杜用草叉指了指马厩。
“白日要刷马、遛马、搬料，午前还得送六匹去点验。夜里轮值的人都快站着睡了。你开口说用不了多少人，听着跟军需处说粮够吃一个味。”
“你们几个人？”
“八个。两个刚去领料，一个送马，一个瘸着腿，能腾手的四个。”
“铁锹和木桶呢？”
老杜朝料棚瞥了一眼。
“有是有……”
坡道上传来脚步声。
刘一手带着两名马夫走下来，手里提着药柜钥匙。那两名马夫刚到栏外便开了口。
“赵医兽嫌末栏脏，要把全营粪坑重挖？”
“还说三排水槽全得停，往后几十匹马都靠人挑水？”
老杜把草叉从肩上放下来。
“谁说要挖全营？”
刘一手打开药柜。
“许是传话的人听岔了。赵先生昨夜查到天亮，想来已有治法。清沟、挖坑、停水、分栏，样样都好。营里若有百十个闲人，做起来倒也不难。”
他从柜中搬出一只陶罐，罐口封着麻布。
“石灰还有半罐，原留着埋死马、处置重病栏。赵先生若要拿去铺沟，也能用。不过话得先说清，往后真有重病马没石灰，账上要写明去处。”
一名马夫接话道：“半罐能铺几步？粪坑还没挖完，死马先没东西盖了。”
赵北看向刘一手手边的石灰罐。
对方没有拦着清沟，甚至还给了东西。可只要他伸手接下，往后死马处置缺了石灰，责任便会顺着这只罐子找来。若他不接，马夫听见的又只会是新医兽挑活，旧医兽替军中守着存货。
“石灰留着。”
赵北道：“我今日只清两段沟，每段两丈，刮洗最下头两段木槽，再腾半间破栏。槽里的脏水不再喂马，没挖的沟先留着看回流。”
一名马夫皱起眉。
“沟是通的，前头不挖，后头清了还得堵。”
“先把出口通开，让污水能往外走。粪坑塌口用木板挡，旁边挖条浅沟引开。做完再看水从哪儿回来。”
“你说得轻巧。谁干？”
“昨夜值守的人先去睡，今日夜值换人。”
马夫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应声。
刘一手从药柜里取出一包药。
“人手既缺，不妨先把症状压下去。黄连、木香、白术都在，三匹病马一副药，今日便能见效。沟等军中腾出人再修，也不迟。”
“不可行”
“赵先生，军中做事得分先后。马明日要点，人今日要用。你为一条沟折腾八个马夫，耽误了遛马和刷洗，点验处退回来一匹，谁赔？”
这句话算是捏住了末栏的命门。
马夫不在意一匹老马三日后还拉不拉，他们怕的是今日交不出能骑的马。赵北若靠军令逼人清沟，六匹待验马少刷一匹、少遛一圈，最后都能算到他头上。
红布黑马忽然又咳起来，颈子向前伸了两次，鼻端的灰白稠液垂下一线。
赵北拿布擦净它的鼻端，没有去碰刘一手手里的药。
坡道上又传来马蹄声。
周魁翻身下马，绕过一摊积水。
“吵什么？”
一名马夫抢着道：“百户，新来的赵医兽要重挖粪坑，还要停掉三排水槽。弟兄们今日得送马点验，实在腾不开手。”
赵北看了那人一眼。
从两段沟传到三排停水，只隔了一个早上的工夫。照这个传法，到了午后，他大概还要拆营墙、改河道。
周魁没问是谁传的话，只看向赵北。
“你要多少人？”
“两个，两个时辰。”
马夫仍旧摇头。
“两个也不成。料还没搬，病马还没刷，午前忙不完。”
周魁拿马鞭挑开水沟上的腐草，看见黑水下埋着半只破瓢。
“你若靠军令逼他们干，明日我一走，他们还会把粪倒回来。”
张将军让周魁盯赵北十日，这三日末栏的人手调换，也得由他签字。可签字能把人按在沟边，却不能让人真心把活做完。
赵北没接这句话。
他脱下外衣，折好放到栏杆上。右肩旧伤还肿着，衣料离开皮肤时，扯出一阵麻痛。
他捡起沟边半截木板，插进腐草底下。
木板刚抬起，黑水便从缝里冒出来，直冲鞋面。堵在沟口的草团吸饱了粪水，足有半桶重。赵北两手压住木板往上撬，右臂抬到一半便泄了力，草团重新压回沟底，臭水溅了他一裤腿。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
“治马的手，干不了掏沟的活。”
赵北换到左手，又撬了一次。
“我干得慢，你们可以多看一会儿。”
老杜将草叉塞给旁人，转身钻进料棚。片刻后，他拖出一把缺角的旧铁锹。
“说铁锹调走的是你们，我可没说。”
两名马夫瞪着他。
“老杜，你藏着家伙不早拿？”
“早拿出来，早让你们借去撑棚了。”
铁锹落到赵北手里。
他踩住锹沿，铲开沟口第一团腐草。草根缠着破布、马毛和半截麻绳，泥下还压着碎木。积水没有去处，一铲下去，黑水便从靴口往里灌。
第二铲刚抬起来，赵北的右手已经开始发抖。
老杜一把接过铁锹。
“行了。你把这只手废在沟里，晚上谁给马看病？”
赵北没有硬撑，退到沟边，用木板拨开水下的碎木，盯着水往哪处走。
刘一手抱着药包站在干地上。
“赵先生入营第一桩功，原来是铲粪。”
赵北看着沟口。
“药进一匹马的嘴，脏水进一栏马的肚子。先堵哪一个，不难选。”
“沟清了，病马未必会好。”
“药灌了，也未必会好。您那张方子昨夜没用，青骢的粪已经成形了。”
刘一手手里的药包停在柜门边。
赵北朝第一匹青骢抬了抬下巴。
马夫牵来青骢时，尾下的新粪已经能成团，虽还有些软，却不再流淌。它低头啃着干草，精神比昨夜还足。
减掉豆料和青草以后，换料引起的腹泻已经在往回收。
刘一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又伸手按过青骢腹侧。
“这匹多半是换料伤了肠胃，不用药也说得过去。可红布马发热咳嗽，鼻液转稠，不是一条沟能治的。”
“所以它要分栏，也要继续看症状。该用药时，我不会省。”
刘一手将药包放回柜内。
“你清沟可以，点验马不能少刷一遍，石灰也不能动。”
“可以。”
周魁低头看向墙面。
狗剩已经用木炭将下游水沟画成几段，每两丈一道短线。病马、饮水槽、粪坑塌口都标在旁边。赵北并非要把全营翻个底朝天，只动沟口最堵的两段。
周魁问道：“你要用人，拿什么换？”
赵北指向墙上的两段黑线。
“谁清完一段两丈的沟，再刮洗一段木槽，三日内少值一更。少下的两更，由愿意多领半份晚食的人顶。”
一名马夫问：“晚食从哪来？”
“我今晚让出半份。另一份，请周百户从今日送马点验的脚钱里先支。三日后我若拿不出结果，从我往后的口粮里扣。”
周魁看了他一眼。
“脚钱只准动这一回，文书记在你名下。”
赵北点头。
周魁又看向刘一手。
“正事不误，夜值由他们自行换，人不缺岗，你认不认？”
刘一手转了转手里的药柜钥匙。
“谁守哪一更写清楚。若点验马误了时辰，减更作废。”
马夫们没再出声。
军粮不好挪，送马点验却常有少量脚钱。如今周魁当面准了，赵北又拿自己的口粮作抵，这便不再是空口许诺。
老杜先开了口。
“沟口到第一道木桩归我，少值后日的前更。”
赵北看了看墙上的黑线。
“从沟口到短线，整两丈，少一尺也不算。”
老杜瞪他一眼。
“你都快掉粪坑里了，账还算得这么细。”
“穷人不算细，吃亏更快。”
昨夜值守的一名年轻马夫揉着眼角。
“下一段归我。今晚前更本该我守，能不能今日就减？”
“可以。活做完便换人，没做完，照旧值。”
另一名身材粗壮的马夫道：“我替他守前更，要赵医兽让出的半份晚食。”
这桩交换当场说定。
狗剩不会写姓名，便按每个人衣服上的补丁和帽子形状画记号。老杜是一把草叉，年轻马夫是缺口毡帽，替人顶前更的壮汉则画了只大碗。
每清完一段，黑线便抹掉一截。
活落到谁头上，谁又替哪一更，一眼就能看明白。
红布黑马又低咳了一声。紧接着，原栏里的枣马也咳了两声。
赵北立刻走过去，重新摸过枣马耳根和颌下，又看它肯不肯吃草。
“狗剩，墙上给它添一道黄线。”
狗剩拿起木炭，在枣马的马头旁划下一道。
赵北解开缰绳，将枣马拴到原栏最外端，与其他马隔开两根栏柱。
“它与黑马同栏过，先算接触马。水盆、料筐都单放，不许牵去公用木槽。”
周魁抬手止住旁人的议论。
“照墙上办。点验马照常刷洗，午前送出。清沟只动划出的两段，谁耽误正事，减更作废。”
他转向赵北。
“三日后，你若拿不出结果，钱从你口粮里扣。你欠下的更，也由你另想法子补。”
“我补。”
“你那孩子也算在里头？”
赵北看了狗剩一眼。
狗剩已经抱起破木桶，往水槽边走了。
“他是助手，不算马夫。”
周魁道：“吃半份粮，便得干半份活。”
狗剩回过头，先拍了拍自己，又指向墙上的马头。意思很清楚，他干的不止半份。
老杜笑了一声。
“这小子不说话，账倒记得比谁都硬。”
人手分开后，六匹待验马照常刷洗。老杜和年轻马夫清沟，壮汉先去搬料，午后再来帮忙刮木槽。赵北负责盯水势和粪坑塌口，狗剩拿着破瓢舀走槽底黑泥。
沟口积了两个月的腐草被掀开时，黑水顺着新开的缝隙冲向外侧低地。烂草、碎豆和粪团滚成一线，水位很快降下半掌。
原先抱臂看着的两名马夫见污水真能排出去，也往前走了几步。
“只清这么短，后头还会流下来。”
赵北用木板指向粪坑塌口。
“拿两块废鞍板挡住，旁边挖浅沟。没清的沟先不动，木槽末端已经截住，病马喝的也是盆水。今晚看黑水从哪处回来，明日再挖。”
“鞍板坏了，库里查怎么办？”
老杜道：“破栏那几副早报过废，木架都让虫蛀空了。”
“谁报的？”
“刘医兽过手。”
众人一齐朝药柜看去。
刘一手已经锁上柜门。
“报废的东西也有账。拿去挡水可以，木板数目写清，免得回头少了东西。”
说完，他便沿着坡道走了。
这次没有硬拦。
赵北看着药柜门上的锁。刘一手肯退这半步，说明这两段沟坏不了他多少事。真正不愿让人碰的，还是旧诊册、药柜，以及过去死马的账。
午间送马的人一走，赵北靠着草棚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醒来时，右肩肿得更高，右手也握不紧探针。他用冷水擦过脸，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只得扶住棚柱，缓了几息。
狗剩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赵北摆了摆手。
“留着，晚上还有活。”
午后，两段木槽刮完第一遍，槽壁露出了原本的木色。破栏里的废鞍也被搬出一半，红布黑马总算有了能单独拴系的位置。
赵北没领到石灰和干净麻布，只能让人烧热水烫洗木槽和水盆，再取灶下的草木灰擦洗。破栏地面的湿草全被翻了出来，老杜从废鞍底下挑出一捆还算干净的旧垫草，摊开晒过，重新铺了进去。
老杜牵黑马进栏时，黑马的鼻液已经更稠了。
枣马留在原栏最外端，缰绳系着黄布，水盆和料筐都隔开摆放。
“这种鼻水，跟天冷流清水有什么差？”老杜问。
赵北托起黑马下颌。
“清的、少的，马还肯吃，就先看。发热、没精神，鼻水发白发黄，越拖越稠，便得分开。若再咳嗽、颌下肿，或是同栏接连发病，更不能混槽。”
老杜摸了摸黑马耳根。
“今晚我看它。你教会我，后日那一更再减。”
“今日只减清沟换下来的那一更。看马是你原本的值。”
老杜啧了一声。
赵北道：“隔一阵摸摸耳根，看它吃不吃草，鼻水颜色变了便叫我。枣马也一样，先看它咳得密不密，颌下有没有肿。”
“你睡哪？”
“草棚。”
“昨夜一宿没合眼，今夜还能爬起来？”
“爬不起来，你拿水泼。”
“槽里这水？”
赵北看了他一眼。
“那你直接给我挖坑。”
傍晚，送去点验的六匹马回来五匹，另有一匹留在了上等栏。负责刷马的几个人空出手来，见减更真按墙上的记号算，又有人过来问剩下的沟段。
赵北没让他们接着挖。
“今日只做到这里。”
马夫不解。
“有人肯干了，你还拦？”
“木槽里的脏水已经断了，病马也改用水盆。剩下的沟留一夜，看黑水从哪处返。明早按水印往上找，省得白费力气。”
老杜提着草叉经过。
“听见没？赵医兽是怕你们挖错地方。”
赵北看了他一眼。
“你若还有力气，先去看黑马吃了多少草。”
老杜不再接话，提着草叉往破栏去了。
狗剩在墙上补完今日的饮水次数，又钻进草料棚。他想查三匹腹泻马各自吃过什么料，手刚伸到最底下那只豆料袋，便掰开一团结块。
豆粒表面生着灰毛，袋底也透着潮气。
赵北走过去，捏碎一粒。里头已经发黑，闻着还有股酸味。
“这袋别喂。”
负责料棚的马夫连忙道：“上面都是好的，就底下受了潮，挑出来便成。军需按袋发料，整袋丢了要赔。”
“先放旁边，封住袋口。明日找刘医兽和管料的人对账，谁也不许动。”
夜饭过后，赵北先去看墙上的记录。
下栏七个黑圈里，有两匹已经不再水泻，另有一匹仍旧拉得稀。赵北没有抹掉黑圈，只在旁边添上时辰，又记下各自喝过几次盆水。
两匹好转，不能证明全是水的问题。那匹仍在恶化，也说明病因不止一处。
他又去了破栏。
红布黑马肯嚼几口干草，热度却没有退。枣马只咳过一次，精神尚可，缰绳上的黄布也还留着。
赵北从破栏回来时，那袋受潮豆料已经不在原处。
料棚地上留下两道拖痕，一直通向后门。
狗剩蹲在空出的袋位旁，从烂草底下抠出一块旧木牌。
木牌沾满豆粉，正面刻着马号。
狗剩抬手指向墙上四蹄全黑的青马，又指了指栏中那匹青马颈下挂着的木牌。
赵北走过去，将青马颈下的木牌解下，与手里的旧牌并在灯下。
两块牌的刻痕深浅不同，马号却一模一样。
狗剩又回到墙边，在右前白蹄的杂色老马旁画了一个圈。
那匹马昨夜记的是——掉牌。
赵北没有把旧牌挂回任何一匹马颈下。
赵北正看着墙上的七个黑圈，听见动静，放下油灯走了过去。黑马鼻端挂着灰白稠液，隔壁同栏的枣马也甩了两次头。
他先将两个水盆拖开，又摸了摸枣马耳根，掀唇看过牙龈。枣马精神尚可，颌下没有肿，只是鼻端比昨夜湿了些。
赵北从破布上撕下一条，系在枣马缰绳上。
“这匹先别混槽，水盆、料筐单放，拴到栏里最远处。谁牵过它，别接着碰别栏的马。”
破栏只能先收红布黑马。枣马与它同栏过，也不能再往健康马里放。
“老杜，破栏里堆了多少东西？”
老杜靠着草叉打盹，头才垂下去，听见叫声又抬起来。
“废鞍十来副，烂草三堆，还有两只裂木桶。你真要腾？”
“先腾一半，把红布黑马挪过去。”
“昨夜周百户答应给你人了？”
“他答应三日内不把我扔出去。”
“那就是没人。”
赵北走到水沟出口，用木棍往里探。腐草堵死了沟眼，黑水无处可去，只能沿着低处返进饮水槽。粪坑一侧又塌了半尺，再来一场雨，昨夜那点水只能算开胃菜。
墙上的圈能说明病马集中在下游，却不能把账全扣在水上。
下游的马更老、更瘦，也更挤。外营刚送来的马常换料，栏里的豆料还混着碎谷壳。水、料、拥挤、旧病，哪一样都能让马倒下。
污水不能再喝，沟却不必一口气全挖开。先断掉木槽末端，病马改用水盆分次饮水，再清最堵的两段，看黑水究竟从哪里返。昨夜留下的圈，加上上中下三排原有的差别，已经够他继续往下查了。
“先堵粪坑渗口，挖条浅沟往外引。最下头两段木槽停用，槽底的泥刮掉，病马全用盆水。水沟今日先清两段，每段两丈，再腾半间破栏。”
老杜用草叉指了指马厩。
“白日要刷马、遛马、搬料，午前还得送六匹去点验。夜里轮值的人都快站着睡了。你开口说用不了多少人，听着跟军需处说粮够吃一个味。”
“你们几个人？”
“八个。两个刚去领料，一个送马，一个瘸着腿，能腾手的四个。”
“铁锹和木桶呢？”
老杜朝料棚瞥了一眼。
“有是有……”
坡道上传来脚步声。
刘一手带着两名马夫走下来，手里提着药柜钥匙。那两名马夫刚到栏外便开了口。
“赵医兽嫌末栏脏，要把全营粪坑重挖？”
“还说三排水槽全得停，往后几十匹马都靠人挑水？”
老杜把草叉从肩上放下来。
“谁说要挖全营？”
刘一手打开药柜。
“许是传话的人听岔了。赵先生昨夜查到天亮，想来已有治法。清沟、挖坑、停水、分栏，样样都好。营里若有百十个闲人，做起来倒也不难。”
他从柜中搬出一只陶罐，罐口封着麻布。
“石灰还有半罐，原留着埋死马、处置重病栏。赵先生若要拿去铺沟，也能用。不过话得先说清，往后真有重病马没石灰，账上要写明去处。”
一名马夫接话道：“半罐能铺几步？粪坑还没挖完，死马先没东西盖了。”
赵北看向刘一手手边的石灰罐。
对方没有拦着清沟，甚至还给了东西。可只要他伸手接下，往后死马处置缺了石灰，责任便会顺着这只罐子找来。若他不接，马夫听见的又只会是新医兽挑活，旧医兽替军中守着存货。
“石灰留着。”
赵北道：“我今日只清两段沟，每段两丈，刮洗最下头两段木槽，再腾半间破栏。槽里的脏水不再喂马，没挖的沟先留着看回流。”
一名马夫皱起眉。
“沟是通的，前头不挖，后头清了还得堵。”
“先把出口通开，让污水能往外走。粪坑塌口用木板挡，旁边挖条浅沟引开。做完再看水从哪儿回来。”
“你说得轻巧。谁干？”
“昨夜值守的人先去睡，今日夜值换人。”
马夫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应声。
刘一手从药柜里取出一包药。
“人手既缺，不妨先把症状压下去。黄连、木香、白术都在，三匹病马一副药，今日便能见效。沟等军中腾出人再修，也不迟。”
“不可行”
“赵先生，军中做事得分先后。马明日要点，人今日要用。你为一条沟折腾八个马夫，耽误了遛马和刷洗，点验处退回来一匹，谁赔？”
这句话算是捏住了末栏的命门。
马夫不在意一匹老马三日后还拉不拉，他们怕的是今日交不出能骑的马。赵北若靠军令逼人清沟，六匹待验马少刷一匹、少遛一圈，最后都能算到他头上。
红布黑马忽然又咳起来，颈子向前伸了两次，鼻端的灰白稠液垂下一线。
赵北拿布擦净它的鼻端，没有去碰刘一手手里的药。
坡道上又传来马蹄声。
周魁翻身下马，绕过一摊积水。
“吵什么？”
一名马夫抢着道：“百户，新来的赵医兽要重挖粪坑，还要停掉三排水槽。弟兄们今日得送马点验，实在腾不开手。”
赵北看了那人一眼。
从两段沟传到三排停水，只隔了一个早上的工夫。照这个传法，到了午后，他大概还要拆营墙、改河道。
周魁没问是谁传的话，只看向赵北。
“你要多少人？”
“两个，两个时辰。”
马夫仍旧摇头。
“两个也不成。料还没搬，病马还没刷，午前忙不完。”
周魁拿马鞭挑开水沟上的腐草，看见黑水下埋着半只破瓢。
“你若靠军令逼他们干，明日我一走，他们还会把粪倒回来。”
张将军让周魁盯赵北十日，这三日末栏的人手调换，也得由他签字。可签字能把人按在沟边，却不能让人真心把活做完。
赵北没接这句话。
他脱下外衣，折好放到栏杆上。右肩旧伤还肿着，衣料离开皮肤时，扯出一阵麻痛。
他捡起沟边半截木板，插进腐草底下。
木板刚抬起，黑水便从缝里冒出来，直冲鞋面。堵在沟口的草团吸饱了粪水，足有半桶重。赵北两手压住木板往上撬，右臂抬到一半便泄了力，草团重新压回沟底，臭水溅了他一裤腿。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
“治马的手，干不了掏沟的活。”
赵北换到左手，又撬了一次。
“我干得慢，你们可以多看一会儿。”
老杜将草叉塞给旁人，转身钻进料棚。片刻后，他拖出一把缺角的旧铁锹。
“说铁锹调走的是你们，我可没说。”
两名马夫瞪着他。
“老杜，你藏着家伙不早拿？”
“早拿出来，早让你们借去撑棚了。”
铁锹落到赵北手里。
他踩住锹沿，铲开沟口第一团腐草。草根缠着破布、马毛和半截麻绳，泥下还压着碎木。积水没有去处，一铲下去，黑水便从靴口往里灌。
第二铲刚抬起来，赵北的右手已经开始发抖。
老杜一把接过铁锹。
“行了。你把这只手废在沟里，晚上谁给马看病？”
赵北没有硬撑，退到沟边，用木板拨开水下的碎木，盯着水往哪处走。
刘一手抱着药包站在干地上。
“赵先生入营第一桩功，原来是铲粪。”
赵北看着沟口。
“药进一匹马的嘴，脏水进一栏马的肚子。先堵哪一个，不难选。”
“沟清了，病马未必会好。”
“药灌了，也未必会好。您那张方子昨夜没用，青骢的粪已经成形了。”
刘一手手里的药包停在柜门边。
赵北朝第一匹青骢抬了抬下巴。
马夫牵来青骢时，尾下的新粪已经能成团，虽还有些软，却不再流淌。它低头啃着干草，精神比昨夜还足。
减掉豆料和青草以后，换料引起的腹泻已经在往回收。
刘一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又伸手按过青骢腹侧。
“这匹多半是换料伤了肠胃，不用药也说得过去。可红布马发热咳嗽，鼻液转稠，不是一条沟能治的。”
“所以它要分栏，也要继续看症状。该用药时，我不会省。”
刘一手将药包放回柜内。
“你清沟可以，点验马不能少刷一遍，石灰也不能动。”
“可以。”
周魁低头看向墙面。
狗剩已经用木炭将下游水沟画成几段，每两丈一道短线。病马、饮水槽、粪坑塌口都标在旁边。赵北并非要把全营翻个底朝天，只动沟口最堵的两段。
周魁问道：“你要用人，拿什么换？”
赵北指向墙上的两段黑线。
“谁清完一段两丈的沟，再刮洗一段木槽，三日内少值一更。少下的两更，由愿意多领半份晚食的人顶。”
一名马夫问：“晚食从哪来？”
“我今晚让出半份。另一份，请周百户从今日送马点验的脚钱里先支。三日后我若拿不出结果，从我往后的口粮里扣。”
周魁看了他一眼。
“脚钱只准动这一回，文书记在你名下。”
赵北点头。
周魁又看向刘一手。
“正事不误，夜值由他们自行换，人不缺岗，你认不认？”
刘一手转了转手里的药柜钥匙。
“谁守哪一更写清楚。若点验马误了时辰，减更作废。”
马夫们没再出声。
军粮不好挪，送马点验却常有少量脚钱。如今周魁当面准了，赵北又拿自己的口粮作抵，这便不再是空口许诺。
老杜先开了口。
“沟口到第一道木桩归我，少值后日的前更。”
赵北看了看墙上的黑线。
“从沟口到短线，整两丈，少一尺也不算。”
老杜瞪他一眼。
“你都快掉粪坑里了，账还算得这么细。”
“穷人不算细，吃亏更快。”
昨夜值守的一名年轻马夫揉着眼角。
“下一段归我。今晚前更本该我守，能不能今日就减？”
“可以。活做完便换人，没做完，照旧值。”
另一名身材粗壮的马夫道：“我替他守前更，要赵医兽让出的半份晚食。”
这桩交换当场说定。
狗剩不会写姓名，便按每个人衣服上的补丁和帽子形状画记号。老杜是一把草叉，年轻马夫是缺口毡帽，替人顶前更的壮汉则画了只大碗。
每清完一段，黑线便抹掉一截。
活落到谁头上，谁又替哪一更，一眼就能看明白。
红布黑马又低咳了一声。紧接着，原栏里的枣马也咳了两声。
赵北立刻走过去，重新摸过枣马耳根和颌下，又看它肯不肯吃草。
“狗剩，墙上给它添一道黄线。”
狗剩拿起木炭，在枣马的马头旁划下一道。
赵北解开缰绳，将枣马拴到原栏最外端，与其他马隔开两根栏柱。
“它与黑马同栏过，先算接触马。水盆、料筐都单放，不许牵去公用木槽。”
周魁抬手止住旁人的议论。
“照墙上办。点验马照常刷洗，午前送出。清沟只动划出的两段，谁耽误正事，减更作废。”
他转向赵北。
“三日后，你若拿不出结果，钱从你口粮里扣。你欠下的更，也由你另想法子补。”
“我补。”
“你那孩子也算在里头？”
赵北看了狗剩一眼。
狗剩已经抱起破木桶，往水槽边走了。
“他是助手，不算马夫。”
周魁道：“吃半份粮，便得干半份活。”
狗剩回过头，先拍了拍自己，又指向墙上的马头。意思很清楚，他干的不止半份。
老杜笑了一声。
“这小子不说话，账倒记得比谁都硬。”
人手分开后，六匹待验马照常刷洗。老杜和年轻马夫清沟，壮汉先去搬料，午后再来帮忙刮木槽。赵北负责盯水势和粪坑塌口，狗剩拿着破瓢舀走槽底黑泥。
沟口积了两个月的腐草被掀开时，黑水顺着新开的缝隙冲向外侧低地。烂草、碎豆和粪团滚成一线，水位很快降下半掌。
原先抱臂看着的两名马夫见污水真能排出去，也往前走了几步。
“只清这么短，后头还会流下来。”
赵北用木板指向粪坑塌口。
“拿两块废鞍板挡住，旁边挖浅沟。没清的沟先不动，木槽末端已经截住，病马喝的也是盆水。今晚看黑水从哪处回来，明日再挖。”
“鞍板坏了，库里查怎么办？”
老杜道：“破栏那几副早报过废，木架都让虫蛀空了。”
“谁报的？”
“刘医兽过手。”
众人一齐朝药柜看去。
刘一手已经锁上柜门。
“报废的东西也有账。拿去挡水可以，木板数目写清，免得回头少了东西。”
说完，他便沿着坡道走了。
这次没有硬拦。
赵北看着药柜门上的锁。刘一手肯退这半步，说明这两段沟坏不了他多少事。真正不愿让人碰的，还是旧诊册、药柜，以及过去死马的账。
午间送马的人一走，赵北靠着草棚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醒来时，右肩肿得更高，右手也握不紧探针。他用冷水擦过脸，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只得扶住棚柱，缓了几息。
狗剩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赵北摆了摆手。
“留着，晚上还有活。”
午后，两段木槽刮完第一遍，槽壁露出了原本的木色。破栏里的废鞍也被搬出一半，红布黑马总算有了能单独拴系的位置。
赵北没领到石灰和干净麻布，只能让人烧热水烫洗木槽和水盆，再取灶下的草木灰擦洗。破栏地面的湿草全被翻了出来，老杜从废鞍底下挑出一捆还算干净的旧垫草，摊开晒过，重新铺了进去。
老杜牵黑马进栏时，黑马的鼻液已经更稠了。
枣马留在原栏最外端，缰绳系着黄布，水盆和料筐都隔开摆放。
“这种鼻水，跟天冷流清水有什么差？”老杜问。
赵北托起黑马下颌。
“清的、少的，马还肯吃，就先看。发热、没精神，鼻水发白发黄，越拖越稠，便得分开。若再咳嗽、颌下肿，或是同栏接连发病，更不能混槽。”
老杜摸了摸黑马耳根。
“今晚我看它。你教会我，后日那一更再减。”
“今日只减清沟换下来的那一更。看马是你原本的值。”
老杜啧了一声。
赵北道：“隔一阵摸摸耳根，看它吃不吃草，鼻水颜色变了便叫我。枣马也一样，先看它咳得密不密，颌下有没有肿。”
“你睡哪？”
“草棚。”
“昨夜一宿没合眼，今夜还能爬起来？”
“爬不起来，你拿水泼。”
“槽里这水？”
赵北看了他一眼。
“那你直接给我挖坑。”
傍晚，送去点验的六匹马回来五匹，另有一匹留在了上等栏。负责刷马的几个人空出手来，见减更真按墙上的记号算，又有人过来问剩下的沟段。
赵北没让他们接着挖。
“今日只做到这里。”
马夫不解。
“有人肯干了，你还拦？”
“木槽里的脏水已经断了，病马也改用水盆。剩下的沟留一夜，看黑水从哪处返。明早按水印往上找，省得白费力气。”
老杜提着草叉经过。
“听见没？赵医兽是怕你们挖错地方。”
赵北看了他一眼。
“你若还有力气，先去看黑马吃了多少草。”
老杜不再接话，提着草叉往破栏去了。
狗剩在墙上补完今日的饮水次数，又钻进草料棚。他想查三匹腹泻马各自吃过什么料，手刚伸到最底下那只豆料袋，便掰开一团结块。
豆粒表面生着灰毛，袋底也透着潮气。
赵北走过去，捏碎一粒。里头已经发黑，闻着还有股酸味。
“这袋别喂。”
负责料棚的马夫连忙道：“上面都是好的，就底下受了潮，挑出来便成。军需按袋发料，整袋丢了要赔。”
“先放旁边，封住袋口。明日找刘医兽和管料的人对账，谁也不许动。”
夜饭过后，赵北先去看墙上的记录。
下栏七个黑圈里，有两匹已经不再水泻，另有一匹仍旧拉得稀。赵北没有抹掉黑圈，只在旁边添上时辰，又记下各自喝过几次盆水。
两匹好转，不能证明全是水的问题。那匹仍在恶化，也说明病因不止一处。
他又去了破栏。
红布黑马肯嚼几口干草，热度却没有退。枣马只咳过一次，精神尚可，缰绳上的黄布也还留着。
赵北从破栏回来时，那袋受潮豆料已经不在原处。
料棚地上留下两道拖痕，一直通向后门。
狗剩蹲在空出的袋位旁，从烂草底下抠出一块旧木牌。
木牌沾满豆粉，正面刻着马号。
狗剩抬手指向墙上四蹄全黑的青马，又指了指栏中那匹青马颈下挂着的木牌。
赵北走过去，将青马颈下的木牌解下，与手里的旧牌并在灯下。
两块牌的刻痕深浅不同，马号却一模一样。
狗剩又回到墙边，在右前白蹄的杂色老马旁画了一个圈。
那匹马昨夜记的是——掉牌。
赵北没有把旧牌挂回任何一匹马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