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十日赌一栏
旧木牌压在赵北掌下，两行相同的马号挨在灯影里。
草料袋没了，后门拖痕还在，赵北却先把木牌塞进药箱夹层。
“狗剩，昨夜的图收好，谁问都别拿出来。”
狗剩点头，将墙边几张散图卷起，藏进草棚铺板下。
料棚后门插销完好，门槛上的豆粉被鞋底踩出几道乱印。偷走霉料的人熟悉这里，也不怕被马夫撞见。
赵北转身去找老杜。
“昨夜谁守后更？”
“麻脸和小孙。一个在下栏，一个去上头添水，谁也没守料棚。”
老杜看向空袋位，拿草叉捅了捅地上的拖痕。
“这袋料赔起来不便宜。你若报上去，先怀疑是不是咱们昧了。”
“那好，先记着，之后再做打算”
老杜咂了下嘴。
第三日午后，赵北带着墙图去了周魁的临时值房。
值房由旧营帐改成，桌上压着点马册，墙边立着两副湿鞍。周魁拿起赵北递来的薄纸，才看两行便扔回桌面。
“直接说吧。”
赵北将四枚木片排开。
“水、泥、病马混栏、坏料。末栏的问题大半从这四处来。”
“哪一处要钱？”
“都要人，不多要药。”
周魁靠回椅背。
“要人便是要钱。”
“给我七日，两排栏作比较。试行栏改用干净盆水，病马分开，水桶每日煮洗，湿垫草换掉。豆料先筛霉块，新来的马不立刻换全料。”
“另一排呢？”
“照旧。”
周魁抬眼看他。
“你拿一排军马试错？”
“重病马照治，缺水的照补水，发热咳嗽的照分开。留下比较的，只选还能吃草、能站稳的轻症马。”
“照旧那排若多死一匹，账算谁的？”
“算我一份。”
“你一份口粮，赔得起马？”
赵北将临时木牌放到桌上。
“赔不起，所以才拿这十日赌。两排都改，病少了，刘医兽会说是药见效。两排都不改，十日后您只看见一圈新坟。”
帐外有人清了清嗓子。
刘一手掀帘进来，断指上挂着药柜钥匙，身后跟着两个管栏马夫。
“赵先生把药说得太轻了。军中病马边治边点，挂了红布便算病栏，点验时少一匹可用马，马夫要扣粮，末栏下月领的料也会少。”
一名马夫跟着开口。
“下月再少料，健康马也得饿瘦。赵医兽救这一栏，别把整厩拖下水。”
这才是难处。
马夫肯铲两丈沟，为的是减更和半份晚食。真让他们主动把马挂上病号，等于亲手从自己的碗里挖粮。
赵北收起木牌。
“红布挂在栏内，不牵出末栏。点验前由两位医兽一同查，能骑的照送，发热、缺水、腹胀的留下。”
刘一手转着钥匙。
“你我意见不同，听谁的？”
“病情写上墙。谁说能送，谁在马号后留名。”
两个马夫互相看了一眼。
嘴上说能用不费钱，留名便不同了。马在点验路上倒下，册子会顺着名字往回查。
刘一手把钥匙收进袖口。
“成。只是七日后，扫沟若还不如我的止泻散快，赵先生也得认军中的规矩。”
周魁拿起木牌，在桌角敲了一下。
“七日。人手从末栏自行调，不添口粮，不加贵药。点验少马，先记赵北名下。”
“可以。”
“你倒应得快。”
“慢了也不多给我一天。”
七日试行从当夜开始。
末栏两排各挑出轻重相近的病马。试行栏原有九匹腹泻马，未清理栏原有七匹，狗剩依次画下耳缺、蹄色、旋毛和烙印，再用不同木炭记饮水、粪便与蹄叉。
水桶太大，灶上的铁锅塞不进去。赵北让人先刷净桶壁，再把沸水一瓢瓢浇进去，盖住桶口闷足一阵，水盆和探针则直接下锅。
负责灶火的马夫看着一锅木盆，直皱眉。
“往后弟兄们还煮不煮饭？”
老杜添了根柴。
“你吃盆，马吃锅，各有各的。”
“滚一边去。”
草料更难分。
赵北让人把豆料铺到旧席上，结块、发黑、带灰毛的挑出，干草按干湿分堆，腹泻马先吃干草，豆料减量，新入栏的马分三日换料。
第四日，试行栏那匹杂色老马仍在拉，尾根才洗净半日，又糊上一层稀粪。
刘一手提着药包站在栏外。
“沟通了，桶煮了，草也挑了，它可给你面子？”
几个马夫笑不出来。两日清沟换草，胳膊都酸，马粪却不会读墙图，该落照落。
刘一手拆开药包。
“止泻散，灌下去，明日便能收住。点验要看马屁股，不看你们手上的水泡。”
未清理栏里有匹症状较轻的青马，当日服了药。第二日，它排出的粪果然干了不少，尾下也干净。
管那排的马夫乐得摸了两遍马背。
“还是刘医兽的药快。照赵先生那法子，水桶都快煮熟了，马还拉着。”
试行栏的活一下慢了。
该换的垫草堆在栏边，两个水盆拖到灶旁，半晌没人刷。赵北没有催，只提着探针去了那匹服药的青马旁。
青马不肯吃草，腹侧比昨日鼓，时不时回头看肚子。赵北伸手听过腹部，又掀唇看口腔，捏起颈侧皮肤，落回去很慢。
刘一手隔着栏杆开口。
“粪已经收住了。”
“它今日喝了几次水？”
管栏马夫答不上来。
狗剩从墙后抽出一张图，青马旁画着两个水滴，昨日是五个。
赵北把图按回墙上。
“照旧喂，先别争。时辰都记下来。”
刘一手盯着那卷图。
“几张马头，能替马开口？”
“不能。马夫能开口，容易记岔。但胜在记得清。
第五日夜里，未清理栏又添了两匹腹泻马。一匹刚换豆料，一匹在下游木槽饮过水，谁也说不准病从哪处来。
第六日，泥栏新添一匹烂蹄。蹄叉边缘发白，探针才拨开软泥，马腿便往回缩。
试行栏的地面铺过干草，沟口每日清一次，蹄底虽脏，未添新的腐烂。原有那匹栗色马也能将后蹄多落半步。
第七日，刘一手又给未清理栏一匹病马用了止泻散。粪少了，肚腹却越来越胀，草送到嘴边只碰了碰。
马夫们仍有话说。
“少拉总归强过一直拉。”
“等点验过了，再慢慢调养也成。”
赵北坐在草棚门边，右肩贴着冷布，左手翻看狗剩画下的木炭图。单匹马好坏能让人吵一整天，十六匹放在一处，数目才不会替谁讲情面。
他只吩咐一句。
“照记，别抹。”
第十日清晨，周魁带着赵北的临时木牌到了末栏。
刘一手已经等在药柜旁，几名别栏马夫也围了过来。试行栏那匹杂色老马刚排过稀粪，地上湿了一片。
刘一手用鞋尖点了点。
“十日到了。赵先生扫了沟，煮了桶，挑了七日草，这匹照样拉。”
周魁将木牌搁到栏杆上。
“赵北，今日定你留不留。”
赵北连熬数夜，眼底发青，右手抬高时还会发麻。他没有去看那匹老马，朝狗剩抬了下手。
狗剩钻进草棚，将铺板下的图一卷卷抱出来。麻绳解开，十日内画下的马头图逐张挂上栏柱，左边是试行栏，右边是未清理栏。
看不懂字的马夫也停了嘴。
试行栏原有九个黑圈，十日新增一个。三匹旁边的稀粪记号改成了成团，另有两匹从六七个水滴减到三四个，饮水不再扑盆。
未清理栏原有七个黑圈，十日新增五个。三匹蹄下添了三角，其中两匹用过止泻散，粪便记号虽变干，腹部却多出鼓胀的圆线。
周魁沿着两排图走了一遍。
“谁记的？”
赵北指向狗剩。
“他画，老杜和各栏马夫报时辰。我每日核一遍。”
刘一手道：“画多少圈，也抵不过眼前这匹还在拉。止泻散至少让两匹收了粪。”
“牵出来。”
赵北指向那匹最早服药的青马。
马夫解开缰绳。青马走了几步便停下，腹部鼓起，头垂到胸前，水盆送来却只舔了两口。
赵北掀开它的嘴。
“口干，颈皮回落慢，肠子动得少。它排得少，喝得也少，肚子却更胀。”
刘一手沉下嗓子。
“收涩药本就要见效，调养两日便成。”
“第二匹也牵来。”
第二匹服药马精神同样沉，腹胀虽轻，饮水次数却从五次掉到两次。
赵北将两匹马的图并在一处。
“把粪堵回去，数字不会少。把马嘴堵住，病也不会少。”
栏边没人接话。
赵北指向试行栏。
“九匹旧病，新增一匹。未清理栏七匹旧病，新增五匹。干栏没添烂蹄，泥栏添了三匹。老马还在拉，说明它需要另开方，沟和干草替不了药。”
他转向周魁。
“可若只盯一匹马的屁股，五匹新病就能从账边漏过去。”
老杜先走到未清理栏的水槽旁，用草叉挑开槽尾腐草。
“这一排也接净水沟。谁不肯干，往后新增的黑圈挂他铺头上。”
先前夸止泻散快的马夫挠了挠脖子。
“我管的中栏也煮水桶。每日煮一回太费柴，能不能两日一回？”
“病马用的每日烫洗，健康栏两日一次。水盆分开，别混。”
周魁拿回木牌，系绳从中穿过，扔给赵北。
“十日试用，算你过了。”
木牌撞在赵北胸口，硌得旧伤发疼。他接住牌，先问了一句。
“百户，那口粮呢？”
周魁瞪着他。
“还想涨？”
“老杜两夜减更，先前说好的。顶更的人也得有晚食。”
“照墙上的记号兑。你的俸银没有，还是一份粮。”
“能留就成。”
周魁点向两排马栏。
“清沟、分栏、煮洗水具、干湿草料分开，先在游击营另两处马厩试。每处只动两栏，照样画图记数。”
他又看向刘一手。
“止泻散往后写明马号、用量、时辰。没记，不准开柜。”
刘一手将钥匙环攥进掌心。
“百户既发了话，我照办。只是赵先生那匹老马再拖下去，别说药柜没给他开。”
“今日给它另查，方子由你我一同过。”
赵北弯腰收图时，刘一手的视线落在狗剩怀里。狗剩把图卷得更紧，又用脚把草棚铺板踢回原位。
老杜扛起草叉，从赵北身边经过。
“少值两夜真兑？”
“周百户在，你问他。”
“我问你。你这人账多，怕你明日又添一笔。”
“兑。今夜先回去睡，别梦里还替我铲粪。”
老杜咧着嘴走了。
马厩外忽然响起急促蹄声。
一匹棕马冲下坡道，前胸全是汗，鼻翼急张，落蹄已经发飘。牵马的汉子撞开围在栏口的人，将缰绳塞进赵北手里。
滚热的皮革贴住掌心。
那汉子胸口起伏，手还压在缰绳上。
“我叫许六，周百户亲兵队的。它昨晚还吃料，今日烧得烫手。”
赵北刚摸上马颈，棕马便打了个寒战，膝前一软。
许六一把托住马头，转脸盯住赵北。
“赵师，一定要治好它。”
草料袋没了，后门拖痕还在，赵北却先把木牌塞进药箱夹层。
“狗剩，昨夜的图收好，谁问都别拿出来。”
狗剩点头，将墙边几张散图卷起，藏进草棚铺板下。
料棚后门插销完好，门槛上的豆粉被鞋底踩出几道乱印。偷走霉料的人熟悉这里，也不怕被马夫撞见。
赵北转身去找老杜。
“昨夜谁守后更？”
“麻脸和小孙。一个在下栏，一个去上头添水，谁也没守料棚。”
老杜看向空袋位，拿草叉捅了捅地上的拖痕。
“这袋料赔起来不便宜。你若报上去，先怀疑是不是咱们昧了。”
“那好，先记着，之后再做打算”
老杜咂了下嘴。
第三日午后，赵北带着墙图去了周魁的临时值房。
值房由旧营帐改成，桌上压着点马册，墙边立着两副湿鞍。周魁拿起赵北递来的薄纸，才看两行便扔回桌面。
“直接说吧。”
赵北将四枚木片排开。
“水、泥、病马混栏、坏料。末栏的问题大半从这四处来。”
“哪一处要钱？”
“都要人，不多要药。”
周魁靠回椅背。
“要人便是要钱。”
“给我七日，两排栏作比较。试行栏改用干净盆水，病马分开，水桶每日煮洗，湿垫草换掉。豆料先筛霉块，新来的马不立刻换全料。”
“另一排呢？”
“照旧。”
周魁抬眼看他。
“你拿一排军马试错？”
“重病马照治，缺水的照补水，发热咳嗽的照分开。留下比较的，只选还能吃草、能站稳的轻症马。”
“照旧那排若多死一匹，账算谁的？”
“算我一份。”
“你一份口粮，赔得起马？”
赵北将临时木牌放到桌上。
“赔不起，所以才拿这十日赌。两排都改，病少了，刘医兽会说是药见效。两排都不改，十日后您只看见一圈新坟。”
帐外有人清了清嗓子。
刘一手掀帘进来，断指上挂着药柜钥匙，身后跟着两个管栏马夫。
“赵先生把药说得太轻了。军中病马边治边点，挂了红布便算病栏，点验时少一匹可用马，马夫要扣粮，末栏下月领的料也会少。”
一名马夫跟着开口。
“下月再少料，健康马也得饿瘦。赵医兽救这一栏，别把整厩拖下水。”
这才是难处。
马夫肯铲两丈沟，为的是减更和半份晚食。真让他们主动把马挂上病号，等于亲手从自己的碗里挖粮。
赵北收起木牌。
“红布挂在栏内，不牵出末栏。点验前由两位医兽一同查，能骑的照送，发热、缺水、腹胀的留下。”
刘一手转着钥匙。
“你我意见不同，听谁的？”
“病情写上墙。谁说能送，谁在马号后留名。”
两个马夫互相看了一眼。
嘴上说能用不费钱，留名便不同了。马在点验路上倒下，册子会顺着名字往回查。
刘一手把钥匙收进袖口。
“成。只是七日后，扫沟若还不如我的止泻散快，赵先生也得认军中的规矩。”
周魁拿起木牌，在桌角敲了一下。
“七日。人手从末栏自行调，不添口粮，不加贵药。点验少马，先记赵北名下。”
“可以。”
“你倒应得快。”
“慢了也不多给我一天。”
七日试行从当夜开始。
末栏两排各挑出轻重相近的病马。试行栏原有九匹腹泻马，未清理栏原有七匹，狗剩依次画下耳缺、蹄色、旋毛和烙印，再用不同木炭记饮水、粪便与蹄叉。
水桶太大，灶上的铁锅塞不进去。赵北让人先刷净桶壁，再把沸水一瓢瓢浇进去，盖住桶口闷足一阵，水盆和探针则直接下锅。
负责灶火的马夫看着一锅木盆，直皱眉。
“往后弟兄们还煮不煮饭？”
老杜添了根柴。
“你吃盆，马吃锅，各有各的。”
“滚一边去。”
草料更难分。
赵北让人把豆料铺到旧席上，结块、发黑、带灰毛的挑出，干草按干湿分堆，腹泻马先吃干草，豆料减量，新入栏的马分三日换料。
第四日，试行栏那匹杂色老马仍在拉，尾根才洗净半日，又糊上一层稀粪。
刘一手提着药包站在栏外。
“沟通了，桶煮了，草也挑了，它可给你面子？”
几个马夫笑不出来。两日清沟换草，胳膊都酸，马粪却不会读墙图，该落照落。
刘一手拆开药包。
“止泻散，灌下去，明日便能收住。点验要看马屁股，不看你们手上的水泡。”
未清理栏里有匹症状较轻的青马，当日服了药。第二日，它排出的粪果然干了不少，尾下也干净。
管那排的马夫乐得摸了两遍马背。
“还是刘医兽的药快。照赵先生那法子，水桶都快煮熟了，马还拉着。”
试行栏的活一下慢了。
该换的垫草堆在栏边，两个水盆拖到灶旁，半晌没人刷。赵北没有催，只提着探针去了那匹服药的青马旁。
青马不肯吃草，腹侧比昨日鼓，时不时回头看肚子。赵北伸手听过腹部，又掀唇看口腔，捏起颈侧皮肤，落回去很慢。
刘一手隔着栏杆开口。
“粪已经收住了。”
“它今日喝了几次水？”
管栏马夫答不上来。
狗剩从墙后抽出一张图，青马旁画着两个水滴，昨日是五个。
赵北把图按回墙上。
“照旧喂，先别争。时辰都记下来。”
刘一手盯着那卷图。
“几张马头，能替马开口？”
“不能。马夫能开口，容易记岔。但胜在记得清。
第五日夜里，未清理栏又添了两匹腹泻马。一匹刚换豆料，一匹在下游木槽饮过水，谁也说不准病从哪处来。
第六日，泥栏新添一匹烂蹄。蹄叉边缘发白，探针才拨开软泥，马腿便往回缩。
试行栏的地面铺过干草，沟口每日清一次，蹄底虽脏，未添新的腐烂。原有那匹栗色马也能将后蹄多落半步。
第七日，刘一手又给未清理栏一匹病马用了止泻散。粪少了，肚腹却越来越胀，草送到嘴边只碰了碰。
马夫们仍有话说。
“少拉总归强过一直拉。”
“等点验过了，再慢慢调养也成。”
赵北坐在草棚门边，右肩贴着冷布，左手翻看狗剩画下的木炭图。单匹马好坏能让人吵一整天，十六匹放在一处，数目才不会替谁讲情面。
他只吩咐一句。
“照记，别抹。”
第十日清晨，周魁带着赵北的临时木牌到了末栏。
刘一手已经等在药柜旁，几名别栏马夫也围了过来。试行栏那匹杂色老马刚排过稀粪，地上湿了一片。
刘一手用鞋尖点了点。
“十日到了。赵先生扫了沟，煮了桶，挑了七日草，这匹照样拉。”
周魁将木牌搁到栏杆上。
“赵北，今日定你留不留。”
赵北连熬数夜，眼底发青，右手抬高时还会发麻。他没有去看那匹老马，朝狗剩抬了下手。
狗剩钻进草棚，将铺板下的图一卷卷抱出来。麻绳解开，十日内画下的马头图逐张挂上栏柱，左边是试行栏，右边是未清理栏。
看不懂字的马夫也停了嘴。
试行栏原有九个黑圈，十日新增一个。三匹旁边的稀粪记号改成了成团，另有两匹从六七个水滴减到三四个，饮水不再扑盆。
未清理栏原有七个黑圈，十日新增五个。三匹蹄下添了三角，其中两匹用过止泻散，粪便记号虽变干，腹部却多出鼓胀的圆线。
周魁沿着两排图走了一遍。
“谁记的？”
赵北指向狗剩。
“他画，老杜和各栏马夫报时辰。我每日核一遍。”
刘一手道：“画多少圈，也抵不过眼前这匹还在拉。止泻散至少让两匹收了粪。”
“牵出来。”
赵北指向那匹最早服药的青马。
马夫解开缰绳。青马走了几步便停下，腹部鼓起，头垂到胸前，水盆送来却只舔了两口。
赵北掀开它的嘴。
“口干，颈皮回落慢，肠子动得少。它排得少，喝得也少，肚子却更胀。”
刘一手沉下嗓子。
“收涩药本就要见效，调养两日便成。”
“第二匹也牵来。”
第二匹服药马精神同样沉，腹胀虽轻，饮水次数却从五次掉到两次。
赵北将两匹马的图并在一处。
“把粪堵回去，数字不会少。把马嘴堵住，病也不会少。”
栏边没人接话。
赵北指向试行栏。
“九匹旧病，新增一匹。未清理栏七匹旧病，新增五匹。干栏没添烂蹄，泥栏添了三匹。老马还在拉，说明它需要另开方，沟和干草替不了药。”
他转向周魁。
“可若只盯一匹马的屁股，五匹新病就能从账边漏过去。”
老杜先走到未清理栏的水槽旁，用草叉挑开槽尾腐草。
“这一排也接净水沟。谁不肯干，往后新增的黑圈挂他铺头上。”
先前夸止泻散快的马夫挠了挠脖子。
“我管的中栏也煮水桶。每日煮一回太费柴，能不能两日一回？”
“病马用的每日烫洗，健康栏两日一次。水盆分开，别混。”
周魁拿回木牌，系绳从中穿过，扔给赵北。
“十日试用，算你过了。”
木牌撞在赵北胸口，硌得旧伤发疼。他接住牌，先问了一句。
“百户，那口粮呢？”
周魁瞪着他。
“还想涨？”
“老杜两夜减更，先前说好的。顶更的人也得有晚食。”
“照墙上的记号兑。你的俸银没有，还是一份粮。”
“能留就成。”
周魁点向两排马栏。
“清沟、分栏、煮洗水具、干湿草料分开，先在游击营另两处马厩试。每处只动两栏，照样画图记数。”
他又看向刘一手。
“止泻散往后写明马号、用量、时辰。没记，不准开柜。”
刘一手将钥匙环攥进掌心。
“百户既发了话，我照办。只是赵先生那匹老马再拖下去，别说药柜没给他开。”
“今日给它另查，方子由你我一同过。”
赵北弯腰收图时，刘一手的视线落在狗剩怀里。狗剩把图卷得更紧，又用脚把草棚铺板踢回原位。
老杜扛起草叉，从赵北身边经过。
“少值两夜真兑？”
“周百户在，你问他。”
“我问你。你这人账多，怕你明日又添一笔。”
“兑。今夜先回去睡，别梦里还替我铲粪。”
老杜咧着嘴走了。
马厩外忽然响起急促蹄声。
一匹棕马冲下坡道，前胸全是汗，鼻翼急张，落蹄已经发飘。牵马的汉子撞开围在栏口的人，将缰绳塞进赵北手里。
滚热的皮革贴住掌心。
那汉子胸口起伏，手还压在缰绳上。
“我叫许六，周百户亲兵队的。它昨晚还吃料，今日烧得烫手。”
赵北刚摸上马颈，棕马便打了个寒战，膝前一软。
许六一把托住马头，转脸盯住赵北。
“赵师，一定要治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