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耳
青耳的热透过缰绳，直往赵北手心里钻。
战马跪在栏口，鼻孔扩开，胸腹每收一下，喉间便挤出一声闷响。围来的士兵越站越多，连两排马都跟着躁动。
“都退开。”
许六没动。
“先治。”
“退开才好治。它喘不上气，你们堵在这里做什么？”
周魁一鞭抽在栏柱上。
“散开！！留两个马夫，其余人出去。”
人群退到栏外，仍围着不走。
赵北让老杜和许六扶住马头，先看牙龈。口腔发干，颜色发暗，吞咽也慢。浓鼻液堵住一侧鼻孔，擦掉后没多久，又往外涌。
他贴近胸侧听了两处。
呼吸音粗，右侧下方有一片发闷。青耳每次吸气，肋间和腹部一起用力，前腿也在打颤。
“三日前怎么咳？”
许六扣着马笼头。
“起初几声，照样吃料。前日夜里发热，刘医兽灌了发汗药，出了满身汗，热退了一阵。昨儿又烧起来，再灌一副，今早便不吃了。”
“药方呢？”
刘一手站在栏门外。
“按风寒开的。麻黄、桂枝，再添几味散寒药。服后能汗，说明药路没错。它病势往里走，才成了今日这样。”
赵北抬起青耳眼皮，又摸了四肢末端。
热在身上，耳尖和蹄部却开始发凉。
“肺里已经很重，胸腔也可能出了问题。它缺水，吞咽又差，不能再强灌大碗药。”
许六手上力气一紧。
“别跟我讲可能。能不能救？”
“能治。活下来的把握不大。”
栏外传来一阵低语。
许六转过脸，半张着嘴。过了几息，他把缰绳缠在手腕上。
“路边四匹伤马，你救回三匹。十日里一栏病马都让你压住了。现在轮到青耳，你告诉我把握不大？”
“伤口能清，骨头能固定，脏水也能断。它肺里坏到哪一步，我看不见。军中现有的药，压不住的东西也多。”
“那就下重药！！什么药猛，用什么。”
“它已经出过两回大汗，再发一次，先撑不住的是心气和水分。”
刘一手轻敲药柜钥匙。
“赵先生如今名声起来了，手也稳了。只是军马病重，用药畏首畏尾，传出去不好听。”
赵北没回头。
“先前两副药的剂量，拿来。”
“旧方写在诊册里，稍后给你查。”
“稍后是多久？”
“药柜要点，诊册也得找。眼前救马要紧，甘草、桔梗、杏仁，另配退热药，都是现成的。”
许六往药柜迈了一步。
“有好药全拿出来！！”
刘一手抬手拦住他。
“药材归营中管，不是谁嗓门大便能搬空。况且青耳如今归赵先生诊治，用什么，由他开。吃了多少，也得记在他名下。”
赵北转过身。
刘一手已经让马夫摆出几包药。甘草、桔梗，还有少量退热药材，能缓咳化痰，却顶不住已经压进肺里的重症。
“麻黄和桂枝还剩多少？”
“药房今日锁账，旧方用了两副，剩下的不多。”
“我不用。取温水，盐也拿一点。再给我干净布和一根软些的细管。”
“你不开方？”
“开辅助的，少量煎。先让它能喘，能咽。”
刘一手从袖内抽出窄纸。
“药都记你名下。青耳若死，不能再说前头两副方子拖坏了它。”
许六猛的回头。
“你们先算谁的账？”
周魁横在两人之间。
“刘一手，把先前用药写上。赵北，从接手这一刻往后也写。马没死，谁再讲死账，滚出去。”
药柜打开。
赵北让人把青耳牵进病马栏。它走了五六步便停，前腿分开，脖子向前伸着喘。许六想用力拽，赵北一把压住缰绳。
“别催。走得越急，喘得越重。”
“它从前一口气能跑十几里。”
“今日不行。”
青耳又走三步，蹄子磕到栏槛，身子晃了一下。老杜赶紧垫上草束，几个人才把它挪进干栏。
赵北用布清掉鼻端浓液，再以温水润湿口腔。青耳肯吞一小口，第二口便从嘴角流出。
“头别抬太高。呛进肺里更麻烦。”
许六蹲在马头旁。
“药呢？”
“在煎。”
“能退热吗？”
“能缓一缓。”
“多久能见效？”
赵北停了停。
“我不给你编时辰。”
许六抬起头，眼圈里全是血丝。
“青耳背我冲过两回包围。有一次我腿中箭，半个人挂在鞍边，它驮着我跑了三里。旁的马见血就乱，它没有。”
赵北拧干布，继续擦青耳鼻孔。
“让它省力。别再讲得它想站起来。”
“它听得懂。”
“所以你更别催它。”
许六咬住牙，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
正午后，药汤送来。
赵北只让青耳吞了几口，不再强灌。温水也分成小份，每隔一阵润一次口。鼻腔有分泌物便擦，卧下时将胸前垫高，头颈拉直。
围观的人又聚起来。
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十日折腾水沟，轮到真战马，连碗药都不敢灌。”
“刘医兽的药至少能退热。”
“青耳是亲兵队的马，死了谁担得住？”
赵北抬头看向周魁。
“栏内只留许六、狗剩和老杜。再多一个都赶出去。门口也别堵，留风。”
周魁挥鞭赶人。
一名亲兵不服。
“我们看自家战马，还碍着它喘气了？”
“你们围在门口，空气不走，马也躁。真想帮忙，去烧水。”
张承业不知何时到了坡道上。
他没有进栏，只站在药灶旁，看过青耳，又看向赵北。
周魁迎过去。
“将军，青耳病重。”
“听见了。”
“赵北不肯下猛药。”
许六隔着栏柱插了一句。
赵北没去争辩，只让狗剩记下青耳的饮水和呼吸次数。
张承业看了片刻。
“为何不用？”
“它脱水，吞咽差。前头又发过两回大汗。继续灌发汗重药，热也许会降一阵，身子先空了。”
“你能救活？”
“不能保证。”
“那你在保什么？”
赵北给青耳垫高胸部，手掌贴在它肋后数了一阵。
“保它别死得更快，也保同栏的马别跟着病。”
张承业的目光落到隔开的水盆和料筐上。
“会传？”
“有这个可能。咳嗽、鼻液、高热，先按可能会传处置。它原来同槽的马得查。”
刘一手站在旁边。
“发热咳嗽的病有许多种。赵先生动不动便分栏，亲兵队的马还怎么出营？”
“先查六匹。没症状的照常遛，已有咳嗽的留下。”
“你一句话，便要扣下六匹战马？”
“您若有更稳的法子，拿出来。”
刘一手摸着钥匙环。
“先治青耳。活马尚未救下，别急着管旁的。”
张承业抬了抬手。
“周魁，查青耳同槽马。只查症状，不停操练，结果先报我。”
周魁领命离开。
张承业也没再开口，仍站在远处。
赵北收回目光。青耳耳尖更凉，呼吸比正午快了一截。药汤下去后，热度有过一阵回落，许六刚露出一点松劲，马身又烫起来。
“它方才吃了两口草。”
许六把那几根嚼碎的干草捧给赵北。
“还咽了一小碗水。是不是扛过来了？”
赵北摸过青耳脉动，又贴近右侧胸部。
呼吸音没松。右下方那片闷声反而扩了。
“能咽是好事，病还没退。”
许六脸上的那点松劲散了。
“你就不能讲句好听的？”
“能。可讲了没用。”
“再加一副药呢？”
“药灶那副还没用完。”
“剂量加重。”
“不能。”
许六猛的站起，缰绳带得青耳抬了一下头。
赵北一把抓住他手腕。
“松开。”
“你怕担责！！你怕药下重了，死马记你头上！！”
“我已经接了它，死了就记我头上。松开缰绳。”
许六胸口起伏几下，五指慢慢松开。
青耳把头放回草上，鼻孔里又涌出一股浓液。
赵北用布擦净，手背上全是黏腻腥气。
…………
天黑后，青耳开始卧地。
赵北在胸前垫了两捆草，让它保持前高后低。每次鼻液堵住，便清开口鼻。温水仍旧少量喂，能咽多少算多少。
狗剩坐在油灯下画图，眼皮不断往下坠。木炭在板上拖出一道歪线，他立刻用袖口擦掉重画。
“睡一阵。”
狗剩摇头，指了指赵北的右手。
那只手也在抖。
赵北从入营第三日忙到今日，肩伤没消，夜里又没睡足。方才端水时，半碗水晃到了手背上。
“我还能拿住。你睡，后半夜换我。”
狗剩仍不肯走，抱着木板靠到栏柱边，闭上眼，手里还捏着木炭。
老杜从药灶回来。
“同槽六匹查了。两匹轻咳，一匹有清鼻水。周百户让单放了水盆，没挪出亲兵栏。”
“够了。明早再查热度和鼻液。”
“刘一手在外头跟人讲，分栏闭了风气，青耳才越喘越重。”
“让他讲。”
“你不出去回一句？”
“青耳喘气靠我回嘴吗？”
老杜把一壶温水放到栏边。
“药房只发了今日那些。刘医兽将每包药全写在你名下，连灶上的柴都添了一笔。”
“先记着。”
“死了怎么办？”
赵北摸过青耳耳根。
热度还在，四肢末端却更凉。呼吸已经带上停顿，每一次停得稍久，许六的手便跟着收紧。
“继续看。”
午夜后，青耳忽然抬起头。
许六一下醒了。
“青耳？”
战马前腿撑住草地，胸部离开垫草。它喘了几口，竟慢慢站了起来。
栏外守着的人也挤到门口。
“站起来了！！”
“熬过来了吧？”
“快拿料！！”
赵北拦住料盆。
“别喂。都退开。”
青耳站稳后，往前迈出一步。第二步踩得发飘，第三步还没落下，后腿先软了。
“托住头！！”
许六扑向马颈。赵北和老杜同时去撑胸侧，战马的分量还是压了下来，草垫震出一圈灰。
青耳侧倒，四腿抽动，口鼻涌出泡沫和浓液。
赵北立刻拉直它的颈部，将头侧向下方，布条探入口侧，清掉堵在口鼻处的东西。
“温水不要了。灯拿近。”
许六跪在马头旁，手指插进鬃毛。
“青耳，起来。再起来一次。”
“别喊。”
“它能听见！！”
“让它省最后一点气。”
许六的嘴张着，喉结动了几下，声音没再出来。
青耳的胸腹还在起伏。
一下。
停一阵。
又一下。
赵北贴着颈侧，指下的脉动越来越散。他清了一次鼻液，又清一次，右手抖得布条几次滑落。
刘一手走到栏门口。
“再灌一剂回阳药，也许还有机会。”
赵北没有抬头。
“吞咽没了。灌进去只会进肺。”
“你不用，死了便是你放弃。”
“拿针扎舌也没用。别碰它。”
刘一手站住。
青耳突然抽了一口气，前腿踢动，蹄子擦过草垫。许六立刻抱住马头，额头抵上缰绳。
下一次呼吸隔了很久。
胸腹没有再抬起来。
赵北的手还贴在颈侧。指下只剩马身的余热，再没有脉动顶回来。
栏外没人出声。
许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缰绳勒进他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他也没松。
天色开始发白。
刘一手先打破沉默。
“十日清沟，病马少了几匹。轮到一匹战马，还是死在干净栏里。”
赵北把手上的鼻液擦净，站起时双腿麻了一下。他扶住栏柱，等眼前那层黑退去。
“青耳接手前已经病重。”
“你昨日当着这么多人接了缰绳。药也由你开，水也由你喂，如何处置全听你的。如今死了，账自然记你。”
“记我。”
刘一手没料到他应得这么快，嘴角绷了一下。
“还有一栏亲兵马让你扣着。若青耳只是风寒入肺，你分栏扣马，耽误操练，这笔账也得算。”
赵北取出药刀，放进灶上的沸水。
水汽盖住刀刃。
许六抬起头。
“你拿刀做什么？”
“剖检。”
“你敢动它！！”
许六猛的起身，膝盖在草地上拖出两道印。他挡在青耳身前，手已经按上腰刀。
周魁从坡道赶来，一把压住他的手。
“许六，刀放下。”
“青耳跟我七年，死了还要让人开膛？”
赵北没有靠近。
“你可以不答应。”
“那就滚。”
“可它为什么死，得查清。它同槽还有六匹，两匹已经咳嗽。若青耳死于能传的病，拖到另外几匹高热，死的便不止它。”
许六盯着地上的青耳，手背青筋鼓起。
“你昨晚怎么不查清？”
“活着时，我只能听肺、看鼻液、看呼吸。胸腔里有什么，看不见。”
刘一手走到近处。
“死马开胸，谁知道你要找什么？剖坏了皮肉，军需处一样追责。”
“所以我要当众查。只开胸腔和气管，所有人看着。”
“你想拿死马替自己脱罪。”
赵北将药刀夹出沸水，放到洗净的布上。
“马死在我手里，我认。可它为什么死，不能也跟着埋了。”
坡道上响起脚步声。
张承业走进病马栏，亲兵全停在门外。他先看青耳，再看跪在一旁的许六。
“青耳何时断气？”
“黎明前。”
赵北报出墙上记的时辰。
“生前症状？”
“高热、浓鼻液、呼吸急、拒食，胸腹一起用力。右侧下方呼吸音发闷，前头发过两回大汗。后半夜倒地，口鼻涌出泡沫和浓液，最后呼吸停了。”
“你要剖？”
“只查气管和胸腔。若有积液、肺部化脓或成片坏死，能解释它为何喘不上气。也能决定同槽马要不要马上分开。”
张承业看向刘一手。
“你可愿见证？”
刘一手往前一步。
“愿意。我倒想看看，死马还能替谁开口。”
“老杜，再叫两个管过青耳的马夫。全程看着。”
许六仍挡在马头前。
“将军，给青耳留个全尸。”
张承业停了片刻。
“许六，六匹同槽马还在。查清青耳的死因，也是护住它们。”
许六的手从腰刀上落下。他蹲回青耳头旁，将缰绳理顺，又擦掉鼻端残留的污迹。
“只开胸和气管。别碰它的头，别割它的腿。”
“我答应。”
赵北重新煮洗药刀，狗剩把墙图搬到栏外。老杜铺开旧布，两个马夫站到两侧，刘一手站得最近，连刀口位置都盯着。
张承业留在栏门内。
“所有发现，当众讲。不能夹带猜测，不能借死马攀咬旁人。”
“是。”
赵北跪在青耳胸侧，指尖压过肋骨，找准下刀处。右手仍在抖，他换左手握刀，第一刀划开皮肉。
许六闭上眼，额头抵住缰绳。
刀口继续向下。
胸腔刚打开一道缝，里头没有涌出血。
一股腥臭先冲了出来。
紧接着，浑浊积液沿着刀口漫上干草。
战马跪在栏口，鼻孔扩开，胸腹每收一下，喉间便挤出一声闷响。围来的士兵越站越多，连两排马都跟着躁动。
“都退开。”
许六没动。
“先治。”
“退开才好治。它喘不上气，你们堵在这里做什么？”
周魁一鞭抽在栏柱上。
“散开！！留两个马夫，其余人出去。”
人群退到栏外，仍围着不走。
赵北让老杜和许六扶住马头，先看牙龈。口腔发干，颜色发暗，吞咽也慢。浓鼻液堵住一侧鼻孔，擦掉后没多久，又往外涌。
他贴近胸侧听了两处。
呼吸音粗，右侧下方有一片发闷。青耳每次吸气，肋间和腹部一起用力，前腿也在打颤。
“三日前怎么咳？”
许六扣着马笼头。
“起初几声，照样吃料。前日夜里发热，刘医兽灌了发汗药，出了满身汗，热退了一阵。昨儿又烧起来，再灌一副，今早便不吃了。”
“药方呢？”
刘一手站在栏门外。
“按风寒开的。麻黄、桂枝，再添几味散寒药。服后能汗，说明药路没错。它病势往里走，才成了今日这样。”
赵北抬起青耳眼皮，又摸了四肢末端。
热在身上，耳尖和蹄部却开始发凉。
“肺里已经很重，胸腔也可能出了问题。它缺水，吞咽又差，不能再强灌大碗药。”
许六手上力气一紧。
“别跟我讲可能。能不能救？”
“能治。活下来的把握不大。”
栏外传来一阵低语。
许六转过脸，半张着嘴。过了几息，他把缰绳缠在手腕上。
“路边四匹伤马，你救回三匹。十日里一栏病马都让你压住了。现在轮到青耳，你告诉我把握不大？”
“伤口能清，骨头能固定，脏水也能断。它肺里坏到哪一步，我看不见。军中现有的药，压不住的东西也多。”
“那就下重药！！什么药猛，用什么。”
“它已经出过两回大汗，再发一次，先撑不住的是心气和水分。”
刘一手轻敲药柜钥匙。
“赵先生如今名声起来了，手也稳了。只是军马病重，用药畏首畏尾，传出去不好听。”
赵北没回头。
“先前两副药的剂量，拿来。”
“旧方写在诊册里，稍后给你查。”
“稍后是多久？”
“药柜要点，诊册也得找。眼前救马要紧，甘草、桔梗、杏仁，另配退热药，都是现成的。”
许六往药柜迈了一步。
“有好药全拿出来！！”
刘一手抬手拦住他。
“药材归营中管，不是谁嗓门大便能搬空。况且青耳如今归赵先生诊治，用什么，由他开。吃了多少，也得记在他名下。”
赵北转过身。
刘一手已经让马夫摆出几包药。甘草、桔梗，还有少量退热药材，能缓咳化痰，却顶不住已经压进肺里的重症。
“麻黄和桂枝还剩多少？”
“药房今日锁账，旧方用了两副，剩下的不多。”
“我不用。取温水，盐也拿一点。再给我干净布和一根软些的细管。”
“你不开方？”
“开辅助的，少量煎。先让它能喘，能咽。”
刘一手从袖内抽出窄纸。
“药都记你名下。青耳若死，不能再说前头两副方子拖坏了它。”
许六猛的回头。
“你们先算谁的账？”
周魁横在两人之间。
“刘一手，把先前用药写上。赵北，从接手这一刻往后也写。马没死，谁再讲死账，滚出去。”
药柜打开。
赵北让人把青耳牵进病马栏。它走了五六步便停，前腿分开，脖子向前伸着喘。许六想用力拽，赵北一把压住缰绳。
“别催。走得越急，喘得越重。”
“它从前一口气能跑十几里。”
“今日不行。”
青耳又走三步，蹄子磕到栏槛，身子晃了一下。老杜赶紧垫上草束，几个人才把它挪进干栏。
赵北用布清掉鼻端浓液，再以温水润湿口腔。青耳肯吞一小口，第二口便从嘴角流出。
“头别抬太高。呛进肺里更麻烦。”
许六蹲在马头旁。
“药呢？”
“在煎。”
“能退热吗？”
“能缓一缓。”
“多久能见效？”
赵北停了停。
“我不给你编时辰。”
许六抬起头，眼圈里全是血丝。
“青耳背我冲过两回包围。有一次我腿中箭，半个人挂在鞍边，它驮着我跑了三里。旁的马见血就乱，它没有。”
赵北拧干布，继续擦青耳鼻孔。
“让它省力。别再讲得它想站起来。”
“它听得懂。”
“所以你更别催它。”
许六咬住牙，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
正午后，药汤送来。
赵北只让青耳吞了几口，不再强灌。温水也分成小份，每隔一阵润一次口。鼻腔有分泌物便擦，卧下时将胸前垫高，头颈拉直。
围观的人又聚起来。
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十日折腾水沟，轮到真战马，连碗药都不敢灌。”
“刘医兽的药至少能退热。”
“青耳是亲兵队的马，死了谁担得住？”
赵北抬头看向周魁。
“栏内只留许六、狗剩和老杜。再多一个都赶出去。门口也别堵，留风。”
周魁挥鞭赶人。
一名亲兵不服。
“我们看自家战马，还碍着它喘气了？”
“你们围在门口，空气不走，马也躁。真想帮忙，去烧水。”
张承业不知何时到了坡道上。
他没有进栏，只站在药灶旁，看过青耳，又看向赵北。
周魁迎过去。
“将军，青耳病重。”
“听见了。”
“赵北不肯下猛药。”
许六隔着栏柱插了一句。
赵北没去争辩，只让狗剩记下青耳的饮水和呼吸次数。
张承业看了片刻。
“为何不用？”
“它脱水，吞咽差。前头又发过两回大汗。继续灌发汗重药，热也许会降一阵，身子先空了。”
“你能救活？”
“不能保证。”
“那你在保什么？”
赵北给青耳垫高胸部，手掌贴在它肋后数了一阵。
“保它别死得更快，也保同栏的马别跟着病。”
张承业的目光落到隔开的水盆和料筐上。
“会传？”
“有这个可能。咳嗽、鼻液、高热，先按可能会传处置。它原来同槽的马得查。”
刘一手站在旁边。
“发热咳嗽的病有许多种。赵先生动不动便分栏，亲兵队的马还怎么出营？”
“先查六匹。没症状的照常遛，已有咳嗽的留下。”
“你一句话，便要扣下六匹战马？”
“您若有更稳的法子，拿出来。”
刘一手摸着钥匙环。
“先治青耳。活马尚未救下，别急着管旁的。”
张承业抬了抬手。
“周魁，查青耳同槽马。只查症状，不停操练，结果先报我。”
周魁领命离开。
张承业也没再开口，仍站在远处。
赵北收回目光。青耳耳尖更凉，呼吸比正午快了一截。药汤下去后，热度有过一阵回落，许六刚露出一点松劲，马身又烫起来。
“它方才吃了两口草。”
许六把那几根嚼碎的干草捧给赵北。
“还咽了一小碗水。是不是扛过来了？”
赵北摸过青耳脉动，又贴近右侧胸部。
呼吸音没松。右下方那片闷声反而扩了。
“能咽是好事，病还没退。”
许六脸上的那点松劲散了。
“你就不能讲句好听的？”
“能。可讲了没用。”
“再加一副药呢？”
“药灶那副还没用完。”
“剂量加重。”
“不能。”
许六猛的站起，缰绳带得青耳抬了一下头。
赵北一把抓住他手腕。
“松开。”
“你怕担责！！你怕药下重了，死马记你头上！！”
“我已经接了它，死了就记我头上。松开缰绳。”
许六胸口起伏几下，五指慢慢松开。
青耳把头放回草上，鼻孔里又涌出一股浓液。
赵北用布擦净，手背上全是黏腻腥气。
…………
天黑后，青耳开始卧地。
赵北在胸前垫了两捆草，让它保持前高后低。每次鼻液堵住，便清开口鼻。温水仍旧少量喂，能咽多少算多少。
狗剩坐在油灯下画图，眼皮不断往下坠。木炭在板上拖出一道歪线，他立刻用袖口擦掉重画。
“睡一阵。”
狗剩摇头，指了指赵北的右手。
那只手也在抖。
赵北从入营第三日忙到今日，肩伤没消，夜里又没睡足。方才端水时，半碗水晃到了手背上。
“我还能拿住。你睡，后半夜换我。”
狗剩仍不肯走，抱着木板靠到栏柱边，闭上眼，手里还捏着木炭。
老杜从药灶回来。
“同槽六匹查了。两匹轻咳，一匹有清鼻水。周百户让单放了水盆，没挪出亲兵栏。”
“够了。明早再查热度和鼻液。”
“刘一手在外头跟人讲，分栏闭了风气，青耳才越喘越重。”
“让他讲。”
“你不出去回一句？”
“青耳喘气靠我回嘴吗？”
老杜把一壶温水放到栏边。
“药房只发了今日那些。刘医兽将每包药全写在你名下，连灶上的柴都添了一笔。”
“先记着。”
“死了怎么办？”
赵北摸过青耳耳根。
热度还在，四肢末端却更凉。呼吸已经带上停顿，每一次停得稍久，许六的手便跟着收紧。
“继续看。”
午夜后，青耳忽然抬起头。
许六一下醒了。
“青耳？”
战马前腿撑住草地，胸部离开垫草。它喘了几口，竟慢慢站了起来。
栏外守着的人也挤到门口。
“站起来了！！”
“熬过来了吧？”
“快拿料！！”
赵北拦住料盆。
“别喂。都退开。”
青耳站稳后，往前迈出一步。第二步踩得发飘，第三步还没落下，后腿先软了。
“托住头！！”
许六扑向马颈。赵北和老杜同时去撑胸侧，战马的分量还是压了下来，草垫震出一圈灰。
青耳侧倒，四腿抽动，口鼻涌出泡沫和浓液。
赵北立刻拉直它的颈部，将头侧向下方，布条探入口侧，清掉堵在口鼻处的东西。
“温水不要了。灯拿近。”
许六跪在马头旁，手指插进鬃毛。
“青耳，起来。再起来一次。”
“别喊。”
“它能听见！！”
“让它省最后一点气。”
许六的嘴张着，喉结动了几下，声音没再出来。
青耳的胸腹还在起伏。
一下。
停一阵。
又一下。
赵北贴着颈侧，指下的脉动越来越散。他清了一次鼻液，又清一次，右手抖得布条几次滑落。
刘一手走到栏门口。
“再灌一剂回阳药，也许还有机会。”
赵北没有抬头。
“吞咽没了。灌进去只会进肺。”
“你不用，死了便是你放弃。”
“拿针扎舌也没用。别碰它。”
刘一手站住。
青耳突然抽了一口气，前腿踢动，蹄子擦过草垫。许六立刻抱住马头，额头抵上缰绳。
下一次呼吸隔了很久。
胸腹没有再抬起来。
赵北的手还贴在颈侧。指下只剩马身的余热，再没有脉动顶回来。
栏外没人出声。
许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缰绳勒进他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他也没松。
天色开始发白。
刘一手先打破沉默。
“十日清沟，病马少了几匹。轮到一匹战马，还是死在干净栏里。”
赵北把手上的鼻液擦净，站起时双腿麻了一下。他扶住栏柱，等眼前那层黑退去。
“青耳接手前已经病重。”
“你昨日当着这么多人接了缰绳。药也由你开，水也由你喂，如何处置全听你的。如今死了，账自然记你。”
“记我。”
刘一手没料到他应得这么快，嘴角绷了一下。
“还有一栏亲兵马让你扣着。若青耳只是风寒入肺，你分栏扣马，耽误操练，这笔账也得算。”
赵北取出药刀，放进灶上的沸水。
水汽盖住刀刃。
许六抬起头。
“你拿刀做什么？”
“剖检。”
“你敢动它！！”
许六猛的起身，膝盖在草地上拖出两道印。他挡在青耳身前，手已经按上腰刀。
周魁从坡道赶来，一把压住他的手。
“许六，刀放下。”
“青耳跟我七年，死了还要让人开膛？”
赵北没有靠近。
“你可以不答应。”
“那就滚。”
“可它为什么死，得查清。它同槽还有六匹，两匹已经咳嗽。若青耳死于能传的病，拖到另外几匹高热，死的便不止它。”
许六盯着地上的青耳，手背青筋鼓起。
“你昨晚怎么不查清？”
“活着时，我只能听肺、看鼻液、看呼吸。胸腔里有什么，看不见。”
刘一手走到近处。
“死马开胸，谁知道你要找什么？剖坏了皮肉，军需处一样追责。”
“所以我要当众查。只开胸腔和气管，所有人看着。”
“你想拿死马替自己脱罪。”
赵北将药刀夹出沸水，放到洗净的布上。
“马死在我手里，我认。可它为什么死，不能也跟着埋了。”
坡道上响起脚步声。
张承业走进病马栏，亲兵全停在门外。他先看青耳，再看跪在一旁的许六。
“青耳何时断气？”
“黎明前。”
赵北报出墙上记的时辰。
“生前症状？”
“高热、浓鼻液、呼吸急、拒食，胸腹一起用力。右侧下方呼吸音发闷，前头发过两回大汗。后半夜倒地，口鼻涌出泡沫和浓液，最后呼吸停了。”
“你要剖？”
“只查气管和胸腔。若有积液、肺部化脓或成片坏死，能解释它为何喘不上气。也能决定同槽马要不要马上分开。”
张承业看向刘一手。
“你可愿见证？”
刘一手往前一步。
“愿意。我倒想看看，死马还能替谁开口。”
“老杜，再叫两个管过青耳的马夫。全程看着。”
许六仍挡在马头前。
“将军，给青耳留个全尸。”
张承业停了片刻。
“许六，六匹同槽马还在。查清青耳的死因，也是护住它们。”
许六的手从腰刀上落下。他蹲回青耳头旁，将缰绳理顺，又擦掉鼻端残留的污迹。
“只开胸和气管。别碰它的头，别割它的腿。”
“我答应。”
赵北重新煮洗药刀，狗剩把墙图搬到栏外。老杜铺开旧布，两个马夫站到两侧，刘一手站得最近，连刀口位置都盯着。
张承业留在栏门内。
“所有发现，当众讲。不能夹带猜测，不能借死马攀咬旁人。”
“是。”
赵北跪在青耳胸侧，指尖压过肋骨，找准下刀处。右手仍在抖，他换左手握刀，第一刀划开皮肉。
许六闭上眼，额头抵住缰绳。
刀口继续向下。
胸腔刚打开一道缝，里头没有涌出血。
一股腥臭先冲了出来。
紧接着，浑浊积液沿着刀口漫上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