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剖肺
浑浊积液漫过刀口，顺着青耳肋下淌进干草。
腥臭顶到栏外，两名马夫捂住口鼻退了半步。赵北没抬头，只把接水的木盆推到刀口下方。
“狗剩，记位置。右边胸腔，水多，色浑。”
狗剩蹲到木板前，木炭落下，先画马身，再在右胸涂出大片黑色。
刘一手站得近，衣摆沾上几点污水。他往后挪开鞋，开口道：
“胸中积水，久病马常见。寒气闭在肺里，痰水排不出去，拖到今日，开胸自然难看。”
赵北仍盯着刀口。
“先看完。”
他用两根煮洗过的木条撑开胸壁。青耳右侧肺叶贴在胸壁上，表面暗红发灰，有几处发黄。木条拨动时，整片肺叶几乎不回弹。
另一侧肺叶颜色稍浅，按下还能恢复。
赵北割开病变最重的一角。
刀锋才进去半寸，黄白脓液便从切面挤出，混着暗红泡沫落在木板上。许六跪在马头旁，视线从刀口挪到刘一手身上，喉结连动两次。
“这也是受寒？”
刘一手接过一块麻布，隔着布按了按肺叶。
“寒邪入里，郁久化热，肉里生脓，不稀奇。”
“前两副发汗药，也是照这个路子开的？”
许六撑着膝盖站起。
刘一手把麻布扔回盆边。
“青耳初病时流清涕，咳嗽，身热。你来报病时便是这些症候。我照当时所见开药，有什么错？”
“我报过两回。”
“哪一回我没给药？”
“你给了药，也让我牵回去操练，说汗透便好了。”
刘一手转向许六。
“亲兵队哪日不催马？热退以后，是谁当日又骑它跑了十里？”
许六嘴里的话卡住，右手压在刀鞘上，没拔。
赵北把另一块木板拉到身旁，将尚能回弹的肺叶放在左边，硬化发脓的一块放在右边。
“狗剩，分开画。”
狗剩先按左边肺叶，木炭勾出边缘，又用掌根碰了碰右边。病肺压下去，黄白脓液顺着切口渗出，他立刻把手缩回袖中。
赵北取过麻布擦净木板。
“左边颜色、软硬，照原样画。右边切口和流出的东西，也画上。谁碰过，留个记号。”
一名军中医兽皱眉道：
“小儿画的东西，能进军中诊册？”
“不能。可过两日尸身埋了，诸位若各说一套，图还在。”
“你这是防谁？”
“防人记岔。病马不会替谁圆话。”
张承业站在栏门内，没有催。他看过两块肺叶，抬手点向那名军中医兽。
“你也摸。”
那医兽没法推，裹起麻布，先按左边，再按右边。
左边按下去还能弹起，右边硬得发木，手才压实，切口便冒出脓水。他扔下麻布，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
另一名医兽也上前摸过，低声道：
“右肺伤得很重。这样的马能撑到昨夜，已经算能熬。”
许六盯着木板，问道：
“它昨晚站起来，是要好了，还是…………”
赵北从刀口探到气管下端。
“气快用尽了。”
许六垂下头，把青耳散开的鬃毛重新理到一侧。
赵北沿气管切开一段。管壁附着着厚厚的灰黄黏液，中间只剩窄缝。木条刮过，黏液拖出长线，与青耳生前鼻端涌出的浓液相同。
“鼻子堵住一边，气管也堵。右肺大片变硬，胸里又泡着这些水。它每喘一口，都得拿肚子帮着使劲。”
刘一手道：
“这能说明它死于肺病。赵先生想凭一片烂肺，说亲兵栏里六匹马都病了？”
赵北将气管放到第三块木板上。
“我没说六匹都病。”
“那便说说，会不会传？”
“有风险。”
“什么病气？从哪儿入马身？同槽六匹，为何只死青耳？”
刘一手抬起断指，接连点了三下。
“你前十日拿止泻和清沟立名。如今青耳死于肺病，那些沟又能证明你会治肺病？”
“再有一件。你若封栏三日，三日后其余马全无事，是否能说明这三日白费？”
栏外原先不敢碰病肺的马夫抬起头。几句话绕下来，木板上的脓液还在，剖检却只够证明青耳死得重。
明日亲兵队要巡防。六匹马扣在栏里，周魁便得从别队调换坐骑。好马各有骑手，临时换马，谁都不愿接脾气不熟的牲口。
周魁用鞭柄刮去靴边沾的草屑。
“赵北，六匹马有两匹轻咳，一匹流清鼻水。按你说的，全扣？”
“先查完。”
“我问的是扣不扣。”
“扣在原栏，三日。”
一名军中医兽接话道：
“战马迎风跑，哪匹一年不咳几声？一匹死马便停掉一栏，往后入冬，营里还能牵出几匹？”
刘一手把药柜钥匙绕回指间。
“赵先生答不上病名，也说不准谁会发病。凭一句有风险，军务便要让路。这担子，总得有人挑。”
赵北看向张承业。
张承业问道：
“你要封栏，怎么封？”
赵北把药刀放回热水。
“六匹留在原处，不往健康栏挪。早晚各查一次耳根、口腔、鼻液、呼吸和采食。垫草烧掉，水桶、料盆刷净煮洗，牵马的人不再接着碰别栏。”
“全停用？”
“今日停。明日看症状。三日内没添咳嗽、高热和浓鼻液，逐匹牵行，能用的恢复轻差。若有两匹出现相近症状，继续隔开。”
周魁问道：
“明日巡防缺马怎么办？”
“从末栏点验过的马里暂调三匹。路程短的给生马骑手，巡路远的留熟马。”
“你调得倒顺手。末栏刚养出几匹能走的，借出去伤了，账还落在我这里。”
赵北低头洗去左手上的污迹。
六匹全散进别栏，省下的是明日几匹坐骑，赌上的却是更多马。全扣死三日，周魁不会答应。军中不缺讲道理的人，缺的是肯把名字压上去的人。
“调马损耗记我名下。三日封栏也记我。”
刘一手笑了一声。
“赵先生如今只领口粮，名下再添几匹马，怕是把下半辈子的饭都押进去了。”
“饭能慢慢扣。病马进了大栏，没法一匹匹往回捡。”
张承业走到栏外临时摆下的木桌旁。
“你拿什么作保？”
赵北解下胸前那块十日试用腰牌，放到桌面。
木牌磕在桌上，边角还沾着青耳胸腔里的水。
“三日内若证明我只是在怕担责，这块牌收回。若再病一匹，至少别让它把病带进下一栏。”
周魁看着木牌，没有开口。
刘一手道：
“封了栏，马没机会接触外头，自然也无从证明会传。赵先生这赌法，输赢都由自己讲。”
“所以留六匹在原栏，记录每匹症状。封的是往外转马，不封诸位进去查。”
赵北把两块肺叶往桌前推。
“也别只听我讲。都摸一遍。”
老杜第一个裹上麻布。
“活了一把年纪，烂马肺还是头回摸。左边软，右边硬，这个总赖不到画上。”
周魁也按过两块肺叶。右边按下，脓液从指下渗到麻布边缘。他揭下布，许久没说话。
先前围栏嘲笑赵北不敢灌药的马夫也被叫来。几人轮着碰过，手伸得快，收得更快。
“这肺都成疙瘩了。”
“难怪青耳喘成那样。”
“前夜还牵去跑过…………”
许六抬起头。
“谁再说它是赵医师少灌一碗药治死的，先来摸摸这个。”
没人接他的视线。
他也没向赵北道谢，只把青耳身上的鞍扣和缰绳一件件解下，叠放在马头旁。
张承业拿起桌上的腰牌。
“原栏封三日。六匹马不准转栏，今日不出操，明日起依记录定轻用。许六换马，周魁从末栏调三匹补巡防。”
周魁抱拳应下。
张承业又指向青耳尸身。
“病肺和胸水沾过的东西分开。胸肺深埋，垫草烧掉，皮肉不入伙房。两名医兽共同落字，写清所见。”
刘一手道：
“将军，既然封三日，赵先生的腰牌…………”
“先押在我这里。三日后再说。”
张承业将木牌收入袖中。
许六站起。
“将军，我留在原栏。”
“你明日巡防。”
“换下值后回来。青耳跟它们同槽，我要看三日。”
张承业看了他片刻。
“准。”
青耳被抬出病栏时，日头已经越过营墙。狗剩把三块木板上的图收好，边角各画了看守人的衣帽记号。
赵北洗过手，右肩的冷布早已干透。抬臂时，肩窝扯得他停了一息。
他跟着周魁去了青耳原栏。
六匹马各拴一位，水桶还摆在公用槽旁。其中一匹黑鬃棕马耳根偏热，嘴边的草嚼得很慢。另一匹灰马鼻端挂着透明水线，甩头后又冒出来。
狗剩立刻在板上添了一个火点和一道水线。
赵北问许六：
“青耳发病前一直在这栏？”
许六将公用水桶拖开。
“半月前调出去过一回，住了两三夜，又送回来。”
“去了哪栏？”
“点马的人牵走的。我随队出营，回来时它已经在这儿。”
周魁转头问管栏马夫。
“转栏牌呢？”
马夫翻了两遍栏柱下挂着的木牌，只翻出六块现用牌。
“册上该有。”
“谁记的册？”
“那几日换过值。小的得去问。”
赵北看向六匹马颈下的号牌。木牌被汗水浸得发暗，刻痕深浅不一。
药箱夹层里，另有两块马号相同的旧牌。
他没有取出来，只让狗剩把六匹马的蹄色、耳缺和旋毛全画下。
午后，原栏门口钉上封条。湿垫草被叉到空地焚烧，烟贴着坡地往外散。水桶架进大锅煮烫，许六守在灶边，连谁添过水都报给狗剩记下。
入夜后，赵北靠在草棚柱下合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人推醒。
许六蹲在他面前，手上还提着灯。
“起来。”
赵北撑住地面坐起。
“哪匹？”
许六朝隔离栏偏了偏头。
栏里传来两声短咳。
“灰马。方才还只流清鼻水，现在已经开始咳了。”
腥臭顶到栏外，两名马夫捂住口鼻退了半步。赵北没抬头，只把接水的木盆推到刀口下方。
“狗剩，记位置。右边胸腔，水多，色浑。”
狗剩蹲到木板前，木炭落下，先画马身，再在右胸涂出大片黑色。
刘一手站得近，衣摆沾上几点污水。他往后挪开鞋，开口道：
“胸中积水，久病马常见。寒气闭在肺里，痰水排不出去，拖到今日，开胸自然难看。”
赵北仍盯着刀口。
“先看完。”
他用两根煮洗过的木条撑开胸壁。青耳右侧肺叶贴在胸壁上，表面暗红发灰，有几处发黄。木条拨动时，整片肺叶几乎不回弹。
另一侧肺叶颜色稍浅，按下还能恢复。
赵北割开病变最重的一角。
刀锋才进去半寸，黄白脓液便从切面挤出，混着暗红泡沫落在木板上。许六跪在马头旁，视线从刀口挪到刘一手身上，喉结连动两次。
“这也是受寒？”
刘一手接过一块麻布，隔着布按了按肺叶。
“寒邪入里，郁久化热，肉里生脓，不稀奇。”
“前两副发汗药，也是照这个路子开的？”
许六撑着膝盖站起。
刘一手把麻布扔回盆边。
“青耳初病时流清涕，咳嗽，身热。你来报病时便是这些症候。我照当时所见开药，有什么错？”
“我报过两回。”
“哪一回我没给药？”
“你给了药，也让我牵回去操练，说汗透便好了。”
刘一手转向许六。
“亲兵队哪日不催马？热退以后，是谁当日又骑它跑了十里？”
许六嘴里的话卡住，右手压在刀鞘上，没拔。
赵北把另一块木板拉到身旁，将尚能回弹的肺叶放在左边，硬化发脓的一块放在右边。
“狗剩，分开画。”
狗剩先按左边肺叶，木炭勾出边缘，又用掌根碰了碰右边。病肺压下去，黄白脓液顺着切口渗出，他立刻把手缩回袖中。
赵北取过麻布擦净木板。
“左边颜色、软硬，照原样画。右边切口和流出的东西，也画上。谁碰过，留个记号。”
一名军中医兽皱眉道：
“小儿画的东西，能进军中诊册？”
“不能。可过两日尸身埋了，诸位若各说一套，图还在。”
“你这是防谁？”
“防人记岔。病马不会替谁圆话。”
张承业站在栏门内，没有催。他看过两块肺叶，抬手点向那名军中医兽。
“你也摸。”
那医兽没法推，裹起麻布，先按左边，再按右边。
左边按下去还能弹起，右边硬得发木，手才压实，切口便冒出脓水。他扔下麻布，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
另一名医兽也上前摸过，低声道：
“右肺伤得很重。这样的马能撑到昨夜，已经算能熬。”
许六盯着木板，问道：
“它昨晚站起来，是要好了，还是…………”
赵北从刀口探到气管下端。
“气快用尽了。”
许六垂下头，把青耳散开的鬃毛重新理到一侧。
赵北沿气管切开一段。管壁附着着厚厚的灰黄黏液，中间只剩窄缝。木条刮过，黏液拖出长线，与青耳生前鼻端涌出的浓液相同。
“鼻子堵住一边，气管也堵。右肺大片变硬，胸里又泡着这些水。它每喘一口，都得拿肚子帮着使劲。”
刘一手道：
“这能说明它死于肺病。赵先生想凭一片烂肺，说亲兵栏里六匹马都病了？”
赵北将气管放到第三块木板上。
“我没说六匹都病。”
“那便说说，会不会传？”
“有风险。”
“什么病气？从哪儿入马身？同槽六匹，为何只死青耳？”
刘一手抬起断指，接连点了三下。
“你前十日拿止泻和清沟立名。如今青耳死于肺病，那些沟又能证明你会治肺病？”
“再有一件。你若封栏三日，三日后其余马全无事，是否能说明这三日白费？”
栏外原先不敢碰病肺的马夫抬起头。几句话绕下来，木板上的脓液还在，剖检却只够证明青耳死得重。
明日亲兵队要巡防。六匹马扣在栏里，周魁便得从别队调换坐骑。好马各有骑手，临时换马，谁都不愿接脾气不熟的牲口。
周魁用鞭柄刮去靴边沾的草屑。
“赵北，六匹马有两匹轻咳，一匹流清鼻水。按你说的，全扣？”
“先查完。”
“我问的是扣不扣。”
“扣在原栏，三日。”
一名军中医兽接话道：
“战马迎风跑，哪匹一年不咳几声？一匹死马便停掉一栏，往后入冬，营里还能牵出几匹？”
刘一手把药柜钥匙绕回指间。
“赵先生答不上病名，也说不准谁会发病。凭一句有风险，军务便要让路。这担子，总得有人挑。”
赵北看向张承业。
张承业问道：
“你要封栏，怎么封？”
赵北把药刀放回热水。
“六匹留在原处，不往健康栏挪。早晚各查一次耳根、口腔、鼻液、呼吸和采食。垫草烧掉，水桶、料盆刷净煮洗，牵马的人不再接着碰别栏。”
“全停用？”
“今日停。明日看症状。三日内没添咳嗽、高热和浓鼻液，逐匹牵行，能用的恢复轻差。若有两匹出现相近症状，继续隔开。”
周魁问道：
“明日巡防缺马怎么办？”
“从末栏点验过的马里暂调三匹。路程短的给生马骑手，巡路远的留熟马。”
“你调得倒顺手。末栏刚养出几匹能走的，借出去伤了，账还落在我这里。”
赵北低头洗去左手上的污迹。
六匹全散进别栏，省下的是明日几匹坐骑，赌上的却是更多马。全扣死三日，周魁不会答应。军中不缺讲道理的人，缺的是肯把名字压上去的人。
“调马损耗记我名下。三日封栏也记我。”
刘一手笑了一声。
“赵先生如今只领口粮，名下再添几匹马，怕是把下半辈子的饭都押进去了。”
“饭能慢慢扣。病马进了大栏，没法一匹匹往回捡。”
张承业走到栏外临时摆下的木桌旁。
“你拿什么作保？”
赵北解下胸前那块十日试用腰牌，放到桌面。
木牌磕在桌上，边角还沾着青耳胸腔里的水。
“三日内若证明我只是在怕担责，这块牌收回。若再病一匹，至少别让它把病带进下一栏。”
周魁看着木牌，没有开口。
刘一手道：
“封了栏，马没机会接触外头，自然也无从证明会传。赵先生这赌法，输赢都由自己讲。”
“所以留六匹在原栏，记录每匹症状。封的是往外转马，不封诸位进去查。”
赵北把两块肺叶往桌前推。
“也别只听我讲。都摸一遍。”
老杜第一个裹上麻布。
“活了一把年纪，烂马肺还是头回摸。左边软，右边硬，这个总赖不到画上。”
周魁也按过两块肺叶。右边按下，脓液从指下渗到麻布边缘。他揭下布，许久没说话。
先前围栏嘲笑赵北不敢灌药的马夫也被叫来。几人轮着碰过，手伸得快，收得更快。
“这肺都成疙瘩了。”
“难怪青耳喘成那样。”
“前夜还牵去跑过…………”
许六抬起头。
“谁再说它是赵医师少灌一碗药治死的，先来摸摸这个。”
没人接他的视线。
他也没向赵北道谢，只把青耳身上的鞍扣和缰绳一件件解下，叠放在马头旁。
张承业拿起桌上的腰牌。
“原栏封三日。六匹马不准转栏，今日不出操，明日起依记录定轻用。许六换马，周魁从末栏调三匹补巡防。”
周魁抱拳应下。
张承业又指向青耳尸身。
“病肺和胸水沾过的东西分开。胸肺深埋，垫草烧掉，皮肉不入伙房。两名医兽共同落字，写清所见。”
刘一手道：
“将军，既然封三日，赵先生的腰牌…………”
“先押在我这里。三日后再说。”
张承业将木牌收入袖中。
许六站起。
“将军，我留在原栏。”
“你明日巡防。”
“换下值后回来。青耳跟它们同槽，我要看三日。”
张承业看了他片刻。
“准。”
青耳被抬出病栏时，日头已经越过营墙。狗剩把三块木板上的图收好，边角各画了看守人的衣帽记号。
赵北洗过手，右肩的冷布早已干透。抬臂时，肩窝扯得他停了一息。
他跟着周魁去了青耳原栏。
六匹马各拴一位，水桶还摆在公用槽旁。其中一匹黑鬃棕马耳根偏热，嘴边的草嚼得很慢。另一匹灰马鼻端挂着透明水线，甩头后又冒出来。
狗剩立刻在板上添了一个火点和一道水线。
赵北问许六：
“青耳发病前一直在这栏？”
许六将公用水桶拖开。
“半月前调出去过一回，住了两三夜，又送回来。”
“去了哪栏？”
“点马的人牵走的。我随队出营，回来时它已经在这儿。”
周魁转头问管栏马夫。
“转栏牌呢？”
马夫翻了两遍栏柱下挂着的木牌，只翻出六块现用牌。
“册上该有。”
“谁记的册？”
“那几日换过值。小的得去问。”
赵北看向六匹马颈下的号牌。木牌被汗水浸得发暗，刻痕深浅不一。
药箱夹层里，另有两块马号相同的旧牌。
他没有取出来，只让狗剩把六匹马的蹄色、耳缺和旋毛全画下。
午后，原栏门口钉上封条。湿垫草被叉到空地焚烧，烟贴着坡地往外散。水桶架进大锅煮烫，许六守在灶边，连谁添过水都报给狗剩记下。
入夜后，赵北靠在草棚柱下合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人推醒。
许六蹲在他面前，手上还提着灯。
“起来。”
赵北撑住地面坐起。
“哪匹？”
许六朝隔离栏偏了偏头。
栏里传来两声短咳。
“灰马。方才还只流清鼻水，现在已经开始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