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治活归你，分钱归我
手杖压着文书，纸角贴在灶台上。
赵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谁担保？”
赵有财抬了抬下巴。
“我。”
“治死牲口，你赔？”
赵有财的手杖在灶砖上点了一下。
“村里替你担着名头，还要替你赔牲口？”
“名头值半斗米？”
“赵北，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大彪挤进灶间，伸手去拿粮袋。
“你今日收了一斗，先交一半。”
赵北用脚勾过木凳，挡在粮袋前。
“借据没拿来，分粮的文书倒写得快。”
赵大彪抓住凳腿往外拖，凳脚刮过土面，带出两道沟。
赵北没抢，只把剔骨刀放到了灶台上。
刀刃朝里，刀柄朝外。
赵大彪的手停在粮袋上。
“你吓唬谁？”
“拿走半袋米，再拿走这把刀。”
赵北喝完碗里的粥，把空碗扣到刀旁。
“往后哪家牲口死了，你们也好说，刀在村长家，跟赵北无关。”
门外挤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听见这话，脖子往前探了探。
赵有财扫过门口。
“行医有行医的规矩。你拿把破刀救活一头牛，便敢收粮。哪日治死了，苦主堵到村口，丢的是柳沟村的脸。”
“你这文书写了赔偿？”
“写的是保结。”
“保什么？”
赵有财没接，手杖沿纸面移到末尾。
“按了印，往后有人请你看牲口，先到我家报一声。诊费交一半，出了岔子，我替你去县里说话。”
赵北看了看文书上的字。
原身识字不多，只认得人名和数目。纸上那几行写得歪斜，他也读不全，不过末尾压根没见官印，连具保人的名字都空着。
真出了人命官司，这张纸擦灶台都嫌硬。
赵北把文书推了回去。
“我不按。”
赵有财手中的拐杖停在灶砖缝里。
“你爹娘不在了，家中也没个长辈教你。村里替你立规矩，是护着你。”
“护我，先拿我的米？”
“你救大黄，动了刀。老栓家的牛又流了半盆脓，病气若传开，谁担这个责？”
门外有人往后挪了半步。
赵有财没争医术，专往病气上带。村民怕的便是这个，谁家只有一头牛，沾上病就是断炊。
赵北把粮袋拎到身后。
“文书留下，我找识字的人念念。”
赵大彪伸手来夺。
“村长家的文书，轮得到你查？”
“既是规矩，怕人念？”
赵大彪挤过木凳，一脚踢开灶门旁的竹篓。他翻开木箱，把衣裳、麻绳全扔到地上，又抓起墙边的半截竹竿。
“爹，他屋里准藏着东西。以前连鸡瘟都分不清，挨一棍便会开刀，这事邪门。”
赵有财站在门口，既没喊停，也没催他。
赵北靠着灶台，看他把破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赵大彪捏起煮过的麻布，放到鼻前闻了闻。
“这布上有药？”
“有水。”
“什么水？”
“锅里烧开的水。”
赵北指向灶台。
“刀也在那儿。想找妖物，把锅劈开看看，兴许锅底藏了只成精的王八。”
门外有人笑出声，刚起个头便收住。
赵大彪把麻布扔到地上，又拿起剔骨刀。刀身旧，木柄油黑，刃口留着磨石推过的白线。
他原以为能搜出符纸、骨头或怪药，结果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一把破刀和两块湿布。
“谁晓得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你爹带两个人堵门，你亲自搜。还搜不着，便怪我藏得好。”
赵北弯腰捡起麻布，抖掉上面的土。
“村长家查贼，也讲究一个贼赃。你连赃都找不着，光凭嗓门定罪？”
赵有财收起文书。
“明早晒谷场，各家户主都到。你不肯按，我便让全村人按。”
他转身出了灶间。
“往后谁私下请你，牲口死活自己担。真把病传到村里，照价赔全村。”
赵大彪丢下刀，肩膀撞过门框。
“今晚把米看紧些。明儿过后，送人都没人敢要。”
三人离开院子，围在门外的村民也散了。
赵老栓留到末尾，从墙角捡起那件旧衣裳，拍去泥土。
“他是冲你来的。”
“也冲这一斗米。”
“明早我去说。青皮牛能落蹄，我亲眼看着的。”
“你别先开口。”
赵老栓抬起头。
“怕我说不明白？”
“你第一个替我说话，他便第一个记你的名。磨租、井水、摊派，随手就能卡你。”
赵北把剔骨刀放进锅里，添水压住刀身。
“等他把话说完。”
赵老栓琢磨片刻，把地上的粮袋扶正。
“你有法子？”
“先听听他给自己留了哪条退路。”
赵北舀出一瓢水，把灶间地面的泥印冲到门外。
赵有财不图今日这半斗米，他图的是往后每一笔诊费。赵北一旦按印，村民请他要先过赵家，谁能治、谁不能治，全由赵有财说了算。
医术落到别人手里，自己还得背治死牲口的账。
这买卖比拿绳套牛还省力。
第二日天刚亮，晒谷场上已经站了几十号人。
几张长凳摆在老槐树下，赵有财坐在中间。赵大彪捧着印泥盒，两名跟班拿着文书，挨户喊名字。
赵家的灰骡拴在树后，木车上放着两只空粮筐。灰骡低头刨土，嘴边还粘着几粒豆皮。
赵北走进晒谷场时，几个村民让出路，没人出声招呼。
赵有财抬起手杖。
“人齐了，念吧。”
一名识字的村民展开文书，磕磕绊绊念了几行。文书说赵北私用刀具、竹管治畜，日后若生祸端，由请诊之家自担，村中概不出面。
念到诊费交村中一半时，那人嗓子压低了。
赵大彪把印泥往长凳上一搁。
“都听见了。按印。”
排在最前的是个养驴的汉子。他抬起手，又缩回袖中。
“我家驴背还烂着，今日本想请赵北去瞧。”
赵有财用手杖敲了敲凳脚。
“瞧可以。先报村里，交保结钱。”
“治好才收，还是先收？”
“村里还能贪你几把草料？”
那汉子退进人群。
赵大彪举起文书。
“不按也成。往后牲口出了事，别来求我爹。各家用井、借牛、分水，先紧着守规矩的人。”
晒谷场边的公井挂着辘轳，井沿还摆着几只木桶。几个妇人站在井旁，听见分水二字，纷纷把桶提回脚边。
赵老栓从人群中挤出半个身子。
赵北看了他一眼。
赵老栓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转手抓住自己腰带。
赵有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赵北，你也来了。先说说吧，昨夜为何不按？”
“文书念完了？”
“念完了。”
“县衙哪条文写着，给牲口治病要交村长一半？”
赵大彪喝道：
“我爹说的是村规！”
“你爹方才说保结，还说替我去县里说话。”
赵北走到长凳前。
“县衙条文拿来。上头真有这一条，我认。”
赵有财把手杖横在膝上。
“乡里有乡里的章法，事事都搬县衙，村长还管什么？”
“行，那就按村规。”
赵北指向文书。
“谁给我作保？”
“我爹。”
“牲口治死，村长赔多少？”
赵大彪张口便道：
“你治死的，凭什么我家赔？”
“文书上说担保。”
“担的是村里的名声！”
“名声能买牛？”
晒谷场传出几声咳嗽。
赵北继续问：
“牛值十块银元，我治死了，苦主找我赔。你拿走一半诊费，出几块？”
赵有财脸上的肉往下沉。
“你休想拿话套我。治死了，自然由你赔。”
“那你保了什么？”
“保你能在村里行医。”
“谁不许我行医？”
赵有财握着手杖，拇指一下下按着杖头。
这句话再往下接，便成了他不许。
村民请谁看牲口，本就没报村长的规矩。过去有游方的牲口倌进村，顶多留口饭，从未交过半份诊费。
赵北解下粮袋，放在晒谷场中央。
袋底落下时，尘土朝两边散开。
“这里差两碗才满一斗，是老栓叔给我的诊费。”
赵老栓在人群里接话。
“差的七日后补。”
赵北踩住粮袋的系绳。
“青皮牛若瘸一辈子，这斗米我退。牛若因我开的伤口死了，我赔。”
他看向赵有财。
“治死了算我的，治活了凭什么分你？你若替我赔死畜，我给你一半。你若不赔，这钱与你无关。”
赵有财没碰那袋米。
赵大彪朝四周喊：
“别听他绕！今日按印，村里还能护着你们。谁家牲口让他治死，可别哭着来敲门。”
养驴的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村长，你又不赔，我按了有啥用？”
另一个村民蹲在谷场边。
“按了还得多交粮。”
“赵北治不了会先说，老栓家的牛治不了，他也不收。”
“昨夜大黄快断气了，村里也没赔赵北一头牛。”
话头一开，后排的人接了起来。
声音并不高，句句绕着粮和牲口打转。谁都不愿替赵北出头，可谁也不肯先把手按进印泥。
赵大彪捧着印泥盒站了半晌，盒里的红泥让太阳晒得发亮。
赵有财站起身，把文书卷进手里。
“既然各家都愿意自担，那便自担。”
他走到公井旁，用手杖点住井沿。
“从今日起，赵北治牲口，不准取公井的水。谁替他取，谁家一并停水三日。”
井边几只木桶碰在一起。
赵北看着辘轳上的麻绳。大黄的伤口要洗，诊治也离不开水，这一手比抢半斗米更难应付。
井能卡，河沟却卡不住，只是远了两里。多走路，多费时，遇上急症便要丢命。
赵有财收起印泥。
“散了。”
树后的灰骡忽然踢翻水槽。
木槽滚出几尺，骡子拧着脖子咬向腹侧。缰绳勒进树皮，它又朝前蹿，绳结崩开，半截麻绳甩上车辕。
“拦住！”
赵大彪扑过去抓缰绳。
灰骡一脚扫来，蹄尖擦过他大腿。赵大彪摔进粮筐，木条卡住腰，半天爬不出来。
灰骡冲到谷场中央，前腿跪下，身体朝地上倒。它翻过一圈，四蹄乱蹬，肚皮沾满干土。
赵有财扔下手杖。
“把它拉起来，别让它滚！”
两名跟班抓住缰绳，灰骡抬头撞开一人，腹部接连抽动。
赵有财朝人群喊：
“去东沟请孙牲口倌，快去！”
一个年轻人跑出十来步，又被人叫住。
“孙老头昨儿去岳家庄了，三日才回！”
赵有财转向另一边。
“套车，去邻村找！”
“骡子就在车边，拿啥套？”
灰骡又朝地上翻，后蹄踢中空粮筐，木条断成两截。
赵北拎起粮袋，转身朝晒谷场外走。
身后传来手杖落地的响声。
“赵北。”
赵北停下。
赵有财胸口起伏，半截裤腿让骡蹄带起的土染黄。
赵北没回到骡子身边。
“你确定要请我？”
赵有财看着地上翻滚的灰骡，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脸。
那个“请”字在他舌根压了半晌。
“请。”
赵北转过身，先把粮袋交给赵老栓。
“普通牲口，三十文。”
他抬手指向灰骡。
“你家的，六十文，先付钱。”
赵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谁担保？”
赵有财抬了抬下巴。
“我。”
“治死牲口，你赔？”
赵有财的手杖在灶砖上点了一下。
“村里替你担着名头，还要替你赔牲口？”
“名头值半斗米？”
“赵北，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大彪挤进灶间，伸手去拿粮袋。
“你今日收了一斗，先交一半。”
赵北用脚勾过木凳，挡在粮袋前。
“借据没拿来，分粮的文书倒写得快。”
赵大彪抓住凳腿往外拖，凳脚刮过土面，带出两道沟。
赵北没抢，只把剔骨刀放到了灶台上。
刀刃朝里，刀柄朝外。
赵大彪的手停在粮袋上。
“你吓唬谁？”
“拿走半袋米，再拿走这把刀。”
赵北喝完碗里的粥，把空碗扣到刀旁。
“往后哪家牲口死了，你们也好说，刀在村长家，跟赵北无关。”
门外挤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听见这话，脖子往前探了探。
赵有财扫过门口。
“行医有行医的规矩。你拿把破刀救活一头牛，便敢收粮。哪日治死了，苦主堵到村口，丢的是柳沟村的脸。”
“你这文书写了赔偿？”
“写的是保结。”
“保什么？”
赵有财没接，手杖沿纸面移到末尾。
“按了印，往后有人请你看牲口，先到我家报一声。诊费交一半，出了岔子，我替你去县里说话。”
赵北看了看文书上的字。
原身识字不多，只认得人名和数目。纸上那几行写得歪斜，他也读不全，不过末尾压根没见官印，连具保人的名字都空着。
真出了人命官司，这张纸擦灶台都嫌硬。
赵北把文书推了回去。
“我不按。”
赵有财手中的拐杖停在灶砖缝里。
“你爹娘不在了，家中也没个长辈教你。村里替你立规矩，是护着你。”
“护我，先拿我的米？”
“你救大黄，动了刀。老栓家的牛又流了半盆脓，病气若传开，谁担这个责？”
门外有人往后挪了半步。
赵有财没争医术，专往病气上带。村民怕的便是这个，谁家只有一头牛，沾上病就是断炊。
赵北把粮袋拎到身后。
“文书留下，我找识字的人念念。”
赵大彪伸手来夺。
“村长家的文书，轮得到你查？”
“既是规矩，怕人念？”
赵大彪挤过木凳，一脚踢开灶门旁的竹篓。他翻开木箱，把衣裳、麻绳全扔到地上，又抓起墙边的半截竹竿。
“爹，他屋里准藏着东西。以前连鸡瘟都分不清，挨一棍便会开刀，这事邪门。”
赵有财站在门口，既没喊停，也没催他。
赵北靠着灶台，看他把破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赵大彪捏起煮过的麻布，放到鼻前闻了闻。
“这布上有药？”
“有水。”
“什么水？”
“锅里烧开的水。”
赵北指向灶台。
“刀也在那儿。想找妖物，把锅劈开看看，兴许锅底藏了只成精的王八。”
门外有人笑出声，刚起个头便收住。
赵大彪把麻布扔到地上，又拿起剔骨刀。刀身旧，木柄油黑，刃口留着磨石推过的白线。
他原以为能搜出符纸、骨头或怪药，结果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一把破刀和两块湿布。
“谁晓得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你爹带两个人堵门，你亲自搜。还搜不着，便怪我藏得好。”
赵北弯腰捡起麻布，抖掉上面的土。
“村长家查贼，也讲究一个贼赃。你连赃都找不着，光凭嗓门定罪？”
赵有财收起文书。
“明早晒谷场，各家户主都到。你不肯按，我便让全村人按。”
他转身出了灶间。
“往后谁私下请你，牲口死活自己担。真把病传到村里，照价赔全村。”
赵大彪丢下刀，肩膀撞过门框。
“今晚把米看紧些。明儿过后，送人都没人敢要。”
三人离开院子，围在门外的村民也散了。
赵老栓留到末尾，从墙角捡起那件旧衣裳，拍去泥土。
“他是冲你来的。”
“也冲这一斗米。”
“明早我去说。青皮牛能落蹄，我亲眼看着的。”
“你别先开口。”
赵老栓抬起头。
“怕我说不明白？”
“你第一个替我说话，他便第一个记你的名。磨租、井水、摊派，随手就能卡你。”
赵北把剔骨刀放进锅里，添水压住刀身。
“等他把话说完。”
赵老栓琢磨片刻，把地上的粮袋扶正。
“你有法子？”
“先听听他给自己留了哪条退路。”
赵北舀出一瓢水，把灶间地面的泥印冲到门外。
赵有财不图今日这半斗米，他图的是往后每一笔诊费。赵北一旦按印，村民请他要先过赵家，谁能治、谁不能治，全由赵有财说了算。
医术落到别人手里，自己还得背治死牲口的账。
这买卖比拿绳套牛还省力。
第二日天刚亮，晒谷场上已经站了几十号人。
几张长凳摆在老槐树下，赵有财坐在中间。赵大彪捧着印泥盒，两名跟班拿着文书，挨户喊名字。
赵家的灰骡拴在树后，木车上放着两只空粮筐。灰骡低头刨土，嘴边还粘着几粒豆皮。
赵北走进晒谷场时，几个村民让出路，没人出声招呼。
赵有财抬起手杖。
“人齐了，念吧。”
一名识字的村民展开文书，磕磕绊绊念了几行。文书说赵北私用刀具、竹管治畜，日后若生祸端，由请诊之家自担，村中概不出面。
念到诊费交村中一半时，那人嗓子压低了。
赵大彪把印泥往长凳上一搁。
“都听见了。按印。”
排在最前的是个养驴的汉子。他抬起手，又缩回袖中。
“我家驴背还烂着，今日本想请赵北去瞧。”
赵有财用手杖敲了敲凳脚。
“瞧可以。先报村里，交保结钱。”
“治好才收，还是先收？”
“村里还能贪你几把草料？”
那汉子退进人群。
赵大彪举起文书。
“不按也成。往后牲口出了事，别来求我爹。各家用井、借牛、分水，先紧着守规矩的人。”
晒谷场边的公井挂着辘轳，井沿还摆着几只木桶。几个妇人站在井旁，听见分水二字，纷纷把桶提回脚边。
赵老栓从人群中挤出半个身子。
赵北看了他一眼。
赵老栓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转手抓住自己腰带。
赵有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赵北，你也来了。先说说吧，昨夜为何不按？”
“文书念完了？”
“念完了。”
“县衙哪条文写着，给牲口治病要交村长一半？”
赵大彪喝道：
“我爹说的是村规！”
“你爹方才说保结，还说替我去县里说话。”
赵北走到长凳前。
“县衙条文拿来。上头真有这一条，我认。”
赵有财把手杖横在膝上。
“乡里有乡里的章法，事事都搬县衙，村长还管什么？”
“行，那就按村规。”
赵北指向文书。
“谁给我作保？”
“我爹。”
“牲口治死，村长赔多少？”
赵大彪张口便道：
“你治死的，凭什么我家赔？”
“文书上说担保。”
“担的是村里的名声！”
“名声能买牛？”
晒谷场传出几声咳嗽。
赵北继续问：
“牛值十块银元，我治死了，苦主找我赔。你拿走一半诊费，出几块？”
赵有财脸上的肉往下沉。
“你休想拿话套我。治死了，自然由你赔。”
“那你保了什么？”
“保你能在村里行医。”
“谁不许我行医？”
赵有财握着手杖，拇指一下下按着杖头。
这句话再往下接，便成了他不许。
村民请谁看牲口，本就没报村长的规矩。过去有游方的牲口倌进村，顶多留口饭，从未交过半份诊费。
赵北解下粮袋，放在晒谷场中央。
袋底落下时，尘土朝两边散开。
“这里差两碗才满一斗，是老栓叔给我的诊费。”
赵老栓在人群里接话。
“差的七日后补。”
赵北踩住粮袋的系绳。
“青皮牛若瘸一辈子，这斗米我退。牛若因我开的伤口死了，我赔。”
他看向赵有财。
“治死了算我的，治活了凭什么分你？你若替我赔死畜，我给你一半。你若不赔，这钱与你无关。”
赵有财没碰那袋米。
赵大彪朝四周喊：
“别听他绕！今日按印，村里还能护着你们。谁家牲口让他治死，可别哭着来敲门。”
养驴的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村长，你又不赔，我按了有啥用？”
另一个村民蹲在谷场边。
“按了还得多交粮。”
“赵北治不了会先说，老栓家的牛治不了，他也不收。”
“昨夜大黄快断气了，村里也没赔赵北一头牛。”
话头一开，后排的人接了起来。
声音并不高，句句绕着粮和牲口打转。谁都不愿替赵北出头，可谁也不肯先把手按进印泥。
赵大彪捧着印泥盒站了半晌，盒里的红泥让太阳晒得发亮。
赵有财站起身，把文书卷进手里。
“既然各家都愿意自担，那便自担。”
他走到公井旁，用手杖点住井沿。
“从今日起，赵北治牲口，不准取公井的水。谁替他取，谁家一并停水三日。”
井边几只木桶碰在一起。
赵北看着辘轳上的麻绳。大黄的伤口要洗，诊治也离不开水，这一手比抢半斗米更难应付。
井能卡，河沟却卡不住，只是远了两里。多走路，多费时，遇上急症便要丢命。
赵有财收起印泥。
“散了。”
树后的灰骡忽然踢翻水槽。
木槽滚出几尺，骡子拧着脖子咬向腹侧。缰绳勒进树皮，它又朝前蹿，绳结崩开，半截麻绳甩上车辕。
“拦住！”
赵大彪扑过去抓缰绳。
灰骡一脚扫来，蹄尖擦过他大腿。赵大彪摔进粮筐，木条卡住腰，半天爬不出来。
灰骡冲到谷场中央，前腿跪下，身体朝地上倒。它翻过一圈，四蹄乱蹬，肚皮沾满干土。
赵有财扔下手杖。
“把它拉起来，别让它滚！”
两名跟班抓住缰绳，灰骡抬头撞开一人，腹部接连抽动。
赵有财朝人群喊：
“去东沟请孙牲口倌，快去！”
一个年轻人跑出十来步，又被人叫住。
“孙老头昨儿去岳家庄了，三日才回！”
赵有财转向另一边。
“套车，去邻村找！”
“骡子就在车边，拿啥套？”
灰骡又朝地上翻，后蹄踢中空粮筐，木条断成两截。
赵北拎起粮袋，转身朝晒谷场外走。
身后传来手杖落地的响声。
“赵北。”
赵北停下。
赵有财胸口起伏，半截裤腿让骡蹄带起的土染黄。
赵北没回到骡子身边。
“你确定要请我？”
赵有财看着地上翻滚的灰骡，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脸。
那个“请”字在他舌根压了半晌。
“请。”
赵北转过身，先把粮袋交给赵老栓。
“普通牲口，三十文。”
他抬手指向灰骡。
“你家的，六十文，先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