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这头骡子得加钱
“六十文？”
赵大彪从破粮筐里爬出来，裤腰上还挂着半根木条。
“你抢钱啊？”
灰骡在地上翻过半圈，脊背撞起灰土。两名跟班拉着缰绳，鞋底一路往前滑。
赵北站在粮袋旁。
“嫌贵，等孙牲口倌回来。”
赵有财捡起手杖。
“老栓家的牛，你收一斗小米。今日粮价，一斗也就三十文上下。”
“所以你家六十文。”
“凭什么翻一倍？”
“昨晚搜屋，今日抽成，刚才封井。”
赵北扳下一根手指，说一件算一件。
“给你家治病，要防着你儿子插手，还要防着你赖账。费的工夫多，价钱自然高。”
赵大彪从地上抓起半块土坷垃，刚要扔，灰骡又甩来一蹄。他忙往旁边躲，土坷垃砸在自家车轮上。
人群里冒出笑声。
赵有财走到灰骡旁边，伸手摸向腹部。骡子抬起后腿，他立刻撤手。
“先治。治活了，我给。”
“先付。”
“你还怕我赵家欠你六十文？”
“怕。”
赵北答得很快。
“昨日三斗粮的借据还没拿来。旧账都说不全，我凭什么赊新账？”
赵有财看了赵大彪一眼。
赵大彪摸了摸腰间，掏出一串铜钱。钱串不满，他数了十几枚，便把绳扣攥回掌中。
“先给三十文。剩下的等骡子站稳。”
赵北没接。
灰骡的腹部又抽了几下，嘴唇往上翻，牙床露出一片。它试着起身，前腿刚撑住便再次跪下。
赵老栓抱着粮袋，往赵北身边靠了半步。
“再滚下去，肠子会不会拧？”
“有这个可能。”
“那…………”
“价钱得先说死。”
赵北盯着骡子的动作。
病畜要救，规矩也得立。今日因心急退一步，往后全村都会拿急症压价。更麻烦的是赵有财，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便能拖成一场口水官司。
人可以等，骡子的肠子等不了太久。
赵北抬手指向文书。
“加一句。先收三十文，骡子不再翻滚，再收三十文。治疗中谁敢放血、灌酒、喂偏方，我收手，钱不退。”
赵有财把文书递给识字的村民。
“写。”
那人找来炭条，在纸背添了两行。
赵北接过三十枚铜钱，数过一遍，装进粮袋侧边的小布兜。
“老栓叔，替我看着文书。”
“成。”
赵北走向灰骡，先让两名跟班把缰绳缩短。
“别拽头。它疼得厉害，越拽越翻。”
赵大彪指向骡子颈侧。
“老法子从这里放血。血一出，邪热就散了。”
“你来放？”
赵北把剔骨刀递过去。
赵大彪没接。
“骡子是我家的，凭什么我动手？”
“这话说得顺耳。”
赵北收回刀。
“既然请我，就按我的法子来。”
他蹲在灰骡腹侧，手掌贴上肋后。骡子的腹部并未鼓成大黄那般，右侧有气，左侧的肠音却很少。
赵北掀开骡唇，看了牙龈，又按住脉处数了片刻。
骡子频频回头咬腹，身上出汗，四蹄仍有力。痛来得急，间歇也短，肠扭转不能排除。
他闻到骡嘴边的酸味，指腹还粘上半粒软豆。
“昨夜喂的什么？”
赵有财答道：
“干草，麸皮。”
“豆子呢？”
“没喂。”
赵北捏起那半粒豆，摊在掌心。
“它自己长出来的？”
赵有财朝木车看去。车板缝里还卡着几粒泡胀的黄豆，旁边倒着一只破口麻袋。
赵大彪把麻袋踢进车底。
“昨夜下雨，豆袋沾了水。我拴骡子时没留意。”
“吃了多少？”
“谁会数骡子吃豆？”
赵北抓住缰绳，示意众人让开。
“把它拉起来。”
两名跟班一左一右拽绳。灰骡挣扎两回，总算撑住四条腿。
赵北把缰绳递给赵老栓。
“牵着走，绕晒谷场，别跑。”
赵老栓接过缰绳。
“它要倒呢？”
“拉住头，赶它往前。别让它躺。”
赵大彪拦到前面。
“不下刀，也不放血，就牵着转圈？”
“走动能减轻积气，也能拦住它打滚。”
“六十文买几圈路？”
“你请的是我，还是请一把刀？”
赵大彪抬手指着大黄留下的竹管伤法。
“昨夜你给牛开口，今日为何不敢？”
“刀是救命的，不是给人看的。该下刀时我不躲，不该下刀时谁逼也没用。”
赵北拍了拍骡子颈侧。
“走。”
赵老栓牵着灰骡绕场。骡子起初每走几步便要屈膝，赵北用肩抵住它的胸前，把它推回正路。
村民跟着移动，围成半圈。
“光走能治肚疼？”
“我家孩子肚疼也走过，越走越疼。”
“孩子能拿来跟骡子比？你家孩子吃一麻袋草？”
“你家孩子才吃草。”
赵有财站在树下，手杖在土里戳出一个又一个坑。
灰骡绕了两圈，腹痛仍未减。它猛抬前蹄，险些踩中赵北肩膀。
赵老栓扯住缰绳。
“压不住了！”
“靠墙，别让它侧倒。”
几个人合力把灰骡牵到晒谷场边的土墙下。骡子贴墙刨地，汗水顺着腹线往下滴。
赵大彪看了看日头。
“一炷香都快过去了。你到底会不会治？”
赵北没理他，手掌重新按过灰骡腹部。
气还在走，没彻底堵死。持续翻滚才最危险，先止住折腾，再设法排气。
“谁家有木香、厚朴？”
人群中有人答：
“我家有厚朴，去年给我娘抓药剩的。”
另一人跟着开口：
“木香去赵家找。他家药柜里有，村长前阵子胃疼用过。”
众人全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朝跟班摆手。
“去拿。”
赵北补了一句：
“各取一小块，别拿成别的。再烧半锅温水。”
赵有财横过手杖。
“公井的水，你不能用。”
赵北指向灰骡。
“那就用你家水缸里的。你的规矩，总不会连自家骡子也渴着。”
人群里又传出笑声。
赵有财的手杖压住一块碎石。
“去我家取水。”
药材很快拿来。赵北闻过气味，让人用石臼捣碎，温水分次冲泡。
浓酒也被赵大彪提了过来。
“酒能通气，一块灌。”
赵北抬手挡住酒坛。
“文书写了，谁掺别的，我立刻停手。”
“酒是我家的，骡子也是我家的。”
“死了算谁的？”
赵大彪提着酒坛，脚没再往前。
赵有财伸手夺过坛子，放到车上。
“按他的来。”
赵北用木棍缠布，压住骡舌一侧，让人抬高骡头。药汤顺着口角分几回灌入，每次只进一小碗。
灰骡咳了两声，药水从鼻孔呛出少许。
“放低，等它吞。”
赵老栓托着骡头。
“全灌进去？”
“先一半。”
“剩下的呢？”
“看它肚子回不回声。”
赵北取下木棍，掌根压住右腹，从后向前推揉。灰骡试着踢腹，他避开蹄子，换到肩胛后继续按。
一刻钟过去，灰骡仍在出汗，翻滚的间隔却拉长了。
赵大彪捏着剩余的钱串。
“站着也叫治好？”
“文书写的是不再翻滚。”
“它只是没力气滚。”
赵北把缰绳塞给他。
“你牵一圈，看看它还有没有力气。”
赵大彪朝骡子后腿瞄了一眼，没接。
赵老栓牵骡继续走。
走到第三圈，灰骡腹中传出咕噜声。起初只有一下，隔了几步，肚腹又接连响起来。
几个养牲口的村民凑近。
“肠子响了。”
“刚才半天听不着动静。”
“它要拉粪？”
灰骡停下脚，尾巴抬起。
围在后头的人立刻往两边躲。骡子排出几团稀粪，里面混着未嚼碎的豆粒，紧接着又放出一串长气。
臭气漫过晒谷场。
有人捂住鼻子骂。
“站上风口去，赵老栓，你牵骡子怎么专朝人堆里带？”
赵老栓咧着嘴，把灰骡牵远。
“刚才都等着看，这会儿别跑啊。”
灰骡走了几步，腹部又响。它不再回头咬肚子，前腿也能站稳了。
赵北摸过腹侧，叫人把剩下的药汤灌完。
“还没痊愈。今日停料，只给少量温水，晚上喂一把干草。再翻滚，马上叫我。”
赵有财走到骡子面前，拽了拽缰绳。
灰骡跟着走出两步。
“还差三十文。”
赵北伸出手。
赵大彪把钱串塞回腰里。
“你自己都说没痊愈。等明日能吃料再给。”
赵北从赵老栓手中取回文书，展开给旁边识字的村民。
“念第二行。”
那人指着炭字。
“骡子不再翻滚，再付三十文。”
赵大彪指向灰骡。
“谁能保它一会儿不滚？”
“能不能保，是明日的事。今日这一笔，只算眼下。”
赵北将文书递到赵有财面前。
“村长立的字，村长家先不认？”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自家牲口上。
“赵家都能拖钱，咱们以后也等七八天再给。”
“那老栓家的两碗米更不用补了。”
赵老栓立刻摆手。
“我的账是我的账，七日后该补就补。”
赵有财朝赵大彪伸出手。
“拿来。”
“爹，骡子还…………”
“拿来。”
赵大彪把钱串摘下，数出三十枚。数到末尾时，他故意多停了一会儿，铜钱一枚一枚丢进赵北掌中。
赵北当众数完，装进布兜。
“往后赵家的牲口，先付后治，诊费双份。”
赵大彪抬脚要追，被赵有财的手杖拦住。
“让他走。”
赵有财牵过灰骡。
“六十文买一次运气，未必次次都值。”
赵北把粮袋背到肩上。
“下回嫌贵，先把孙牲口倌请回村里供着。”
村民跟着赵北往晒谷场外走，七嘴八舌报起自家牲口的毛病。养驴的汉子抢到最前，非要拉赵北去看驴背。
赵北先回家放下粮和铜钱，又提了剔骨刀、麻布和草绳。绕过公井时，他拎着空水桶朝河沟走。
张铁柱正蹲在铁匠棚外修锄头，肩上落着炭灰。
他用锤头敲了敲砧面。
“赵兽医，过来瞧样东西。”
赵北走进棚内。
砧台上摆着一根烧红后打细的铁条，一头削尖，另一头卷成圆环。做工粗，长度却合用。
“探伤口的？”
张铁柱放下锤子。
“今日看你给骡子治病，刀带了，愣是没用。我琢磨你缺的不光是刀。”
赵北拿起铁条，在指间转了半圈。
“尖头太粗，伸进蹄底会伤好肉。还得有弯钩，钩草刺。刀刃也要窄些，削蹄时省力。”
“画出来。”
张铁柱递来半块炭。
赵北在木板上画了三样器具，标出长短、弯曲位置和握柄宽度。
张铁柱看了半天。
“工钱咋算？”
“我今日挣了六十文。”
“全给我？”
“你想得挺美。”
赵北在探针旁补了一道尺寸。
“先记账。你家的牲口往后出一次诊，抵一件工钱。铁料另算，我不占你便宜。”
张铁柱把木板立到墙边。
“成。三日给你第一件。”
天色压下来时，铁匠棚里升起炉火。
赵北提水回村，公井旁已经没人。走过赵家院墙时，他听见灰骡在槽边打响鼻，赵有财正叫人把湿豆全搬进屋。
赵大彪却没在院里。
村西的小路上，他背着包袱，踩着暮色往清河镇赶。走到岔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沟村，把写有赵北名字的纸塞进怀里。
第二日清早，柳沟村的狗叫成一片。
三匹马沿土路冲进村口，马鞍旁都挂着刀。为首的汉子翻身落地，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人。
他环顾四周，开口便问：
“谁是拿竹管给牛放气的赵北？”
赵大彪从破粮筐里爬出来，裤腰上还挂着半根木条。
“你抢钱啊？”
灰骡在地上翻过半圈，脊背撞起灰土。两名跟班拉着缰绳，鞋底一路往前滑。
赵北站在粮袋旁。
“嫌贵，等孙牲口倌回来。”
赵有财捡起手杖。
“老栓家的牛，你收一斗小米。今日粮价，一斗也就三十文上下。”
“所以你家六十文。”
“凭什么翻一倍？”
“昨晚搜屋，今日抽成，刚才封井。”
赵北扳下一根手指，说一件算一件。
“给你家治病，要防着你儿子插手，还要防着你赖账。费的工夫多，价钱自然高。”
赵大彪从地上抓起半块土坷垃，刚要扔，灰骡又甩来一蹄。他忙往旁边躲，土坷垃砸在自家车轮上。
人群里冒出笑声。
赵有财走到灰骡旁边，伸手摸向腹部。骡子抬起后腿，他立刻撤手。
“先治。治活了，我给。”
“先付。”
“你还怕我赵家欠你六十文？”
“怕。”
赵北答得很快。
“昨日三斗粮的借据还没拿来。旧账都说不全，我凭什么赊新账？”
赵有财看了赵大彪一眼。
赵大彪摸了摸腰间，掏出一串铜钱。钱串不满，他数了十几枚，便把绳扣攥回掌中。
“先给三十文。剩下的等骡子站稳。”
赵北没接。
灰骡的腹部又抽了几下，嘴唇往上翻，牙床露出一片。它试着起身，前腿刚撑住便再次跪下。
赵老栓抱着粮袋，往赵北身边靠了半步。
“再滚下去，肠子会不会拧？”
“有这个可能。”
“那…………”
“价钱得先说死。”
赵北盯着骡子的动作。
病畜要救，规矩也得立。今日因心急退一步，往后全村都会拿急症压价。更麻烦的是赵有财，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便能拖成一场口水官司。
人可以等，骡子的肠子等不了太久。
赵北抬手指向文书。
“加一句。先收三十文，骡子不再翻滚，再收三十文。治疗中谁敢放血、灌酒、喂偏方，我收手，钱不退。”
赵有财把文书递给识字的村民。
“写。”
那人找来炭条，在纸背添了两行。
赵北接过三十枚铜钱，数过一遍，装进粮袋侧边的小布兜。
“老栓叔，替我看着文书。”
“成。”
赵北走向灰骡，先让两名跟班把缰绳缩短。
“别拽头。它疼得厉害，越拽越翻。”
赵大彪指向骡子颈侧。
“老法子从这里放血。血一出，邪热就散了。”
“你来放？”
赵北把剔骨刀递过去。
赵大彪没接。
“骡子是我家的，凭什么我动手？”
“这话说得顺耳。”
赵北收回刀。
“既然请我，就按我的法子来。”
他蹲在灰骡腹侧，手掌贴上肋后。骡子的腹部并未鼓成大黄那般，右侧有气，左侧的肠音却很少。
赵北掀开骡唇，看了牙龈，又按住脉处数了片刻。
骡子频频回头咬腹，身上出汗，四蹄仍有力。痛来得急，间歇也短，肠扭转不能排除。
他闻到骡嘴边的酸味，指腹还粘上半粒软豆。
“昨夜喂的什么？”
赵有财答道：
“干草，麸皮。”
“豆子呢？”
“没喂。”
赵北捏起那半粒豆，摊在掌心。
“它自己长出来的？”
赵有财朝木车看去。车板缝里还卡着几粒泡胀的黄豆，旁边倒着一只破口麻袋。
赵大彪把麻袋踢进车底。
“昨夜下雨，豆袋沾了水。我拴骡子时没留意。”
“吃了多少？”
“谁会数骡子吃豆？”
赵北抓住缰绳，示意众人让开。
“把它拉起来。”
两名跟班一左一右拽绳。灰骡挣扎两回，总算撑住四条腿。
赵北把缰绳递给赵老栓。
“牵着走，绕晒谷场，别跑。”
赵老栓接过缰绳。
“它要倒呢？”
“拉住头，赶它往前。别让它躺。”
赵大彪拦到前面。
“不下刀，也不放血，就牵着转圈？”
“走动能减轻积气，也能拦住它打滚。”
“六十文买几圈路？”
“你请的是我，还是请一把刀？”
赵大彪抬手指着大黄留下的竹管伤法。
“昨夜你给牛开口，今日为何不敢？”
“刀是救命的，不是给人看的。该下刀时我不躲，不该下刀时谁逼也没用。”
赵北拍了拍骡子颈侧。
“走。”
赵老栓牵着灰骡绕场。骡子起初每走几步便要屈膝，赵北用肩抵住它的胸前，把它推回正路。
村民跟着移动，围成半圈。
“光走能治肚疼？”
“我家孩子肚疼也走过，越走越疼。”
“孩子能拿来跟骡子比？你家孩子吃一麻袋草？”
“你家孩子才吃草。”
赵有财站在树下，手杖在土里戳出一个又一个坑。
灰骡绕了两圈，腹痛仍未减。它猛抬前蹄，险些踩中赵北肩膀。
赵老栓扯住缰绳。
“压不住了！”
“靠墙，别让它侧倒。”
几个人合力把灰骡牵到晒谷场边的土墙下。骡子贴墙刨地，汗水顺着腹线往下滴。
赵大彪看了看日头。
“一炷香都快过去了。你到底会不会治？”
赵北没理他，手掌重新按过灰骡腹部。
气还在走，没彻底堵死。持续翻滚才最危险，先止住折腾，再设法排气。
“谁家有木香、厚朴？”
人群中有人答：
“我家有厚朴，去年给我娘抓药剩的。”
另一人跟着开口：
“木香去赵家找。他家药柜里有，村长前阵子胃疼用过。”
众人全看向赵有财。
赵有财朝跟班摆手。
“去拿。”
赵北补了一句：
“各取一小块，别拿成别的。再烧半锅温水。”
赵有财横过手杖。
“公井的水，你不能用。”
赵北指向灰骡。
“那就用你家水缸里的。你的规矩，总不会连自家骡子也渴着。”
人群里又传出笑声。
赵有财的手杖压住一块碎石。
“去我家取水。”
药材很快拿来。赵北闻过气味，让人用石臼捣碎，温水分次冲泡。
浓酒也被赵大彪提了过来。
“酒能通气，一块灌。”
赵北抬手挡住酒坛。
“文书写了，谁掺别的，我立刻停手。”
“酒是我家的，骡子也是我家的。”
“死了算谁的？”
赵大彪提着酒坛，脚没再往前。
赵有财伸手夺过坛子，放到车上。
“按他的来。”
赵北用木棍缠布，压住骡舌一侧，让人抬高骡头。药汤顺着口角分几回灌入，每次只进一小碗。
灰骡咳了两声，药水从鼻孔呛出少许。
“放低，等它吞。”
赵老栓托着骡头。
“全灌进去？”
“先一半。”
“剩下的呢？”
“看它肚子回不回声。”
赵北取下木棍，掌根压住右腹，从后向前推揉。灰骡试着踢腹，他避开蹄子，换到肩胛后继续按。
一刻钟过去，灰骡仍在出汗，翻滚的间隔却拉长了。
赵大彪捏着剩余的钱串。
“站着也叫治好？”
“文书写的是不再翻滚。”
“它只是没力气滚。”
赵北把缰绳塞给他。
“你牵一圈，看看它还有没有力气。”
赵大彪朝骡子后腿瞄了一眼，没接。
赵老栓牵骡继续走。
走到第三圈，灰骡腹中传出咕噜声。起初只有一下，隔了几步，肚腹又接连响起来。
几个养牲口的村民凑近。
“肠子响了。”
“刚才半天听不着动静。”
“它要拉粪？”
灰骡停下脚，尾巴抬起。
围在后头的人立刻往两边躲。骡子排出几团稀粪，里面混着未嚼碎的豆粒，紧接着又放出一串长气。
臭气漫过晒谷场。
有人捂住鼻子骂。
“站上风口去，赵老栓，你牵骡子怎么专朝人堆里带？”
赵老栓咧着嘴，把灰骡牵远。
“刚才都等着看，这会儿别跑啊。”
灰骡走了几步，腹部又响。它不再回头咬肚子，前腿也能站稳了。
赵北摸过腹侧，叫人把剩下的药汤灌完。
“还没痊愈。今日停料，只给少量温水，晚上喂一把干草。再翻滚，马上叫我。”
赵有财走到骡子面前，拽了拽缰绳。
灰骡跟着走出两步。
“还差三十文。”
赵北伸出手。
赵大彪把钱串塞回腰里。
“你自己都说没痊愈。等明日能吃料再给。”
赵北从赵老栓手中取回文书，展开给旁边识字的村民。
“念第二行。”
那人指着炭字。
“骡子不再翻滚，再付三十文。”
赵大彪指向灰骡。
“谁能保它一会儿不滚？”
“能不能保，是明日的事。今日这一笔，只算眼下。”
赵北将文书递到赵有财面前。
“村长立的字，村长家先不认？”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自家牲口上。
“赵家都能拖钱，咱们以后也等七八天再给。”
“那老栓家的两碗米更不用补了。”
赵老栓立刻摆手。
“我的账是我的账，七日后该补就补。”
赵有财朝赵大彪伸出手。
“拿来。”
“爹，骡子还…………”
“拿来。”
赵大彪把钱串摘下，数出三十枚。数到末尾时，他故意多停了一会儿，铜钱一枚一枚丢进赵北掌中。
赵北当众数完，装进布兜。
“往后赵家的牲口，先付后治，诊费双份。”
赵大彪抬脚要追，被赵有财的手杖拦住。
“让他走。”
赵有财牵过灰骡。
“六十文买一次运气，未必次次都值。”
赵北把粮袋背到肩上。
“下回嫌贵，先把孙牲口倌请回村里供着。”
村民跟着赵北往晒谷场外走，七嘴八舌报起自家牲口的毛病。养驴的汉子抢到最前，非要拉赵北去看驴背。
赵北先回家放下粮和铜钱，又提了剔骨刀、麻布和草绳。绕过公井时，他拎着空水桶朝河沟走。
张铁柱正蹲在铁匠棚外修锄头，肩上落着炭灰。
他用锤头敲了敲砧面。
“赵兽医，过来瞧样东西。”
赵北走进棚内。
砧台上摆着一根烧红后打细的铁条，一头削尖，另一头卷成圆环。做工粗，长度却合用。
“探伤口的？”
张铁柱放下锤子。
“今日看你给骡子治病，刀带了，愣是没用。我琢磨你缺的不光是刀。”
赵北拿起铁条，在指间转了半圈。
“尖头太粗，伸进蹄底会伤好肉。还得有弯钩，钩草刺。刀刃也要窄些，削蹄时省力。”
“画出来。”
张铁柱递来半块炭。
赵北在木板上画了三样器具，标出长短、弯曲位置和握柄宽度。
张铁柱看了半天。
“工钱咋算？”
“我今日挣了六十文。”
“全给我？”
“你想得挺美。”
赵北在探针旁补了一道尺寸。
“先记账。你家的牲口往后出一次诊，抵一件工钱。铁料另算，我不占你便宜。”
张铁柱把木板立到墙边。
“成。三日给你第一件。”
天色压下来时，铁匠棚里升起炉火。
赵北提水回村，公井旁已经没人。走过赵家院墙时，他听见灰骡在槽边打响鼻，赵有财正叫人把湿豆全搬进屋。
赵大彪却没在院里。
村西的小路上，他背着包袱，踩着暮色往清河镇赶。走到岔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沟村，把写有赵北名字的纸塞进怀里。
第二日清早，柳沟村的狗叫成一片。
三匹马沿土路冲进村口，马鞍旁都挂着刀。为首的汉子翻身落地，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人。
他环顾四周，开口便问：
“谁是拿竹管给牛放气的赵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