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二十两买你的手

我在明末当兽医 · 阎罗不加班 · 第6章 · 37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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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拿竹管给牛放气的赵北?”

马蹄停在村口,黄狗钻进柴垛,只露出半截尾巴。

为首汉子腰间挂刀,刀鞘磨掉几块黑漆,身后两人一高一矮,各牵一匹马。三匹马跑过长路,鼻孔喷着白气,鞍旁全沾了泥。

村民隔着篱笆往外看,没人接话。

赵有财披着衣裳赶来,赵大彪跟在后头。父子俩从村西回来,鞋底还带着清河镇官道上的黄泥。

“马爷来得真早。”

赵有财拱了拱手。

“柳沟村拢共没几户人,您说的赵北就住前头。”

马三刀没下马。

“你是村长?”

“村里的事,我能说几句。”

“那就叫人。”

赵有财朝围观的村民扫了一圈。

“去,把赵北喊来。就说清河镇马场的马爷请他。”

赵大彪抢着开口。

“爹,这话可得先讲透。他会的法子邪门,拿竹管往牛肚子里扎,昨日又把蹄子削得往外流脓。村里人没见过世面,才让他糊弄住。”

马三刀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高个随从。

“我问的是人在哪儿。”

赵大彪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赵北从人群后走来,肩上搭着一块旧麻布。他清早正在河沟取水,桶还放在路边,裤脚沾着湿泥。

“我就是赵北。”

马三刀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年纪不大。”

“牲口得病不看年纪。”

“嘴倒不笨。”

马三刀抬手指向身后的坐骑。

“清河镇马场有匹种马,名叫赤电。三天没正经吃料,腹疼,出汗,腿脚还打摆。孙牲口倌去看过,镇上两个养马的也开过药,越治越坏。”

赵北没有去碰马。

“它在哪儿?”

“马场。”

“先把症状说全。”

马三刀拿刀鞘拨开衣摆。

“我若能说全,还来找你做什么?”

这话不算客气,却也没错。

赵北蹲下,捡起一块碎石,将鞋底的湿泥刮掉。

“没见马,我不给话。”

赵有财站到马三刀身边。

“马爷,他昨日也这么说。说得满,收粮也快。真问到根上,便拿没见牲口推脱。”

赵老栓从人群里挤出来。

“我家青皮牛是他治的,蹄子今早已经敢落地。”

“敢落地算什么?”

赵大彪扯开嗓门。

“过七天烂不烂,谁说得准。”

赵老栓还要争,赵北抬手拦了一下。

马三刀没有看赵有财父子。他接过高个随从手里的缰绳,把自己的坐骑往前牵了两步。

“妖法也好,运气也罢,马场不养闲人。”

“先看这匹。”

坐骑是一匹青骢,胸宽腿长,毛色养得亮。马三刀拍了拍马颈,青骢朝旁边挪开,左后蹄在土上刨了两下。

“看什么?”

赵北问。

“你若真会看牲口,便说说它有什么毛病。”

“现在没病。”

赵大彪笑出声。

“这也叫本事?能驮着你跑进村,谁看不出没病。”

马三刀的手搭在刀柄旁。

“接着说。”

赵北绕着青骢走了半圈。他没先摸腿,先看马蹄,又抬头看鞍。

左侧镫带比右侧短了半指,鞍垫左边压得更薄。青骢站立时,左后腿稳稳撑住,右后蹄隔一会儿便往前挪。

他托起右后蹄。

青骢立刻甩尾,腿往回收。赵北没有硬拽,顺着力道把蹄子放回地上,再蹲到后侧看蹄铁。

右后蹄铁外缘磨得浅,前端却缺了一小角。左后蹄铁磨损更重,蹄壁也比另一侧厚。

赵北用掌侧按过右后腿肌肉。靠近臀下的位置少了些肉,左右摸起来不对称。

马三刀没催。

两个随从也站住了,缰绳一动不动。

“右后腿伤过。”

赵北拍掉手上的土。

“伤在膝下,拖了几个月。如今能跑,发力还不敢使足。骑它的人怕右腿再伤,常把身子压向左边,左镫也收短了。”

他指了指鞍垫。

“再这么骑,右腿未必先坏,左腿要先累出毛病。”

高个随从低头看向马三刀的左脚。

马三刀把脚从马镫旁移开。

“哪年伤的?”

“旧伤看不出年月。蹄铁换过几回,腿上的肉还没长齐,少说半年。”

“去年秋天。”

马三刀伸手摸过青骢右后腿。

“从石坡上滑下去,伤后歇了两个多月。镇上的人说已经养好。”

“能跑叫能用?左右发力一样才叫养好。”

赵有财脸上的肉垂了下来。

赵大彪朝随从瞪了一眼。那名随从没接他的视线,只把马缰往掌中绕了一圈。

马三刀松开青骢,走到赵北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

“赤电值多少,我不跟你讲。”

“治活,二十两银子。”

村口几户人家的门全开了。

有人吸了口凉气,又赶紧拿袖子遮住嘴。二十两够买下几头耕牛,赵北那间漏雨的屋子拆了重盖,钱都未必花得完。

赵北没有接价。

“治死怎么算?”

马三刀拍了拍刀鞘。

“你若胡乱下药,坏了它的命,我不杀你。”

“留你一张嘴吃饭,双手留下。”

赵老栓往前跨了半步。

“马爷,看牲口哪有包活的。赤电已经让几个人治过,旧账也算赵北头上?”

“我没问你。”

马三刀偏过脸。

“再走一步,你替他去?”

赵老栓的脚停在原处。

赵有财拄着手杖走近。

“马爷放心。赵北是柳沟村的人,他若接了这桩事,我们都能作证。该赏该罚,您照规矩办。”

赵大彪跟着点头。

“他昨儿收钱时可硬气了。马爷给二十两,他没理由不去。”

赵北看向赵有财。

这老东西借刀借得省事。赵北不去,马三刀不会空手回镇;赵北去了,治不好便丢双手。

左右都不用赵家出力。

拒绝也挡不住。三匹马已经进村,腰间还挂着刀。真在村口翻脸,大黄、房子、粮袋都留在这里,赵有财能有十种法子把事推到他身上。

赵北把麻布从肩上取下。

“我有三个条件。”

马三刀问:

“你还敢讲条件?”

“二十两买的是治马,买不了瞎话。”

赵北竖起一根手指。

“先让我看马。能治,我接;病已经拖到没法救,我当面说清。”

第二根手指立起。

“我接手后,马厩里的人听我安排。谁喂料,谁送水,谁碰药,都得过我的手。”

第三根手指跟着立起。

“我说停手,便停手。赤电若死在前面几个人留下的伤里,账不能压给我。”

赵有财马上接话。

“马爷,他这是给自己找退路。马没治好,他一句早就没救,二十两照样惦记。”

“治不活,我不要钱。”

赵北把三根手指收回。

“你也别碰我的手。”

马三刀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怕断手?”

赵北低头,把旧麻布重新叠好。

“怕。”

“所以我不拿没把握的话骗你。”

马三刀用拇指推开半寸刀格,露出一线刃口,又压了回去。

“行。”

“治活,二十两。治不活,你没钱拿。要是让我看出你存心拖延,或拿赤电试手,条件全作废。”

“还有一条。”

“说。”

“赵家父子不进马厩。”

赵大彪立刻骂道:

“你凭什么拦我?”

“你会放血,会灌酒,还会搜药。”

赵北看向马三刀。

“骡子腹疼时他都敢提酒坛。赤电若交给我,我不想一回头又多出一碗祖传偏方。”

围观的人笑了几声。

马三刀看向赵大彪。

“你去过我马场?”

赵大彪喉结动了一下。

“清河镇谁没去过。我替村里办事,路过几回。”

“那就别进。”

马三刀转身取缰绳。

“给你一炷香收拾。过时,我进屋替你拿。”

赵北转身往家走。

赵老栓追到他旁边。

“真去?”

“不去,他们也不会当没来过。”

“二十两烫手。”

“钱还没进兜,先惦记烫不烫,早了。”

赵北脚下没停。

“帮我看几天大黄。”

赵家牛棚里,大黄正在吃干草。腹侧伤口已经收住,只在布边渗出一点淡红。它听见脚步,抬头撞了撞木栏。

张铁柱从后墙翻进院子,怀里抱着一卷麻布。

“赶上了。”

他把麻布摊在草垛上。

探针磨得细,末端收成钝尖。窄刀只有两指宽,刀背厚,刃口顺着前端弯下。旁边还放着一枚带倒钩的小铁具,手柄缠了麻绳。

赵北拿起探针,用指腹试过尖端。

“说三日,怎么今日就打好了?”

“昨晚炉火没停。”

张铁柱搓去掌上的炭末。

“刀还没磨透,路上别拿它切硬东西。工钱记着,一件也不能少。”

“你倒会挑时候讨账。”

“你跟三把刀走,我不趁现在说,回头找谁收?”

赵北将探针、窄刀、倒钩、旧剔骨刀和竹管逐件排好。煮过的麻布叠成两层,器具卷在里头,再用草绳扎住两端。

张铁柱看向院外。

“带刀的人来请郎中,清河镇的规矩长得挺别致。”

“也可能是押犯人,顺路让我看匹马。”

赵北把工具卷背到肩上,取出粮袋交给张铁柱。

“铜钱给你十文,先抵铁料。”

“你挣了六十文,就剩五十。”

“够吃几天。”

“二十两呢?”

“那钱还拴在马槽里,能不能牵回来,两说。”

大黄又顶了一下木栏。

赵北解开缰绳,递给赵老栓。

“伤口每日用烧开放凉的水洗。布湿了就换,别让它吃湿苜蓿,温水也别给太多。”

赵老栓接过缰绳。

“你若三天不回,我去镇上找你。”

“别去。”

赵北看了看院门外的马三刀。

“我真有事,你去了只会多一张吃饭的嘴。”

赵老栓骂了一句。

“都这会儿了还说混账话。”

“看好牛。”

赵北在大黄额头拍了两下,转身出门。

马三刀已经上马。高个随从牵来一匹空鞍黄马,缰绳扔到赵北面前。

“会骑吗?”

“摔不死。”

赵北踩镫上马,黄马朝前蹿了两步。他压住缰绳,身体在鞍上颠了几下才坐稳。

马三刀看了一眼。

“手会看马,屁股不会骑马。”

“各管各的,没耽误吃饭。”

一行人出了柳沟村。

赵有财站在村口,手杖压着土路。赵大彪落后几步,挨近那名矮个随从。

两人都没说话。

矮个随从整理鞍旁草料袋时,右手在袋口敲了两下。赵大彪抬脚踩住一块石头,也敲了两下鞋尖。

赵北从他们身边经过,视线落在那只右靴上。

靴帮沾着红泥。

柳沟到清河镇的官道全是黄土,今早也没下雨。其余两匹马的蹄边同样只有黄泥。红泥嵌进鞋跟缝里,已经干透,边上粘着几根切碎的谷秆。

赵北收回视线,催黄马跟上。

官道绕着麦地往东。路上遇见两辆运草的驴车,车夫见到马三刀,早早把车赶进路边浅沟。

走出五里,马三刀忽然问:

“你为何不问赤电是谁的?”

“进了你的马场,算你的。”

“它要是另有主人呢?”

“二十两谁给我,我听谁讲规矩。”

马三刀笑了一声。

“你这人认钱。”

“认钱省事。人情说变就变,银子掉地上还会响。”

“赤电若活,你得到的可不止银子。”

“先让我见到马。”

马三刀没再开口。

午后,清河镇的土墙出现在路头。马场建在镇北,几排长棚连着大片围栏,草料垛高过院墙。

矮个随从先下马开门。右靴踩过门槛,红泥与院内地面一个颜色。

赵北牵马进院。

马厩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栏门跟着晃了两下。

又一声。

一匹通体赤红的种马用肩撞上木栏,鼻孔喷出白沫,四条腿在地上来回换力。

同槽隔开的三匹马却垂着头,安安稳稳嚼着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