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匹马不是得病

我在明末当兽医 · 阎罗不加班 · 第7章 · 43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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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电第三次撞上栏门,木栓往外滑了半寸。

马夫扑过去顶住门板,赤电抬头咬来,牙齿擦过他的袖口,扯下一块布。

“绳子!”

“套它脖子,先压住!”

“都退开。”

赵北把工具卷放到墙边。

“谁再往里挤,出了人命自己收尸。”

马夫们回头看向马三刀。

马三刀走进棚内。

“听他的。”

两名马夫松开套索,退到料槽旁。赤电没再撞门,前腿分开撑住地面,腹部起伏很快。汗从颈下往胸前淌,落在垫草上。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蹲在栏外,手里端着半碗褐色药汁。

“马爷,药不能再拖。”

“这碗是镇西陈郎中开的,木香、枳壳都在里头。腹里的结气再散不开,今晚过不去。”

赵北问:

“你是谁?”

“老徐,马场养马三十年。”

老人放下药碗。

“赤电是我接生的,它哪根毛往哪边长,我都摸过。”

“什么时候病的?”

“五日前。”

赵北走到栏边。

“先别跟我讲病名。从头说它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哪天开始不对。”

棚外传来算盘珠碰框的动静。

一名穿长衫的中年人夹着账本进来,衣摆没沾草屑,鞋面也擦得干净。

“这些事账上都有。”

他朝马三刀点头。

“我是秦四,管马场的账。赤电每日喂豆料一升,麸皮半升,草三捆。五日前少吃半槽,夜里腹疼。孙牲口倌说是受寒,灌了姜酒。次日仍不见好,又请人开了通气药。”

赵北看向他手里的账本。

“水呢?”

“井水,每日四桶上下。”

“谁喂?”

“马夫轮着喂。”

“哪几个?”

秦四翻开账本。

“人不少。赵小七、陈贵、老徐,有时库房的人也搭把手。你要逐个问,今晚都问不完。”

“药谁保管?”

“我记账,老徐煎药,马爷点头才喂。”

秦四合上账本。

“前后请了三拨人,开的方子都在。你先看方子,能少走不少弯路。”

赵北解开工具卷,将窄刀、探针和竹管摆到干净木板上。

“方子先收着。”

老徐皱起眉。

“前人看过什么,你连听都不听?”

“他们若看对了,赤电现在该吃料。”

秦四把账本夹回腋下。

“病拖久了,药效也要等。你从村里赶来,一句话便把旁人的方子全压住,未免太省力。”

“省力的是你。”

赵北朝那本账抬了抬下巴。

“草料、药钱、人名都写齐了,马为何越来越坏,账上有吗?”

秦四没有再答。

马三刀用刀鞘敲了一下栏柱。

“赵北,你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给我一句能不能治。赤电若倒下,你那三个条件也没地方用。”

赵北卷起袖口。

“把其他人赶出棚,只留老徐。”

“秦四留下。”

马三刀站到门旁。

“他管账,少什么能调。”

“那就让他闭嘴。”

秦四抬手扶正衣领。

“乡下来的兽医,规矩倒多。”

赵北拉开栏门,先等赤电退到墙角,才贴着门板进去。

“规矩多,总比药多强。”

老徐递来一根缰绳。

“它这几日咬人。”

“别拴死,留出转头的余地。”

赵北把缰绳套上赤电,另一端绕过栏柱。他没有急着摸腹部,先站在马头侧方,看它呼吸。

赤电口角挂着泡沫,舌头偶尔往外顶。鼻翼开合急,吞咽动作隔很久才有一次。

他掀开马唇。

牙龈颜色偏暗,口腔里留着药渣,舌面有几处被牙咬破的伤。赤电刚张口便甩头,赵北的肩膀撞上栏柱,木刺隔着衣服扎进皮肉。

老徐赶紧拉缰。

“说了它咬人。”

“它咬的是自己。”

赵北把马头压向一侧,查看两边牙床。

“发作时抽过?”

“昨夜腿抽了两回。”

“怎么抽?”

“先硬,后抖。嘴也合得死,木棍都塞不进去。”

赵北松开马唇,手掌贴上颈侧。脉搏快,快中夹着几次乱跳。

他沿胸腹按下去。

赤电腹部没有明显胀起。触到肋后时,马腿往腹侧踢,动作起得快,落下却没力。

“粪呢?”

老徐指向角落。

“早上排了两团,后来没了。”

赵北走过去,用木片拨开垫草。粪团偏干,外层带着黏液,气味混着浓重药气。

“尿过几回?”

“一回,颜色深。”

“今日喝水没有?”

“喝两口便不肯喝。”

秦四站在栏外开口。

“久病体虚,吃不下也正常。陈郎中的药里有补气的参片,一副花了三百文,放凉便废了。”

赵北把药碗端到鼻前,闻过便放回去。

“你很在意这碗药。”

“三百文也是钱。”

“赤电值多少?”

秦四的手在账本边沿停了停。

“马爷没让说。”

“几十两的种马躺在这里,你催我灌三百文的药。”

赵北用木片拨散粪团。

“算盘打得挺勤。”

马三刀站在门边。

“药先不喂。”

秦四垂下手。

“听马爷的。”

赵北退出栏圈,走向相邻马槽。

同棚三匹马挨着赤电,毛色都亮,槽里还有没吃完的草。赵北逐匹摸过腹部,查看口腔,再翻开垫草看粪尿。

三匹马没有腹痛反应,吃料也顺。

老徐跟在身后。

“它们吃的草一样,水也从同一口井提。”

“豆料呢?”

“也一样。”

“谁先分料?”

“库房按斗送来,各槽的马夫自己添。”

赵北抓起一把草,折断看茎,又从料槽底下取了几粒豆。

“赤电的料槽清过吗?”

老徐摇头。

“它一发病便不肯吃,我怕动了料找不出缘故,只把上头剩草收走。”

“收去哪儿?”

“那边木筐。”

墙边摆着四只筐,筐口挂着木牌。赤电那只筐里混着干草、麸皮和豆料,最上层还有药水泼湿的痕迹。

赵北蹲到筐旁。

“白布。”

秦四开口。

“筛草用簸箕更快。”

“我要白布。”

老徐从住屋取来一块旧床单,铺在地上。赵北让人搬来三只空盆,把筐里的料分层取出。

最上层单放一盆,中层一盆,筐底结块的碎料倒在白布中央。

秦四看着日头。

“半个时辰已过一半。”

“还早。”

赵北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捏散一团湿麸皮。

赤电的症状分得很乱。腹疼、出汗、吞咽困难、肌肉抽动,药喝了几轮,病势却时轻时重。单拿任何一项看,都能往疝痛或受寒上套;

放在一起,前头那些说法便站不住。

同棚三匹马安稳,快速传开的疫病暂且排在后面。可同吃同饮,赤电单独出事,差别藏在喂法、用量,或赤电专用的东西里。

赵北抬起头。

“赤电发作有时辰吗?”

老徐掰着手指回忆。

“头两日夜里重,白日轻。昨日午后也发过一回,今早又闹。”

“每次发作前,喂过什么?”

“草、豆料、药。”

“顺序。”

“先喂料,它不吃,隔半个时辰灌药。”

赵北看向秦四。

“药是发作前灌,还是发作后灌?”

秦四打开账本。

“账上只记用了几副,没记哪个时辰。”

“账算得这么细,偏漏了最有用的一笔。”

秦四合上账本。

“马病了才用药,谁会给每个时辰落笔?”

赵北没有接话,继续筛筐底的碎料。

他用两根木片将草屑拨开。麸皮落到布面,豆壳滚到边缘,中间留下几粒褐黑碎块,大小跟半粒米接近。

老徐弯腰看。

“这是什么?”

“先别碰。”

赵北用木片挑出碎块,放到一只空碗里。

“取同棚三匹马的槽底料,各抓一把,分开放。”

马夫照做。

四堆槽底料摆在白布上。其余三堆全是麸皮、豆壳和细草。赤电那一堆多出十几粒褐黑碎块,有些已经泡软,颜色渗进周围麸皮。

马三刀离开门柱,走到白布前。

“药渣?”

老徐捏起赤电嘴边残留的药渣,对着比了比。

“方子里没有这种东西。”

秦四蹲下身。

“草料里混进几粒野籽,常有的事。马场收的是散草,总不能一根根挑。”

赵北抬手挡住他。

“你刚才还说久病体虚。”

“野籽也分能吃不能吃,我管账,不管认草。”

“那就站远些。”

赵北取来一块湿布,包住一粒碎块揉开。黄褐色汁水渗到布面,气味苦,贴近鼻端还有草木的辛气。

他没直接入口,只用另一块湿布沾了碗沿残液,在舌尖碰了一下,立刻吐进草灰盆,用清水漱口。

苦味压住舌根,麻木很快沿着舌侧铺开。

赵北连漱三次,舌头依旧发木。

老徐急道:

“有毒?”

“把这碗盖住。”

赵北用布蒙住碗口。

“赤电今日那份料是谁送的?”

秦四答道:

“库房送到棚外,马夫接手。每日都这么办。”

“库房谁管?”

“我管账,取料另有人。”

“谁?”

秦四翻账本的手停住。

“今日轮到刘顺。”

马三刀转向高个随从。

“去找刘顺。”

高个随从跑出马棚。

赵北抬手叫住其余人。

“先别声张,也别去翻库房。”

马三刀问:

“为何?”

“真有人动手,这会儿翻库房,只能捡到一间扫干净的屋子。”

秦四站在白布另一头。

“凭几粒野籽便说有人动手,话讲得太早。若草料收上来时就混在里头,查库房也没用。”

赵北把同棚三匹马的槽底料推到他面前。

“同一批草,三匹马槽里没有。”

“赤电吃得少,碎屑才留在底下。”

“它吃了多少天?”

“五天。”

“这五天每次发作前都先喂料。药跟在后面,人人便盯着药方。”

赵北拿起蒙碗的布角。

“同棚三匹马不发作,赤电时轻时重。停口时减轻,喂料后再犯。前几轮药未必全错,毒源一天没断,药只能跟在后头追。”

老徐看着那碗碎屑,手上的药汁泼到鞋面。

“有人拿赤电试毒?”

“剂量不大,喂了不止一次。”

赵北的舌侧还在发麻,说话有些含混。

“对方要它病,要它反复病。一下送走,反倒省事了。”

马三刀的手从刀柄旁移开。

“你能认出是什么?”

“像马钱子一类的东西,苦,麻,能让四肢抽紧。眼下只凭碎料,名字不能说死。”

赵北将白布四角折起,把四份草料各自包好。

“从现在起,赤电停用原来的草料和井水。料槽清空,用滚水烫洗。饮水另取,盛水的桶也换。”

“旧料全封起来,谁都不许碰。”

“赤电单独留人看守。喂水、换草、排粪,每一次都记时辰。”

秦四问:

“账房也不能碰?”

“你负责拿纸。”

“你…………”

马三刀抬手压住他的话。

“按赵北说的办。”

秦四夹着账本往外走。

“封料要落账,我去取纸。”

“站住。”

赵北叫住他。

“纸让别人取。你把近七日草料进出账放下。”

秦四转过身。

“马场账本不离我的手。”

马三刀伸手。

“给他。”

秦四把账本递过去,掌心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高个随从从院外跑回。

“马爷,刘顺不在。门房说他午前出去买盐,还没回来。”

马三刀抬头看向院门。

“关门。”

“马场里的人,一个也不准出去。刘顺回来,先扣到东屋。”

院外传来门闩落槽的响声。

马三刀走到赵北面前。

“赤电还能救吗?”

赵北看向栏内。

赤电低着头,前腿仍在换力。毒已经进了几日,伤到哪一步,单靠眼下这些症状算不准。停止毒源只是第一步,身体能不能撑过排毒这一关,还得看接下来的尿量、吞咽和抽搐。

“给我三日。”

“我只给你今晚。”

“今晚能做的,是让它别再吃毒,再帮它把已经吃进去的东西排出来。你要我今晚许活,我现在就走。”

马三刀用刀鞘挑开栏门。

“门已经关了。”

“那你也只能等。”

两人隔着木栏站了片刻。

马三刀转头吩咐老徐。

“马厩交给赵北。谁不听,赶出马场。”

他又看向赵北。

“三日内见不到起色,二十两取消。赤电若死在你手里,我查清它吃了什么,再算你的账。”

赵北把账本放到白布旁。

“先取木炭、盐和干净温水。再找鸡蛋清,多拿几只。”

老徐问:

“要煎什么药?”

“先吸住肚里的毒,再催它排。”

“能解干净吗?”

“不能。”

赵北走进栏内,检查赤电的吞咽。

“拖了五天,谁敢说干净,谁就该陪那碗毒一起咽。”

老徐带人去备东西。

赵北把四份草料分别扎好。赤电的旧料用两道绳结,同棚三匹马各用一道、三道和四道。绳结藏在布包下方,从上面看全无差别。

秦四站在棚外,看着他把赤电那包放进木箱。

“几包草也要分得这么细?”

“账房管数字,我管草。”

赵北扣上箱盖。

“各吃各的饭。”

天色压到马棚屋檐时,老徐端来第一碗调好的炭水。液面漂着盐粒,旁边另放着鸡蛋清。

赤电靠在栏角,呼吸比先前更急。

赵北接过碗。

“先抬头,别灌快。”

老徐抓住缰绳,马夫托起赤电下颌。赵北用缠布木棍抵住舌侧,碗沿刚碰到马嘴,赤电的前腿突然伸直。

木碗脱手落地。

黑水泼开,赤电四条腿一齐绷住,身子朝赵北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