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守马
赤电的肩背压了下来。
赵北侧身钻到马颈下，扯住缰绳往外带，老徐抱住马头，两人一齐撞上栏板。
木柱晃了两下，赤电倒进垫草。
“别抬它！”
赵北跪下去，扳开马嘴，把缠布木棍横在臼齿后方。
赤电四条腿绷得笔直，牙齿咬住木棍，鼻孔里的白沫一团团往外顶。老徐伸手要托它下颌，被赵北推开。
“让头低着，口里的东西才出得来。抬高了，全呛进肺里。”
他用布卷擦出口腔里的药渣和唾液，又把马舌从齿间拨出来。赤电抽了十几息，腿脚渐渐松开，呼吸却越发急，鼻翼边粘着草屑。
马三刀跨进栏内。
“灌药。”
“现在灌，它能给你咳出来算命大。”
“那就用针。”
“针在哪儿？”
马三刀盯住他。
“孙牲口倌留下过几包急药，能吊命。”
赵北摸过赤电颈侧，脉跳得又急又乱。他再按牙龈，手指抬起后，压过的位置许久才恢复原色。
毒性发作，几日少饮，体力也耗到了底。眼下拿重药去顶，药性撞在一起，赤电能不能撑住全凭运气。
这二十两银子，果然长着牙。
“旧药全封起来。”
赵北取出木棍，换了块干布擦净马鼻。
“药方不清，用过几次也对不上。谁想拿赤电赌，可以自己进去灌，别借我的手。”
马三刀的刀鞘碰了一下栏板。
“你要看着它渴死？”
“每隔一刻钟，润一次口。能吞便喂半碗，吞不下便停。”
“半碗水能救马？”
“十碗都灌进肺里，能送它上路。”
两人隔着倒地的赤电对视。
老徐蹲在中间，掌心贴着马耳后，汗顺着鬓角钻进衣领。他养了赤电多年，这会儿不敢替任何一边开口。
马三刀先退到栏外。
“今夜它若断气，我先问你。”
赵北把布条丢进盆里。
“你每天都可以问。”
灶房里很快生起火。
老徐找出甘草、绿豆，各抓了两把。赵北让他把绿豆煮开，只取上层汤水，甘草单煎，放凉后再添进去。
“这些真能解毒？”
“帮它护住肠胃，能不能排出去，还得看它自己。”
“盐呢？”
“只放一点。它尿少，颜色又深，放多了添麻烦。”
第一碗水端回独栏时，赤电已经侧躺下来。赵北用湿布擦过它的口鼻，等马舌有了吞咽动作，才从口角送进去几口。
赤电咳出一团水沫。
赵北立刻放低马头。
“停。”
老徐捧着剩下的大半碗。
“这才几口。”
“它吞了三次，第四次开始慢了。下一回再喂。”
“照这么喂，一夜也进不了两桶。”
“一夜能进半桶，便算它有本事。”
赵北在墙上钉起一张纸，用炭条划出时辰，旁边分出饮水、排尿、抽搐、起卧四栏。每喂一次，他便添一道短线。
第一夜过半，赤电又抽了两回。
第二回发作时，它的后腿扫翻木盆，水浸透垫草。老徐忙着换草，赵北跪在马头旁清理口腔，肩上那处木刺伤被栏板蹭开，衣料粘在皮肉上。
马三刀来过三次。
第一次带来旧药，赵北连药包都没拆。
第二次问赤电还能不能熬到天亮，赵北让他去看墙上的记录。
第三次，他站在栏门外，问得更短。
“还活着？”
“脉还在。”
“有用的话呢？”
“没有。”
马三刀转身走了。
天亮时，赤电喝进去的小半桶水，多数留住了。它排出一次尿，颜色深得发褐，量却比前夜多。
赵北在纸上添了一笔。
老徐靠着料槽坐下，手还抓着舀水的木勺。
“你睡会儿，我看着。”
“它再抽，先放低头，别往嘴里塞手。”
“我养了三十年马。”
“那你应该更爱惜手。赤电咬断你两根指头，不耽误它姓赤。”
老徐想骂，张嘴打了个长哈欠。
马场前院传来几句议论，话顺着棚顶飘进来。
“二十两哪有那么好挣。”
“马爷守了五天，赤电连头都抬不起来。”
“乡下治牛的法子，拿来救种马，胆子真够肥。”
赵北把栏门往里合了些。
声音没停。
赤电的耳朵连动都没动。
第二日午后，它的抽搐少了，颈部能撑起片刻，水仍不肯主动碰。赵北把木盆送到嘴边，它便偏头避开。
强灌能补得快，也可能把前两日的工夫全送掉。
继续少量喂，赤电的体力未必撑得住第三夜。
两条路都窄，哪一边踩空都得埋马。
马三刀站在棚外，手里拎着一只瓷瓶。
“镇东药铺有参汤。”
“收回去。”
“它两日没吃料。”
“肚里的毒还没排完，参汤救不了渴。”
“你用的甘草绿豆，值不上十文。”
“你拿药价跟马讲讲，它兴许肯给你面子。”
马三刀把瓷瓶放在栏柱上。
“明早前，赤电还不进水，我换人。”
“换谁？”
“清河镇没人敢接，我去县里请。”
“路上两日，回来两日。它等不住。”
“你也没让它好起来。”
赵北指向墙上的纸。
“第一夜抽四回，今日一回。尿从一小滩加到半桶，吞咽由三次停一次，变成七次停一次。你想看热闹，它确实没给。你想让它活，这些便是起色。”
马三刀伸手揭下那张纸。
每一栏都划得密，连赤电两次抬头的时辰也记在旁边。
“你不睡，就是为了记这些？”
“二十两买不了一匹凭空站起来的马。”
赵北夺回纸，重新钉好。
“明早换人可以。今晚谁碰那瓶参汤，我先走。”
瓷瓶在栏柱上放了半炷香，马三刀取走了。
天色将暗，马场后门响起三下敲门声。
孙二娘提着两只食盒进来。她三十岁上下，袖口卷到肘下，腰间挂着酒馆的木牌，进棚先扫过垫草和水桶。
“马三刀欠我三日饭钱，叫人时嗓门能顶破房梁，结账时连影子都找不着。”
老徐撑着栏柱起身。
“二娘，放灶房吧。”
“放那儿给耗子过年？”
孙二娘看向赵北。
赵北坐在栏柱旁，后脑抵着木板，手指搭在赤电颈侧。人已经睡过去，指尖隔几息便被脉搏顶起。
孙二娘把食盒收回来。
“他多久没合眼？”
“头一夜眯过两回，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
“人熬死了，马活过来给谁看？”
她进灶房添了两块柴，把饭菜放到锅边温着。出门时又折回来，取下自己的旧披肩，搭在赵北腿上。
“跟他说，饭算马三刀账上。凉了不管。”
老徐看了一眼食盒。
“里面装了两份？”
“我酒馆勺子大。”
孙二娘提着空篮走了。
赵北醒来时，火已烧低。他吃完一碗面，又从食盒底下翻出两个杂面饼。
灶房墙角传来草屑响动。
一个瘦小身影缩在柴堆后，怀里抱着半把马料，嘴边粘着麸皮。
赵北放下碗。
“那东西不能吃。”
小孩抱住马料往后缩，脚边还藏着一块从料筐里摸来的豆饼。
“饿了？”
小孩没答。
“叫什么？”
还是没声。
赵北走近两步。小孩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头。
不会说话。
“狗剩？”
门口的老徐端着水进来。
“镇上跑野的，没人管。谁家丢点吃食，第一个就找他。”
狗剩盯着老徐手里的木勺，脚尖朝门口转去。
赵北拎起那块豆饼。
“敢偷马料，马三刀能把你拴进槽里。”
狗剩把怀里的草料丢下，拔腿便跑。
赵北没追，把一个杂面饼放到灶门旁。
“把布条煮了，水桶刷净，这个就归你。”
狗剩停在门边。
他回头看了半天，先指指布条，再指指饼。
“干完再吃。”
狗剩伸出两根手指。
赵北看向食盒里剩下的另一个饼。
“胃口比身板大。两块，活也翻倍。”
狗剩立刻蹲到水桶边，抱起来便走。
老徐看得直摇头。
“这孩子手脚不干净。”
“他偷的是吃的。”
“今日偷马料，明日就敢偷钱。”
“我没钱给他偷。”
狗剩刷桶很快，桶底的旧垢刮得干干净净。他不会写字，却能把每只桶原先摆在哪儿记住，洗完后逐个放回原位。
第二夜，老徐守到丑时，木勺从掌中掉了两回。
赵北让他去灶房睡。
“我还能撑。”
“你把温水端成凉水，差了快一刻钟。再撑下去，明早得多救一个。”
老徐抹了把脸。
“半个时辰叫我。”
“睡够一个时辰。”
“赤电排尿呢？”
“狗剩会敲门。”
狗剩抱膝坐在墙根。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拿起木棍，在地上敲了三下，又指向尿桶。
“他倒比你精神。”
老徐进了灶房。
第二夜的尿量又多了些，颜色依旧发深。赤电能抬头，却还是避水。赵北润湿它的嘴唇，一口口送甘草绿豆汤，直到天边发白。
第三日，孙二娘按时送来饭。
她在食盒里塞了三个饼，嘴上仍算马三刀的账。狗剩领到一碗稠粥，捧着蹲在门槛外，连碗边粘的米粒也刮进嘴里。
赵北吃了半碗便回独栏。
墙上的纸换到第二张。三日记录排在一起，赤电的抽搐从四回减到一回，第三日白天未再发作。每次排尿都在换水后不久，发病最重的时辰却总挨着老徐交班前后。
旧料是谁碰过，账上没写时辰。
人能把账做平，马的肚子不会替人圆谎。
赵北把三张纸叠好，收进工具卷。
第三夜，赤电再一次偏开水盆。
马三刀站在栏外，没催灌药，只问了一句。
“还能等多久？”
“到天亮。”
“天亮还不喝？”
赵北摸了摸木盆外壁。
“再说。”
他让狗剩添热水，又兑进放凉的清水。指背探过水温后，他把湿布铺在赤电鼻端，等它舔过唇边，才换成淡盐水沾湿布角。
棚外有人拖动木箱，赤电左耳抬了一下。
狗剩忽然抓住赵北衣袖，抬手指向马耳。
赵北盯住那只耳朵。
门外又传来脚步，赤电右耳也跟着转动，鼻孔喷出一团气。
精神反应回来了。
“老徐，出去。”
“我留下帮你。”
“人多，它不肯低头。马爷也出去。”
马三刀没动。
“这是我的马场。”
“它渴了不喝，也是你的马？”
马三刀看了赤电片刻，转身退到棚外。老徐拉着狗剩走开，赵北吹灭远处两盏油灯，只留水盆旁一盏。
棚内空下来。
赵北把木盆推到赤电嘴边，不再抬它的头。湿布擦过干裂的嘴唇，盆沿停在下颌下方。
赤电闻了几次。
它的脖颈往下垂，鼻端碰到水面，又抬起。
赵北没追。
片刻后，赤电再次低头，舌头探入盆中。
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棚外传来老徐压住的喘气声。狗剩扒着门缝，嘴张得老大。马三刀的手搭在门框上，半晌没挪。
赤电舔了五六口，停下来歇息，又喝了几口。
赵北端走木盆。
老徐急得往里跨。
“它还要喝。”
“第一次不能贪。”
“再给半盆。”
“明早想看它腹疼，你尽管喂。”
老徐退了回去，嘴却咧开了。
马三刀走进棚。
“你的手先留着。”
“本来就是我的。”
“赤电只要能站，二十两当场给你。”
赵北把木盆放回墙边，扶着栏柱坐下。
“先别高兴，它只是暂时好转。”
第四日天刚亮，孙二娘送来的粥还在灶房冒热气。
赤电前腿撑住垫草，肩背晃了几下，身子一点点往上抬。老徐托着缰绳，狗剩跪在栏外，拿炭块在墙上画着昨夜进出料房的人。
画里有个穿长衫的身影，总挨在老徐交班的时辰出现。
赵北刚把那几幅画收进怀里，马棚门口便传来脚步。
秦四提着一捆新草，跨过门槛。
“赤电既然肯喝水，也该添料了。”
赵北侧身钻到马颈下，扯住缰绳往外带，老徐抱住马头，两人一齐撞上栏板。
木柱晃了两下，赤电倒进垫草。
“别抬它！”
赵北跪下去，扳开马嘴，把缠布木棍横在臼齿后方。
赤电四条腿绷得笔直，牙齿咬住木棍，鼻孔里的白沫一团团往外顶。老徐伸手要托它下颌，被赵北推开。
“让头低着，口里的东西才出得来。抬高了，全呛进肺里。”
他用布卷擦出口腔里的药渣和唾液，又把马舌从齿间拨出来。赤电抽了十几息，腿脚渐渐松开，呼吸却越发急，鼻翼边粘着草屑。
马三刀跨进栏内。
“灌药。”
“现在灌，它能给你咳出来算命大。”
“那就用针。”
“针在哪儿？”
马三刀盯住他。
“孙牲口倌留下过几包急药，能吊命。”
赵北摸过赤电颈侧，脉跳得又急又乱。他再按牙龈，手指抬起后，压过的位置许久才恢复原色。
毒性发作，几日少饮，体力也耗到了底。眼下拿重药去顶，药性撞在一起，赤电能不能撑住全凭运气。
这二十两银子，果然长着牙。
“旧药全封起来。”
赵北取出木棍，换了块干布擦净马鼻。
“药方不清，用过几次也对不上。谁想拿赤电赌，可以自己进去灌，别借我的手。”
马三刀的刀鞘碰了一下栏板。
“你要看着它渴死？”
“每隔一刻钟，润一次口。能吞便喂半碗，吞不下便停。”
“半碗水能救马？”
“十碗都灌进肺里，能送它上路。”
两人隔着倒地的赤电对视。
老徐蹲在中间，掌心贴着马耳后，汗顺着鬓角钻进衣领。他养了赤电多年，这会儿不敢替任何一边开口。
马三刀先退到栏外。
“今夜它若断气，我先问你。”
赵北把布条丢进盆里。
“你每天都可以问。”
灶房里很快生起火。
老徐找出甘草、绿豆，各抓了两把。赵北让他把绿豆煮开，只取上层汤水，甘草单煎，放凉后再添进去。
“这些真能解毒？”
“帮它护住肠胃，能不能排出去，还得看它自己。”
“盐呢？”
“只放一点。它尿少，颜色又深，放多了添麻烦。”
第一碗水端回独栏时，赤电已经侧躺下来。赵北用湿布擦过它的口鼻，等马舌有了吞咽动作，才从口角送进去几口。
赤电咳出一团水沫。
赵北立刻放低马头。
“停。”
老徐捧着剩下的大半碗。
“这才几口。”
“它吞了三次，第四次开始慢了。下一回再喂。”
“照这么喂，一夜也进不了两桶。”
“一夜能进半桶，便算它有本事。”
赵北在墙上钉起一张纸，用炭条划出时辰，旁边分出饮水、排尿、抽搐、起卧四栏。每喂一次，他便添一道短线。
第一夜过半，赤电又抽了两回。
第二回发作时，它的后腿扫翻木盆，水浸透垫草。老徐忙着换草，赵北跪在马头旁清理口腔，肩上那处木刺伤被栏板蹭开，衣料粘在皮肉上。
马三刀来过三次。
第一次带来旧药，赵北连药包都没拆。
第二次问赤电还能不能熬到天亮，赵北让他去看墙上的记录。
第三次，他站在栏门外，问得更短。
“还活着？”
“脉还在。”
“有用的话呢？”
“没有。”
马三刀转身走了。
天亮时，赤电喝进去的小半桶水，多数留住了。它排出一次尿，颜色深得发褐，量却比前夜多。
赵北在纸上添了一笔。
老徐靠着料槽坐下，手还抓着舀水的木勺。
“你睡会儿，我看着。”
“它再抽，先放低头，别往嘴里塞手。”
“我养了三十年马。”
“那你应该更爱惜手。赤电咬断你两根指头，不耽误它姓赤。”
老徐想骂，张嘴打了个长哈欠。
马场前院传来几句议论，话顺着棚顶飘进来。
“二十两哪有那么好挣。”
“马爷守了五天，赤电连头都抬不起来。”
“乡下治牛的法子，拿来救种马，胆子真够肥。”
赵北把栏门往里合了些。
声音没停。
赤电的耳朵连动都没动。
第二日午后，它的抽搐少了，颈部能撑起片刻，水仍不肯主动碰。赵北把木盆送到嘴边，它便偏头避开。
强灌能补得快，也可能把前两日的工夫全送掉。
继续少量喂，赤电的体力未必撑得住第三夜。
两条路都窄，哪一边踩空都得埋马。
马三刀站在棚外，手里拎着一只瓷瓶。
“镇东药铺有参汤。”
“收回去。”
“它两日没吃料。”
“肚里的毒还没排完，参汤救不了渴。”
“你用的甘草绿豆，值不上十文。”
“你拿药价跟马讲讲，它兴许肯给你面子。”
马三刀把瓷瓶放在栏柱上。
“明早前，赤电还不进水，我换人。”
“换谁？”
“清河镇没人敢接，我去县里请。”
“路上两日，回来两日。它等不住。”
“你也没让它好起来。”
赵北指向墙上的纸。
“第一夜抽四回，今日一回。尿从一小滩加到半桶，吞咽由三次停一次，变成七次停一次。你想看热闹，它确实没给。你想让它活，这些便是起色。”
马三刀伸手揭下那张纸。
每一栏都划得密，连赤电两次抬头的时辰也记在旁边。
“你不睡，就是为了记这些？”
“二十两买不了一匹凭空站起来的马。”
赵北夺回纸，重新钉好。
“明早换人可以。今晚谁碰那瓶参汤，我先走。”
瓷瓶在栏柱上放了半炷香，马三刀取走了。
天色将暗，马场后门响起三下敲门声。
孙二娘提着两只食盒进来。她三十岁上下，袖口卷到肘下，腰间挂着酒馆的木牌，进棚先扫过垫草和水桶。
“马三刀欠我三日饭钱，叫人时嗓门能顶破房梁，结账时连影子都找不着。”
老徐撑着栏柱起身。
“二娘，放灶房吧。”
“放那儿给耗子过年？”
孙二娘看向赵北。
赵北坐在栏柱旁，后脑抵着木板，手指搭在赤电颈侧。人已经睡过去，指尖隔几息便被脉搏顶起。
孙二娘把食盒收回来。
“他多久没合眼？”
“头一夜眯过两回，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
“人熬死了，马活过来给谁看？”
她进灶房添了两块柴，把饭菜放到锅边温着。出门时又折回来，取下自己的旧披肩，搭在赵北腿上。
“跟他说，饭算马三刀账上。凉了不管。”
老徐看了一眼食盒。
“里面装了两份？”
“我酒馆勺子大。”
孙二娘提着空篮走了。
赵北醒来时，火已烧低。他吃完一碗面，又从食盒底下翻出两个杂面饼。
灶房墙角传来草屑响动。
一个瘦小身影缩在柴堆后，怀里抱着半把马料，嘴边粘着麸皮。
赵北放下碗。
“那东西不能吃。”
小孩抱住马料往后缩，脚边还藏着一块从料筐里摸来的豆饼。
“饿了？”
小孩没答。
“叫什么？”
还是没声。
赵北走近两步。小孩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头。
不会说话。
“狗剩？”
门口的老徐端着水进来。
“镇上跑野的，没人管。谁家丢点吃食，第一个就找他。”
狗剩盯着老徐手里的木勺，脚尖朝门口转去。
赵北拎起那块豆饼。
“敢偷马料，马三刀能把你拴进槽里。”
狗剩把怀里的草料丢下，拔腿便跑。
赵北没追，把一个杂面饼放到灶门旁。
“把布条煮了，水桶刷净，这个就归你。”
狗剩停在门边。
他回头看了半天，先指指布条，再指指饼。
“干完再吃。”
狗剩伸出两根手指。
赵北看向食盒里剩下的另一个饼。
“胃口比身板大。两块，活也翻倍。”
狗剩立刻蹲到水桶边，抱起来便走。
老徐看得直摇头。
“这孩子手脚不干净。”
“他偷的是吃的。”
“今日偷马料，明日就敢偷钱。”
“我没钱给他偷。”
狗剩刷桶很快，桶底的旧垢刮得干干净净。他不会写字，却能把每只桶原先摆在哪儿记住，洗完后逐个放回原位。
第二夜，老徐守到丑时，木勺从掌中掉了两回。
赵北让他去灶房睡。
“我还能撑。”
“你把温水端成凉水，差了快一刻钟。再撑下去，明早得多救一个。”
老徐抹了把脸。
“半个时辰叫我。”
“睡够一个时辰。”
“赤电排尿呢？”
“狗剩会敲门。”
狗剩抱膝坐在墙根。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拿起木棍，在地上敲了三下，又指向尿桶。
“他倒比你精神。”
老徐进了灶房。
第二夜的尿量又多了些，颜色依旧发深。赤电能抬头，却还是避水。赵北润湿它的嘴唇，一口口送甘草绿豆汤，直到天边发白。
第三日，孙二娘按时送来饭。
她在食盒里塞了三个饼，嘴上仍算马三刀的账。狗剩领到一碗稠粥，捧着蹲在门槛外，连碗边粘的米粒也刮进嘴里。
赵北吃了半碗便回独栏。
墙上的纸换到第二张。三日记录排在一起，赤电的抽搐从四回减到一回，第三日白天未再发作。每次排尿都在换水后不久，发病最重的时辰却总挨着老徐交班前后。
旧料是谁碰过，账上没写时辰。
人能把账做平，马的肚子不会替人圆谎。
赵北把三张纸叠好，收进工具卷。
第三夜，赤电再一次偏开水盆。
马三刀站在栏外，没催灌药，只问了一句。
“还能等多久？”
“到天亮。”
“天亮还不喝？”
赵北摸了摸木盆外壁。
“再说。”
他让狗剩添热水，又兑进放凉的清水。指背探过水温后，他把湿布铺在赤电鼻端，等它舔过唇边，才换成淡盐水沾湿布角。
棚外有人拖动木箱，赤电左耳抬了一下。
狗剩忽然抓住赵北衣袖，抬手指向马耳。
赵北盯住那只耳朵。
门外又传来脚步，赤电右耳也跟着转动，鼻孔喷出一团气。
精神反应回来了。
“老徐，出去。”
“我留下帮你。”
“人多，它不肯低头。马爷也出去。”
马三刀没动。
“这是我的马场。”
“它渴了不喝，也是你的马？”
马三刀看了赤电片刻，转身退到棚外。老徐拉着狗剩走开，赵北吹灭远处两盏油灯，只留水盆旁一盏。
棚内空下来。
赵北把木盆推到赤电嘴边，不再抬它的头。湿布擦过干裂的嘴唇，盆沿停在下颌下方。
赤电闻了几次。
它的脖颈往下垂，鼻端碰到水面，又抬起。
赵北没追。
片刻后，赤电再次低头，舌头探入盆中。
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棚外传来老徐压住的喘气声。狗剩扒着门缝，嘴张得老大。马三刀的手搭在门框上，半晌没挪。
赤电舔了五六口，停下来歇息，又喝了几口。
赵北端走木盆。
老徐急得往里跨。
“它还要喝。”
“第一次不能贪。”
“再给半盆。”
“明早想看它腹疼，你尽管喂。”
老徐退了回去，嘴却咧开了。
马三刀走进棚。
“你的手先留着。”
“本来就是我的。”
“赤电只要能站，二十两当场给你。”
赵北把木盆放回墙边，扶着栏柱坐下。
“先别高兴，它只是暂时好转。”
第四日天刚亮，孙二娘送来的粥还在灶房冒热气。
赤电前腿撑住垫草，肩背晃了几下，身子一点点往上抬。老徐托着缰绳，狗剩跪在栏外，拿炭块在墙上画着昨夜进出料房的人。
画里有个穿长衫的身影，总挨在老徐交班的时辰出现。
赵北刚把那几幅画收进怀里，马棚门口便传来脚步。
秦四提着一捆新草，跨过门槛。
“赤电既然肯喝水，也该添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