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鞋底不会骗人

边关:从一车军粮开始 · 账外山河 · 第3章 · 25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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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马六的死便有了说法。何庆站在粮场门口念文书。

“向导马六,私通边商,泄露粮路,收受银十六两。事发以后畏罪潜逃,途中遭同党灭口。”

几十个字,一件事就算结了。周围民夫没人反对。昨天那十六两银子他们都看见了。一个穷得连草鞋都自己补的老向导,突然揣着十六两银子死在外面,还能怎么解释?县里负责转运的陈姓小官今天也到了。四十来岁,官袍洗得发旧,听何庆念完,只问:“尸体验了?”

“验了。”

“银子?”

“十六两。”

“家里查了吗?”

“还没。”

陈转运皱眉:“先查家里。”何庆点头,正要收起文书。人群后面忽然传来声音。

“这份文书现在不能报。”

四周一下安静。刘三刀第一个转头。陈转运也抬起眼:“谁?”周衡从人群里走出来。

“押粮民夫,周衡。”

“你说不能报?”

“是。”

“凭什么?”

周衡没有说马六清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马六清不清白。

“昨天下午,有人说申时前后看见马六往东边废窑去了。”

陈转运点头:“有。”

“废窑那条路前几天下过雨,低处全是黑黏泥。”

“然后?”

“马六鞋底没有。”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刘三刀抱着刀:“也可能他绕着走。”

“可以。”

“也可能那人看错了。”

“也可以。”

刘三刀被他两个“可以”堵得烦躁:“那你说个屁?”

“所以我没说马六没卖路。”

周衡看向陈转运。

“我只说,现在这份文书证明不了他是怎么死的。”

他让许大牛把马六那双鞋拿出来,又将自己清晨从废窑路边取来的一小块黑泥放到旁边。颜色差得很明显。

“第二件。”

周衡拿起马六右手。

“指甲缝里有麻丝,掌根有擦伤。粮场里到处都有这种麻丝,所以这也证明不了他死前一定回过粮场。”

“第三件。”

他看向地上的银子。

“十六两还在。”

陈转运眯了眯眼。

“你的意思是?”

“如果马六真拿钱卖路,准备逃,为什么带着全部银子死在粮场外?”

有人道:“被同党杀得急,没来得及拿。”

“可以。”

周衡仍旧不争。

“可如果连银子都来不及拿,凶手为什么有时间把尸体拖到河沟边?”

那人不说话了。

“也可能马六根本没准备逃。”周衡道,“也可能银子不是报酬,也可能他确实卖过路,但后来出了别的事。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他死了,身上有十六两银子,他鞋上没有别人说他去过的废窑泥。”

“至于‘卖路、拿钱、畏罪逃、被同党灭口’这一整套,是推出来的,不是验出来的。”

粮场里安静了一会儿。何庆站在桌后,神色没什么变化。刘三刀突然问:“那你说这银子是干什么的?”

“证据不够。”

“又是这句。”

“因为现在确实不够。”

周衡看着那十六两银子。十六两当然可以是卖路的钱,也可能只是别人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真正让他警惕的不是银子本身,而是所有证据都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提前替他们把答案写好了。

“不过真要让我猜,这钱更像是留给别人看的。”

这句话一出,周围才真正有了骚动。陈转运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太整齐。”

周衡道,“人死了,银子在,路线也正好泄了。谁看都知道该往哪儿想。”

“可死人最适合背锅。”

刘三刀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何庆终于开口:“周衡,你说得都是可能。官府办事,总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就把所有人留下。”

“所以我不是要留人。”

“那你要什么?”

“先别把答案写死。”

周衡抬眼看陈转运。

“查银子从哪来,查最后几个见过马六的人,再查他昨天下午到底在哪儿。”

许大牛忽然在人群里举了下手。周衡转头看他。许大牛被几十双眼睛一盯,明显有点发怵,但还是开口:“我见过。”

“什么时候?”

“申时前后。我在第九车搬粮,看见马六跟何书吏说话。”

目光一下落到何庆身上。何庆脸色仍旧没变。

“他来问装到哪一车。”

“说完呢?”

“走了。”

“往哪儿?”

“没留意。”

陈转运又问了两句,随后看向何庆:“这是他最后一次来粮场?”何庆想了想:“我见到的是。”陈转运沉默片刻,把那份文书从何庆手里拿过来。

“先压下。”

刘三刀愣了一下。何庆眼皮也轻轻动了一下。

“银子查来源。”

“马六家里查。”

“昨天申时以后见过他的人,都问一遍。”

陈转运顿了顿,又道:“出发照旧。不过明日出城时辰往后推一刻,死了一个向导,前后车和牲口重新点一遍。路线从现在开始不许在粮场乱议。”刘三刀应声:“知道。”事情很快散了。没人当场抓出内鬼。也没人因为周衡一句话就对他另眼相看。但那份原本已经写好的文书,压下去了。这就够了。刘三刀果然在粮车后面堵住了他。

“周家小子。”

周衡停下。刘三刀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

“没有。”

“昨晚看死人,今天顶文书。你爹当年就是这么把自己顶进牢里的,你知不知道?”

周衡看了他几息。

“知道。”

刘三刀反倒被这句话弄得一顿。周衡道:“但文书还是压下来了。”旁边许大牛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转开。刘三刀脸一黑:“笑个屁!”许大牛立刻绷住。周衡没有觉得自己赢了。马六依旧死了。粮路依旧已经泄露。真正泄路的那一环还没有找到。而且他们明天仍然要往黑风岭走。让他真正停下脚步的,是那页黑色账纸再次浮了出来。

【黑风岭粮队】

【两日后】

【死亡:二百一十三人】

周衡眼神一凝。昨天还是二百一十八。

少了五个。

他没有马上往下看,而是站在原地,把这两天做过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马六的案子没有被草草写死。那份文书压了下来。陈转运把出发时辰往后挪了一刻,前车缺掉的粮也重新补足,从这一刻起,粮场里也不许再随便议论路线。

五个人。

周衡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起了作用,也不知道五条命是不是刚好对应其中某一件事。也许几件事少一样,结果都会不同。

可有一点已经不用再猜。

这页账能改。

下面两行字重新显出来。

【第一败因:路线泄露】

【第二败因:前队提前半刻进入黑风岭】

第二败因一个字没动。

结局往回挪了五个人,真正压在粮队头上的两件事却还在。

尤其是前队那半刻。

周衡脑中一下闪过昨天摸过的粮袋和牲口。前十辆车里,七辆有重新补过的轻袋,前几辆又配着最好的骡马。只要一出城,车夫习惯性往前催,前后迟早会自己拉开。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败局簿给的不是判词。

更像一笔随时会被他们自己改掉、也可能重新写坏的账。

许大牛追上来:“周哥。”

“嗯?”

“刘三刀刚才是不是让你噎住了?”

周衡没理这个。他指向前面十辆车。

“明天帮我盯件事。”

“啥?”

“看它们会不会自己越走越快。”

许大牛愣了一下:“真快呢?”周衡看着远处粮场大门。

“那就说明,有人不是只想把路线卖出去。”

“他还想让我们准时去死。”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山里的凉意。黑风岭还看不见,那二百一十三条命却已经压在前面。

周衡抬头看向一排排粮车。

明天车轮一动,藏着的东西总会跟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