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车不能快
那份文书压下去以后，粮场并没有因此停下来。明天照旧出发，几十辆车还是得在卯时前套好牲口。周衡也没有继续追着马六的死问。他现在更确定的，是另一件事：前队不能再按原来的样子走。前十辆车里，七辆有重新补过的粮袋，前几车配的又都是队里最好的骡马。昨天刘三刀知道前车偏轻，却只把它当成正常的配车习惯。如今轻粮已经补足，可好牲口还在前头。只要车夫一催，前队照样会越走越快。
周衡从第一辆车看到第十辆。第一车那头青骡正当年，肩背厚，蹄铁也是新换的；第三车和第五车的牲口也不差。再往后，老骡、瘦马、腿上有旧伤的就多起来。这样的排法本身没有错，坏就坏在败局簿已经告诉他结果。前队会比后队提前半刻进入黑风岭。
“你又看骡子？”
许大牛抱着半捆麻绳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昨天看粮，今天看马。明天是不是该看车夫的腿了？”
“第一车那头青骡走起来抢不抢步？”
“我哪知道。”
“问车夫。”
许大牛叹了口气，还是去了。没一会儿回来：“说性子有点急，路宽的时候喜欢往前蹿。”周衡走到第一车旁，把青骡和后面第十四车的一头老灰骡来回看了两遍。他没有资格重新排整支车队，甚至连换一头牲口都得先让赶车的人点头。他找到第一车车夫：“这头青骡明早要是抢步，后面压不住。”车夫正在补缰绳，头也没抬：“好牲口还嫌？”
“不是嫌好。前车太快，后车得一直追。”
“刘头会压。”
“真拉开以后再压，就晚了。”
车夫总算抬头：“那你说咋办？”
“十四车那头灰骡稳，换一头。青骡放后面磨磨性子。”
“你说换就换？”
周衡指了指车辕：“真惊了，翻的是你的车。”车夫犹豫了一阵。原身小时候跟着军户养过牲口，周衡说得又不算离谱，最后两人还是趁着没人催车，把一头青骡换到了后面。只换一头不够。周衡随后又把第六、第七车几袋最沉的粮往前调。袋数不变，只换位置。第二车、第四车各压重一点，原本最轻的几袋挪到中后段。许大牛扛到第三袋时已经开始骂。
“我上辈子一定欠你钱。”
“省点力气。”
“我就是没力气才骂。”
第四车车夫很快发现不对，扯着嗓子喊：“谁动我车上的粮？”刘三刀从前头转回来，脸当场沉了。
“又是你？”
周衡站起来：“袋数没少。”
“老子问谁让你换的。”
“前车会快。”
“有我压着。”
“你昨天也知道前车轻。”
刘三刀眼神一冷。周围几个车夫都停了手。周衡没再说粮袋，只指向前后牲口：“前头全是好骡，后面老牲口多。真走起来，前十辆一定先拉开。你不用现在信我，明天出城半个时辰，如果前队不自己往外跑，我把今天换的粮全搬回来，以后也不碰车。”刘三刀还没开口，旁边有人蹲下摸了摸第二车车轮，又去看前后几头骡子的肩背。那人四十出头，右眉有一道旧疤，走路时左腿略微发僵。原身只知道他叫赵铁山，是跟这趟粮队走的老卒，平日话不多。赵铁山看完以后站起来：“前头会快。”
刘三刀皱眉：“好牲口还用错了？”
“好牲口没错，全堆前头才有问题。”赵铁山拍了拍手上的灰，“粮队不是赛马。前车跑起来，后头那些老骡追不上。”
这话比周衡说一遍顶用。刘三刀盯着前后车看了片刻，最后指了指周衡：“粮可以换，牲口别再乱动。刚才那头已经换了就算了。明早真误时辰，我算你头上。”
“行。”
“还有。”刘三刀凑近一步，“你最好真能看准。”
周衡点头。刘三刀骂骂咧咧走了，赵铁山却没有立刻离开。
“你会看车？”
“懂一点。”
“打过仗？”
“没有。”
“那就记住。”赵铁山看着他，“车快车慢你能说。真见了刀箭，别拿这点本事往前凑。”
“我知道。”
赵铁山嗯了一声，也走了。许大牛等人散开才低声道：“你今天居然没挨打。”
“明天没看准就不一定了。”
两人把最后一袋粮推正，周衡又从头看了一遍车序。
上一世他排过夜间干线车。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某一辆慢，而是头车为了赶时效先跑出去。前面的司机一催，后面的人就会下意识追，真正掉在最后的那几辆反而越来越慢。
物流园里还有另一种麻烦。装卸口只要有一辆重车斜着卡住，后面的车再急也挤不进去，一堵就是一长串。那时这种场面只会让他头疼。
高速路上还能打电话问位置，眼下这支粮队一旦在山里拉成两截，前面出了事，后面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赵铁山那句“粮队不是赛马”，他听得很明白。
夜里败局簿再次出现。死亡仍是二百一十三，第一败因还是路线泄露，第二败因也仍旧挂着。
几袋粮、一头骡子没有立刻让数字变化。周衡反而踏实了一点。要是随手挪两袋粮就能把二百多条命改掉，这东西才像儿戏。
明天出了城，车轮会告诉他这一步到底有没有用。
周衡从第一辆车看到第十辆。第一车那头青骡正当年，肩背厚，蹄铁也是新换的；第三车和第五车的牲口也不差。再往后，老骡、瘦马、腿上有旧伤的就多起来。这样的排法本身没有错，坏就坏在败局簿已经告诉他结果。前队会比后队提前半刻进入黑风岭。
“你又看骡子？”
许大牛抱着半捆麻绳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昨天看粮，今天看马。明天是不是该看车夫的腿了？”
“第一车那头青骡走起来抢不抢步？”
“我哪知道。”
“问车夫。”
许大牛叹了口气，还是去了。没一会儿回来：“说性子有点急，路宽的时候喜欢往前蹿。”周衡走到第一车旁，把青骡和后面第十四车的一头老灰骡来回看了两遍。他没有资格重新排整支车队，甚至连换一头牲口都得先让赶车的人点头。他找到第一车车夫：“这头青骡明早要是抢步，后面压不住。”车夫正在补缰绳，头也没抬：“好牲口还嫌？”
“不是嫌好。前车太快，后车得一直追。”
“刘头会压。”
“真拉开以后再压，就晚了。”
车夫总算抬头：“那你说咋办？”
“十四车那头灰骡稳，换一头。青骡放后面磨磨性子。”
“你说换就换？”
周衡指了指车辕：“真惊了，翻的是你的车。”车夫犹豫了一阵。原身小时候跟着军户养过牲口，周衡说得又不算离谱，最后两人还是趁着没人催车，把一头青骡换到了后面。只换一头不够。周衡随后又把第六、第七车几袋最沉的粮往前调。袋数不变，只换位置。第二车、第四车各压重一点，原本最轻的几袋挪到中后段。许大牛扛到第三袋时已经开始骂。
“我上辈子一定欠你钱。”
“省点力气。”
“我就是没力气才骂。”
第四车车夫很快发现不对，扯着嗓子喊：“谁动我车上的粮？”刘三刀从前头转回来，脸当场沉了。
“又是你？”
周衡站起来：“袋数没少。”
“老子问谁让你换的。”
“前车会快。”
“有我压着。”
“你昨天也知道前车轻。”
刘三刀眼神一冷。周围几个车夫都停了手。周衡没再说粮袋，只指向前后牲口：“前头全是好骡，后面老牲口多。真走起来，前十辆一定先拉开。你不用现在信我，明天出城半个时辰，如果前队不自己往外跑，我把今天换的粮全搬回来，以后也不碰车。”刘三刀还没开口，旁边有人蹲下摸了摸第二车车轮，又去看前后几头骡子的肩背。那人四十出头，右眉有一道旧疤，走路时左腿略微发僵。原身只知道他叫赵铁山，是跟这趟粮队走的老卒，平日话不多。赵铁山看完以后站起来：“前头会快。”
刘三刀皱眉：“好牲口还用错了？”
“好牲口没错，全堆前头才有问题。”赵铁山拍了拍手上的灰，“粮队不是赛马。前车跑起来，后头那些老骡追不上。”
这话比周衡说一遍顶用。刘三刀盯着前后车看了片刻，最后指了指周衡：“粮可以换，牲口别再乱动。刚才那头已经换了就算了。明早真误时辰，我算你头上。”
“行。”
“还有。”刘三刀凑近一步，“你最好真能看准。”
周衡点头。刘三刀骂骂咧咧走了，赵铁山却没有立刻离开。
“你会看车？”
“懂一点。”
“打过仗？”
“没有。”
“那就记住。”赵铁山看着他，“车快车慢你能说。真见了刀箭，别拿这点本事往前凑。”
“我知道。”
赵铁山嗯了一声，也走了。许大牛等人散开才低声道：“你今天居然没挨打。”
“明天没看准就不一定了。”
两人把最后一袋粮推正，周衡又从头看了一遍车序。
上一世他排过夜间干线车。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某一辆慢，而是头车为了赶时效先跑出去。前面的司机一催，后面的人就会下意识追，真正掉在最后的那几辆反而越来越慢。
物流园里还有另一种麻烦。装卸口只要有一辆重车斜着卡住，后面的车再急也挤不进去，一堵就是一长串。那时这种场面只会让他头疼。
高速路上还能打电话问位置，眼下这支粮队一旦在山里拉成两截，前面出了事，后面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赵铁山那句“粮队不是赛马”，他听得很明白。
夜里败局簿再次出现。死亡仍是二百一十三，第一败因还是路线泄露，第二败因也仍旧挂着。
几袋粮、一头骡子没有立刻让数字变化。周衡反而踏实了一点。要是随手挪两袋粮就能把二百多条命改掉，这东西才像儿戏。
明天出了城，车轮会告诉他这一步到底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