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发
卯时还没到，青石县东门外已经亮起火把。车夫套牲口，民夫背行李，押粮军卒挨个点人。几十辆粮车在城门内排成一条长队，一眼望不到尾。木轮偶尔动一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周衡站在中段。刘三刀昨天说到做到，没有把他安排在前队。许大牛就在旁边，背着一个破布包，里面塞着干饼、水囊，还有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小块咸肉。
“要不要吃口？”
“刚吃过。”
“你最近连饭都不积极了。”
许大牛把肉重新包好。
“我娘说人死以前都不爱吃饭。”
“闭嘴。”
“那你吃？”
周衡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盐放得多。肉也硬。可吃进嘴里以后，心反倒定了一点。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事。前车的几袋粮换重了。第一车那头抢步的青骡也被调到后面。刘三刀多少起了疑心。赵铁山至少注意到了车队速度的问题。这些改变到底够不够，他不知道。等到卯时一刻，城门缓缓打开，天色已经泛白。城外是一条往北延伸的土路。何庆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名册。每过去一辆车，他便勾一笔。周衡从他身旁经过时，何庆忽然开口。
“周衡。”
“嗯？”
“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何庆笑道：“到了安远堡以后，你要真想学粮房的事，可以去找孙老账房。”
“你爹以前跟他熟。”
周衡脚步停了一下。这是何庆第一次主动提一个和父亲有关的人。
“孙老账房？”
“孙守义。”
何庆低头继续勾册子。
“不过前提是你先把这趟路走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周衡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何庆已经在叫下一辆车了。粮队缓缓出城。起初速度并不快。几十辆车挤在一起，前后都有人喊。等完全离开县城以后，道路宽起来，前队才渐渐加速。周衡一直在看。第一车虽然换掉了一头青骡，速度还是比后面快。好在第二、第四车加了重粮，前段没有像周衡担心的那样一下拉开。车队走出十里左右，前后已经拉出一段距离。刘三刀从前面折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经过第二车时，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扯开的队形。
“还真让你说中了。”
这话不是对车夫说的。周衡抬头。刘三刀像是嫌这句话丢人，立刻冲前面骂道：“前十车压着走！谁再抽牲口，老子抽他！”赵铁山随后骑着那匹老马回来，经过周衡旁边时道：“前头还是快，不过比原来压住了一截。”周衡点头：“还会拉开。”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原来该多快？”周衡一时没答。赵铁山也没追问。
“午前休息的时候，我再让他们重新压一遍队形。”
“谢了。”
“别谢。”
赵铁山声音很淡，“我只是也不想死。”他说完催马往后去了。周衡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背影。这句话倒和刘三刀昨天差不多。想活，本来就是最实在的理由。日头升高以后，青石县已经彻底看不见了。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荒地。偶尔能看见被废弃的军屯，墙塌了一半，田里长满野草。许大牛一开始还兴奋。走了半天以后，便只剩下抱怨。
“这路怎么这么烂？”
“少说话。”
“骡子都比我走得快。”
“那你去拉车。”
“算了。”
许大牛嘴上没停，脚下却没慢。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队伍前边，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干草。
“前头那几辆车的骡子我看了一眼，第三车换过的那头灰骡状态还行，没被调回去。”
周衡转头看他。许大牛把干草塞进背包：“你不是担心那个吗。我顺路看了一眼。”周衡看了他两眼，没有夸。许大牛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低头又啃起了饼。前面忽然停了一下。后面的车跟着刹住。周衡抬头。一名车夫正在路边撒尿。刘三刀过去骂了两句，很快又重新上路。只是这么一停，原本拉开的队形又稍微收回来一点。周衡心里记下。这种车队的时辰根本不是写在纸上就能算死的。一头牲口拉稀、一个车轴发热，甚至有人掉了队，都能把前后的距离拖开。
所谓“提前半刻”，最后未必是哪一道命令造成的，很可能就是一路上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一点点叠出来的。临近午时，粮队在一处路边水塘停下。人和牲口一起抢水，前后车终于重新收成一条。刘三刀骑马从队头跑到队尾，路过周衡时只扔下一句：“前十车还真得压着，不然早跑没影了。”
这回他说得不情不愿，却没有再拿“一个民夫”堵周衡的嘴。
周衡蹲在水边洗了把脸。败局簿没有出现，他也没强求。车速的问题已经被所有人看见，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盯着黑纸等答案，而是让整支队伍真的按一个速度走。
许大牛灌满水囊回来，顺手把第三车的车夫也拽去喝水：“赵叔说了，前头别偷跑。你那骡子再精神，也得等后面的老家伙。”
那车夫骂了他一句，却没再甩鞭子。
周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许大牛这两天也变了点。起初他只会问“会不会死”，现在已经知道替人看车了。
粮队歇够以后再次起行。前路开始收窄，山影一层层压过来。黑风岭还没到，可青石县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要不要吃口？”
“刚吃过。”
“你最近连饭都不积极了。”
许大牛把肉重新包好。
“我娘说人死以前都不爱吃饭。”
“闭嘴。”
“那你吃？”
周衡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盐放得多。肉也硬。可吃进嘴里以后，心反倒定了一点。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事。前车的几袋粮换重了。第一车那头抢步的青骡也被调到后面。刘三刀多少起了疑心。赵铁山至少注意到了车队速度的问题。这些改变到底够不够，他不知道。等到卯时一刻，城门缓缓打开，天色已经泛白。城外是一条往北延伸的土路。何庆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名册。每过去一辆车，他便勾一笔。周衡从他身旁经过时，何庆忽然开口。
“周衡。”
“嗯？”
“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何庆笑道：“到了安远堡以后，你要真想学粮房的事，可以去找孙老账房。”
“你爹以前跟他熟。”
周衡脚步停了一下。这是何庆第一次主动提一个和父亲有关的人。
“孙老账房？”
“孙守义。”
何庆低头继续勾册子。
“不过前提是你先把这趟路走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周衡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何庆已经在叫下一辆车了。粮队缓缓出城。起初速度并不快。几十辆车挤在一起，前后都有人喊。等完全离开县城以后，道路宽起来，前队才渐渐加速。周衡一直在看。第一车虽然换掉了一头青骡，速度还是比后面快。好在第二、第四车加了重粮，前段没有像周衡担心的那样一下拉开。车队走出十里左右，前后已经拉出一段距离。刘三刀从前面折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经过第二车时，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扯开的队形。
“还真让你说中了。”
这话不是对车夫说的。周衡抬头。刘三刀像是嫌这句话丢人，立刻冲前面骂道：“前十车压着走！谁再抽牲口，老子抽他！”赵铁山随后骑着那匹老马回来，经过周衡旁边时道：“前头还是快，不过比原来压住了一截。”周衡点头：“还会拉开。”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原来该多快？”周衡一时没答。赵铁山也没追问。
“午前休息的时候，我再让他们重新压一遍队形。”
“谢了。”
“别谢。”
赵铁山声音很淡，“我只是也不想死。”他说完催马往后去了。周衡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背影。这句话倒和刘三刀昨天差不多。想活，本来就是最实在的理由。日头升高以后，青石县已经彻底看不见了。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荒地。偶尔能看见被废弃的军屯，墙塌了一半，田里长满野草。许大牛一开始还兴奋。走了半天以后，便只剩下抱怨。
“这路怎么这么烂？”
“少说话。”
“骡子都比我走得快。”
“那你去拉车。”
“算了。”
许大牛嘴上没停，脚下却没慢。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队伍前边，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干草。
“前头那几辆车的骡子我看了一眼，第三车换过的那头灰骡状态还行，没被调回去。”
周衡转头看他。许大牛把干草塞进背包：“你不是担心那个吗。我顺路看了一眼。”周衡看了他两眼，没有夸。许大牛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低头又啃起了饼。前面忽然停了一下。后面的车跟着刹住。周衡抬头。一名车夫正在路边撒尿。刘三刀过去骂了两句，很快又重新上路。只是这么一停，原本拉开的队形又稍微收回来一点。周衡心里记下。这种车队的时辰根本不是写在纸上就能算死的。一头牲口拉稀、一个车轴发热，甚至有人掉了队，都能把前后的距离拖开。
所谓“提前半刻”，最后未必是哪一道命令造成的，很可能就是一路上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一点点叠出来的。临近午时，粮队在一处路边水塘停下。人和牲口一起抢水，前后车终于重新收成一条。刘三刀骑马从队头跑到队尾，路过周衡时只扔下一句：“前十车还真得压着，不然早跑没影了。”
这回他说得不情不愿，却没有再拿“一个民夫”堵周衡的嘴。
周衡蹲在水边洗了把脸。败局簿没有出现，他也没强求。车速的问题已经被所有人看见，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盯着黑纸等答案，而是让整支队伍真的按一个速度走。
许大牛灌满水囊回来，顺手把第三车的车夫也拽去喝水：“赵叔说了，前头别偷跑。你那骡子再精神，也得等后面的老家伙。”
那车夫骂了他一句，却没再甩鞭子。
周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许大牛这两天也变了点。起初他只会问“会不会死”，现在已经知道替人看车了。
粮队歇够以后再次起行。前路开始收窄，山影一层层压过来。黑风岭还没到，可青石县已经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