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枚路标

边关:从一车军粮开始 · 账外山河 · 第7章 · 25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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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歇脚时,周衡是在水塘边一块青灰色石头上第一次看见那三道刻痕的。

上面两道斜着,下面一笔稍长,寥寥几刀,远看像个随手划出来的记号。刻口还泛着新白,拇指一擦便往下掉石粉,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

周衡看了片刻,觉得轮廓像一只侧着头的狼,便在心里暂时记作“白狼”。只是个方便记忆的叫法,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也没打算见三道线就往什么秘密组织上想。

路线已经泄露,路边偏偏又有刚留下不久的记号,这就值得多看一眼。

“还看呢?”

许大牛灌饱了水,肩上搭着水囊走过来。他低头瞧了一眼,没瞧出什么门道,“三道破印子,兴许放羊娃闲着没事刻的。”

“记住这个样子。”

“我记这个干啥?”

“后面再看见,告诉我。”

许大牛嘴里嘟囔着“我又不是衙门里的捕快”,还是蹲下仔细瞅了两眼。周衡没把那道痕迹彻底抹掉,只用鞋底蹭花了最下面一笔。若后面还能看见同样的东西,再判断也不迟。队伍歇了不到两刻钟,刘三刀便开始催人起身。

“都灌水灌死了?”

“安远堡等的是粮,不是你们这群祖宗!”

骡马重新套上,车轮从泥边碾过去。赵铁山骑着那匹老马在前后跑了两趟,回来时顺手拿鞭杆敲了一下第三车车辕。

“前头别催。”

刘三刀正在骂一个磨蹭的车夫,听见这话转头道:“没催。”

“没催就好。”

赵铁山没多解释,勒马从周衡身边过去。没过多久,周衡又看见他折回前队,亲自压了两辆抢步的车。午后的路比上午难走。官道逐渐收窄,两边荒田越来越少,山势开始起伏。木轮压过碎石,咯噔咯噔地响。刚出县城时还在说笑的民夫渐渐没人开口,连许大牛都把嘴闭上了,只剩下粗重喘气和牲口鼻息。一个多时辰后,车队在一处废弃的小驿亭旁停下。

亭顶早塌了一半,旁边有口旧井。井水浑,不敢直接喝,只能让牲口舔几口,再补些随车带的水。周衡帮着车夫检查绳索时,许大牛忽然从后边快步走过来。

“周哥。”许大牛朝后面努了努嘴。

周衡跟着他绕到驿亭墙后。许大牛指着一块掉下来的青砖。砖面上有三道新痕。上面两道斜,下面一道略长。跟午前水塘边的几乎一样。周衡蹲下看了片刻。

“什么时候看见的?”

“刚才撒尿。”

许大牛有些不自在,“你让我记,我就记了。”

“这砖刚才就在这儿?”

“我哪知道。”

许大牛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上午过来的时候没见过。那会儿这边还没停车。”这句话没什么用。许大牛上午根本没走过这里。周衡却没有失望。他站起来,看向整支粮队。谁会有机会在路上留记号?所有人。车夫要牵牲口,民夫要撒尿,军卒要前后巡查,何庆还得一路核对车数和路程。只要离队几十步,就有机会在石头、树干或者驿墙上划一下。问题是,这记号到底留给谁看?

如果只是粮队自己人之间联络,没必要刻得这么藏。若是留给外面的人,那这些记号就像沿途一个个报位置的点。

周衡以前查运输途中丢货,第一件事就是把车辆真正停过的地方一处处排出来。这里没有定位,也没有电话,可石头、驿亭和歇脚点都不会自己挪地方。只要下一枚记号继续跟着粮队往前出现,他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有人在实时告诉外面,他们走到哪儿了。

周衡正想着,何庆从驿亭另一边过来。

“你们两个躲这儿干什么?”

许大牛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把那块青砖挡在脚后。挡完以后,他自己像是也愣了一下。周衡没说破,只道:“找个背风的地方。”何庆点头,没多看。

“歇够了就回去。今晚不到落马坡,明日午前进不了黑风岭。”

他说完便往后队走。周衡盯着他。何庆走得不快,每隔几辆车便停一下,看看车上的粮袋和牲口,再在手里的册子上写两笔。走到最后十几辆车时,他直接绕到了车队外侧。

“你看什么?”许大牛问。

“他每天都这样?”

“何书吏?”

“嗯。”

许大牛想了想,才道:“在粮场里天天点。出来以后……好像也总往后头跑。”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不是你让我去看前头骡子吗?我回来时碰见他两回。”

周衡没接话。何庆本来就管转运,前后核车是分内事;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路线、知道车数,偶尔离队几十步都不会惹人注意。

“周哥。”

许大牛小声道:“要不咱跟着?”

“别。”

“不是你一直怀疑他?”

“怀疑不是证据。”

许大牛撇嘴:“你这话我都快会背了。”周衡没理他,弯腰捡起那块带印的青砖,翻过来扣在墙根。

“今天晚上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记人。”

“记谁?”

“所有离开车队的人。”

许大牛脸都皱了:“这么多人怎么记?”

“别记名字。记衣服、位置、次数。尤其是走到队尾外面的。”许大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叹气。

“我以前下地都没这么费脑子。”

周衡看他一眼:“想不费脑子也行,等着死。”许大牛不吭声了。黄昏之前,车队终于赶到落马坡。这里说是坡,其实是一段沿山缓升的长路。旁边有一片废弃军屯,几间土屋塌得只剩半边墙,正好能避风。刘三刀安排军卒分成两班值夜,民夫则挨着粮车睡。何庆和几个识字的车夫坐在一处破屋里核文书。周衡没有进去。他和许大牛躺在第十九车旁,借车轮挡风。天彻底黑下来以后,许大牛悄悄捅了他一下。

“第一个。”

一个车夫起身去解手。过了一会儿,又有两名军卒去换岗。再过一阵,何庆提着灯从破屋出来。他先去前队看了一遍,又沿着车队往后走。许大牛压低声音:“第三个。”周衡没动。何庆一直走到最后一辆车,还没停。灯光又往外挪了二三十步,最后被一处土坡挡住。许大牛的呼吸明显紧了。

“跟不跟?”

周衡还是没动。几十息后,那盏灯重新出现。何庆沿原路走回来,低头紧了紧灯罩,鞋边沾了些草屑。从头到尾不到半盏茶。一个管转运的书吏夜里去车尾转一圈,实在算不上什么证据。何庆回到破屋以后,许大牛才低声道:“他去干啥?”

“不知道。”

“那你还不查?”

周衡看向车队后方那片黑暗。

“现在去,什么都查不到。”

半夜换更的时候,他才借着撒尿的机会往后走。土坡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也没有掉落的东西。地面太硬,夜里更看不清。周衡正准备回去,月光下忽然看见旁边一根枯木桩。木桩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三道细痕。尖耳。长吻。又是一只白狼。这回,它刻在粮队停宿以后才会经过的位置。周衡蹲下摸了摸刻痕,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细木屑。许大牛也蹲下来。这回不用周衡提醒,他先看了看刻痕,再回头望向那排停宿的粮车。

“跟水塘边那个一样。”

“嗯。”

“真有人一路留?”

周衡没有点头,只把木屑在指间碾碎。前两处记号还能解释成旧痕、巧合,落马坡这一枚却是在车队停下之后才新刻出来的。是谁刻的还不知道。但他让许大牛记下那三道线,并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