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故意慢一刻
第二天天没亮，周衡便睁开眼。他这一夜其实没怎么睡沉。离黑风岭只剩半日多路程。败局簿里那句“前队提前半刻进入黑风岭”像根刺，一直扎在脑子里。路标是谁留的，他暂时查不清。可时间，他还能动。车队刚准备上路，周衡便走到第六车旁，蹲下看了一眼车轮。
“这根绳得重绑。”
车夫正往嘴里塞冷饼，听见便瞪他。
“昨晚才绑的。”
“外头这根磨毛了。”
“毛就毛，断不了。”
周衡伸手用力一扯。麻绳上确实崩出几丝细纤维。车夫骂了一句，还是重新解开。一辆车停着，后面两辆就动不了。刘三刀很快从前面过来。
“又怎么了？”
“绑绳磨了。”
“断了没有？”
“还没。”
“没断你拆什么！”
周衡抬头：“真断在山道里，要停的不止一辆。”刘三刀脸色不好看，却没让人继续赶。昨天赵铁山已经说过前后不能拉开。这时候为了省几十息强压过去，真出事就算在他头上。重新绑好，耽误了不到一刻钟。队伍上路。周衡没闲着。走出四五里，他借着帮车夫推车，摸了一下第十车的轴套。木轴发热。并不严重。正常情况下完全可以继续走。周衡却朝前面喊：“停一会儿，车轴烧了。”那车夫自己先慌了，趴下去摸。
“真热！”
刘三刀又来了。
“哪辆？”
“第十车。”
“浇点水接着走。”
赵铁山骑马到了旁边，蹲下摸了摸轴头。
“别浇。”
“为啥？”
“热木头直接见凉水，裂得更快。”
他说完看了眼周衡。
“抬起来，上油。”
有赵铁山这句话，刘三刀没再催。车身被撬起，车夫拆开轴套抹油。又是一刻多钟。车重新落地时，刘三刀没有马上走，反而转头看向周衡。
“还有哪辆不对？”
周衡一怔。
“问你呢。别等走出五里又给老子找一根坏轴。”
周衡顺着车队看了一遍：“暂时没有。后队几头骡子掉膘，下一处有水最好让它们喝够。”刘三刀哼了一声，没说听，也没说不听，转身去了前头。许大牛站在旁边帮忙，趁没人注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周衡。
“你故意的吧？”
“轴确实热。”
“以前热不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今天专挑毛病。”
周衡没否认。许大牛咽了口唾沫。
“你真觉得慢一点能活？”
“我不知道。”
“那你还折腾？”
“因为快半刻一定有问题。”
许大牛听完，不再问了。车队继续向北。太阳升高以后，山路越来越陡。牲口喘得厉害，民夫肩背也都被汗浸透。原本按何庆定的安排，午前只歇一次。走到一处溪边时，后队几头骡子已经吐着白沫，车夫也在抱怨早上那顿水喝得太少。周衡没有自己喊停，只让许大牛去把情况报给刘三刀。刘三刀过来摸了摸骡子的鼻口，正想骂人，赵铁山先道：“让牲口喝。再往前没这么好找水。”这回车队又停了小半刻。等人和牲口散到溪边，赵铁山才牵马走到周衡身边。
“你今天一直在拖时辰。”不是问。周衡点头。
“为什么？”
“前几辆车有人减过粮，又换过好牲口。按这两天的脚程，原来的安排会把前队正好赶进黑风岭最窄的那一段。”
赵铁山眯眼看他。
“午后进黑风岭有什么不对？”
“山路窄，人最疲，牲口也累。真有人埋伏，前队一乱，后头连转车都做不到。”
“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赵铁山沉默片刻。
“你会算路，但不懂兵。”
“我知道。”
“那就记住。伏兵若真算着时辰等你，慢了不一定安全。”
“为什么？”
“因为等不到你，他们会动。”
赵铁山看向前方层叠的山影。
“死人不会一直趴着等。”
周衡心里微沉。时辰能拖，埋伏的人却不会跟着消失。
“还拖吗？”赵铁山问。
“拖。”
“拖多久？”
“至少再一刻。”赵铁山盯了他几息，忽然点头。
“那就拖。”
周衡有些意外。
“你信我？”
“我信那些轻过的粮袋。”
赵铁山声音不高，“你会看路、看车，就把这两样看住。真见了人，再听我的。”他说完便去牵马，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一路，你要还看出哪儿不对，直接说。”周衡没再解释，只低头帮着牵车。半个时辰后，前面又停了。这次不是周衡找的理由。第四车一头骡子踩进碎石坑，蹄铁松了。刘三刀气得直骂娘。周衡反而没动，只站在路边看着天色。当车队重新起行时，他唤出了败局簿。黑色纸页在视野里展开。
【黑风岭粮队】
【死亡：二百零一人】
周衡呼吸一顿。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二百一十三。变成了二百零一。少了十二个。他立刻往下看。
【第一败因：路线泄露】
【第三败因：未知】
原本的第二败因不见了。周衡站在路边，车轮和人声从身旁不断过去。二百零一。数字确实少了十二，第二败因也消失了。许大牛走出几步，见他没跟上，又折回来。
“又怎么了？”
周衡抬眼看他。许大牛额头全是汗，裤脚沾着泥，一脸莫名其妙。如果最初那张败局没有被改动，这个人大概也只是二百一十八里的一个数字。周衡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没什么。”
他跟上车队。许大牛边走边抱怨：“你现在一说没什么，我就觉得准没好事。”前面的刘三刀正好回头，冲几个车夫吼了一句：“今天谁也不许抢路！前十车再往外拉，老子先抽赶车的！”几个原本爱催牲口的车夫也把鞭子收了些。周衡没有回嘴。二百零一仍然是个可怕的数。时辰这一条被他撬掉了，路线泄露还在，第三败因也仍旧空着。他抬头。黑风岭已经能看见了。两道山梁一左一右夹着官道，像一张缓慢收紧的口。他只改掉了时辰。山里的人还在。
“这根绳得重绑。”
车夫正往嘴里塞冷饼，听见便瞪他。
“昨晚才绑的。”
“外头这根磨毛了。”
“毛就毛，断不了。”
周衡伸手用力一扯。麻绳上确实崩出几丝细纤维。车夫骂了一句，还是重新解开。一辆车停着，后面两辆就动不了。刘三刀很快从前面过来。
“又怎么了？”
“绑绳磨了。”
“断了没有？”
“还没。”
“没断你拆什么！”
周衡抬头：“真断在山道里，要停的不止一辆。”刘三刀脸色不好看，却没让人继续赶。昨天赵铁山已经说过前后不能拉开。这时候为了省几十息强压过去，真出事就算在他头上。重新绑好，耽误了不到一刻钟。队伍上路。周衡没闲着。走出四五里，他借着帮车夫推车，摸了一下第十车的轴套。木轴发热。并不严重。正常情况下完全可以继续走。周衡却朝前面喊：“停一会儿，车轴烧了。”那车夫自己先慌了，趴下去摸。
“真热！”
刘三刀又来了。
“哪辆？”
“第十车。”
“浇点水接着走。”
赵铁山骑马到了旁边，蹲下摸了摸轴头。
“别浇。”
“为啥？”
“热木头直接见凉水，裂得更快。”
他说完看了眼周衡。
“抬起来，上油。”
有赵铁山这句话，刘三刀没再催。车身被撬起，车夫拆开轴套抹油。又是一刻多钟。车重新落地时，刘三刀没有马上走，反而转头看向周衡。
“还有哪辆不对？”
周衡一怔。
“问你呢。别等走出五里又给老子找一根坏轴。”
周衡顺着车队看了一遍：“暂时没有。后队几头骡子掉膘，下一处有水最好让它们喝够。”刘三刀哼了一声，没说听，也没说不听，转身去了前头。许大牛站在旁边帮忙，趁没人注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周衡。
“你故意的吧？”
“轴确实热。”
“以前热不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今天专挑毛病。”
周衡没否认。许大牛咽了口唾沫。
“你真觉得慢一点能活？”
“我不知道。”
“那你还折腾？”
“因为快半刻一定有问题。”
许大牛听完，不再问了。车队继续向北。太阳升高以后，山路越来越陡。牲口喘得厉害，民夫肩背也都被汗浸透。原本按何庆定的安排，午前只歇一次。走到一处溪边时，后队几头骡子已经吐着白沫，车夫也在抱怨早上那顿水喝得太少。周衡没有自己喊停，只让许大牛去把情况报给刘三刀。刘三刀过来摸了摸骡子的鼻口，正想骂人，赵铁山先道：“让牲口喝。再往前没这么好找水。”这回车队又停了小半刻。等人和牲口散到溪边，赵铁山才牵马走到周衡身边。
“你今天一直在拖时辰。”不是问。周衡点头。
“为什么？”
“前几辆车有人减过粮，又换过好牲口。按这两天的脚程，原来的安排会把前队正好赶进黑风岭最窄的那一段。”
赵铁山眯眼看他。
“午后进黑风岭有什么不对？”
“山路窄，人最疲，牲口也累。真有人埋伏，前队一乱，后头连转车都做不到。”
“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赵铁山沉默片刻。
“你会算路，但不懂兵。”
“我知道。”
“那就记住。伏兵若真算着时辰等你，慢了不一定安全。”
“为什么？”
“因为等不到你，他们会动。”
赵铁山看向前方层叠的山影。
“死人不会一直趴着等。”
周衡心里微沉。时辰能拖，埋伏的人却不会跟着消失。
“还拖吗？”赵铁山问。
“拖。”
“拖多久？”
“至少再一刻。”赵铁山盯了他几息，忽然点头。
“那就拖。”
周衡有些意外。
“你信我？”
“我信那些轻过的粮袋。”
赵铁山声音不高，“你会看路、看车，就把这两样看住。真见了人，再听我的。”他说完便去牵马，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一路，你要还看出哪儿不对，直接说。”周衡没再解释，只低头帮着牵车。半个时辰后，前面又停了。这次不是周衡找的理由。第四车一头骡子踩进碎石坑，蹄铁松了。刘三刀气得直骂娘。周衡反而没动，只站在路边看着天色。当车队重新起行时，他唤出了败局簿。黑色纸页在视野里展开。
【黑风岭粮队】
【死亡：二百零一人】
周衡呼吸一顿。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二百一十三。变成了二百零一。少了十二个。他立刻往下看。
【第一败因：路线泄露】
【第三败因：未知】
原本的第二败因不见了。周衡站在路边，车轮和人声从身旁不断过去。二百零一。数字确实少了十二，第二败因也消失了。许大牛走出几步，见他没跟上，又折回来。
“又怎么了？”
周衡抬眼看他。许大牛额头全是汗，裤脚沾着泥，一脸莫名其妙。如果最初那张败局没有被改动，这个人大概也只是二百一十八里的一个数字。周衡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没什么。”
他跟上车队。许大牛边走边抱怨：“你现在一说没什么，我就觉得准没好事。”前面的刘三刀正好回头，冲几个车夫吼了一句：“今天谁也不许抢路！前十车再往外拉，老子先抽赶车的！”几个原本爱催牲口的车夫也把鞭子收了些。周衡没有回嘴。二百零一仍然是个可怕的数。时辰这一条被他撬掉了，路线泄露还在，第三败因也仍旧空着。他抬头。黑风岭已经能看见了。两道山梁一左一右夹着官道，像一张缓慢收紧的口。他只改掉了时辰。山里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