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雀不叫

边关:从一车军粮开始 · 账外山河 · 第9章 · 40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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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比周衡想象中更窄。官道沿山脚往里钻,两侧都是起伏不平的石坡。高处长着稀疏松木和灌丛,越往深处,山壁收得越紧。这样一条路,别说几十辆粮车,就是十辆车同时乱起来,也足够把后面的路堵死。刘三刀在岭口停了一会儿。他骑在马上往里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朝后面挥手。

“继续走。”周衡皱眉。

“要不要先派人进去看看?”

刘三刀回头瞪他:“老子带的军卒是摆设?”前面确实已经有两名军卒骑马探过一段,没发现人。许大牛凑过来。

“周哥,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嗯,我本来就紧张。”

许大牛被他噎了一下。前几天周衡神神叨叨折腾那么久,许大牛已经被带得疑神疑鬼。现在真到了黑风岭,山里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反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被吓过了头。

“说不定真没人。”

“最好。”

“那咱前几天不是白折腾?”

“真能白折腾,最好。”

周衡说的是真话。如果能平平安安走到安远堡,他情愿前面所有怀疑全是自己吓自己。可二百零一这个数还压在心里,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车队进入岭口。岭口旁边立着一块断了一角的旧界碑,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黑风”两个还能认。碑后还有个塌掉半边的小土地龛,香炉里全是积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一个年长车夫经过时往那边吐了口唾沫。许大牛问:“你怕这地方?”车夫没好气:“十年前这边一年能死三拨商队。后来边军扫过几次才消停。你要喜欢,晚上留下住。”许大牛果然不问了。

周衡往山里看了一眼。能让商队多年避着走的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善地。起初路还算宽,能容两辆粮车勉强错开。走了两三里后,右侧渐渐变成陡坡,左边则是碎石和低矮灌木。越往里,车轮声越大,人的声音反而越小。山壁会把每一声吆喝折回来,听着像前后都有人。周衡下意识回头看了一次。后队还在。没有敌人。

可几十辆车已经被山道拉成长长一条,一旦前后同时出事,中间的人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方向。周衡一路看树、看坡、看地,最后还是看不出哪片灌木后面能藏弓手,哪段山坡适合骑兵下冲。他会看车和路,不会看伏兵。

“怎么,算不出来了?”刘三刀骑马从旁边经过。周衡抬头。

“算什么?”

“你不是连车快一刻慢一刻都能算?”

刘三刀朝两边山坡努嘴,“那你算算,这里有没有人等着砍我们。”旁边两个军卒笑起来。许大牛没笑。周衡也没恼。

“我不会。”

刘三刀原本还等着他顶嘴,听见这个回答反而一愣。

“不会你前几天折腾个屁。”

“我会看车,不会看山。”

“还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刘三刀哼了一声,催马往前。周衡没再接话,只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看得懂的地方。前车和后车之间已经拉开近百步。几个转弯之后,站在中段的人甚至看不见最前面的三辆车。路旁有一处冲沟,若是车翻在这里,后面的车连绕都没地方绕。他叫住许大牛,让他记住那处冲沟,又把前面一段能掉头的宽地记下来。刘三刀骑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

“周衡。”

“嗯?”

“这段真要乱,车往哪收?”

周衡指了指刚才那片宽地:“别进冲沟。真要停,宁可全挤在那边。”刘三刀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朝前头几个车夫喊:“过冲沟不准抢!”周衡把那几个位置继续记在心里。真出了事,他不知道敌人从哪来,至少还能知道车应该往哪摆。车队继续往前。先前探路的两名军卒从前面折回来,其中一个说再往前一里仍没见人,只在路边发现几处旧营火。刘三刀听完明显松了口气,甚至让前车加了半分速度。周衡却走到那军卒旁边。

“营火多久了?”

“看不出。灰都凉透了。”

“几堆?”

“两个。”

“有马粪吗?”

军卒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

对方没好气地道:“没细看。”周衡不再追问,这才发现,自己连该让斥候看什么都说不全。赵铁山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最后两句。

“想学看路?”

“想活。”

“那就先学会别什么都问。”

赵铁山朝前方努了努嘴:“探路的人回来,先看马腿和靴子。人会漏看东西,泥不会自己沾上去。”周衡这才去看那两匹马。马身有汗,四蹄和骑手靴边却没有新泥,说明刚才那段路他们多半只沿官道探了探,并没有真正上坡搜林。周衡把这点记下。山风从高处往下灌,带着松脂和土腥味。走了一段,许大牛忽然说道:“怎么这么安静?”周衡转头。

“哪安静?”

“鸟。”

许大牛也不太确定,“刚才外头还能听见叫,这里半天没听见。”周衡下意识往林子里看。他不懂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不该叫。

“你平时下地不也进山?”

“我那是捡柴,又不是看鸟。”

许大牛挠了挠头,“反正就是怪。”周衡正准备去找赵铁山,前队忽然停了。车轮一辆接一辆刹住。后面的牲口受惊,响起一阵杂乱嘶鸣。刘三刀在前面骂:“谁让停的!”没人回他。赵铁山正从路边下马。他没有理刘三刀,蹲在一片碎石和枯草交界的地方,伸手摸了摸地面。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一棵松树下。树枝上有几片叶子刚折断。切口还泛着青。赵铁山抬头看了看山坡。

“不能走了。”

刘三刀脸色一沉。

“怎么?”

赵铁山没回答。他往前又走十来步,突然伸手示意后面所有人别出声。车队慢慢静下来。没有木轮声,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牲口粗重的呼吸。山风吹过林梢。确实没有鸟叫。赵铁山回头。

“山雀不叫,不是好事。”

赵铁山蹲在路旁那摊草前,看了很久。周衡和刘三刀都过去了。

“看出什么了?”刘三刀问。

赵铁山拨开几根压倒的枯草。

“马来过。”

“官道上有马不是正常?”

“不是官道。”

他指了指坡上。碎石之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半月形蹄印。再往上几步,泥里还有两个。

“从林子里下来,又回去了。”

刘三刀的脸色终于变了。赵铁山又走到一处背风石后,伸手捻起一团已经被踩散的东西。马粪。表面干了,里面还软。他没急着下结论,又往坡上走了十几步。两根灌木枝条被人从中间折过,没有完全断,枝叶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再往里,一块苔藓被马蹄蹭掉,露出湿润石面。赵铁山弯腰捡起半截草茎。草茎被踩进泥里,却没有发黄。

“最多半日。”

周衡抬头看向坡上的林子。还是没人。可越看越觉得那一片阴影里像藏着东西。

“多少人?”他问。赵铁山摇头。

“不知道。”

“能估吗?”

“看痕迹,进出林子的马不止十几匹。深处还有多少,不好说。”

许大牛站在后面,脸一下白了。

“十几匹还不止?”

粮队总共只有二十二名押粮军卒,剩下的多是民夫和车夫。真让骑兵在山道里把人冲散,十几骑也够要命。刘三刀压低声音:“退?”赵铁山没立即答。他沿着官道往前看了片刻。

“现在退,也不一定来得及。”

“那怎么办?”

“先把人收紧。”

赵铁山转身就喊:“前后车别散!军卒上弦,民夫不准乱跑!”声音一变,所有人都听出不对。队伍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问怎么了,有人想往后看,还有人直接去解骡子,似乎打算真出事就骑牲口跑。刘三刀一鞭子抽在车板上。

“谁敢跑,老子先砍谁!”

他的凶在这会儿反倒管用。人群勉强稳住。赵铁山把周衡叫到一旁。

“你说有人想让前队早半刻进岭?”

“是。”

“原本现在该到哪?”

周衡抬头看了下日头,又回想何庆定的行程。

“若没在路上停那些次,现在应该已经过前面那个弯了。”

赵铁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官道再往前一里左右,有一道明显的折弯。两侧山势在那里收得最紧。

“他们原本应该在那儿动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赵铁山看他一眼。周衡指着那处折弯继续道:“前队要是按原计划快半刻,最前面几辆车现在已经拐过去了。后队还留在这段宽路,前后正好看不见。前头一堵,后头再乱,车自己就把人锁在里面。”赵铁山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遍,又亲自往前走了二十多步。那处折弯正好把前后视线切断,坡上还有一段能藏马的林地。他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沉。

“不是有点像样。”

赵铁山看了周衡一眼。

“真按原来的时辰走,那里就是最舒服的下刀地方。”

刘三刀也朝那处折弯看过去,这回没再笑周衡会不会算伏兵。周衡没理这句。

“我们慢了,他们没等到,会怎么办?”

“看领头的是蠢货还是老手。”

“要是蠢的?”

“还蹲原处。”

“要是老手?”

“会往回摸。”

赵铁山刚说完,右侧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几乎立刻又压了下去。两人同时抬头。林间依旧看不见人。刘三刀已经把刀拔出来半截。

“真有。”

赵铁山沉着脸。

“他们在换位置。”

周衡心里一沉。

他拖慢了时辰,对面却也跟着往回挪。这就不只是伏兵提前埋在某个地方等人了——有人在不断更新粮队的位置。

昨夜落马坡那道刚刻出来的白狼痕忽然从他脑子里闪过去。

那些记号未必就是给山里的伏兵看的,可至少有东西正沿着这条路,一程一程把“粮队走到哪儿了”往外递。

“能不能往回退?”周衡问。赵铁山摇头。

“几十辆车,山道里掉头要多久?”

周衡不用算也知道。太久。后车还没转过来,前车就会全堵在路上。

“那往前?”

“前面更窄。”

赵铁山看向他。

“周衡。”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叫周衡的名字。

“你真觉得会打起来?”

“会。”

“那我问你一件事。”赵铁山伸手指了指前后山道。

“真打起来,你往哪跑?”

周衡愣住。往哪跑?后面可能被截。前面可能有伏兵。左右都是山坡。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车、路、距离,却压根没想过自己应该站在哪里,退到哪里。赵铁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

“你不会打仗。”

周衡没有反驳。赵铁山拔出刀。

“所以一会儿别自作聪明。跟着车,别往开阔处跑。听见我喊趴就趴,喊散就散。”

“知道。”

“还有,把许大牛拴你身边。”

“为啥?”

“那小子一看就是会先跑的。”

周衡差点笑出来。赵铁山已经转身安排人手。二十二名押粮军卒里,会开弓的被他拆到前后两头,剩下的人取长枪、短兵,能用的两面木盾也挪到最前面。刘三刀这回没再催着赶路,只提刀守在前车旁。

“要不要先射林子?”

“看不见人,射什么?”

“总比等着强。”

“箭有数。”

赵铁山只回了三个字。周衡没再插话。许大牛被他叫到身边后,手一直摸着腰间那把临时借来的短刀。

“周哥。”

“嗯?”

“真打起来,我要是跑了你别骂我。”

“先别想跑。”

“那想啥?”

“想车。”

“车?”

“哪辆离你最近,就躲哪辆后面。”

许大牛刚要说话,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弦响。太快了。几乎没人反应过来。一支箭从右侧坡上飞出,擦过松枝,狠狠钉进队伍最前面一名军卒的脖子。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血瞬间涌了出来。所有声音都像被这一箭切断。短暂的死寂后,山坡上同时响起十几道弦声。赵铁山猛地转身。

“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