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规矩
陈卫国推开车间办公室的门。
门轴比车间大门新一些，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铁皮门框轻轻碰了一下墙，砰的一声不大。
车间主任抬头，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蓄了一截，他抬头的动作让烟灰掉在了桌面上。
桌上三个搪瓷缸都没洗，一个缸底剩了一层茶垢，一个漂着一片桔子籽，另一个空着，倒扣在一张报表旁边。
陈卫国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对面。
“什么事？”车间主任把烟灰掸了掸，掸在地上。
陈卫国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是白纸，没有抬头，没有公章，白纸黑字写了三行，每行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他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把纸推正了，然后他的手离开桌面，垂在身体两侧。
“三笔账。您看一下。”
车间主任没动。
他看了陈卫国一眼，又低头看那张纸。
烟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头还在烧，青灰色的烟往上升，碰到天花板上的灯管散了。
“你什么意思？”
“糖多放了，桔子没挑干净，空罐砸了太多。”陈卫国站在那儿，脚下没有挪动，“每个月能省一千五百七十五块。”
车间主任的视线在纸上停了。
第一行：配比1:1.2改1:0.8，月省糖1045元。
第二行：桔子筛选率从92%提到97%，次品不进池子，月省320元。
第三行：空罐损耗率从8%降到4%，月省210元。
合计1575元/月。
“这是数，”陈卫国说，“我没编。”
车间主任的手停在纸上。
烟灰又掉了一截，这一截掉在纸面上，落在“1575”三个数字旁边。
他没有去掸，手指还按在纸的边角上，手指肚按着的地方纸微微皱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窗户关着，烟味没散，墙壁是灰绿色的，靠墙角的地方有一排铁柜，柜门关着，柜顶上摞了三摞旧报表。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跟车间里那根坏掉的灯管不同，这根一直在亮，没有闪，但声音比那根更大。
“这配方，”车间主任把烟叼在嘴上，空出手把纸转了个方向，“糖水比例你改的？”
“从1比1.2改回1比0.8，原来的配方本来就是这个数。”
“那为什么变1比1.2了？”
陈卫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搪瓷缸，又看了一眼车间主任叼烟的动作。
车间主任等烟燃了半截，又问了一遍：“问你呢，为什么变了？”
“去年改了。”陈卫国说，“前任组长改的。说是让罐头吃起来更甜，好卖。但糖水稠了，成品率下降了两个点，次品多了，空罐也有影响。”
车间主任没有追问。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按在空缸里，烟头碰到缸底发出很轻的一声滋。
纸上的灰还在，他用手背扫了一下，灰散了，但“1575”旁边留了一小块灰色印记。
“桔子筛选率，”车间主任的手指挪到第二行，“你怎么知道上调五个点？”
陈卫国说：“我称过。”
“称过？”
“原料库桔子筐，称了三筐。实际损耗率七点二，报表上写的五点零。差了两个点二。一个月五万罐，损耗多出一千一百斤桔子。每斤两毛八，月损三百零八块。”
车间主任的手抬起来了。
他把纸从桌上拿起来，对着灯管又看了一遍。
灯光从背面透过来，白纸薄，黑字清晰，三个数字排成一列。
他没有放下纸。
“空罐损耗率，”他说，“一个工人，怎么知道空罐损耗率？”
“我数过。”陈卫国的声音没有变化，“这周报废八十七个罐子，上周九十三个。平均一周九十个。一个月三百六十个。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二的话，空罐损耗率是百分之八。”
车间主任把纸放下了。
他没有放在桌上，拿在手里，纸的边缘在他指缝间折了一下。
他看着陈卫国，嘴里没有烟了，但下嘴唇往前送了一下，像在寻找烟嘴的位置，没找到。
“你一个工人，”主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管这些事？”
“我管不管，数据都在那儿。”陈卫国说，“主任，上个月厂里亏了钱。咱们车间亏了多少，您比我清楚。”
车间主任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折痕很直，沿着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压过去。
他折了一下又展开了，纸面上多了一条纵向的折痕，正好穿过了“1575”三个数字。
“你那张纸，先放着。”车间主任说，“出去。”
陈卫国站着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车间主任已经低下了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要拿别的文件，但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陈卫国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回来。”
陈卫国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他转过身，车间主任还坐在桌子后面，但姿势变了，前倾了大约半个身位，双手放在桌上，那三行字的纸平铺在手指下面。
“这三笔账，你自己算的？”
“是。”
“你跟我说实话，”车间主任的身体往前又靠了一点，“你是不是在外面跟谁学过了？”
陈卫国站了两秒。
他看着车间主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好奇，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成分。
陈卫国没有移开目光。
“主任，”他说，“我在这条线上站了六年。”
车间主任的视线在陈卫国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手指在“1575”旁边按了一下。
“……试试吧。”
陈卫国站在那里，车间主任的声音已经从嘴里说完了，话落在了桌面上。
三个字不大不小，办公室里灯管嗡嗡响，窗户关着，门关着，只有这三个字在空气里慢慢落定。
“试试？”陈卫国说。
“试试。”车间主任把纸往桌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纸贴在了桌面灰绿色的漆面上，“三笔账，下个月开始。先试一周。”
陈卫国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把是铁的，圆头，磨得发亮。
他握着门把手，没有拧。
他回头。
“主任。”
车间主任抬头。
“我改的不是配方，”陈卫国说，声音不大，刚好把话语递到办公桌对面，“是规矩。”
他把门拧开，走出去了。
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门框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砰。
车间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个人，办公室里只有他。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纸。
“我改的不是配方，是规矩”这句话还留在空气里，他听见了。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没有其他声音。
他伸手去拿烟盒，手指碰到烟盒盖子的那一刻停住了，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了那张纸上。
办公室门外，走廊里没有人。
陈卫国往车间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很稳，一步接一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他背上被机器热汽浸透的工服吹凉了一道。
车间主任助手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份报账单，看见陈卫国过来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卫国从他身边走过去。
助手看着他走过去，回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门关着。
“主任说了什么？”助手问。
声音不大，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陈卫国已经走过去了，没有回答。
车间里，传送带还在转。
陈卫国穿过车间大门的时候，从外面到里面，光线暗了一档，头顶的灯管依然在闪，一下，灭一下。
他走进第一道工序，孙大勇从第二道工序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只桔子，桔子皮还没剥完。
“卫国！”孙大勇的声音盖过了机器声，“你去找主任了？”
陈卫国没停步。
他走到自己工位，蹲下去，从工具箱里把笔记本拿出来。
他翻到昨天写“九十五筐”的那一页，看了一下，翻到后面一页的空白页。
笔是圆珠笔，笔帽夹在笔记本封面上，他拔下来，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
“第一天。”
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很重。
“一”字的起笔在纸上留下了一道凹痕，他写完那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后面两个。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工具箱，站起来，把扳手从台面上拿起来。
孙大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卫国，你倒是说话啊。主任怎么说？”
“试试。”陈卫国说。
孙大勇手里的桔子掉了一下，他捞住了。
“试试？他说试试了？”
“试试。”
“那我明天按新法子干？”
“按新法子干。”陈卫国说。
孙大勇把半只桔子塞进嘴里，咬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嚼就转身往第二道工序跑，跑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
“卫国，那空罐的事呢？咱们下周——”
“下周再说。”陈卫国说，“先把筛选台挪过来。”
孙大勇站了一秒，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第二道工序那边传来他招呼人的声音，隔着传送带和机器声，听不真切，但有人应了一声，有人把工具放下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陈卫国蹲回工位。
他面前的那筐桔子还在，他伸手拿了一颗，开始剥。
桔子皮一圈一圈落下来，跟昨天的手法一样，比昨天快了一些。
旁边两个工友都在往这边看，一个年轻些，一个四十多岁，两个人手里的活都慢了。
年轻的那个看着陈卫国蹲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低头继续干活，手里的剪刀切下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
第二道工序那边，孙大勇在推什么东西。
铁轮子在水泥地上转，哐当哐当响，声音很钝，像是什么铁家伙被拖着走。
陈卫国没有回头，但他听出来了，是筛选台。
那台铁皮机器，底下四个轮子，平时堆在车间的角落，盖上落了一层灰。
孙大勇把它推过来了。
筛选台推到第一道工序旁边的时候哐当一声落了位。
铁皮和水泥地碰了一下，声音在车间里响了一阵子。
孙大勇站在筛选台旁边，胳膊上青筋鼓着，双手撑着台面边缘，喘了两口气。
“卫国，推过来了。这玩意儿落灰落了半年，轮子都卡死了，我扳了两下才动的。”
“明天早上，”陈卫国说，“桔子先上筛选台，挑完了再进清洗池。次品单独放。”
孙大勇看了一眼筛选台铁皮面上那层灰，又看了一眼陈卫国。
陈卫国蹲在地上剥桔子，后背对着他，工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
“行。”孙大勇说，“明早六点我过来擦。”
他走了。
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又响了两声，然后听不见了。
第一道工序旁边，那个年轻工友还在看陈卫国。
旁边的老工人伸手碰了一下他胳膊肘，他回过神来，低下头开始干活，手里的桔子切下去的时候歪了一点，差点切到手指。
老工人没说话，继续剥自己的桔子，速度比之前快了。
陈卫国蹲在地上，桔子皮落了一地，铺了一层。
他的手指翻得很快，一颗桔子剥完扔进清洗筐，又拿起下一颗。
剥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笔记本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翻开“第一天”那一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配比1比1.2改1比0.8。周一开始。”
他合上本子放回去，重新拿起桔子。
车间里的机器声一直没有停。
传送带在转，桔子在皮带上滚过去，进入清洗池的时候水花溅起来。
头顶那根灯管还在闪，一下，灭一下，一下，灭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开始要按新流程干活了。
消息已经传开了，从他走出办公室那一刻起就传开了。
车间主任说了“试试”这件事，从办公室传到了走廊，从走廊传到了车间大门，从车间大门传到了第一道工序，然后传到了第二道和第三道。
有人信。
有人不信。
有人等着看。
陈卫国蹲在那儿，手里剥着桔子。
他脑子里没有在想别人信不信。
他在想那张纸上的三笔账，糖1045，桔子320，空罐210，合计1575。
这只是一个车间，只是一个月的起头。
全车间三条生产线，这只是第一道工序改了糖水配比，筛选台还没正式启用，空罐那笔账连机器都没碰。
他算过了，但离算完还远得很。
下班的时候，车间门被推开一条缝。
两个工人站在门口往里面探了一下头，看见陈卫国还在工位上，又缩回去了。
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被门缝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孙大勇从第二道工序走出来，路过陈卫国工位的时候放慢了一步。
“卫国，下班了。”
“嗯。”
“门口那两个人，”孙大勇压低声音，“是刘建军那边的人。他们来看你走了没。”
陈卫国把手里那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
“走吧。”他说。
孙大勇愣了一下，然后跟上。
两个人从车间里走出去，穿过走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风灌进来。
门口没有人了。
但走廊拐角的地上有一根烟头，没有完全熄灭，还在冒一丝烟。
陈卫国从烟头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孙大勇看了一眼那根烟头，又看了一眼陈卫国的背影，跟上去，没有说什么。
车间里的传送带还在转。
机器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响。
陈卫国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那个方向。
车间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有靠门的那一盏还亮着，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他转回头，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
掀到“第一天”那一页，他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口袋。
七天倒计时还没停。
从第一天算起，还有六天。
但那份名单上已经不会有他的名字了。
他现在要想的是另一件事。
筛选台明天要用。
空罐那笔账下周要动。
还有配比。
他往家走，天还没全黑，工厂的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第一天”这三个字，在他口袋里压着牛皮纸封面。
他的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拇指压着笔记本的边角，一路走回家，没有松开。
门轴比车间大门新一些，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铁皮门框轻轻碰了一下墙，砰的一声不大。
车间主任抬头，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蓄了一截，他抬头的动作让烟灰掉在了桌面上。
桌上三个搪瓷缸都没洗，一个缸底剩了一层茶垢，一个漂着一片桔子籽，另一个空着，倒扣在一张报表旁边。
陈卫国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对面。
“什么事？”车间主任把烟灰掸了掸，掸在地上。
陈卫国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是白纸，没有抬头，没有公章，白纸黑字写了三行，每行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他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把纸推正了，然后他的手离开桌面，垂在身体两侧。
“三笔账。您看一下。”
车间主任没动。
他看了陈卫国一眼，又低头看那张纸。
烟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头还在烧，青灰色的烟往上升，碰到天花板上的灯管散了。
“你什么意思？”
“糖多放了，桔子没挑干净，空罐砸了太多。”陈卫国站在那儿，脚下没有挪动，“每个月能省一千五百七十五块。”
车间主任的视线在纸上停了。
第一行：配比1:1.2改1:0.8，月省糖1045元。
第二行：桔子筛选率从92%提到97%，次品不进池子，月省320元。
第三行：空罐损耗率从8%降到4%，月省210元。
合计1575元/月。
“这是数，”陈卫国说，“我没编。”
车间主任的手停在纸上。
烟灰又掉了一截，这一截掉在纸面上，落在“1575”三个数字旁边。
他没有去掸，手指还按在纸的边角上，手指肚按着的地方纸微微皱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窗户关着，烟味没散，墙壁是灰绿色的，靠墙角的地方有一排铁柜，柜门关着，柜顶上摞了三摞旧报表。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跟车间里那根坏掉的灯管不同，这根一直在亮，没有闪，但声音比那根更大。
“这配方，”车间主任把烟叼在嘴上，空出手把纸转了个方向，“糖水比例你改的？”
“从1比1.2改回1比0.8，原来的配方本来就是这个数。”
“那为什么变1比1.2了？”
陈卫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搪瓷缸，又看了一眼车间主任叼烟的动作。
车间主任等烟燃了半截，又问了一遍：“问你呢，为什么变了？”
“去年改了。”陈卫国说，“前任组长改的。说是让罐头吃起来更甜，好卖。但糖水稠了，成品率下降了两个点，次品多了，空罐也有影响。”
车间主任没有追问。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按在空缸里，烟头碰到缸底发出很轻的一声滋。
纸上的灰还在，他用手背扫了一下，灰散了，但“1575”旁边留了一小块灰色印记。
“桔子筛选率，”车间主任的手指挪到第二行，“你怎么知道上调五个点？”
陈卫国说：“我称过。”
“称过？”
“原料库桔子筐，称了三筐。实际损耗率七点二，报表上写的五点零。差了两个点二。一个月五万罐，损耗多出一千一百斤桔子。每斤两毛八，月损三百零八块。”
车间主任的手抬起来了。
他把纸从桌上拿起来，对着灯管又看了一遍。
灯光从背面透过来，白纸薄，黑字清晰，三个数字排成一列。
他没有放下纸。
“空罐损耗率，”他说，“一个工人，怎么知道空罐损耗率？”
“我数过。”陈卫国的声音没有变化，“这周报废八十七个罐子，上周九十三个。平均一周九十个。一个月三百六十个。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二的话，空罐损耗率是百分之八。”
车间主任把纸放下了。
他没有放在桌上，拿在手里，纸的边缘在他指缝间折了一下。
他看着陈卫国，嘴里没有烟了，但下嘴唇往前送了一下，像在寻找烟嘴的位置，没找到。
“你一个工人，”主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管这些事？”
“我管不管，数据都在那儿。”陈卫国说，“主任，上个月厂里亏了钱。咱们车间亏了多少，您比我清楚。”
车间主任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折痕很直，沿着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压过去。
他折了一下又展开了，纸面上多了一条纵向的折痕，正好穿过了“1575”三个数字。
“你那张纸，先放着。”车间主任说，“出去。”
陈卫国站着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车间主任已经低下了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要拿别的文件，但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陈卫国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回来。”
陈卫国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他转过身，车间主任还坐在桌子后面，但姿势变了，前倾了大约半个身位，双手放在桌上，那三行字的纸平铺在手指下面。
“这三笔账，你自己算的？”
“是。”
“你跟我说实话，”车间主任的身体往前又靠了一点，“你是不是在外面跟谁学过了？”
陈卫国站了两秒。
他看着车间主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好奇，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成分。
陈卫国没有移开目光。
“主任，”他说，“我在这条线上站了六年。”
车间主任的视线在陈卫国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手指在“1575”旁边按了一下。
“……试试吧。”
陈卫国站在那里，车间主任的声音已经从嘴里说完了，话落在了桌面上。
三个字不大不小，办公室里灯管嗡嗡响，窗户关着，门关着，只有这三个字在空气里慢慢落定。
“试试？”陈卫国说。
“试试。”车间主任把纸往桌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纸贴在了桌面灰绿色的漆面上，“三笔账，下个月开始。先试一周。”
陈卫国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把是铁的，圆头，磨得发亮。
他握着门把手，没有拧。
他回头。
“主任。”
车间主任抬头。
“我改的不是配方，”陈卫国说，声音不大，刚好把话语递到办公桌对面，“是规矩。”
他把门拧开，走出去了。
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门框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砰。
车间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个人，办公室里只有他。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纸。
“我改的不是配方，是规矩”这句话还留在空气里，他听见了。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没有其他声音。
他伸手去拿烟盒，手指碰到烟盒盖子的那一刻停住了，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了那张纸上。
办公室门外，走廊里没有人。
陈卫国往车间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很稳，一步接一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他背上被机器热汽浸透的工服吹凉了一道。
车间主任助手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份报账单，看见陈卫国过来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卫国从他身边走过去。
助手看着他走过去，回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门关着。
“主任说了什么？”助手问。
声音不大，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陈卫国已经走过去了，没有回答。
车间里，传送带还在转。
陈卫国穿过车间大门的时候，从外面到里面，光线暗了一档，头顶的灯管依然在闪，一下，灭一下。
他走进第一道工序，孙大勇从第二道工序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只桔子，桔子皮还没剥完。
“卫国！”孙大勇的声音盖过了机器声，“你去找主任了？”
陈卫国没停步。
他走到自己工位，蹲下去，从工具箱里把笔记本拿出来。
他翻到昨天写“九十五筐”的那一页，看了一下，翻到后面一页的空白页。
笔是圆珠笔，笔帽夹在笔记本封面上，他拔下来，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
“第一天。”
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很重。
“一”字的起笔在纸上留下了一道凹痕，他写完那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后面两个。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工具箱，站起来，把扳手从台面上拿起来。
孙大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卫国，你倒是说话啊。主任怎么说？”
“试试。”陈卫国说。
孙大勇手里的桔子掉了一下，他捞住了。
“试试？他说试试了？”
“试试。”
“那我明天按新法子干？”
“按新法子干。”陈卫国说。
孙大勇把半只桔子塞进嘴里，咬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嚼就转身往第二道工序跑，跑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
“卫国，那空罐的事呢？咱们下周——”
“下周再说。”陈卫国说，“先把筛选台挪过来。”
孙大勇站了一秒，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第二道工序那边传来他招呼人的声音，隔着传送带和机器声，听不真切，但有人应了一声，有人把工具放下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陈卫国蹲回工位。
他面前的那筐桔子还在，他伸手拿了一颗，开始剥。
桔子皮一圈一圈落下来，跟昨天的手法一样，比昨天快了一些。
旁边两个工友都在往这边看，一个年轻些，一个四十多岁，两个人手里的活都慢了。
年轻的那个看着陈卫国蹲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低头继续干活，手里的剪刀切下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
第二道工序那边，孙大勇在推什么东西。
铁轮子在水泥地上转，哐当哐当响，声音很钝，像是什么铁家伙被拖着走。
陈卫国没有回头，但他听出来了，是筛选台。
那台铁皮机器，底下四个轮子，平时堆在车间的角落，盖上落了一层灰。
孙大勇把它推过来了。
筛选台推到第一道工序旁边的时候哐当一声落了位。
铁皮和水泥地碰了一下，声音在车间里响了一阵子。
孙大勇站在筛选台旁边，胳膊上青筋鼓着，双手撑着台面边缘，喘了两口气。
“卫国，推过来了。这玩意儿落灰落了半年，轮子都卡死了，我扳了两下才动的。”
“明天早上，”陈卫国说，“桔子先上筛选台，挑完了再进清洗池。次品单独放。”
孙大勇看了一眼筛选台铁皮面上那层灰，又看了一眼陈卫国。
陈卫国蹲在地上剥桔子，后背对着他，工服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
“行。”孙大勇说，“明早六点我过来擦。”
他走了。
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又响了两声，然后听不见了。
第一道工序旁边，那个年轻工友还在看陈卫国。
旁边的老工人伸手碰了一下他胳膊肘，他回过神来，低下头开始干活，手里的桔子切下去的时候歪了一点，差点切到手指。
老工人没说话，继续剥自己的桔子，速度比之前快了。
陈卫国蹲在地上，桔子皮落了一地，铺了一层。
他的手指翻得很快，一颗桔子剥完扔进清洗筐，又拿起下一颗。
剥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笔记本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翻开“第一天”那一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配比1比1.2改1比0.8。周一开始。”
他合上本子放回去，重新拿起桔子。
车间里的机器声一直没有停。
传送带在转，桔子在皮带上滚过去，进入清洗池的时候水花溅起来。
头顶那根灯管还在闪，一下，灭一下，一下，灭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开始要按新流程干活了。
消息已经传开了，从他走出办公室那一刻起就传开了。
车间主任说了“试试”这件事，从办公室传到了走廊，从走廊传到了车间大门，从车间大门传到了第一道工序，然后传到了第二道和第三道。
有人信。
有人不信。
有人等着看。
陈卫国蹲在那儿，手里剥着桔子。
他脑子里没有在想别人信不信。
他在想那张纸上的三笔账，糖1045，桔子320，空罐210，合计1575。
这只是一个车间，只是一个月的起头。
全车间三条生产线，这只是第一道工序改了糖水配比，筛选台还没正式启用，空罐那笔账连机器都没碰。
他算过了，但离算完还远得很。
下班的时候，车间门被推开一条缝。
两个工人站在门口往里面探了一下头，看见陈卫国还在工位上，又缩回去了。
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被门缝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孙大勇从第二道工序走出来，路过陈卫国工位的时候放慢了一步。
“卫国，下班了。”
“嗯。”
“门口那两个人，”孙大勇压低声音，“是刘建军那边的人。他们来看你走了没。”
陈卫国把手里那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
“走吧。”他说。
孙大勇愣了一下，然后跟上。
两个人从车间里走出去，穿过走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风灌进来。
门口没有人了。
但走廊拐角的地上有一根烟头，没有完全熄灭，还在冒一丝烟。
陈卫国从烟头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孙大勇看了一眼那根烟头，又看了一眼陈卫国的背影，跟上去，没有说什么。
车间里的传送带还在转。
机器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响。
陈卫国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那个方向。
车间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有靠门的那一盏还亮着，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他转回头，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
掀到“第一天”那一页，他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口袋。
七天倒计时还没停。
从第一天算起，还有六天。
但那份名单上已经不会有他的名字了。
他现在要想的是另一件事。
筛选台明天要用。
空罐那笔账下周要动。
还有配比。
他往家走，天还没全黑，工厂的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第一天”这三个字，在他口袋里压着牛皮纸封面。
他的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拇指压着笔记本的边角，一路走回家，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