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
陈卫国推开家门的时候，煤油灯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门轴是锈的，推的时候吱地响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门槛比地面高出来一截，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要把白天车间里那股铁锈味和机器声留在门外。
屋里头的光是黄的。
煤油灯放在桌角，灯罩有一道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中间，光线从裂纹里漏出来，在桌面上形成一条细细的亮线。
女儿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门口。
她坐的小板凳是老式的，木头面磨得发亮，上面垫了三层报纸，报纸边角卷起来，露出一小块木头原色。
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算术题，铅笔搁在本子旁边，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她听见门响，没回头，手里的铅笔先停了，然后她转过头来。
“爸，今天回来得早。”
陈卫国站在门口，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铁钉上，铁钉上已经挂了两件衣服，他挂上去的时候碰了一下衣架，衣服晃了晃。
“嗯。”
女儿转回去了，铅笔重新在纸上动起来，沙沙的声音在煤油灯底下很轻。
陈卫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作业本。
四年级算术题，竖式除法，被除数三位数，除数两位数。
第一道题算对了，第二道题算到一半，余数写错了位置。
他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五秒钟。
女儿写完了第二道题的竖式，往下落笔写答案的时候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又看他一眼。
“爸，你站那儿干啥？”
“看看你写的。”
“妈说今晚吃面疙瘩。”女儿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扶着作业本边角，“面已经揉上了，在灶台上放着。”
陈卫国看了一眼灶台方向。
面盆放在灶台角落，上面盖着一块湿布，布角搭在盆沿上往下滴了一滴水，水渍在灶台水泥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人不在。
“你妈呢？”
“出去了。”女儿说，“邻居家刘婶儿来找她，说是有个什么事，她就走了。说一会儿回来。”
陈卫国点了点头。
他走到灶台旁边，脚在水泥地上挪了一下，带起一小片灰。
掀开湿布的时候布角搭在盆沿上，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滴下来，他甩了一下手，水珠溅在灶台面上，很快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面，揉好了，醒在那儿，表面光滑，没有裂纹。
他放下布，转身走回桌边，在女儿对面坐下来。
凳子比桌子矮，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桌腿下面那根横梁，他往后挪了半步，把腿收进来。
煤油灯在他和女儿之间，灯芯烧了一截，光开始变暗。
他没有去挑灯芯，就在那儿坐着。
女儿低头写作业，铅笔在纸上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写错了用橡皮擦，橡皮擦下来的碎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扫到一边。
陈卫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把口袋里的笔记本掏出来。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天”那一页，他又看了一遍。
“第一天”这三个字旁边，他加的那行小字还在：“配比1比1.2改1比0.8。周一开始。”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有动。
女儿写完了那道除法题，把作业本转过来面对他。
“爸，你看看对不对。”
陈卫国把作业本拉过来，看了一眼竖式。
被除数384，除数16，商的个位写错了，本该是24，她写了26。
那道题的竖式写了四行，第三行的数字擦过两遍，橡皮碎屑落在本子缝里，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碎屑掉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
“商的个位，”他手指点了点，“你再算一遍。”
女儿把本子拉回去，低头重新演算了一遍，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算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停住了，拿起橡皮把“26”擦掉，改成“24”。
“对了。”陈卫国说。
女儿把作业本合上，转回身去，把铅笔放进笔盒，笔盒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啪地响了一声。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的时候看着陈卫国。
“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陈卫国把笔记本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
“说什么？”
“平时你回来也不说话，但今天不一样。”女儿说，“你今天好像在想什么事。”
陈卫国看着她。
煤油灯的灯芯又暗了一些，光缩到了桌面中间那一小片，他的脸在光的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我在想上班的事。”他说。
女儿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湿布看了一眼盆里的面，又盖上了。
“妈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陈卫国说。
他把笔记本重新掏出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1985年4月23日”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下面的“九十五筐”，又翻到“第一天”那一页，看了一遍，合上，放回口袋。
墙上的挂历翻到了4月那一页，日期被红笔圈了一下，圈的是23号。
今天已经是24号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早上推门进车间，更衣室灯管坏了，排班表日期是4月24日，本月已过22天。
那七天倒计时，到今天算下来还有六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女儿在灶台那边蹲下来，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个碗，碗里半碗凉水。
她端着碗走回桌边，把碗放在煤油灯旁边，水面上映着灯的光，晃了一下又平静了。
“爸，水给你倒好了。”
陈卫国伸手去端碗，碗壁很凉，手指碰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你今天作业多不多？”
“还有两题。”女儿又坐回小板凳上，“不多了。”
“写完了早点睡。”
“嗯。”
陈卫国端着那半碗水没有喝。
他看着女儿重新翻开作业本，拿起铅笔，低头往下写。
煤油灯在她脸侧投下一片阴影，睫毛的影子在下眼睑上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数字，糖1045，桔子320，空罐210，合计1575，但过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
他把那半碗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凉意从喉咙一直落下去。
女儿写了一会儿，笔停了，抬头看他。
“爸，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了班就回来。”
女儿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陈卫国端着碗坐在那儿，碗里的水还剩大半，灯影在水面上轻轻晃。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隔着院墙传进来，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听见隔壁邻居家锅碗碰撞的声音，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人声低了下去。
李秀兰还没回来。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湿布又看了一眼。
面盆里的面醒得比刚才更光了一些，他伸手按了一下，面回弹得很好。
他把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回桌边。
女儿已经写完了最后两题，正在收拾文具，笔盒啪地关上，作业本摞在一起，她站起来把它们放进书包里。
“爸，我去睡了。”
“嗯。”
女儿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布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
“嗯？”
“你那个笔记本，”她说，“你是不是在上面记账？”
陈卫国看着她。
“嗯。”
女儿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掀开布帘子进去了。
布帘落下来，在门框处晃了两下，停了。
陈卫国一个人坐在煤油灯底下。
灶台上的面盆盖着湿布，桌角的半碗水还剩大半，墙上挂历被煤油灯的光照着，4月24日那格上面的红笔圈是昨天他在日历上画的第一笔。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天”那一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合上，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面盆上的湿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的面，又把布盖回去。
面醒得差不多了。
他没动它，转身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栓上，又走回桌边，把煤油灯捻小了一些。
灯芯沉下去，光收窄了一圈。
他坐下来，把那半碗水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桌子上。
然后他吹了煤油灯。
屋里黑了。
但他坐在黑暗里没动，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边上是合上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听见里屋女儿翻身的声音，布帘子那边窸窸窣窣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想起一件事。
筛选台明天早上六点要用，孙大勇说过来擦，他得比孙大勇早到。
明天是周五，周六周日休息，新流程正式开始是周一，但周五一整天可以把筛选台和清洗池的动线调好。
他把手从笔记本上拿开，在黑暗中站起身，摸了黑走到灶台边，把面盆端起来放在案板上，揭开湿布，开始揉面。
面已经醒透了，他揉了两下就光滑了，手在面团上压下去，感觉到面在指缝间微微回弹。
他把面擀开，切了条，下到锅里。
水是凉的，他生火。
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他在灶台前蹲着，看火苗舔着锅底，水面开始冒细泡。
巷子外面安静了。
狗不叫了，邻居家的声音也歇了。
只有灶膛里的火声和锅里水将开未开的咕嘟声。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等着水开。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但他脑子里的账还没算完。
门轴是锈的，推的时候吱地响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门槛比地面高出来一截，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要把白天车间里那股铁锈味和机器声留在门外。
屋里头的光是黄的。
煤油灯放在桌角，灯罩有一道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中间，光线从裂纹里漏出来，在桌面上形成一条细细的亮线。
女儿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门口。
她坐的小板凳是老式的，木头面磨得发亮，上面垫了三层报纸，报纸边角卷起来，露出一小块木头原色。
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算术题，铅笔搁在本子旁边，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她听见门响，没回头，手里的铅笔先停了，然后她转过头来。
“爸，今天回来得早。”
陈卫国站在门口，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铁钉上，铁钉上已经挂了两件衣服，他挂上去的时候碰了一下衣架，衣服晃了晃。
“嗯。”
女儿转回去了，铅笔重新在纸上动起来，沙沙的声音在煤油灯底下很轻。
陈卫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作业本。
四年级算术题，竖式除法，被除数三位数，除数两位数。
第一道题算对了，第二道题算到一半，余数写错了位置。
他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五秒钟。
女儿写完了第二道题的竖式，往下落笔写答案的时候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又看他一眼。
“爸，你站那儿干啥？”
“看看你写的。”
“妈说今晚吃面疙瘩。”女儿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扶着作业本边角，“面已经揉上了，在灶台上放着。”
陈卫国看了一眼灶台方向。
面盆放在灶台角落，上面盖着一块湿布，布角搭在盆沿上往下滴了一滴水，水渍在灶台水泥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人不在。
“你妈呢？”
“出去了。”女儿说，“邻居家刘婶儿来找她，说是有个什么事，她就走了。说一会儿回来。”
陈卫国点了点头。
他走到灶台旁边，脚在水泥地上挪了一下，带起一小片灰。
掀开湿布的时候布角搭在盆沿上，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滴下来，他甩了一下手，水珠溅在灶台面上，很快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面，揉好了，醒在那儿，表面光滑，没有裂纹。
他放下布，转身走回桌边，在女儿对面坐下来。
凳子比桌子矮，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桌腿下面那根横梁，他往后挪了半步，把腿收进来。
煤油灯在他和女儿之间，灯芯烧了一截，光开始变暗。
他没有去挑灯芯，就在那儿坐着。
女儿低头写作业，铅笔在纸上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写错了用橡皮擦，橡皮擦下来的碎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扫到一边。
陈卫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把口袋里的笔记本掏出来。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天”那一页，他又看了一遍。
“第一天”这三个字旁边，他加的那行小字还在：“配比1比1.2改1比0.8。周一开始。”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有动。
女儿写完了那道除法题，把作业本转过来面对他。
“爸，你看看对不对。”
陈卫国把作业本拉过来，看了一眼竖式。
被除数384，除数16，商的个位写错了，本该是24，她写了26。
那道题的竖式写了四行，第三行的数字擦过两遍，橡皮碎屑落在本子缝里，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碎屑掉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
“商的个位，”他手指点了点，“你再算一遍。”
女儿把本子拉回去，低头重新演算了一遍，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算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停住了，拿起橡皮把“26”擦掉，改成“24”。
“对了。”陈卫国说。
女儿把作业本合上，转回身去，把铅笔放进笔盒，笔盒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啪地响了一声。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的时候看着陈卫国。
“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陈卫国把笔记本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
“说什么？”
“平时你回来也不说话，但今天不一样。”女儿说，“你今天好像在想什么事。”
陈卫国看着她。
煤油灯的灯芯又暗了一些，光缩到了桌面中间那一小片，他的脸在光的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我在想上班的事。”他说。
女儿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湿布看了一眼盆里的面，又盖上了。
“妈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陈卫国说。
他把笔记本重新掏出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1985年4月23日”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下面的“九十五筐”，又翻到“第一天”那一页，看了一遍，合上，放回口袋。
墙上的挂历翻到了4月那一页，日期被红笔圈了一下，圈的是23号。
今天已经是24号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早上推门进车间，更衣室灯管坏了，排班表日期是4月24日，本月已过22天。
那七天倒计时，到今天算下来还有六天。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女儿在灶台那边蹲下来，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个碗，碗里半碗凉水。
她端着碗走回桌边，把碗放在煤油灯旁边，水面上映着灯的光，晃了一下又平静了。
“爸，水给你倒好了。”
陈卫国伸手去端碗，碗壁很凉，手指碰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你今天作业多不多？”
“还有两题。”女儿又坐回小板凳上，“不多了。”
“写完了早点睡。”
“嗯。”
陈卫国端着那半碗水没有喝。
他看着女儿重新翻开作业本，拿起铅笔，低头往下写。
煤油灯在她脸侧投下一片阴影，睫毛的影子在下眼睑上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数字，糖1045，桔子320，空罐210，合计1575，但过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
他把那半碗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凉意从喉咙一直落下去。
女儿写了一会儿，笔停了，抬头看他。
“爸，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了班就回来。”
女儿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陈卫国端着碗坐在那儿，碗里的水还剩大半，灯影在水面上轻轻晃。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隔着院墙传进来，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听见隔壁邻居家锅碗碰撞的声音，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人声低了下去。
李秀兰还没回来。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湿布又看了一眼。
面盆里的面醒得比刚才更光了一些，他伸手按了一下，面回弹得很好。
他把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回桌边。
女儿已经写完了最后两题，正在收拾文具，笔盒啪地关上，作业本摞在一起，她站起来把它们放进书包里。
“爸，我去睡了。”
“嗯。”
女儿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布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
“嗯？”
“你那个笔记本，”她说，“你是不是在上面记账？”
陈卫国看着她。
“嗯。”
女儿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掀开布帘子进去了。
布帘落下来，在门框处晃了两下，停了。
陈卫国一个人坐在煤油灯底下。
灶台上的面盆盖着湿布，桌角的半碗水还剩大半，墙上挂历被煤油灯的光照着，4月24日那格上面的红笔圈是昨天他在日历上画的第一笔。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天”那一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合上，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面盆上的湿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的面，又把布盖回去。
面醒得差不多了。
他没动它，转身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栓上，又走回桌边，把煤油灯捻小了一些。
灯芯沉下去，光收窄了一圈。
他坐下来，把那半碗水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桌子上。
然后他吹了煤油灯。
屋里黑了。
但他坐在黑暗里没动，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边上是合上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听见里屋女儿翻身的声音，布帘子那边窸窸窣窣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想起一件事。
筛选台明天早上六点要用，孙大勇说过来擦，他得比孙大勇早到。
明天是周五，周六周日休息，新流程正式开始是周一，但周五一整天可以把筛选台和清洗池的动线调好。
他把手从笔记本上拿开，在黑暗中站起身，摸了黑走到灶台边，把面盆端起来放在案板上，揭开湿布，开始揉面。
面已经醒透了，他揉了两下就光滑了，手在面团上压下去，感觉到面在指缝间微微回弹。
他把面擀开，切了条，下到锅里。
水是凉的，他生火。
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他在灶台前蹲着，看火苗舔着锅底，水面开始冒细泡。
巷子外面安静了。
狗不叫了，邻居家的声音也歇了。
只有灶膛里的火声和锅里水将开未开的咕嘟声。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等着水开。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但他脑子里的账还没算完。